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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燕回的视线停在妆台的铜镜上, 但心思却飘回了今日去见秦霁母亲的时候。

白日里在那后院落所见的一幕幕,尤其是秦母那剧烈起伏转换的情绪, 那双天真娇憨和疯狂怨毒交织的眼睛,还有她冰一般的手心温度一直在她脑中反复盘旋。

今日进了那处院子, 她就一种哪哪都不对劲的感觉,但真要去寻, 却又寻不出具体有哪里不对。

不过和秦母的几句交谈,倒是让她认出来了,前些天那个拿石头砸自己,又唱着童谣跑开的女子就是秦母。

萧燕回没有遇到过她正常的时候,但是从今日见到的两种状态判断。性格比较好, 天真娇憨的应该是她未出阁时候, 作为秦家姑娘时候的模样,但那个状态的她显然记忆也是交杂不轻的,不然他不会认秦霁为自己的侄儿。

至于癫狂的状态,应该就是当年被抛弃, 被困冷宫时候的秦娘娘。

这种状态的她似乎是无法分清楚自己的儿子和丈夫。从嬷嬷静静等待的反应看,癫狂的秦娘娘其实杀伤力也有限, 当时妆台上有尖锐的钗环, 绣架那边甚至有剪刀, 但她只是推,砸,撕扯, 并不会拿起利器伤人伤己,只疯一场闹累了就会自己睡了。

看上去还是保有几分最底线理智的,她所有的攻击性,似乎只针对幼年的秦霁。

秦霁看完所有信件,抬头便是她凝眉沉思的模样。走到她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在想姑母的事?”

萧燕回抬起头,烛光在她眸子里跳跃,她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秦霁,姑母母亲既然提出要见我,想来她是确定自己的状态还可以,至少她应该觉得自己是能和我顺畅交流,才会想要见见我,对不对?”

“你的意思是?”听懂了萧燕回的言外之意,秦霁视线投向后院方向,眼里冷光闪过。

“你今日等在月洞门外,应该也听到了一些,今日母亲完全就没有清醒的时候,甚至可以说她今日犯病犯的比平常都更加严重,这不奇怪吗?”

一个儿媳妇进门一年多都没有试图见面的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安排了见面,结果选的日子却是自己状态最不好最不清醒的时候,这怎么想都有一些说不通。

萧燕回不觉得这只是巧合或是自己多疑,反倒是在见面前,有某些人或者某些东西特意的刺激过她,就是要她不能维持清醒的交流更说的通些。

秦霁眸光一暗语气沉凝:“她这些年一直时好时坏,我因为这张脸几乎不出现在她面前,但无论是我还是舅舅都会让人盯着些后院,从未发现什么不妥。”

“我知道,只看那院子就知道母亲是得到了精心照料的”萧燕回轻轻颔首,但却又话锋一微:“母亲身边那位一直伺候的周嬷嬷,母亲似乎十分依赖她?”

秦霁点头:“嗯,她是姑母从闺中时就带在身边的老人了,陪伴了她很长时间,历经所有变故,一直不离不弃,几乎就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些年她一直精心看顾,从来都贴身陪伴。”

话越说越轻,越说话里的危险气息越浓。

“如果当年母亲是在后宫受到刺激以至于癫狂,那么她随着你回到江左,离开那个环境都那么多年了,刺激源也离的远远的在皇城里,怎么就一直不见好?就算不是彻底好,她的状态有改善吗?”萧燕回轻声问。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秦霁的语气已经冷的掉冰渣了。

语毕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至极。

他从未怀疑过周嬷嬷,从小到大在他认知里,周嬷嬷是一直陪在那人身边的人,实在算的上是她难得的依靠和温暖。

在江左的这些年他的确和两人的接触都很少,但要是翻更久远的记忆,以前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猛地窜入脑海。

那女人也不是一开始就在李晦身上发泄怨恨的,但周嬷嬷似乎总是会说,小皇子那般像皇上,皇上怎么就不来看看他呢?

二皇子极得皇上看中,连带着淑妃娘娘都更受陛下宠爱了。

这宫里,到底是母凭子贵,若咱们小皇子更受宠些没准陛下就会来了

为诸如此类的劝说不胜枚举。

但当年的秦霁是一点没察觉出这些话里有什么不对的,周嬷嬷经常在她耳边提起那些被抛弃在江左的日子,提起那些尖锐如刀的风言风语,但因为她同情悲悯的神情,也没人察觉其中不对。

但此时回想,是不是就是这些被反复提起的旧日创伤,在常年累月潜移默化地在她本就脆弱的神经上反复切割、撒盐,不断折磨她,若再辅以药物的话

当年年幼且傻的自己不懂也无法察觉。但若是如今,让一个人慢慢的自然的疯掉,其实是很容易的。

这个念头让秦霁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我会去查的。”他攥紧了拳,连指节都泛起了白,但此时的他其实是真的不希望周嬷嬷是有异心之人,不然这二十几年的“忠心”,何其歹毒!

萧燕回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绷的拳头上:“我也只是猜测,并无实证,或许……是我多心了。”

秦霁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不,这种事没有多心一说,而且仔细想想事情确实有些蹊跷。

当年在姑母看来,皇帝是一直冷落她的,但其实,那时候恰恰是她在皇帝心里分量最重的时候,姑母看不清不代表那些宫妃也看不清,用软刀子把人逼疯这种事情,是她们能做出来的。”

“无论如何,这疑点必是要查一查的,在去京城之前,不把这件事弄清楚,我也不能安心,若是真的”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已说明了一切。

那晚夜谈之后,两人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但半个月后,周嬷嬷回家探亲不幸遭遇强盗入室抢劫,全家八口人无一生还,周嬷嬷更是因为奋力抵抗而被折磨致死。因没什么近亲了,还是秦家去给人收的尸

一桩骇人听闻的意外,给周边县城提供个十天半个月的谈资婚后也便淡了,如今最热门的话题是诚郡王要迎郡王妃入王府。

只这么些时间,如今不但整个江左城,就是隔壁几个郡城都已经知道,诚郡王和王妃命格相辅相成,郡王正是因为娶了郡王妃才能迈过生死劫,这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当然,关于一个豪商之女直接一举成郡王妃的传奇故事,也以江左为中心不断往外流传。

有人说此女有惊人美貌,有人说郡王府落魄了,是看上了人家的大笔嫁妆,也有人给他们编造了极其荡气回肠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甚至有大胆的编排出了郡王爷在万岁爷的金銮殿前跪求三天三夜,才求得万岁爷点头同意这门婚事。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大部分故事的宗旨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顺便在这些故事里,还都塑造了个感性开明,会为了儿子的爱情感动落泪的,有血有肉的万岁爷。

所以这日郡王爷正式把王妃迎接入府,一贯冷清的诚郡王府外的围观群众可说是里三层外三层,这架势简直比他们当初的婚礼都要更热闹几分。

听着马车外的鞭炮声,萧燕回啪的一下,把手里又一本以他们为原型写成的话本子扔在了桌上,她一脸头疼的看着对面的秦霁:“秦霁,就算你要搞舆论这套,你能不能克制点?我们现在都快成茶馆话本子顶流了。”

“还有你看看这些书都把我塑造成啥形象了,虽然说我绝色倾城我是很高兴啦,但是这股子迎风落泪的小白花味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这本,”

萧燕回气鼓鼓的又拿起一本翻开怼到秦霁面前:“这主动给你纳妾的贤惠做派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告诉你,你要敢有花花肠子,我就敢把你剁成臊子。”

“燕回你这可太冤枉我了,我让人写的只有最开始的四本,还每本都让你看过后才传出去的,这些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抽出她手里的话本放在一边,又牵了人手,秦霁才道:“我的郡王妃,咱该入府了。”

“你把事情传的这么沸沸扬扬的干嘛,外头还放鞭炮,你”想到刚才看到的那许多围观群众,萧燕回感觉自己头又疼了,她这会儿带个帷帽来不来得及?

显然这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已经别秦霁半拉半抱的下了马车。

“啪啪啪啪啪”鞭炮声又一次响彻。

诚郡王府中门大开,鎏金铜钉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虽然围观的人不少,但倒是没有多少惹起哄,毕竟这还是个皇权至高无上的时代。

一落到人前,萧燕回便是仪态万千端庄华贵的模样,两个同样风仪万千的人同步往王府里行去,实在是一副美好无比的画面。

就是两人都走的都点快,进门之后萧燕回才发现诚郡王府并不若想象中的皇子府金碧辉煌,整体建筑风格并不同于皇城,而是和江左城的园风格保持了一致。但又多了一股积淀的威仪。

青石板铺就的御道笔直通向深处,两侧是高耸青砖围墙。周遭垂手侍立的仆从一见他们便齐刷刷下跪行礼问安,动作整齐划一。

日常仆从们是不行跪礼的,想来这番做派是因为今日是他们和萧燕回第一次见面,所以格外隆重郑重些。

慢慢往前走,王府内部庭院深深不知几重。飞檐斗拱画栋雕梁,倒也不比江左别家富户更精美,但郡王府的规制摆在那里,却是别家望尘莫及的。

就说那廊下悬着的风灯,上边套着的素纱罩子隐约可见云龙纹样,整个江左城就只有这郡王府能用。

“特权阶级的优越感大概就是这么体现出来的。”萧燕回在心里和自己嘀嘀咕咕。

她在心里嘀咕郡王府,郡王府也同样有人在嘀咕她,那些前排的仆从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棉袄,低眉顺眼,行动间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规矩极大。

但远一些的,他们虽然也地向两人行礼,但仗着距离远,却有不少都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这位突如其来的女主人。

容貌的确是极美的,却也没到话本子说的那般倾国倾城的地步。

只她身上有种很独特的气质,那股子沉静淡定中又带了几分疏离的气度,让她看起来全然不像是商户人家出来的。面对这郡王府的赫赫威仪,她眼里似乎也并无多少惊叹或惶恐,眼神平静得过分。

几个站在更远处的婆子交换着眼神,其中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商户之女竟一步登天成了郡王妃,这可真是麻雀飞上枝头了。

随着萧燕回和秦霁走了过去,这些仆从也放松了很多,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丫鬟似乎仗着有点资历,低声对同伴嘀咕:“瞧着倒是好模样,只是这出声”

话未说完,身旁一位神色严肃的管事嬷嬷立刻一个眼风扫过去,冰冷锐利:“殿下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自己去刑房领十下手板,以后若再听见半句你就直接自己出去。”

那丫鬟吓得脸色煞白立刻噤声,也不敢求饶只哆哆嗦嗦地退了下去领罚去了。有了这杀鸡儆猴,周遭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所有仆从的头垂得更低了几分。

这里的小插曲走在前头的两人自然是不知道的,此时的萧燕回正在问郡王府内管事绣房在哪里,里头的绣娘可来见了。

秦霁狐疑的看了萧燕回一眼,一来就问绣房,这不是她的风格。秦霁一直觉得燕回儿好像还瞒着他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是他自己都还在考察期,也没什么立场去问。

可她那瞒着又不是真瞒着,就像此时,如此直白的就问绣房,装都不装一下的。

“回王妃话,之前殿下常年都不住在这郡王府内,王府的绣房便也只是以前留下的四个老绣娘。都是上了年纪干不了精细活计了的,只做些缝缝补补的还行,衣裳也能做的体面大方,但若王妃要那些精细活儿或时兴款式,咱便要去外面再聘些新的来。”

内管事冯嬷嬷是个胖乎乎的嬷嬷,说话很是直爽和气,倒不太像是宫里出来的人,至少萧燕回对她的第一印象很好。

“那便罢了,我原本还想着打听一下京中的款式,做几件时兴的也免得明年去了京城被人笑土包子。”萧燕回言笑晏晏,出口就是土包子这样的话。

冯嬷嬷只听这话 ,就知道这位王妃是丝毫在意自己娘家身份的,说话就也不特意避讳那些:“京城中哪有好款式,咱们江左有好绸缎也有好衣裳,那些时兴的款式还都是咱们这儿传过去的呢。照我看王妃身上的便是顶顶好。”

“如此说来,待去京城的时候,我还要让家里准备几个绣娘一起带过去才好。”萧燕回随口说着这些,脑子里想的却是小说女主苏今月。

原本这个时间段,她该在诚郡王府绣房的。

第77章

之前听秦霁的口风, 她便猜想苏今月可能不像小说里写的那般在郡王府的绣房里干活,如今一问果然没有。

那苏今月去哪里了 ,难道她在江左的剧情被蝴蝶了?可她父亲的案子涉及到之后的剧情, 难道那些剧情也被蝴蝶了?

转念一想蝴蝶掉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事情发展到如今,和原小说对不上的事情可不是一两件。

最严重脱轨的就是云州之乱, 原小说里根本没有提到诚郡王有什么平定云州的功绩。

要知道平乱可是一笔很重要的政治筹码,出了政治筹码之外, 还有这一年带兵所获取的势力,这些都死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好处。

说来皇帝要宣召秦霁回京, 明面上也就是因为他平定云州的功劳,如果原小说里有这桩事情,应该也算是一个重要的剧情点,不可能一点不提起。

可事实上原小说里,诚郡王回京的理由是因为到了皇帝的六十寿辰, 众位在外的皇子全回去贺寿了。

而他在寿诞后没有直接回江左, 而是继续暂留,是因为他献上了极其珍贵的赤血珊瑚和一头祥瑞白虎。

诚郡王要留京督办虎骨酒酿造事宜。

呸,诚郡王果然不当人,抓捕人家白虎还不够, 竟然还要宰杀了人家泡酒。

抽空瞪了身边的秦霁一眼,萧燕回继续沉入自己的思绪。只留被迁怒的秦霁满头雾水。

“好好的, 怎么就瞪他了, 他是做错啥了?”秦霁努力回想。

这边萧燕回的思路已经顺到了自己那晚特意问秦霁的两个问题。

一个能说出要当千古明君这话的人, 怎么都不可能是那个只会暗中搞事,敛财,甚至为了钱财和打压对手一点底线都没有的如晦公子。

除非是被诬陷, 不然萧燕回实在是难以想象秦霁会因为钱财去碰赈灾粮。

而且和如晦公子一副很缺钱的样子对比,秦霁他明显也不缺钱啊,他不但不缺钱他还富的流油,不但他富的流油,萧燕回觉得自己再经营个几年也要富的流油。

想到这里,她的基本心态已经放松了,人不是那个人,小说剧情也不是那个小说剧情,以后的事情大概也能是适度的参考。

“秦霁,万岁爷的六十大寿是在什么时候?”终于一路慢行到了王府正房,人才坐下来,萧燕回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后年年初,三月。”秦霁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她脑门:“你这脑子今天好像一直在想一些和我有关,但我又不知道的事情,怎么?不坦白一下。”

“哼哼,等着吧,哪天我觉得适合和你说了,自然会告诉你。”萧燕回向他扬了扬下巴,满是得意的样子。

被秦霁瞒了那么久,她可还记着仇呢。

“如果是后年年初,那按时间满打满算岂不是只有一年多点。”此时离过年也不过一月有余了。

算着时间,两人忽然一个默契对视。

“你想的是”

“你想的是”

紧接着就是同时出声,然后两人一起都笑了起来。

“我想的是,你要大赚一笔了。”秦霁道。

“我的想是,我们要大赚一笔了。”萧燕回道。

又是同时开口,不过这次的默契里倒是有了一点点的差异。

“琉璃的确是极好的寿礼,那我就谢王妃带我日进斗金了。”秦霁摇头失笑。

“咱们可以先屯一波货,在圣寿之前少量出货炒一炒市场,然后推一件绝顶高货出来,什么琉璃宝树,九层琉璃塔之类的,等过完万岁圣寿后还能乘着热度出一批中高端的”萧燕回越说眼睛越亮,渐渐的眼里几乎都已经闪耀着金子的光芒了。

秦霁以手支颐安静的看着她,脸上是怎么都掩不住的笑容。

守在房间各个不起眼处等待郡王爷和王妃命令的仆从们看到这一幕,全都心下惊骇。

他们既然能在正房内伺候,便也都算是诚郡王的心腹,可自家这位郡王爷,他以前何曾有过这般神情。

这位王妃殿下,别看如今还未来得及上皇家族谱,但这地位怕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江左城巍峨的城门下,尘土被初春的风微微卷起,又一次来这传旨的安平公公看着前方明珠美玉般的一对,却只觉心里发苦。

心里更是偷偷把那不按常理出牌又狡猾的诚郡王埋怨了千百遍。

宣召入京的旨意前些天就已经颁下去了,今日是诚郡王启程归京的黄道吉日。

可看着那些侍女们那般理所应当的把属于王妃呸呸呸,是侧妃,把侧妃的物件全都搬入了那辆属于诚郡王的朱红华盖马车,安平公公就觉得自己的头一阵阵的抽疼。

明眼人一看便知那商户女已经完全拿捏起王妃娘娘的架势了,而且这绝非她自个儿摆出的空架子,看这车驾前后,郡王府属官、内侍,仆从,丫鬟等全都神色恭谨,就知道他们是认了此女为郡王府女主人的。

而且在江左城数日,他也不是没听到郡王爷和王妃诸多鹣鲽情深的事迹,甚至都没到江左城的时候,他就已经多少有些耳闻了。

安平公公是宫里修炼了多少年的人精了,哪里能不知道这其中代表的是什么。

陛下的意思是给个侧妃的位置,可诚郡王却有自个儿的意思,他早已经手段百出,几乎敲定了这王妃之位的归属。

等到诚郡王到了宫里,万一这对天家父子又对上,那可如何是好。

陛下和殿下有错吗?他们是必然不会有错的。

若这天家父子有了争执,自然就是自己这个在其中传旨的太监事儿没办好。

安平的心一片凉,他简直都要能预见自己被一父一子左右两块巨石碾成泥的悲惨样子了。

现在也只能指望着诚郡王殿下回去之后,能冲着亲王爵位的份上,能在王妃人选上退一步。

毕竟万岁爷也不是要分开他们,只

是另指个王妃而已。

而且还是一位大族出生的王妃,若按安平看,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殿下为何非要在这事情上犟呢?

在安平的胡思乱想间,前方诚郡王的车驾已经完全准备好了,秦霁站在马车边伸手,萧燕回利索的一个借力就登上了这辆格外大的郡王车。

然后一个车上一个车下自然的相视一笑,眉目间是一模一样的温柔神色。送萧燕回登上马车之后,秦霁才转身应酬那些来送行的官面人物。

这边安平公公只听身后的小太监低声嘀咕道:“郡王爷和王妃,感情可真好啊。”

是啊,之前那般疏离淡漠的一个人,此刻眼角眉梢却是难以掩饰的柔色,两人神情姿态那般亲昵自然,长眼睛的都能看出这是对恩爱夫妻。

这这番场景却像针一样扎在安平公公心口上,殿下越是把这商户女放在了心尖上,他这脑袋便越发的摇摇欲坠啊!

他原本还想着或可找个机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这萧氏女自己退一步,这样殿下或许也能顺阶而下。

可现在呢,这般情况,哪个长脑子的人会愿意退?就算她愿意,殿下怕也是不愿意。

不过此时觉得扎心的,也不止是安平公公一人。

混在告别的人群里,萧鹊仙也是觉得眼前场景刺眼无比。原来秦霁和萧燕回竟然是如此相处的吗?为什么换成了萧燕回,他就仿佛变了一个人?身份变了,态度也变了。

但更让萧鹊仙觉得难堪的是,就算她再不甘愤懑,她也要来笑着送行,不但是她,还有她的丈夫甚至是她身旁这位平日里在家说一不二、威严十足的公公梁太守。

此刻太守正对着秦霁拱手赔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带着些讨好:

“殿下与王妃鹣鲽情深果然不假,如此感情真是羡煞旁人。殿下此去京城路远,万望保重。”

梁太守笑得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身上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官威。

“太守你也保重。”秦霁淡淡的笑了一下。

“殿下,其实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梁太守有是一礼。

“请说。”

“我这没出息的儿子,科考是没指望了,老朽给他捐了个身份,也算以后能自己顶门立户了,他秋后也要进京去,老朽脸厚,在此求殿下到时候照看一二。”

梁太守说这话可说是姿态放的极低了。梁昭也在父亲的示意下连忙上前拱手做礼。

“说来我于你也是连襟,不必如此多礼。”秦霁这话便是答应照拂的意思了。

“没错,没错,的确是连襟,这实乃我儿之幸。”听到这话,梁太守和秦霁又暗中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而萧鹊仙听到这话却猛然惊觉,当初梁家之所以最终松口答应娶她,莫不是并非看中萧家的财力和她的才女名声,也并不是因为她百般运作的手段。

而是……因为梁太守或许更早一步知晓了秦霁的真实身份?

他想通过娶她这个秦霁妻姐为儿媳,来搭上诚郡王的关系?

这个猜测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萧鹊仙连笑容都变得很是勉强。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手段高超才赢得了这桩令人艳羡的婚姻。

可现在却发现,她竟然很可能是沾了萧燕回和秦霁的光,这份认知简直比单纯的嫉妒更让她难以承受。

此时的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所有的努力和算计,是捡了破碗丢了玉,且那破碗也是无意中承人情才的来的!

她想立刻转身就走,但公公站在这里,她不敢。

终于,郡王府的华盖车驾渐渐远去,只剩下扬起的细微尘土在阳光下飞舞。

萧鹊仙敷衍了几句今日一同来送行的父母伯娘,就匆匆登上了梁家的马车。直到靠在了马车侧壁,她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微微松懈下来。脸上那强撑着的笑容也瞬间垮下。

眼里只剩下满满的阴郁和不甘。

就在这时,心腹的陪嫁姑姑小心翼翼地凑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二夫人,奴方才和三姑娘打了个照面,奴瞧着三姑娘怎么好似 ,还是处子之身!她与郡王爷恐怕并未圆房。”

“当真?”萧鹊仙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又混杂着狂喜的光彩!

“八\九不离十,老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那姑姑点了点头,其实她觉得只有四五分,但这种事情没怀上前都无法验证的,三姑娘又去京城了,她说来讨好一下二姑娘得点赏钱怎么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萧鹊仙攥紧了手中的绣帕,几乎要大笑出声。她就说!怎么会不一样呢,怎么秦霁对萧燕回这般好,原来是因为萧燕回能忍,能做表面功夫啊。

哎,她就不行,她这身傲骨弯不下去,所以上辈子秦霁才对她那般冷漠。

就算公爹严厉些,婆婆小姑不好相处些,但至少自己和二郎蜜里调油啊,一想到萧燕回风光无限的背后竟是这样的不堪,萧鹊仙只觉心里那嫉妒和屈辱瞬间全变成了快意。

她甚至都能想象出萧燕回独守空房、对镜自怜的凄惨模样了。

“回府,对了,经过老杨家点心铺子时买些糕点。”萧鹊仙一边向外对车夫吩咐,一边摸出个绞丝金手镯直接塞那姑姑手里。

而此时,在管道上行驶平稳的郡王府马车内,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萧燕回并未沉浸在离愁别绪,她面前正摊开了一张简单的京城舆图,手中拿着一支细毫笔,正凝神在上面圈点勾画。“哎,这次进京我那些产业也要重新在置办起来,在这江左城刚有起色呢,又要白手起家了。”

“东市的铺面租金贵,但人气最旺,听说京城那边还有不少外邦商人往来?”她一边笔画一边问秦霁。

“倒不用租,我在东市有几个铺子,你看到时候怎么用。”秦霁却是直接取走她面前的图和手里的笔。

“哎,你怎么”正要抱怨,萧燕回却发现秦霁的表情竟然无比严肃。

“怎么了?”她也被带着严肃紧张起来。

“我们这一路可能不会安稳,我先简单和你交代一下。”秦霁抽出马车里的一个暗格,取出另外一张地图摊开,这正是江左到京城的路线图。

京城二皇子府 ,密室

烛火摇曳下,二皇子李昉那张本该英俊的脸被映照得有些扭曲而明暗不定。他看着手里的一长密报露出一个运筹帷幄的笑容来。

“这小贱、种,从小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原本还以为只是会点经商这种下九流的手段,没想到倒让他抖起来了”

“如今他要回来了,说说,怎么办?父皇这些年对他可是念念不忘,听说封亲王的旨意都已经写好几个月了,就等他回来。”

“怎么做殿下不是早有决断了吗?”下首坐着的一个留着山羊胡中年文士笑呵呵说道。

“诚郡王携功归来确是大患,所以,只要让他回不来便万事大吉了。陛下这些年虽未明言,但对当年之事未必没有愧疚之心,还是要靠殿下帮忙,让陛下当断则断,不然恐生变故。”

“没错,绝不能让他在父皇面前露面!”李昉手指在面前舆图上一划,必须在路上解决他。

京城之内全是父皇的掌控之地,还是在外头方便,不然禁军、巡防营、皇城司都是父皇的眼线,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谋士凑近舆图,指尖点出几个关键节点:“殿下所言极是。从江左回京,必经此处水道,这里地势复杂,易于设伏。或可伪装成水匪劫掠。

或是在这处,山贼流寇作乱,只要做得干净利落,死无对证,陛下即便震怒,也查不到殿下头上。况且……想出手的也未必就殿下一人。”

第78章

和二皇子那边迅速的召了心腹谋士定计, 紧接着又是盘算设伏地点又是安排人手不同,五皇子李晟这边看起来就沉得住气许多。

他不但没有什么书房密谈之类的举动,反而是一派安逸的和三五好友去春日踏青观花。

不过表面再云淡风轻, 事关大位他也不可能真什么都不做, 说穿了也不过是换个地点秘议而已。

山中空旷的凉亭内 ,一个面色苍白气质文雅的男子正煮着酒, 小银刀切下不厚不薄的两片姜,又细细的切成丝, 金黄色的一小撮姜丝被投入琥珀色的酒里,接着放下小银刀换成木夹子, 自白瓷罐中夹取一枚梅子也投入酒中,然后便是慢慢等待。

虽只是简简单单那的煮酒,但这一番动作由他做来却端的是气质高华优雅至极,此人便是薛家次子薛世棋,也是五皇子妃的兄长。

坐在他对面, 自然就是五皇子李晟。

李晟却不是在等他温这盏酒, 而是在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两人具都无话,一时之间这亭子里就除了偶尔传来的山风和鸟鸣就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对江左的事,你怎么看?”到底还是李晟先出了声。

“殿下要不要试试我这酒?”红泥小火炉上的酒液已经开始微微冒出丝缕般的热气, 薛世棋邀请道。

李晟却是摆手拒绝:“李晦已经从江左出发,二哥那边, 想必也要坐不住了吧?”他又轻啜一口茶汤, 声音温和神色平静, 但眼底深处到底有一抹焦躁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薛世棋见他拒绝也不强求,只给自己斟了一杯,闻了一下脸上略带遗憾轻叹:“劣酒, 和江左的酒比起来差远了。”

“二殿下一贯性子急,此刻想来不止是坐不住,怕是连人手都已经调遣好,就等着要给诚郡王来个半路的惊喜了。”

“他总是这么沉不住气。”李晟轻轻摇头仿佛在责怪不懂事的兄弟,全然不觉自己也没有好多少。

“不过让他先去试试水也好。李晦都能从云州那摊浑水里博出来,想来也是有些本事的,正好让二哥先动起来,我们也好看看他们虚实。”

薛世棋点头:“殿下英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确实不必急着出手。而且……”

他把玩着手中酒杯:“我倒是觉得殿下最该戒备的不是六殿下即将回京,也不是他马上会得封亲王爵,更不是那些鞭长莫及安插的云州边军的人手,而是——钱财。”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若这巧妇有米了,最后做出一桌什么来,那可难说的很。”薛世棋的语气里隐含危险暗示。

听到他提起江左的酒,五皇子眼底的阴霾更重,那是李晦的又一个钱袋子,盐酒那样暴利的买卖,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他们是不想吗,他们是不能。

“这些年无论是雪花盐还是那些精酿好酒,老六一直以制作艰难暂时无法推广的名义拒绝户部插手,陛下那里大笔的往内库添银子,也就一直纵容他他。据我所知老二那边已经出手过不止一次,但”李晟摊了摊手:“徒劳而已。最核心的秘方应该只捏在老六自己手里。”

“之前陛下为了内库的大笔入账或可容忍这些产业暂时捏在六殿下手里,但现在就未必了。”薛世棋面相南方饮尽杯中那被他称为劣酒的酒,感受着酒液入喉的温暖:“我果然还是喜欢江左的酒,可惜了”

轻叹一声,薛世棋又挂上优雅完美到近乎虚假的笑容:“殿下或可安排人弹劾一下六殿下,毕竟大批量酿酒不吝于是与民手中夺粮,还有私下扩大盐产,这也是在行与朝廷争利之事”。

“这能行吗?这些都是父皇给了他特令的,如今若是追究老六”那就无异于父皇自己打自己的脸。后半句五皇子心有顾忌到底没有说出口。

“云州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乱一时平一时,平一时乱一时的,那些土人全都生了一身反骨,一波按下一波又起。为什么偏偏只有六殿下能稳住局势,这朝堂诸公难道全不及他本事

殿下当知道这安稳是拿银山银海填起来的,之前陛下为了充盈内库,才对六殿下手里的这些生意松了松手,但这商贾之事获利竟然如此巨大,恐怕连陛下都没又想到。如此巨利还是该正经归到国库才是正道,想来陛下也是能理解的。”

话被薛世棋说的满是忧国忧民的味道,可谁不知道以精炼的盐酒的方法前脚被交给了户部,后脚就能马上到他们世家大族的手里,到那时候国库能不能在其中获利不知道,但本就掌握着交易渠道的他们必然是会获利的。

听完薛世棋这话,李晟马上眼睛一亮不由的抚掌大赞:“世棋这招釜底抽薪实在绝妙,老二那边又是渗透又是偷盗的折腾了小二年,实不及世棋一言。”

薛世棋笑了笑,带着点解释意味的道:“也是如今时机正好,若放在在云州之乱前,此计十有八\九是行不通的。”

“的确如此。那老六过来的这一路,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了?”李晟话里带了些遗憾,他其实还是很想做点什么的,若真能在半途把人处理了,一劳永逸岂不美哉。

“若殿下有兴致,玩一玩也无妨。”薛世棋自然听出了五皇子的言外之意。既然这位想玩便让他玩一下好了。

虽然薛世棋不觉得刺杀这样粗暴无脑的行为会成功,但失败了也不过浪费些刺客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谈话到此,正要结束话题的时候,薛世棋却忽然灵光一闪:“听说六殿下对他在江左娶的那位夫人很是宠爱,或许我们还可以另外做些安排”

薛世棋一番低语,李晟则是听的频频点头。

越听越是不由的在心内感慨:“老六啊老六,你说你好好在江左做你的诚郡王不好吗?非要搅这趟浑水……这京城可不是那么好进的,有些位置,也不是卑贱之人能觊觎的。”

京城的暗流因诚郡王的归京,开始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躁动。

而一路不疾不徐前进的诚郡王车队,此时已经和出发的时候两模两样了。原本最大最奢华的那架马车已经完全拆除了冗余的外部装饰,拉车的鲜亮骏马也换成了更具耐力但外表普通的马匹。而且它也不再是独一份,车队里多出了三辆同款大马车。

除了马车之外,所有随行物资和人员也全部该换了面貌,这支队伍这会儿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支北上的商队而已。

“我们这样乔装能有几分效果。”放下马车的窗帘,萧燕回向着秦霁问。

“大概只能让我们前半路途少些麻烦。”秦霁坦言。

“哎!”萧燕回故意大大的叹了一口气,拿手撑着下巴摆出一脸后悔的样子:“我算是误上贼船了。”

秦霁听到这话倒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得意:“你终于还是承认上了我这贼船了。”

“厚脸皮。”白了他一眼,萧燕回也不和他贫了,取了一张纸摊开在马车的小方桌上,又抽了支特制的炭笔:“既然后半路可能不安稳,那这些计划还是早点做完吧。”

手下的炭笔快速的滑动,她嘴里喃喃:“到了京城之后,我的全套清洁,护肤品保养品和香水都可以放开手脚搞起来了,之前在江左城的时候,肥皂和护肤这些都没弄。”

又问秦霁:“你手底下有适合修建作坊的比较大片的地吗?”

“有,但是这两年就先建琉璃作坊吧。其他这些你真想大规模生产,还是要放在江左,京城这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不好动作太大。”秦霁直言。

在京城弄个小而精的琉璃作坊他能确保安全,但如果把美容护肤的生产摊子铺开,以他如今在京城的人手和势力,还真不一定护的住。

萧燕回手下的炭笔停了一下:“对哦,差点忘了这不是我们那里。”

秦霁伸手去取下她手里的炭笔:“燕回,其实生意的事倒不用那么着急,而且你太习惯自己干活了,事情是做不完的,你该习惯把工作分下去。”

想了想,萧燕回不等不承认秦霁说的是对的。

她穿过来前也不过是工作了没几年的打工人,就算脑子里能够凭借多年教育和现代庞大的资讯在很多技术层面超越这个时代的古人,但是在用人和带领团队上,她毕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还处于很多事情都习惯亲力亲为的程度。

在这两年的经营里这种状况虽然已经有所改善,但是真正的用人之道,她的确还没有学会。

“你手下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能顶事的也在江左帮你看着生意了。等到了京城后你可以先用我的人个过度,但是还是组建自己的团队。不但是帮你处理外面生意的团队,还有王府内务和各方人际交往都需要人,这些人至少领头的你要自己去挑选,这样的团队你才能自己完全的掌控。比起雇佣,我的建议是直接买人。”

可能是怕萧燕回会对你这种说法不舒服,秦霁的注意力还在她的脸上多关注了一会儿,意图通过她的表情来解读她此时的想法。

看到他这样萧燕回就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我又不是什么道德圣母,不会因为你提买人这种事情就讨伐的。而且买来的人跟着我吃饱穿暖赚点小钱是没问题的,在现代做资本家的牛马日子也没有过的轻松多少。”即使已经穿越了两三年了,这话她依然说的颇有怨气。

“是,你说的对。”秦霁看她那副牛马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极力忍住心里的那股被可爱到的笑意,一边附和一边很顺手把玩着她的手。

“你干嘛呢,说话就说话,秦霁我发现你这段时间特别爱动手动脚,你怎么回事?”萧燕回拿另外一只手轻拍了下他手背,然后两只手都被拢走了。

“话说回来,燕回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感受着掌中柔软又温暖的肌肤,秦霁忽然问道。

“还有一个多月呢?怎么忽然把话题跳到生日了?”萧燕回疑惑。

“没什么。就是想问一下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秦霁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这还没反应过来的人,不但不把话说穿还故意带偏了她的思绪。

“礼物?礼物直接要哪里还有诚意,你自己想去。”

萧燕回的重点果然放在了礼物上。

第79章

日近黄昏, 颇显陈旧的三牛客栈门口,陈道坐在靠近门槛的小板凳上,眼神略显呆滞的定在前方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眉间深深皱起, 肉眼可见的忧愁。

“叔,该点灯了。”陈九牛拎出两盏标了“店”字的灯笼, 出声示意陈道他挡路了。

“败家小子,天都没黑点啥灯, 等日头完全落了再点。”陈道看都懒得看自己这本家侄子一眼,只抛出这么一句话, 视线还是落在官道上。似乎多看几眼就能把那些往来的客商给看来。

“叔,你看这日头差半个就完全落下,这时辰怕没人来了的,咱挂好灯笼赶紧去用晚膳才是要紧。我婶子都坐好饭了,不快些就冷了。”

“你懂什么, 以前这里因错了时辰半夜来投宿的都有好些”

年轻人不耐烦听老叔絮叨, 直接就打断了他:“叔,你也说那是以前了,咱这里从前年那场山洪改了河道后,水流变得那般急, 那些走水路商队就都不爱从这儿过了,再说去年又新添了山匪”

“行行行, 点灯, 你小子年纪轻轻的怎么这般话多。”一听侄儿嘴里叭叭的就倒出一大堆自己不爱听的, 陈道也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

“哎!府衙的老爷们早早的就说要剿匪,哎,这都多少日子了也没见响动。”陈道站起身顺手拎起了自己的小板凳, 一边嘴里低声抱怨。

“一个个的说的好听,屁事不干,顶个屁用。”听到老叔这话,陈九牛朝天翻了个白眼,嘴里也不太干净咕哝着。

“再这般下去咱就要喝喝!来客了,小子你快快点灯,咱准备招呼客人。”话说到一半,陈道的语气忽然变得亢奋激昂。

随着老叔兴奋的语气,陈九牛转身向着官道看去,只见随着太阳慢慢落下,尘土飞扬的路上却渐渐显出一行看起来规模颇大的商队,最前头绣了大大“陆”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眼看过去,这队伍单单驮货的车马就满满的装了有二三十辆,而在“陆”字旗的队伍后头,还零散的跟着小股车队。

这是典型的大带小,那些小商行或者散商花些钱跟着同路的大商行走,以寻求庇护增加行路的安全性。

看今日架势,这前前后后的,人数怕是要上百了。这么些人不但能把客栈住的满满的,怕还要分出好些去村里借屋子住。

“去后头和村里人说一声,来客了。你再让大牛他们帮忙送些柴火吃食和草料过来。”催着侄儿挂好了灯后,陈道利索的继续安排他。

“嗳!”这回陈九牛也不惦记他那晚膳了,麻溜的就应了一声就开始干活

“夫人,你闻闻这个味儿,这味儿能让你好受些吗?”猫儿取出一丸以薄荷龙脑冰片等揉制而成的香丸投入小香炉里,取了小团扇轻轻的把带着清凉的香味往萧燕回那边扇动,以图缓解她的晕车状况。

“好些了。”强忍住头上的晕眩和肚中的反胃,萧燕回闻了几口这随行大夫配的香丸,感觉好像有些效果,但其实身上还是难受。

萧燕回之前一直在江左城没有往别的地方去过,坐马车最远的距离也不过是到城郊而已。

这次一路北上才发现古代这路况实在是太折腾人了。特别是这些天下了好几场雨,这道路更是坑坑洼洼起起伏伏,一路的泥泞颠簸简直要把人内脏都给颠出来了。

就算她乘坐的这辆马车已经是精心打造极力做到最舒适了,但她依然是晕车晕了好几天,昨天更是难受的几乎起不来身,今天这样能半坐半靠着,还是状况渐好了的。

“夫人,到了,到了,我看到前面客栈了,今晚您可以泡个澡好好休息一下。”透过帘子远远看到前方店招的竹月满脸的高兴。

“用过晚膳后奴婢给夫人捏一捏,今晚终于可以睡床了。”猫儿听竹月说客栈就在前方也是满脸的高兴。

猫儿想到她们一行人前天晚上是在一个简陋了的小村子投宿,昨夜索性就是露宿,这几天是一路行来条件最差的几天,不但夫人又是疲累又是晕车的,就是她和竹月都感觉有些吃不消。今晚能好好吃一顿,睡一觉,那可正是太好了。

“之后你们注意些别再叫夫人。”自从入主郡王府后下头人的称呼就改成了王妃,出门在外不想露身份的时候也是叫夫人,但此时他们是用着一户陆姓行商的身份,秦霁是商队的大掌柜,她作为掌柜娘子称夫人就是逾越身份了。

事实上此时他们的车队里几乎没有郡王府的人,启用的是秦霁手下另外一套更得他信任的人手,至于郡王府的人手则跟着宣旨的安平公公一起,走的是另外一条路线,

之前猫儿竹月两人被秦霁赶在另一辆马车,萧燕回也没注意到她们的称呼,这会儿秦霁有事暂时离开,她们被叫来伺候,萧燕回才注意到这称呼的问题。

“是,主子。”两人连忙改口。

“秦霁和林镖师还未回来吗?”她晕乎乎的时候依稀听到秦霁说过要和林夜去前面三牛峡谷查看什么。

“是,郎君和林镖师还未回来,不过说好会在前方三牛客栈和商队会和的,没准这会儿已经等在那边了。”

猫儿正回话间,马车就停了下来,车外就响起了一道沉稳的男人声音:“大奶奶,咱们到客栈了。”

听声音马车外的是卫巡,此人也是秦霁的暗卫统领之一,位置只在卫飒之下,不过他不像卫飒是贴身护卫,反而大部分时候都在外办事,萧燕回也是直到这次北上才第一次见到以镖头身份出现的他。

“知道了,麻烦卫镖头安排食宿。”猫儿应了一声后又问:“郎君可到了?”

“东家的使人传回了消息,待他们到客栈许是半夜了,请大奶奶先休息。”

门前灯笼光线昏黄,原本有几分清冷寥落的客栈随着商队的入住一下子就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车队停下,镖师们训练有素地安排警戒、力夫们则各司其职的开始喂马、搬运必要物资等工作。后头跟着的那些小商人知道这客栈是轮不上他们住了,也纷纷去后边村庄寻今晚的落脚点。

一位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的中年汉子边随着来迎接的村人往里走,边不由的和同行的商人感慨:“几年前我打这条道走的时候,这里还颇热闹,在客栈前后也有十来户人家靠着做来往行商的生意,支着茶棚饭铺,没想到如今竟是这番光景。”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同行之人顺着他的指着的地方看去,却只见几处破败棚子,不由暗叹世道艰难:“都说这里闹匪,此行若不是跟着陆氏商行,我们怕也不敢走这条路。”

“哎,谁说不是呢。不过我看陆家此行请的那些镖师都是好手,咱们这次倒不用太过担心。”

而此时把商队住宿警戒等事宜刚安排下去的卫巡也正在向客栈掌柜询问山匪之事:“掌柜的,我看此地似乎比往年冷清些,前方道路可还太平?”

陈掌柜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他搓了搓手,略压低了些声音答:“唉,不瞒您说,近来……确是有些不太安稳,就在前面三牛峡一带,不过入您这样规模的商队,随行护卫又如此精悍,他们定然是不敢招惹的,远远瞧见了怕是就得躲开。”他说着还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他话音落下,小心地觑了眼卫巡,又用带着几分惊讶的眼神看了一眼安静坐在一边头戴帷帽的女子,他刚才听人叫这人大奶奶,这是商队的东家娘子?

这队伍怎么东家不在?反而是东家娘子出来,难道他们的话事人是这位娘子不成?

脑中转过几个疑问,但掌柜的也不多问,只本分答话。

聊了大概有盏茶时间,看起来这陈掌柜也没什么特别的信息可提供的了卫巡才打发了他离开。

“大奶奶,这客栈咱们的人前后都看过了,后头那村庄也探查过,并无异常。这掌柜的看着就是个普通客栈掌柜,您今晚可安心休息。”卫巡向着萧燕回抱拳道。

“有你们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看这里的吃食很是一般,你让人去开五号车,有我们在江左时备下的一些肉食,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给加个餐吧。”说完萧燕回就撑起还略有些无力的身体要回房间。

身边的猫儿和竹月赶紧去扶人。

“谢大奶奶。”听到王妃说起五号车,卫巡连回话的声音都比往常高了一些。连周边听到的其他护卫都不由的眼睛发亮,那车里装的可都是好东西。看来今晚的确能好好吃一顿了。

这边在考虑好好照顾一番五脏庙,秦霁目睹的却是断肢残肉一片狼藉。

三牛峡谷中,火把乱舞人影憧憧,时不时就能听见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马匹嘶鸣声,显然这是有一支队伍正被凶狠地攻击。随着呼喝着越发凶狠,火把下刀光闪烁,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划破夜空。

而在峡谷之上,秦霁正展开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向下看:“知道下面的人是什么身份吗?”

“看那马车好似官眷。”卫飒手里也有一个几乎一样的望远镜。

这些是离开江左前琉璃工坊极力赶制出来的,第一批成功的一共就四个。萧燕回自留了两个,又分了秦霁两个,所以这会儿林夜就只有看着卫飒的手里的那个眼馋的份儿。

“应该是沈御史和他的家眷。”眼馋归眼馋,该干的活还是得干,在脑子里整理了一番近期的消息,林夜便有了答案。

第80章

“沈御史, 弹劾郭定北私售军械,空设军籍,夺产害命, 纵奴伤人的那个御史?”秦霁挑了挑眉, 看下方那被山匪围杀的车队。

此时正见到那队伍一边免力抵挡,一边暗暗分出两支小队往山匪包围的薄弱处极力突围。

“若无意外下头的就是被夺职归乡的沈应和他的家人。”林夜一边回答一边很坦然自若的就把手伸到卫飒面前:“让我仔细看看。”

卫飒握着望远镜的手紧了紧, 看眼前这装的一本正经公事公办模样的人,心里暗骂一声却还不得不把东西递到他手上。

铜制外皮冰凉的触感落在手心, 林夜隐秘的勾了勾嘴角,有些迫不及待的把眼睛往望远镜的眼筒处凑。

即使他自诩目力非凡且有超越常人的夜视能力, 但当眼睛凑到镜筒之后也依然再次为了此物的精妙赞叹。这种几十米外的景物一下近在咫尺的感觉实在太妙了。

“躺地上那两人的确是沈应和他的大管家,他们活不了了。”就算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但林夜还是借着望远镜的超近视角确认了最重要的一个死者的身份。

“看那几个突围的护卫倒是身手不俗,想来沈御史对于自己归乡这一路的凶险也不是一无所知的,可惜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凶险程度。”林夜看着下方的惨状感慨。

“此地山匪才起势不过一年有余, 而且大部分人手都源于那场天灾后无法生存的平民, 他们绝无此战力,看来我们今晚是撞上定北侯的人在做事了。”秦霁沉吟片刻后继续道:“也或许,沈家人不过是顺便的。”

“主上的意思是这伙人原本是来埋伏我们的?那他们闹这一出岂不是打草惊蛇。”林夜疑惑发问。

“你小子才是蛇,”卫飒乘着林夜说话的时候, 劈手夺过自己的望远镜,这才接着说:“二皇子若想要埋伏我们, 定然不会只在一个地点设伏。

如今我们换了身份, 而明面上诚郡王的车驾可不是走的这条路。他们这些人手反正都已经备下了, 正巧沈应运气不好撞了上来,在这杀他全家,多顺手的事儿。”

“沈应那番弹劾的确是给定北候还有老二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在这三牛峡把人解决了,既是泄愤也是杀鸡儆猴。”秦霁点头认同卫飒的说法。

说话间,三人便见到下方峡谷之中有光亮规律地闪了几下。

这是秦霁之前遣下去的人。共两队二十个好手,此时这信号正是在示意,人已经全部到达下方峡谷,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秦霁眉头微锁,目光如鹰隼般再次透过望远镜扫视着下方。

峡谷中心处的厮杀已经接近尾声,分南北两路突围的小队有一队已经被山匪拦截,此时几个护卫连同他保护的青年一起命丧当场。

而往南的几人倒是在为首那人拼死保护之下快要突围而出了,但此时,大部分的山匪全都往他们的方向追击而去。

面对着这四五十个持利器凶徒的追杀,若无人相助,他们能够顺利逃脱的几率也是极小的。

就是在这时候,秦霁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和一面手掌大小的玻璃镜。利用镜面反射原理,他向着下方峡谷,长长短短的反射了几下火折子的光亮。

这便是动手的意思了。

“杀!”

一声喊杀声之后,抵达峡谷的二十个好手便如二十条饿狼凶猛地扑出,下方本已经接近尾声的战斗,忽然被这第三方的生力军给乱了战局

赵立是想过此行凶险的,但他作为沈家的护卫首领,多年来颇受主家看中。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他虽然只是武夫却也敬佩沈御史的人品,所以就算明知此行凶险也打定了主意,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沈家人给安全的护送回乡。

今儿过这三牛峡时,他便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也劝过沈老爷改道而行。但是沈家的老太爷,因沈老爷弹劾定北侯而被免官之事急怒攻心,家乡传书过来说人快不行了。

沈老爷固然也担心这峡谷凶险,但转道而行至少要多花半月时间,要赶回去见老父亲最后一面的坚持,终究让他决定赌一把——过这三牛峡。

可惜他的侥幸没有成真,在峡谷中心位置他们就被袭击了。

刚一对上手,赵立就知道今日他们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己方和对面那些“山匪”的实力对比完全就是被碾压,其实就算他们刚才选择不进这个峡谷,今日怕也是难以逃出生天的。

这伙“山匪”并非乌合之众,他们不但出手狠辣配合默契,而且手中武器都是精铁打造,除了那身破烂衣裳,这些人哪里像是“山匪”。

沈老爷也是自知今日他这条命是必然保不下的,最后心愿只求儿女能逃得一命。

赵立挥舞着越发沉重的手臂,看着前方怎么都突围不出去的匪徒,又听到后方急敢而来人数颇多的脚步声,内心已经绝望。

他今日怕是完不成老爷最后的心愿了。

以赵立为首的仅存的四个沈家护卫眼看突围已经无望,只能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将沈家兄妹护在中间,做最后的拼死抵抗。至少不能让他们兄妹两个死在自己这四个护卫之前。

可“山匪”人数愈来愈多,而他们却个个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时间便已险象环生。

一名护卫刚格开劈向沈少爷的长刀,侧面便刺来一柄长矛,他躲闪不及,肩胛瞬间被洞穿鲜血喷涌。他死死咬住牙关握紧刀反手砍断矛杆,用身体撞向偷袭者,撞的他一个趔趄,护卫身边的赵立连忙抓住了这个机会,一刀划过山匪喉咙。

温热的鲜血冲天而起,给这本就血气弥漫的峡谷再添一抹血色 。

这护卫四人也算是悍勇无双了,面对近十倍的敌人围攻,竟然还能反抗撕杀,他们每一次挥刀几乎都能带起一蓬血雨,但自身也满身伤痕鲜血淋漓。

在四人圆阵的中间,沈南和抱着妹妹沈希音吓得面无人色。沈希音则是紧紧抓着哥哥的手,指甲都几乎掐进他肉里,头也完全的埋到了他怀里。此时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但外边的声音还是不停的往耳朵里钻。

“就这么四个半死的家伙还拿不下?快点处理掉他们,咱回去喝酒吃肉。”

“好,弟兄们,老大等不及了,麻利点。”

“利索些,利索些!”

“可惜了这些美貌的小娘子,若不是要一个不留,咱就把她们带回去了。”

“闭嘴,胡说什么,想死吗?”

“杀杀!”

原本这些山匪们嘴里说着利索些快些把人解决,但行为上却开始有闲情逸致的聊起了天,实在是有点猫戏老鼠的味道。可是忽然随着一阵突兀的喊杀声之后,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利刃入肉声不绝于耳。

原本绝望死守的沈家四个护卫看着一群突然自匪徒后方杀出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伙新入局的人战斗方式与“山匪”的凶悍以及沈家护卫的悲壮截然不同。他们冷静、高效,一个个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刀光起落间必有一名山匪毙命。这些人三人一组彼此间配合默契,几乎瞬间就能清理一小片区域。

虽然匪徒的人数几乎是他们的两倍,但刚才猛虎一般的匪徒此时却像是一个个待宰的羔羊,残余的山匪见势不妙,试图各自溃散逃命。

“留个活口。”一道冷酷的声音在峡谷中响起。

这留个活口的命令和一个不留的命令丝毫没有区别,全部都是死神的宣告。匪徒们无论是反抗的,溃逃的,求饶的,全部都如秋日的稻谷一般,被无情的一一收割。

不过一柱香多点的功夫,刚才还喊杀震天的峡谷就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的尸体、以及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若说刚才面对山匪赵立还有拼死一战的勇气,那此时的他便只剩胆寒。他几乎要以为那一个不留的命令也是包含了他们几人的,但到底得天垂怜。

他们四个,还有少爷小姐,都活下来了!然后他便觉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几乎是前后脚的同样深受重伤,并且体力透支的其他三个护卫在察觉到暂时安全之后,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一松,也相继晕厥过去。

中间那对被他们保护着的兄妹看到此情此景,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惊惧,他们先是庆幸小命保住了,但是想到全家上下全都命丧在此,便又不由得抱在一起,放声大哭起来

“还不错。”看着下方战况,秦霁轻轻颔首。

“算是没丢人吧。”林夜有几分故作矜持的点头。

今日带出来的这批是他训出来的人,卫飒下头的暗卫们留在队伍里护卫王妃了。

此时一番激战这么干脆利索的结束,也算是这些小子们没给他在主上还有卫飒这家伙面前丢面子。

“林夜,后头这些人也给你。”秦霁指了指身后影子一般毫无存在感的十五人:“按我们今日探查到的消息,那些人应该还有小股人马留守在山寨里,去把他们连同原本山寨里的那些乌合之众一起处理了。”

“是,主上。那下边那四个护卫?”看起来那四个都是好苗子,林夜有点想把他们扒拉回自己的碗里。

“留个人送那两兄妹,还有那四个护卫去客栈。”扔下这句话后,秦霁便和卫飒要往系马的方向走。

原本他们是查到此地的山寨有些异样,打算今夜突袭的,但是没想到竟然先遇上这些山匪在此劫杀沈家人。

白白当了一回黄雀,倒是省下很多力气。也让秦霁可以提前回客栈。

只是卫飒随着秦霁刚走了一步,就又被林夜给拉住了:“望远镜。”

林夜又一次理直气壮地向卫飒伸出了手。

他一边五指一张一合的示意卫飒快点把东西放到他手里来。

他要去干活,他更需要那望远镜。

另一边还拿眼睛偷偷的瞄秦霁,眼神里面带着明显的乞求的意味。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秦霁已经分明在他眼睛里面读出了:“主上我也想要,也给我一个吧,求求了。”

看到大部分时候都装成冷酷模样的林夜难得这副样子,连秦霁都忍不住在心里暗笑,不过:“求我没用,这东西我也是沾了燕回的光。等燕回手里什么时候有第二批了,你再去求她吧。”

秦霁轻咳一声,掩住即将脱口而出的笑声,不去管手下两个:“你快再给我”“你什么时候还”的这一番官司。

说来也不是他偏心卫飒,而是当时燕回给了他两个,试用的时候卫飒就在身边,当时为飒的眼神和此时林夜祈求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怎么说都是自己身边陪伴多年的贴身护卫,卫飒也是难得露出这明显想要的欲望,他这做人主子的自然不会小气,便把多出的那个给卫飒了。

然后便时不时的要直面林夜那“我也想要,主上你偏心”的眼神。

此时的萧燕回还不知道自己被秦霁给甩锅了,她也正拿着望远镜透过窗子向外张望。

“主子,天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看到已经换上寝衣的自家主子却不去睡觉,反而开着窗向着外头黑漆漆的一片夜色里看着什么,猫儿先给她披上了一件披风,又劝她早些睡下。

“猫儿,后头村子里灯火全都熄了。”看着视野里黑乎乎的一片,萧燕回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她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