第91章
“娘娘, 您看这些款式,可有喜欢的?”
锦绣阁装饰华美精致的二楼待客单间内,赵掌柜弯着腰, 小心的把两本画图细致惟妙惟肖, 且附布料小样的样品册子呈上。
姿态极其恭敬。
眼前这位不但是东家亲闺女,还是郡王府的王妃娘娘, 今日竟然亲自过来铺子里,他伺候的再小心也不为过的。
“赵掌柜叫我一声夫人即可。”萧燕回一边翻看手里的册子, 一边状若闲聊的问:“京城如今流行什么料子,我看比起江左来, 京城的女子们似乎更爱鲜亮灿烂些的颜色。”
“是,夫人敏锐,在京城的确是色彩妍丽些的料子更好卖,今年贵人们又尤其爱用妆花缎,织金缎, 流霞缎, 若穿上那么一身在光下一站,整个人端的是流光溢彩仿佛神仙中人。若要在大场合穿着,还可用细细的金银线再压一层暗纹,那更是华贵无双。”
“赵掌柜, 京城的绸缎铺子或者绣房是否也和江左一样,有自己的招牌布料。或者是养着一个或几个手艺独一无二的绣娘?”慢慢的把翻了一遍手里的两本册子, 萧燕回边看边向着赵掌柜询问。
“这是自然, 哪家都需要有点独家本事才好立足, 就像咱们家这绸缎铺子,虽然是新进来京城的铺子,但我们的料子好, 五色染的正,图案大气,最适合在正式场合里用”
“五色正,但是时兴的颜色却略逊别家一筹,特别是配色上略显老气了。许是京城这边的总掌柜作风比较沉稳保守,在这里售卖的布料,无论花样还是颜色都没有江左那边的新颖繁多。
若这是有口皆碑的积年老店,那主打沉稳大气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萧家绸缎是来京城拓宽市场的,走这样的稳妥风格到底失了些锐意。
那些喜欢沉稳大气风格的打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但他们自然有他们更加偏爱的老店,入萧家这样新入局的,可能还是大胆些才更好打开市场。”
花了点时间把图册自己看完,脑子里也把赵掌柜介绍的情况大致分析了一遍,回去把自己的所见所想给便宜爹写一封信回去,来京之前老爹特意交代的看看铺子经营状况这事也就算完成了。
至于后续要不要调整,怎么调整,就是萧福衍这个当家人的事情了。
“既然赵掌柜说有些底蕴的铺子都有自己的独门技艺,那你帮我看看,这个是哪家的手艺?”萧燕回抽出一张精细描绘的图纸,这是她今日来铺子的第二件事。
那长图上的正是当日谢妙果首饰衣裙,左下角还有一张“模特图”,当然那模特图是正立且没有五官的。
“这衣裳用的是老杨树街胡家绸缎的料子,他们家今年新进的这种流霞缎量极少,颜色也只有深浅两个绯色,但因这料子特殊的光泽,极受贵女们的欢迎,不夸张的说,这是抢也抢不到的稀罕货。”赵掌柜边说边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同是营业绸缎铺子的 ,他其实也很想弄点这布料研究,可惜能近距离看看已是不易,他连上手的机会都没有没更别说研究了。
“夫人若想要这料子,最早怕是也要等到夏末了,而且要先去预定。胡家绸缎春季的批货早卖尽了。不过夫人若要为之后和各家夫人的交际做的几身大衣裳,还是咱们自己家的料子更好,他们那些也不过是穿个稀罕。”
赵掌柜这话很是带了些酸溜溜的味道。
“我今日既然来了,自然还是更喜欢自家的料子。”萧燕回安抚了赵掌柜一句,才继续说:“我拿来这张图纸,看中的也不是这流霞缎。是这裙子,这裁剪的手法还有裙摆的绣法似乎都挺特别的。这花绣的繁复层叠却又栩栩如生的样子,赵掌柜可知道哪家的绣娘有这手艺?”
萧燕回会那么关注谢妙果那一身衣裳,它很是漂亮只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那裙子上的绣花技法。
原小说里提过好几次,女主苏今月和一个极擅长针线的老宫女学过一段不短的时间,绣艺十分精湛。
也正是因为她有这手艺,所以流亡江左的时候才会寄身在诚郡王府的针线房。之后回到京城也有一段时间是靠刺绣的手艺吃饭。
苏今月先是从手帕做起,后来因为手艺太好,甚至都引的几家闺秀的争抢她做出的衣裙,不过之后她被看穿身份再次被二皇子找到,也是和她这手独特精细又栩栩如生的手艺有关。
当日在城门口见到谢妙果的那裙子,萧燕回就觉得那风格和小说里描述的苏今月的手法很像,虽然这不过是她的猜测,但问一嘴,查一下又不费多少力气,万一真的在二皇子之前把人找到了呢!
她那一手绣艺在后期可还帮了二皇子一个大忙。
皇后娘娘有一件极为小心珍藏的衣裳,那是大皇子生前送给她的生辰礼物。但那衣服的衣袖有一处被烧掉的破口,那是皇后和大皇子争执时候不慎打翻了香炉烧的,而就在他们那次争执之后,大皇子含怒外出,结果坠马而亡。
这是皇后心里最大的伤口。
原本苏今月是被人算计,赶鸭子上架让她修补衣服,想要利用皇后的心伤除去苏今月。可没想到苏今月真的把那衣服给修好了 ,心伤变欣赏,此次事件之后不但苏今月在皇后那里很有些脸面,就连二皇子,因为有苏今月做桥,也和皇后关系密切了很多。
这其中固然有双方出自自己政治立场的考虑,但苏今月的确是给二皇子开了个好头。
毕竟虽然皇后无子,但是她毕竟是皇后,是国母,她身后还有家族,她对哪个皇子有所倾向对最后的结局还是很有影响的。
这也是萧燕回此时想要提前把女主苏今月找出来的原因,就算目前的形势和那小说的剧情有了不小的差距,但到底可利用可挖掘的地方也不小。
如果自己这边早些行动,没准能握到更多的底牌。
苏今月后来和二皇子关系修复,固然有看到二皇子“深藏的爱意”的关系,但被重新困在王府别无选择,她当时的最优解只有和这个掌控她生死的男人和解这一个选项,大概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苏今月需要一个有足够权势的人替她查父亲当年案子的真相。
这会儿苏今月对二皇子心怀怨怼,又流落在外,正是最好的时机。一个安稳的环境,一个查案的承诺,二皇子能给,他们诚郡王府也能给了。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自己能把人找出来。
“这裙子上的绣艺,看着的确有几分眼熟。就是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了。”赵掌柜看了好一会,才迟疑着答话。
“真的眼熟?掌柜你好好想想,要不把这图样给店里其他活计看看,没准他们有人记得。”猫儿见掌柜那副想破脑袋就是没抓到关键的样子,也不由的跟着着急,转念一想就想到了铺子里的其他伙计。
这图样可是今日一大早自家王妃很是用心的回忆,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描画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王妃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一件衣裳,就算那谢小姐穿着这衣裳还挺漂亮的,但也不至于让王妃如此啊?
可无论是什么理由,既然这是自家王妃想要的,那自然要让她达成所愿。
“拿去让他们也看看。”萧燕回点头同意了猫儿的建议。
听到这话,掌柜的连忙行动了起来。
“掌柜的,您看这像不像去年咱们收过的几方帕子?”很快就有伙计回忆了起来。
“对对对”赵掌柜一拍自己脑袋,很是懊恼自己怎么忘了这茬。
“去年有个妇人来卖绣品,铺子里收过几方帕子就和夫人这张图样有几分像,但没这么精细,她只来过一次之后就没来了,所以”掌柜的解释。
“四角,你去他们聊聊,看能不能回想起更多。”萧燕回转头向着一个年约二十的青年男子吩咐。
说是男子,但其实只有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不是纯粹的男子。
四角身上有很重的宫廷烙印,一举一动皆经过丈量般的标准规矩,微微弓着腰,微微低着头,身姿总是十分恭敬,长相带了点女气的好看,声音和缓轻柔。
他就是秦霁刚调到萧燕回身边的两个太监的其中之一。人品脾气如何都还来不及了解,但武力这种直观的东西,当日倒是好好好见识过一番的。
不多说别的,只说他能在卫飒手下坚持近半小时不败,就足够有说服力了。要知道卫飒可是秦霁手下最得力的暗卫统领。
而且他既然被秦霁调过来,想来能力和忠诚方面的可信任的。
这也是萧燕回此次出门带着他的原因,这人或许以后要在自己身边很久,还是要尽快熟悉起来。而且京城这地方到底还陌生,带着一个高手可以增加很多的安全感。
而且他身上明显的宫廷印记在很多时候也是一种威慑,在这种一砖头扔下去砸到十个人,里面可能就有三五个权贵的地方,出门在外一个不巧就可能招惹了什么马阿凡,而身边跟着一个太监,无疑可以让某些人目中无人的人重新长出眼睛。
毕竟能用上太监的人家,那就不可能是普通人家,他可以帮忙挡去很多麻烦。
而此时,则是萧燕回打算看看他的处事和能力了。
第92章
关于苏今月的下落虽然有了一些眉目, 但是暂时还不能确定她人在哪里。还需要去查,但萧燕回的今日动向却是先被人查到了。
她刚出绸缎铺子,还没走几步路, 原本在落在猫儿和竹月后头的四角就略加大了点脚下的步伐, 然后借着一个躲避行人的动作很自然的和猫儿换了个位置,站在了萧燕回侧后方。
“主子, 有人在看着我们。”四角轻声说道。
萧燕回听到四角这话,下意识就停住了脚步。不过她很快顺势脚下一拐往前几步, 站在了一家糕饼铺子前面,就像她刚下停下是被糕饼的香甜味道吸引了注意力一般。
示意猫儿和竹月去随意挑些糕饼, 萧燕回才向四角用很低的声音问道:“什么人在跟着我们,他现在还跟着?人在哪里?”
“主子不必这么小声,离我们有点距离,他们听不到的。一个躲后边香料铺子的招牌后,穿青色短打留八字胡的。主子你侧身就能看到。”四角很明确的指出了跟踪之人的躲避地点和此人样貌。
萧燕回按照他指的位置稍稍侧身, 装作不经意的看过去, 果然见到一个青色的身影的躲在香料铺的挂起来的长布招牌后。这人一看就非常的不专业,行迹鬼祟的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此时街上有好几个人都在拿怀疑的眼神看他了。特别是香料铺子的小伙计,甚至已经死死的盯着他, 一副防备他进铺子捣乱或行窃的模样。
“一个完全的生手,主子从绸缎铺出来他才跟上的。还有那边酒楼二层第三间, 半开着窗的那个雅间, 奴才能感觉到那里有人一直盯着主子看, 是个女人。
她现在也还在看这个方向,不过主子目前的这个位置她看不到您。”四角不疾不徐的点出了对方的位置之后 ,又恭敬的询问:“主子想要怎么处理他们?”
这话说的好似只要萧燕回说出口, 好像生死都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不过萧燕回并没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他只租到此时四角的站位比正常状态更靠前一些,想是为了帮自己挡住酒楼那边窥视的视线。
“是两波人马吗?”萧燕回向后指了指。
“都是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酒楼里那人许是哪家小姐,虽然一闪而过,但奴才方才看到她的的发钗了,不是一般人家能用的东西,香料铺前的应是被临时派出来窥探主子行踪的小厮。”四角对自己的眼力还是有自信的。
“难道又是谢妙果?”听四角说是哪家小姐,萧燕回马上就想到了刚回京第一日,便来挑衅的谢妙果。
以谢妙果的高傲性子,第一次见面就被自己用规矩压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跪行礼,第二日又被谢夫人带着特意上门赔礼,当时她嘴里说着道歉的话,眼里的愤恨之色可是压都压不下去。
如果说是她在窥探自己行踪并且伺机报复,也不是没可能的。
“奴才曾经见过几次谢小姐,看身形,窗边那人不是她。主子稍等片刻,后头跟着的暗卫已经去探了,想来很快便有消息。主子可要继续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主子不必为这些人烦心。”
此时四角虽然表面看起来一点波动都没有,但其实他内心是有几分懊恼的。不过是一点没有威胁,无关紧要的窥视,他明明自己私下处理好了再告诉王妃的,偏偏刚才就那么直接说了。
今日王妃出门首先带的是他,他难免就想要显一显自己的本事,但没想到王妃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大。
宫里的贵人们对于有人窥探行踪之事是很习以为常的,一般就是听一听,然后轻飘飘一句:“去看看是谁的人”便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等之后的结果,谁也不当一桩正经事来计较。
可哪知道王妃一听有人在后头跟着就紧张了起来。让主子担忧紧张,那便是他大大的失职,四角一时间既是担心自己在王妃这里留下了坏印象,又担心自己被人比过去。
萧燕回这边,紧张是紧张的,担忧就几乎没有了,特别是当她看见那个极其蹩脚的跟踪者之后。此时她甚至有种自己在沉浸式体验谍报剧的诡异兴奋感。所以对四角继续去逛街的提议一点都不感兴趣。
“我们偷偷去那酒楼,要她隔壁雅间,我倒要看看那个在楼上偷窥我的人是谁。”萧燕回依然压低了声音说话。
“酒楼,主子饿了吗?伙计说他们家的核桃饼,蜜制桃脯还有肉脯都是招牌,到了酒楼主子可以先垫垫。”拎着好几包点心相携回来的猫儿和竹月并没有听完全,猫儿一听自家王妃说要去酒楼,马上开始担心她是不是饿了。
“主子都进酒楼了,哪里还要用点心垫肚子。”竹月取笑了猫儿一句,又向四角问道:“四角,你对这一片熟悉吗,近处有哪家酒楼口味好些。”
听两人这番话,萧燕回才知道刚才两人竟然都没有听见四角说的那句“有人在看着我们”,明明她们两个也就在旁边,怎么都没听见?
她不由的眼睛亮了亮,难道四角还会什么传音入密的特殊技能不成?
看到王妃看过来带着欣赏赞叹的询问眼神,四角微微低下头,嘴里说着:“只是一些小技巧。”心里却是有些高兴。
转眼又看着王妃和她的两个贴身丫鬟在小声的说着关于跟踪的事,这种主仆间亲昵和谐是他以前极少看见的。
看来这大概会是个好主子,那么,他就越发要在这位主子身边站稳位置了。
“主子这边走,可以避开他们的目光。”四角挑了视线的四角引着人往前走,既然主子说偷偷过去那间酒楼,那他自然就会让窥探的人察觉到他们一行人
“唉,唉,挡住了,我都还没看清楚人,怎么就被挡住了。咦,人呢?怎么不见了?”酒楼雅间里,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长相颇为甜美的女孩正隐在半开的窗子后边向外探看。
只是她的窥探显然不怎么成功,无论怎么调整角度都只能勉强看到侧影和背影,然后没走几步那女人又进了点心铺子,再之后一晃眼的就再找不到人影了。
“那女人后边跟着的太监好讨厌,原本我都快能看清楚她的脸了,偏又被那狗奴才挡住了。”用力的拍了一下窗台,女孩嘟着嘴不悦的抱怨。
雅间中心的桌子上摆了这酒楼最受欢迎的一套席面,此时一个正有另一个少女在大快朵颐。
看到妹妹那不忿的样子 ,她施施然咽下口中的四喜丸子,指了指旁边动都没动过的碗筷道:“澜妹妹,我要是你就不费这力气,有啥好看的呀,还不如多吃两口呢,这里的四喜丸子做的不错,妹妹不来尝尝?”
这少女五官和窗边被她称为澜妹妹的女孩有五六分相似,但相似的眉眼落在两人的脸上却表现出了迥异的气质,一个是甜美,一个却颇有些弱柳扶风的惹人怜爱的风情。
不过此时她对着满桌子好菜眼睛发亮的模样,到底有些破坏她那柔弱风情了,但却也让这女子多出十分鲜活可爱来。
不过这番样子落在赵澜眼里就不是可爱而是刺眼了:“柔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我是看了也白看?”赵澜心里烧着一股无名火。
没错,她知道家里看中的人选不是自己,今日也是自己死活要跟着来的。但是她就是不甘,凭什么什么好事都先紧着赵柔,就因为她是长房的,就因为她年长几岁?
“就是看了也白看啊,澜妹妹你别是忘记自己才十四吧,都还没长成呢,怎么就想着嫁人了?”带着讽刺的笑声从另一边传来,却原来这雅间里还有一位小姐。
“赵清你,你以为能轮的上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庶女罢了,就算是侧妃的之位你也未必够得着。”赵澜向着坐在一边装模作样品茶的赵清怒目而视,怒气汹汹的表情完全破坏了她甜美可人的脸。
此时在这个雅间里正是宣武侯府的三位小姐。
若说对于诚郡王妃这个位置,之前谢妙果的态度是不屑一顾,那对于宣武侯府的小姐们,却是很值得争取一番的香饽饽。
宣武侯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声,说是自家的孙女也在陛下的考虑名单之内,这可把他给激动坏了。
要知道宣武侯这些年是越发没落了,而诚郡王无论之前如何,但此时看来却很只有一飞冲天之势。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宣武侯不对诚郡王的未来的前程有企图,就目前来讲,他也有一个即将到手的亲王爵位。让家里的孙女成为一个亲王王妃,对如今的宣武侯来说也是极好的选择。
况且这位亲王还年轻有为,并且目前身边只有一个不被陛下承认身份的女人,那就更是上上之选了。
为家族考虑的同时还能兼顾孙女未来的幸福,宣武候觉得自己简直是再好不过的长辈。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今日这个酒楼就是宣武候特意安排的,目的就是让赵柔来看看那个诚郡王婶拜年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没错,宣武侯看中的这位极好的夫君人选,他自己默认这是给大房长女赵柔的机会。但如今看来,他家孙女们却好似各有一番想法。
“澜妹妹,我有句话说了你别生气,其实我觉得清妹妹比你我的机会都要大些。”
赵柔看着原本在互相瞪视的两个妹妹,此刻全转向了自己,一个眼含惊喜,一个瞪的更凶了,她也不在意,只笑眯眯的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鲜嫩的小菜,吃下后才接着说:
“那位王妃虽然没有被正经册封,但听说她和郡王爷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看如今郡王府只她一人,就能大概知道此人在殿下心里的地位。
以咱们家如今的情况,诚郡王娶一个毫无助力的王妃压在他心爱之人的头上,他图什么?但侧妃就不一样了,只要足够貌美咱们家的庶女入王府为侧妃,也算合适,对不对?”
赵柔说话语气温温柔柔,听起来似乎也颇有些道理,但却又字字句句淬了毒一般。
“所以澜妹妹既年幼,又身份不合适,看了也是白看。清妹妹刚才倒是该看一看的,不然今日岂不是可惜了祖父又是花钱打听人家行踪,又是预定酒楼的。”
却原来她们今日的这番蹲守,还是诚郡王府内漏出了萧燕回今日的行踪。
此时的诚郡王府,虽然大部分要紧位置的仆从,都已经被秦霁他们从江左带回来的人给替换了。但却还是有不少边边角角的位置,用的是当时宫内安排进去的或者从外头采买的仆人。
这些人对诚郡王可没有多少忠诚度可言。
如今日萧燕回这样光明正大的出门,那么她的行踪,只需要花上一点小钱便可以从诚郡王府的那些仆人身上打听到。
说来还是萧燕回他们刚回来,接管王府的时间实在太短还来不及好好的理顺上下关系,才给人抓住了这交接间的空隙。
而此时,隔壁雅间内,耳朵贴着墙面的四角,正把赵柔这段话一直不落的复述给萧燕回。
“果然是家里还没清理干净。”本就是预料中的事,萧燕回点了点头倒也没多少负面情绪,只待回去后再处理。
不过,宣武侯府?好像有点印象,但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了。
第93章
“四角, 宣武侯府是什么情况?”把脑子翻了一圈都没翻出来为什么会对这家有熟悉感,萧燕回索性问四角。
既然是京里的勋贵家族,想来四角是知道他们家的。
“宣武侯府往前看也是开国功臣之一, 不过如今天下承平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上战场了, 武勋之家也多在京城休养生息。”
听完四角这话,萧燕回忍不住要笑起来。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啊, 明明是家族子弟不敢上战场在京城混吃等死,偏偏被他说出国泰民安解甲归田的味道。
“主子, 我之前听府里下人闲谈是时提起过,咱们刚到京城那天, 若再晚些进城,没准就会撞上宣武侯府的迎亲队伍。听说侯府娶那位夫人就是为了她家的钱财。”猫儿脑子里忽然冒出几日前听到的一个八卦。
不过当时因为那些人谈论宣武候家新娶的夫人是商人出身,话里竟然的有借此鄙薄自家王妃的意思,然后全被被她逮住教训了一顿这种事,当然就不必提起来了。
“那位新夫人商户出身?”就算猫儿没提, 但萧燕回一下就点出被她隐去的部分。
“以后在我面前说话不必顾忌这些, 我是什么出身我自己难道不知道?你们自我在娘家时候就在我身边伺候了 ,咱们间难道还要避讳这个?”说完这话,她又转头向着四角道:“四角你也是,既然殿下调你到我身边, 那我便希望咱们主仆都能同心协力长长久久。她们两过几年有好人家便要嫁出去了,你许是要在我身边的伺候一辈子的, 咱们何妨各自坦诚些。”
萧燕回这番话说完, 接下来三人的表现却是也不相同。
“姑娘说什么呢?我们也是要在姑娘身边伺候一辈子的。”猫儿被她一番话说的满脸通红, 轻跺哼唧着不依,连旧日的称呼都重新用出来了。
“是啊,我们可也是要赖在王妃身边一辈子的, 伺候王妃比伺候什么随便哪个臭男人好。”相比起猫儿的害羞的样子,竹月这话里竟多了几分认真的味道。
“是,奴才”四角直接的跪下磕头,正要表忠心,却被萧燕回抬手制止了。
萧燕回看了一眼眼底带了些隐隐无措的四角,只笑了笑然后重新说起刚才的话题:“除了宣武侯府和谢家,陛下那边还有看中其他人选吗?”
萧燕回在心里轻轻一叹,刚才四角第一反应是跪下,便是他觉得自己那番话其实是带着敲打的意思,敲打他话只捡好听的说,不够坦诚。
说来也是自己太着急,四角不像猫儿和竹月,他刚调到自己身边的,若去掉主仆这层关系,他们说到底还只是陌生人,谈坦诚和信任之类的的确是太过交浅言深了。
身边骤然多了好几个人,她自己也有些不适应,也有些着急想要大家快些磨合好,但果然有些事情还是急不来的。
萧燕回意识到进京之后环境的改变,到底还是影响到了自己的心绪。她这几天虽然表面上看着一派平静,可心底多少还是有些焦躁不安的,行事也比她在江左时候更加强势急切些。
在心里重复三遍稳住,稳住,稳住,毕竟她还有好几件麻烦事等在身后呢,此时就心境不稳之后又要如何应对?
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番后,萧燕回的注意力回到了当下。
“想来主子在进京之前就已经听说了,陛下有意给咱们家郡王爷择淑女为郡王妃?”
见过萧燕回点头后,四角才带了点小心接着说:“虽然没有敲定人选,但宫里一直有传言,陛下有意在谢尚书,孔太傅,宣武侯府,安阳候府几家里选人。但自这个月开始,流传的最广的消息就是陛下属意谢家女。”
谢尚书和孔太傅她都有所耳闻,一个权臣,一个清流兼文坛翘楚,且两家身后都有世家大族支撑,而从宣武侯府看,安阳侯府想来也是勋贵人家。这四家的差距可是有些大啊!
“安阳侯府如何,如今可还有子弟在军中?”萧燕回继续问。
“安阳候世子如今是禁军北军校尉,去年秋狩猎之时世子射鹿献于陛下,陛下颇为欢欣。”
“这么看来,这几家属宣武候最弱?”萧燕回指了指隔壁。
“是,主子明睿,一语中的。”四角恭敬的表情里又带出些敬佩。
“”果然是宫里出来的人,见缝插针的就夸人。
“既然陛下也把宣武侯府放入预选名单,那他们家的优势在哪里?”
“据说侯府大小姐美貌恭顺,宜室宜家,年幼之时还曾有高僧批命,言这位小姐命中带福。”说这话时,四角尽量平稳语气,眼光余光还隐秘的偷偷撇了一眼王妃神情,深怕她生出怒意。
其实他这话还是往普通了的说,传言里的那位小姐那是貌比明月,且高僧的批命是大富大贵之命。
但四角并不觉得自己提供的是错误信息,因为京城里什么容貌绝俗,什么貌比明珠,美玉,娇花,明月的多了去了,但其实也就那样。
宫里的的娘娘们又哪个没有一两个类似的美名呢,也没见哪个就能凭容貌一直强压下别人的。所以他又何必平白涨她人威风,让自己在王妃面前讨嫌呢。
“砰!咚!啊!”正说道宣武候家的小姐,隔壁竟然就传出了类似撞击的声音和一声短促的女子惊叫。
四角再次趴到墙上,把耳朵贴了上去,动作非常娴熟迅速。
“婚事都没影呢!两位妹妹就这般争执,妹妹们此时是不是该谢谢我把伺候的丫鬟们都留在了楼下,不然传了出去不止丢脸,没准两位妹妹今晚还要去跪祠堂。”
已经吃完喜欢的菜,此时正在喝一晚甜汤的赵柔看着一个磕到手,一个磕到脚,此时一边忍痛一边怒视的两个妹妹,嘴角含笑的淡淡讽刺。
“都是因为你挑拨离间。”赵澜不再看赵清那张让人厌恶的清丽面孔,转而再次怒视赵柔。
“澜妹妹,你说这都是几回了?”赵柔忽然道。
“什么?”赵澜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
“我是说,你们两个被我挑拨的又是动嘴又是动手的 ,有几回了?还能记得清吗? ”咽下一口滑溜的黑芝麻丸子,赵柔这话问的极为大方,好像她口里的那挑拨之人不是自己一般。
“你你你”这下连略微沉稳些的赵清也是指着她,手都被气的发抖。
“就你们这样的脾气和脑子,竟然还什么事都想掺合一手。
据我所知些妙果可是在城门口见了诚郡王一面后就全然改了口风,孔安灵虽然表面上没什么表示,但对郡王妃的位置也是颇为意动的,对上她们你们能赢?就是安阳侯那个出了名的爽直性子的吴真真怕也比你们脑子里多几道弯,还要去争,这么蠢是要争着送死去吗?”
“真是和祖父一模一样的脑子!”赵大小姐看着两人下结论。
“你,你竟敢说祖父蠢!你今天是疯了吗?”本就瞪这眼的赵澜把眼睛瞪的更大了,像是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位大姐姐一般。
紧接着她又像是终于抓到了赵柔的致命马脚一般:“我,我要回去告诉祖父。你装了这么些年,你终于还是装不下去了,若祖父看到你这幅模样,看他还会不会觉得家里就你一个孙女是亲的。”
“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就只想到去向祖父告状?”赵柔的脸色也终于变了,她用很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赵澜,好像万分不明白赵澜的脑子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这位赵大小姐似乎颇为有趣。”已经等不及让四角一句一句的给自己复述,此时的萧燕回也趴在墙上偷听,她身边还排着猫儿和竹月。
所以此时的雅间是主仆四人用几乎异样的不雅姿势一同壁虎一样的趴着墙,萧燕回说隔壁有趣,其他这雅间里,他们四个看来也颇为有趣滑稽。
“不是说这位小姐性情恭顺吗?这竟然就是这般的性情恭顺!”四角惊叹。
“刚才我们刚进来时,你不是听到赵小姐说的话的吗?性情恭顺的人可不会嘴唇涂了鹤顶红般。”萧燕回吐槽他的认知偏差。
“”四角忽然就愣了一下,然后又很快的掩饰了过去。
刚才王妃和他说话的语气之前王妃只有和猫儿和竹月那两个说话时,才偶尔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和他们这些新来的,都是客客气气的。所以,他算是离心腹的位置近了一步吗?
第94章
听到隔壁赵清赵澜有志一同的开始指责赵柔危言耸听, 说她不过是出于私心想要骗她们两人退让。一时间竟又要吵起来的迹象。
萧燕回重新直起身子:“听这位赵大小姐一说,我才知道原来咱们家殿下这么受欢迎。陛下圈定了四家,目前四家里倒至少有五位小姐都对这郡王妃的位置颇有兴趣。”
“还真是受欢迎呢!”萧燕回忍不住阴阳了一句, 又想起今日秦霁去宫中面圣了, 看看时辰应该已经人在御前了吧,不知此时是何情境
皇帝看着直挺挺跪在下首的人, 和记忆里模糊的,介于孩童和少年间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 他已经完全长成了一个青年。
比起对于那个孩子模糊的记忆,此时的六皇子倒是让皇帝有更多的熟悉感。因为他在这个儿子的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候样子, 都是这般朗月清风般的模样,英俊的能让任何一个女子心动。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怀念的笑容。
但很快目光又落在了自己手上,这是一双被精心保养的手,每个指甲都修剪的光滑圆润,以前掌心还有点握剑的茧子, 如今那些茧子全部都淡了, 就只有手指上还有握笔的茧子。
再精心保养,也无法掩盖这双手逐渐从白皙变成苍白,从修长如竹变成指界浮肿,还有那不知何时出现的斑点。
他知道, 变化的又何止是这双手。
心情骤然就坏了几分,再看下首跪着的人。却发现六皇子虽然跪着, 却不像别人那般恭敬低头的模样, 他正在用一种混杂着怀念和孺慕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是一个孩子看父亲的眼神。
不过两人一对上视线,他就下意识的垂下眼,掩盖去了眼底神色。
到底多年未见了, 初看这儿子温良如玉从容优雅,已经不再是年幼时那莽撞热烈又心思浅白的样子,但这个眼神却让皇帝察觉,还是没变的。
这孩子不过是长大了比年幼时学会了伪装,但面对自己这个父亲的时候,到底还是无法装到底。
察觉到这点,皇帝的心情又转好了不少,但心里不由的又想,这温良如玉的模样,比之年轻时候的自己到底缺几分锐意几分霸气。
但随即又转念想到他可是能在云州带兵平乱的人。这样的人真的是他如今表现出来的这般纯良模样吗?
云州想到云州皇帝看向六皇子的眼神就又带了些探究。直到如今皇帝依然对六皇子那么巧合的出现在云州,又那么巧合的云国公世子被土人暗杀之事心怀疑虑,他也不是没有派人暗查,但查下来又的确一切是巧合。
“如晦,云州之事你做得很好。若非当时你正好在云州,云国公世子被刺杀后,那边的局面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模样。”皇帝看着人好似很欣慰的模样赞了一句:“长大了,能给父皇分忧了。”
如晦!忽然被叫这个称呼秦霁甚至有一种恍惚的感,好像叫的不是自己。如晦这个字,他上次用至少也在六年前了,那时候的自己短暂的用如晦公子这个化名在江湖上混过一段时间。
而和如晦这个字相对的,是李晦这个名。如果不是老头子今天忽然故作温情的叫了如晦这个字,他自己都快忘记他六皇子的正经名叫李晦了。
可无论老头子表现的再温情脉脉,他也知道到那稀薄的温情表象之下全是猜忌。就像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并无一份真心,却可以演出十分真情来。
“父皇。”六皇子重新抬头看向皇帝,眼里满是激动,甚至连眼眶都有些湿润泛红了:“能得父皇这一句,儿臣百死也是值得的。”
“可惜”说着说着,他面上又显出一点真切的懊恼不甘来:“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平定云州儿臣只是凭借皇子身份做了那定海的吉祥物,真正做事的还是云州守将和云国公府派来的谋士们。”
听到六皇子这么说,皇帝的脸上显露出了更多的满意之色:“你也不必过谦,你的功劳无论是父皇还是朝中诸公都是看在眼里的。有功就要赏,正因为如此才让你从江左回来受封。”
“谢父皇。”重重的磕下去一个头,秦霁做足了一个久被忽略却乍然被父亲看中的孩子模样。
“起来吧。”皇帝抬了抬手终于叫起,这倒不是他故意为难,而是他真的忽略了六皇子从进殿请安后就一直跪着。
到底相处的少,并不像其他经常见面的几个,知道他平日里没有特意叫起的习惯。
“我们父子之间规矩也不必那么一板一眼,哪像你这么老实还一直跪着的,以后请安之后自己起来就是。”说着皇帝有指了指一个更靠近他的位置:“站过来些,多年未见,咱们也唠唠家常。”
见到他这番做派,秦霁心里一凛,暗叹:“真章来了。”
“听说你这些年极少以诚郡王的身份出现? ”
“是,儿臣喜爱行商,大部分时候都在用秦霁这个化名,虽然不值一提但这些年多少也算有点小成就,这还要多谢父皇一直纵容儿臣的这点小爱好。只可惜去年儿臣滞留云州耽误了生意。”
说着脸上浮现出些遗憾之色,似乎很是嫌弃去年的时间被耽误了,但很快就又讲起今年的计划:“今年本还想继续往南拓展商路的,不过如今来了京城,儿臣便想着拓展江左和京城的业务也是极好的。儿臣新研究了更加高效的炼盐之法,若一切顺利明年送入内库的银子至少可以翻一翻”
“咳咳”眼见而六皇子兴致勃勃,竟然有了滔滔不绝给自己讲他商业版图的迹象,皇帝连忙咳了两声打断了他的这番不合时宜。
不过听到他说明年送入内库的银子能翻一翻时,还是心动了一瞬。随即想到这些日子针对六皇子贩盐的弹劾折子,对那些正事不干就知道唧唧歪歪的大臣的不满就由原本的五分升到了七分。
“关于盐的事情,朕知道你在其中花费了不少心思,但毕竟这是盐业,朝中诸公的意思是,还是该收归国库。”皇帝看着六皇子的慢慢的说道。
然后就见老六脸上马上浮现怒意。
“父皇,盐业不是一直掌控在国库吗?那雪花盐炼制之法复杂繁琐,每年出量也不过就那么些,这本就是儿臣献给父皇的孝心,就这么点银子那些世家大族还要来抢?”
说完好似又觉得自己说话太过直白,直接戳穿了不是国库想要,是那些官员和大家族想要,所以又试图描补一下:“若父皇觉得合适,儿臣也不是不能献出炼制的秘方,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一切全凭父皇做主。”
端的一派热烈赤诚孝子模样。一边是使劲给自己送银子的儿子,另一边是使劲断自己内库收入,又千方百计从国库挖银子的臣子,皇帝心里作何感简直清晰明白。
“你说的也又几分道理,这雪花盐到底出量少,于天下民生无甚大碍,容朕再想想,再想想。不过你到底是皇子,沉迷经商此等小道,到底不是正途。”
语重心长说着这话的皇帝全然一副慈父模样:“所谓成家立业,你眼看着也要受封成亲王了自己的亲事也该好好考虑起来,说来你的王妃本该是你母亲来选,只是她想来也是精力不济,朕帮准备了几家淑女,你看看。”
六皇子躬身道:“父王常日繁忙许是忘记了,儿子已经娶妻,郡王府已经有王妃了。而且儿臣的王妃母亲也是见过的,她很满意。”
而他虽然弓着身,姿态很是恭敬的样子,但是无论是神情还是说出来的话都全然没有刚才软和的模样。倒是让皇帝。恍惚间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即使面对自己这个皇帝,也态度强硬,即使长跪不起磕的头破血流,也要带着母亲回到江左的那个六皇子。
被刚才一直表现的恭敬又孺慕的人忽然这么顶了一下,无论是作为一个父亲还是作为一个皇帝他自然都是极其不悦的。
但或许连皇上自己都没有察觉,就在被顶撞之后,他一直对六皇子怀抱的戒备之心反倒是放下了不少。
但这不妨碍皇上的脸色立马的就沉了下来:“你自己独自在外胡闹朕便当没看见了。但如今回了京城,可容不得你在肆意妄为。”
啪的一下,一则小册子被皇帝扔到了六皇子面前:“谢尚书,孔太傅,宣武侯府,安阳候府,这四家每家女儿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难得淑女,也别怪我不给你时间,你带回去看看,然后选一家。”
第95章
看了眼地上躺着的那本小册子, 秦霁并没有捡起它。
他只是抬起头,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他的目光沉静地迎向皇帝, 开口的声音冷淡而平稳:“的确都是好人家, 可惜儿臣高攀不上,儿臣已经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 今生也只会和她相携白首。此事就不劳父皇费心了。”
“你,你个逆子!你是不是还因为当年你母亲之事对朕有怨怼之心!”坐在御座的皇帝自觉已经够给这儿子面子了, 哪知道他竟然如此得寸进尺,话语间竟然有锋芒直指自己, 此时这模样哪里还有刚才的恭敬孺慕模样。
“儿臣不敢,儿臣并无此意。”六皇子只平平的回了一句,眼神依然落在地上。
听到这话皇帝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朕的话,你是全然不放在眼里了?朕给选的这些人, 哪个不是家世、品貌、才情俱佳, 她们哪一点配不上你?朕如此费心为你,你这逆子便是这般回报朕的,啊?”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甚至带上了几分尖锐, 看上去竟像是一个普通的被忤逆被辜负了心意从而气急败坏的父亲。
“”跪着的人只一言不发,但脊背却挺的比什么时候都直。
如此姿态让皇帝心里的那股火更是烧的旺盛。
逆子这样哪里有半分不敢的样子, 他分明就是芥蒂未消。正常时候倒装个好儿子的样儿, 一提起他母亲就换了这么一副狗脾气。
看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 皇帝只觉得血气上涌,一直带着些苍白的脸色都被气的胀红。手上随便抓一物就向跪在下边的六皇子砸去。
明黄的折子展翼蝴蝶般的被抛出,折子坚硬而尖锐一角正正好擦着六皇子眼角划过太阳穴, 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鲜血顿时从那血痕里一滴一滴的渗透而出滴落下来。
但跪着的那人似乎完全没有感知力般,不但不躲不避,他甚至连脸上的而表情都没有波动分毫。
殿内本就没多少存在感的太监宫女们无声无息的跪了一地,特别是离这对天家父子最近的白公公,缩跪在一旁恨不能和地砖融为一体。
一时间整个空间只能听见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六皇子脸上的血从伤口缓缓滑下,从眼角滑落的血痕看起来仿佛血泪一般触目惊心。
“你是瞎了还是死了,动一下都不会了!”皇帝犹带怒气的声音冷冷的响起。但话里的意思,却竟然有几分顾惜的味道。
“您是皇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儿臣本就不该躲。”此时若是认错说句软和话那倒还好,但六皇子这话说来便真就是冲着给人堵心去的。
这话一出,整个殿内的空气顿时凝固成了冰块一般,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好好好,好的很!”皇帝绕过御案,一步步逼近秦霁,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李晦,你以为你立下些军功,朕就动不得你,要纵着你了?你以为你经营盐业的那点银子,就真能让你在朕面前肆无忌惮了?你以为你那亲王的爵位已经板上钉钉了?朕告诉你,朕能给你的多少,就能收回多少!”
皇帝的唾沫星子几乎都要溅到六皇子脸上,但他只俯身磕了个头,依然倔强道:“儿臣所求的本就不是那些,儿臣一切都是父皇给的 ,若父皇要收回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李晦啊李晦,你说你图什么,娶个高门女子对你全是好处 ,你偏要和朕犟?那商户女真就如此狐媚,竟然迷的你心智全无?”说这话时,皇帝的语气已经极为危险。似乎眼前人答一声是,他便能下旨把人砍了。
“商户女又如何?商户女就是血脉低贱吗?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鄙薄吗?我就是要证明就算是商户女也够格成为我的王妃!”
六皇子第一次彻底失控,他怒吼着控诉,抬头直视皇帝的眼睛里是赤果果的伤痛不甘和渐渐上涌的癫狂。
他话里说的哪里是他的王妃,那分明是他母亲,他自己。
皇帝似乎被这样的眼神刺了一下,这样的眼神让他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当年那个一开始很美好,最后却疯疯癫癫的女人。
不过这样的恍惚只有一瞬,皇帝对眼前人再三的忤逆已经极其不耐,他是皇帝,没人能这么挑衅他的威严:“来人,六皇子殿前失仪,给我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既然你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朕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君恩。”
不像别的皇子惹怒皇帝后还有人求情,或是去后宫搬救兵,在皇帝下令要杖责六皇子后殿内殿外无一人上前阻止。
而吼出那一句后的六皇子,也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般的伏身在地,直到被禁军压出了殿。
“一,啪,二,啪”
皇帝踱步回到御座,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报数声和责打声:“都退下,打完后小白你找个人送那逆子回去。”
“是,陛下。”
等到殿内伺候的人全部退了出去,坐在御座上的皇帝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他的眼里甚至浮现了几丝满意之色。
“这狗脾气,这么多年了依然一点没改,心里总是装着这么些无用的坚持和情义,虽然能力不错,只这心性城府到底还是太弱了些。”
他摇了摇头,眼底的满意之色浮在脸上成了自得:“稍微一试就把他的心里话试出来了,这样也好。”
他的眼神落在那本不知何时被殿内伺候的人重新好好摆上御桌的小册子,笑了笑拿起来直接投到一边的废纸篓里。
京城风言风语喧闹了这么久,但没人知道,他其实根本没有打算给六皇子赐婚世家高门的女儿。
如果今日六皇子在这册子里的四家里选妃,那无论他选的是哪个,最后抬进郡王府做王妃的,都只会是宣武侯府的女儿。
不过,如今这样倒更好。今日御前的应对传出去,那就是六皇子极为执着那商户女,心心念念都是她,不惜在御前顶撞甚至是受二十杖责。
而他这个当人皇父的,因为宠爱孩子所以拗不过他岂不也是很正常。
端起一边的茶水,悠悠然的喝了一口,听着外头的报数已经到了十八,皇帝想着要不要出去再看一眼,见到自己这个心痛又无奈的父亲,想必六皇子心内会更加感动。
不过想想又有些懒得起身。
算了,晚些给他赐些药也是一样的。
“二十!”报数终于停了。
秦霁那张埋自己在环起的手臂间的脸,此时已经是痛的冷汗涔涔。
不过他眼底却是一派放松情态,终于这番苦肉计后,压在心里不少天的石头算是能移开了。
这二十仗,皇帝是必然不会让他白受的,想来之后燕回很快能得到正式册封王妃的旨意,而他的亲王爵位也很快能到手。操作的好的话,远在江左的“姑母”应该也能在名分上略提一提。
也算是今日自己再三利用她打感情牌的一点小小报答了。
除了名分之外,秦霁预计,在他被正式册封之后应该还能得到某个实权位置,或许是在禁军,或许是在户部。
其实皇帝有一句话说的挺对,对于目前没有多少政治资本的自己来说,只有他想给,自己才能拿到手。
而怎么样才能让他想给呢?
那便是以退为进,只要不要就能得到。
此时的秦霁甚至是有些感谢当年的自己那般的愚蠢,正因为当年的愚蠢,才让他此时极力维护母亲,又憧憬孺慕父亲,有情有义却又心中暗藏自卑的人设形成的这般理所当然。
推自己这样的一个既有情谊又有软肋,背后除了点钱财外就有没多少助力的皇子上去,既能用来平衡朝堂个派关系,又能用来做皇子间的权利争斗的挡箭牌。若以后不想用了,还可以当弃子抛出去。
自己这个儿子对皇帝来说那可是太好用了。
感受着身上的疼痛,秦霁眼神幽暗,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太过好用的棋子,永久了那可是很容易离不开或者被棋子反噬的。这个道理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自己那位好父皇。
想起之前在大殿内自己和他演的那一场父慈子孝,秦霁感觉自己如今反胃的感觉比身上的疼痛更严重,明明是两头冷酷的恶鬼,却偏偏都要装成人模样。
然后秦霁又盘算着,今天的事情此时怕是已经在后宫吧传遍了,而很快今日大殿里自己和皇帝的一举一动会传入每一个有心人的耳中。
就是不知道京城中的那些高官贵胄会选择如何应对。还有他的几个兄弟,会作何感想。
“啊!六殿下,殿下您还好吗?”耳边忽然响起那白公公的声音,秦霁直接闭上眼睛装晕,此时他的实在没心力再陪人演一场了,还是晕了更省心。
不过,等回府后
糟糕!回府后这一身伤该怎么向燕回交代。
本是装晕的秦霁此时感觉自己真的有些眼前发黑了
“什么,不小心触怒陛下被杖责了?此时人还在路上被马车慢慢运着?”刚踏入郡王府,萧燕回就得到了这个近乎匪夷所思的消息。
以秦霁的心机手段,他会因为御前失仪被打,还是在他携功而回的当下,她怎么听着那么不可信呢?但宫里的太监都已经提前登门告知了,不但如此,还连太医都拖来在郡王府等着了。
所以,今日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有种感觉,若今日秦霁真被打了,那也一定是因为他算计了什么。
所以,他算计了什么?
第96章
诚郡王府的马车在亲兵护卫下, 终于缓缓停在了府门前。车门打开,早已得到消息焦急等候在门口的众人立刻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