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城南老字号钱五郎烧饼摊前, 秋日的阳光带着些轻薄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上,烧饼铺炉膛里炭火噼啪作响。

属于谷物和油脂混合而成的香气霸道中又带着熨帖,芝麻的坚果焦香在高温下被充分释放而出, 样样都在直白的勾着路人的嗅觉。

萧燕回深深的吸了口气, 感受着食物的香味瞬间充满鼻腔:“还是钱五郎家的手艺最合我口味,只这香气就不枉咱们绕了一条街拐过来。”

“明明咱们家小厨房的手艺也是不差的, 姑娘却只惦记这一口。”绿蛾嘴上虽然如此说,但眼睛同样盯着即将出炉的炉膛。

“绿蛾姐姐明明自己也很喜欢的。”猫儿捂着嘴笑, 圆溜溜的眼转了一圈,然后就戳穿了绿蛾的口是心非。

“绿蛾你要不喜欢, 我可要把你那份分给猫儿了。”萧燕回也打趣道。

主仆三人闲聊几句的功夫,钱五郎已经打开的炉膛。她们等的这炉烧饼已是好了。

“客人您的烧饼请拿好,吃的好您再来!”

烧饼铺的伙计只十岁出头模样,但手脚却已经极为麻利。饼子一出炉就满面笑容给等着的客人包好,飞快的接了铜板后又很是热情的邀客人下次再来, 一看就很是讨喜。

“走, 咱们到茶楼去,饼子窝了热气就没那么香脆了。”萧燕回看着绿蛾手里的饼子,抬脚就要往对面茶楼走。

“萧三姑娘,好巧,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忽然一道清朗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自侧后方响起,声音并不高, 但却也足够能让萧燕回听的清楚。

听到这道熟悉的嗓音, 萧燕回脚步一顿, 心头那根警惕的弦瞬间绷紧。

她侧头望去,果然见到苏明月正斜倚在烧饼铺旁一个卖竹编的小摊木架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云纹锦袍,玉带束腰, 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氅衣,乌发用一根简朴的玉簪半束,几缕发丝随意垂落额角。

他身姿颀长挺拔,姿态闲适,自有一股世家公子浸淫出的矜贵气度,站在这里倒显得和这喧闹的市井格格不入。

可就是这个看着好就和市井格格不入的人,这段时间和自己偶遇三次了。

哦,加上这次是第四次。

“苏先生日安。”萧燕回压下心头的疑虑,面上露出仿佛丈量过的,礼貌而疏离的笑容,极为有礼的问好。

回想第一次,她在自己的铺子里看到这位时,还以为真是巧合遇见。

但没想到之后在书局,在绸缎铺,在街角馄饨摊,还有今日在这烧饼铺,就那么三番四次的遇上。

按只这“偶遇”的频率,还有那些一看和这位不相称的地点,他简直就差把“我是故意的”写在脸上了。

这又怎么能不让萧燕回心里警铃大作呢。

可萧燕回也实在想不通,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位背景深厚的世家公子如此“锲而不舍”?

难道就因为上回在赏花宴自己跑路的比较干脆利索?

没错,非常不幸的,虽然她上次溜的够快,但她还是在苏明月和梁昭那里暴露了。

因为第一次偶遇时苏明月就表示:姑娘声音听着很是耳熟,苏某仿若在某个回廊转角处听到过。

之后又自来熟般而压低了声音,意味不明的道:“那日不愧是梁夫人举办的赏花宴听说成就了不少缘分,就连梁二郎和令姐也都颇为当日的偶遇欣喜,不知萧姑娘如何想?”

当日第一时间萧燕回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之后越想越觉得那个叫苏明月的家伙,话里似乎暗含勾搭的感觉。

但之后的几次他的态度却又变的很正常,很有点既然有缘多次偶遇,那大家便做个朋友的味道。

若非一直心怀戒备,萧燕回觉得自己此时大概已经和他是好友了。

若说萧燕回见苏明月第一眼是惊艳于此人的风度和美色,第二眼对他心机生起些戒备,那到此时萧燕回对苏明月的感觉,就只有忌惮和厌烦。

他无疑很会和人相处。

当时在铺子里露出的那点有心勾引之所以会被自己察觉,应也是以他的身份和外貌风姿,他往日只要有心就在女人间无往不利,所以平日的手段直接向着萧燕回用上了。

可惜他这次遇上的是萧燕回。

作为一个现代女性,无论对男人的美色还是手段,多少都有些免疫力的。萧燕回更是曾经在朋友间自诩,她是个没长恋爱脑的理论派专家,真情未必能察觉,假意是藏不了一点。

苏明月那点别有用心的隐晦勾引自然是没逃过她的感应。

一开始就察觉到不对,此后任他再改变了态度,也无法再萧燕回这里获取信任值,反倒是警戒值在不断拉高。

但难办的是人家身份摆在那里,不好得罪。

“他怎么还不回京城去,那位王郎君不是早早回去了吗?”

萧燕回每次和这人“偶遇”便要抱怨一回,可惜他也不知啥毛病,看着在这江左也没事,但就是逗留不去。

刚才萧燕回之所以称呼他为苏先生,也是因为这些时日以来,苏明月闲极无聊到处参加江左才子们的聚会,结果倒给自己博了个先生的尊称。

萧燕回这么称呼到不是因为尊重 ,而是这个称呼最有距离感。

“萧姑娘不必如此客气,上次我便说过,我在家也是行三,若姑娘不弃叫我一声苏三郎也是使得的。”

苏明月笑的一派清风朗月,心里却在叹气。

“失策了,没想到这人这般敏锐难搞。

也是他一开始没收住被察觉出了态度不对,之后再想挽回形象竟然就没有机会了。”

想到这里,苏明月也觉得心中冤屈。

那日他真的只是不小心的下意识的行为,明知道诚郡王对此女的在意,他脑子坏掉了吗,他蓄意勾引?

虽然不是有意的,但是萧燕回这的反应也还是让他心里很是郁闷。

且不论无论有心还是无心,他苏明月既然已经出手了,可竟然没有达成目标,多稀奇!这世间女子竟然有能对他视而不见的?

之后几次偶遇也真不是他藏着什么恶毒心思,他就是觉得既然要和诚郡王合作了,那和他未来的枕边人消除误会搞好关系总是必要的,还有就是,他真的有些不信邪罢了。

但今日再见到这位三姑娘,她的态度明显比之前更加戒备,而且眼底深处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了。

苏明月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魅力是真的完全失效,他是真的彻底被讨厌了。

“真是让人伤心呢!”

但想想诚郡王对萧姑娘的那态度,眼前这人有些特别倒又显得合理起来了。

眼见通过偶遇伺机扭转形象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苏明月即使心内无奈,也不得不想着要先离去。

但就在此时,一道温柔嗓音响起。

“苏郎,好巧!”又有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出现在了这里。

看着不远处娉娉袅袅而来的梁皎皎,萧燕回都有一种扶额叹息的冲动了。

他们这些贵胄家的公子小姐间玩爱情狩猎游戏,能不能不要牵连自己这样的小虾米啊。

看看梁姑娘看苏明月那如水般的眼神,和扫到自己的那稍显锋利的一撇,她就很想冲过去狠狠摇一摇梁姑娘,让她脑子清楚一点。

她萧燕回是已经订婚了的人,而且对她的苏郎君一点兴趣都没有。

“萧三姑娘,好巧,又见面了。”向着苏明月笑了笑,梁姑娘也笑容温雅的抛给了萧燕回一句好巧。

说来当日在绸缎铺见到梁姑娘这番做派的时候,萧燕回还被吓了一大跳。

毕竟她那时的形象,和当日追着王珩跑时那刁蛮形象可是天差地别。

而且,明明当日她中意的不是王珩吗?怎么这会儿又看着苏明月这般眼神如水了?

萧燕回甚至都怀疑赏花宴时梁姑娘那般作态,是不是故意的。

她故意败坏自己的形象,为的就是让王珩不要看上她。

不过他们那些世家大族之间的弯弯绕绕,对萧燕回来说也只是闲暇时偶尔想想,都是吃吃瓜而已。

至于具体如何,凭她也不可能得知真相。但面对此情此景,她还是很知道该如何做的。

“梁姑娘好。”问好后萧燕回直言:“两位慢聊,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好烦,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她的饼都要不脆香。

暗中扫了一眼绿蛾手里的烧饼,萧燕回的嘴角几不可查而往下撇了撇。

“好巧,可是三姑娘当面?”又一次刚迈脚,又一声好巧。

又听到这一声好巧,萧燕回都感觉自己今天要对好巧这两个字过敏了。

不过回头看到远远而来的是秦溪,她心情还是略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真是三姑娘啊!”秦溪笑着过来,小跑的脚步都带了些跳跃的味道。

“小的正要替我家郎君往府上给您送帖子,没想这半路就遇上您了,小的就偷个懒了。”

秦溪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恭恭敬敬的弯腰双手递上。

绿蛾正上前接下那张帖子,没想到自家姑娘手一抬,挡了她一下,却是自己直接把那贴子给接了过去。

引着秦溪往前走了几步,离那两位公子小姐远了些之后,萧燕回直接打开了手里的那张帖子。

快速的扫了一遍帖子里写着的内容,萧燕回残留的那些紧张和丧气就全然不见了。

脸上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神也变得极为闪亮。

“回去告诉你家郎君,我一定按时赴约。”

这可是去见熊猫的约,迟疑一秒都是对国宝的不尊重。

第42章

“苏郎君喜欢这些新鲜的吃食”

梁皎皎的声音虽然传入了苏明月耳中, 但却又像是完全没有被他听到。

他自钱五郎的那里亲手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炒饼,刚出炉的温度烫到了他掌心,但他却也像是没多少感觉般的就那么拿着烧饼, 眼神透过街上的人群, 隐晦的落在了对街的萧燕回脸上。

刚才那一瞬间,堪称鬼使神差的, 他的视线不只怎么就往对街看了那么一眼,然后就直视了那个笑容, 那个无比灿烂热烈的笑容。

这让他下意识的就避开了视线,因为那个瞬间, 他竟然有种因为目视了阳光而被刺伤的错觉。

但移开的目光很快又转回了萧燕回脸上,看着她眼中迸发出的那种纯粹的热情和喜爱。

是因为她手里的那张秦霁的帖子吗?

想想刚才对于自己得到的那种隐含不耐和戒备眼神,如此明显的区别对待,苏明月觉得自己简直都要生出点嫉妒心了。

“如今秋色渐浓,城外伏虎山正是风光好的时候。郑叙有意在山下别院举办流觞曲水, 想来帖子苏梁君也收到了, 郎君可会去?”梁皎皎并没有发觉苏明月短暂的失神,依然在和他温声交谈。

“那日我另有要事,许是要辜负郑兄相邀了。”说完苏明月一拱手:“我约了人先告辞了,梁姑娘自便。”

说完捏着手里那有些变形的烧饼直接转身离去。

“姑娘, 奴看这位也不是什么好性的”梁皎皎身边的丫鬟在她的目光注视下立刻闭上了嘴。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萧三?”梁皎皎站到了刚才苏明月站着的位置,发现以他刚才侧身的角度, 正好能清楚看到对面茶楼, 而之前萧燕回就站在那里。

“一个商户女, 又是订了亲的,姑娘何必给这样的人眼神。”丫鬟巧妙的回避了梁皎皎的问题。

“呵,这些商户女可是了不得的很, 你又不是没看到,我哥为了她那姐姐可都敢和娘顶嘴了。”梁皎皎想起前些天家里的那番争执,心里对萧家的女人就越发的看不上了。

这些下等女人净是些狐媚子,一个可以换婚就图着攀上自家哥哥,另一个也不是没可能悔婚图谋苏明月。

梁皎皎这番想法若被此时在茶楼好好吃饼喝茶的萧燕回知道,她大概会直呼离谱。

她是躺着也中枪,此时的她心里可是一点点男人的影子都没有,满心满眼全被即将见到的滚滚占满了。

“哎,怎么就还要等五日呢!”咬着略又点潮但依然美味的烧饼,萧燕回感觉心里既高兴又期待,但期待里也包含了些不得劲儿。

这话一出口萧燕回就猛然意识到坏了,这听起来可太引人误会了,好像她在非常期待和秦霁见面,期待到连区区五日都等不了。

一看两个丫鬟,果然这两个的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调侃的笑意。

“秦郎君说他巧合之下买了个极可爱的异兽,那异兽古称食铁兽,如今被人叫做猫熊,我在书里见过,通体黑白二色,胖乎乎的很是憨态可掬,我是极为期待能亲眼见一见摸一摸的。”

萧燕回这话说的真心实意,无奈何丫鬟们却只当她在找借口。

“是极,是极,姑娘迫不及待想见的自然是那猫熊。”猫儿捂着嘴眨了眨眼调皮的问:“猫儿和那熊哪个更可爱?”

“那还是熊更可爱些的。”萧燕回带这几分逗趣说道。

“那猫熊如此可爱,姑娘连区区五日都等不了也是理所当然的,肯定不会是因为想要见到秦郎君啊。”

绿蛾这话出口,萧燕回才意识自己刚才还觉得是自己在逗猫儿呢,却不想是被这两人联合打趣了。

明明原本是很正经的约着去看熊猫,被这两人轮番打趣下竟然也让她脸上生出点热意

五日的确并不是什么很长的时间,这次出门萧燕回依然带了绿蛾和猫儿,秦家派了马车来接,虽然是已经定亲了的关系,但大太太依然遣了自己院子里的张嬷嬷随车。

“秦霁!”萧燕回带这积累了五日的期待情绪,一见到秦霁的马车立马一掀帘子直接小凳子一踩跃了上去。

张嬷嬷眼看着自家姑娘就那么直呼秦郎君的名讳,利索的登上了他乘坐的那辆马车,眼角狠狠的跳了跳,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人都已经上去了。她到底还是选择闭上嘴被三姑娘身边的绿蛾和猫儿一左一右的扶着上去了后头的那辆车。

“你”随着马车帘被掀开,眼前猛然一亮,然后秦霁就见到今日一身翠色的萧燕回,自车外的阳光中闯入了这略带几分昏暗的马车内。

刚说了一个你字,已经上车的萧燕回就满脸兴致勃勃的给他接连抛来问题。

“有些日子没见了,最近好吗?秦霁你怎么想到要邀请我去看滚滚的?对了,你是在哪里遇到滚滚的,江左这边没有的吧?秦霁你运气超好的啊!”

订婚之后萧燕回和秦霁也陆陆续续见过好几次,如今她已经觉得秦霁是个很不错的好朋友,言谈间也放松了很多,自然也下意识的带出了不少属于现代的味道。

“坐。”秦霁给萧燕回递了个靠枕,然后才道:“你知道我家的,如果不在江左城那就是到处跑商呗!”

他的目光在她明媚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不动声色的深吸了口气后也特意的略调整了一下说话方式。

“说起来也是巧合,上次跑川蜀那边时偶尔在街边遇上的,当时它们和兔子野猪放在一起被猎户摆在摊上售卖,大概是太小了毛皮和肉都不好卖的起价钱,猎户索性当个稀罕宠物活卖给外乡人,可能想着找个没见识的坑一把。”

说着秦霁就笑了。

“然后就被你这个“没见识”的买回来了。”萧燕回听懂了他话里只有现代人能懂的那份调侃,也笑了起来。

“但是,听你的意思,你竟然拥有不止一直滚滚?”萧燕回惊叹。

“是两只,我带回来后放在伏虎山下那个别院里养着。当时还不知道能办不能养活,现看看起来它们适应的很好,就想着……你或许有兴趣看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燕回一直带着笑容的脸上,补充道,“看来你果然感兴趣。”

“拜托,那可是国宝熊猫耶!谁能拒绝近距离接触一只熊猫呢!”她当然感兴趣啊!

“咳。”秦霁清了清嗓子故作平淡的说:“我当日买下熊猫是,发现那条街上一些小玩意也挺有趣的,就顺手也带了些”。

他动作略显僵硬地从马车钉死在车上的那小柜子里取来个两锦盒,然后放在小茶台上径直推到萧燕回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稍显刻意的漫不经心:“你看看喜不喜欢,拿着玩吧。”

“咦,这么体贴的嘛!”萧燕回并不打算拒绝,以他们老乡.婚约者.合作伙伴兼朋友的关系,一点小礼物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不过能收到礼物这件事还是让她本就愉快的心情更飞扬了几分高兴的。

萧燕回口中问着:“什么礼物呀?”手上也没停下,直接拿起盒子利落地掀开搭扣。

然后她就感觉自己顿时被晃到了眼。

这两个盒子里,一盒全是颜色鲜艳无比精美的绣品,手帕荷包团扇等不一而足,另一个装的则全是首饰,每一件都非常有特色,尤其里面一个彩色宝石镶嵌的孔雀手镯还有一对熊猫抱竹钗极具地方特色,也最得她心。

“秦霁,难怪你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的,你这审美真的超赞的。”萧燕回直接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谢谢,我非常喜欢。”她看着秦霁抬了抬下巴:“本姑娘决定了,看在滚滚和礼物的份上,我要给你亲手做一个非常棒的香囊做回礼。”

“哦,你最近在练女工针线。”秦霁犀利的戳穿真相。

“你就说要不要吧。”大太太最近的确在抓她的针线,但是她有心给秦霁做,那心意总不会是假的。

“当然要,万分感谢,萧姑娘亲手的针线,我自然没有不要的道理。”秦霁立刻回道。

“秦霁,我发现和你熟悉后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好相处耶!”萧燕回感慨。

“是吗?”

两人热热闹闹聊了一路,马车驶出穿过喧闹的街市,渐渐驶到伏虎山下,随着车轮碾上了铺着碎石的路面,就表示秦霁的那着别庄已经近在眼前了。

待到马车停下,萧燕回一下车就看到这别庄掩映在大片苍翠的竹林内,这个别庄的环境实在是异常清幽。

看着眼前大片竹子,也难怪秦霁会用这个庄子来养熊猫。

既然是来看熊猫的,两人也没耽误,直接进了庄子就冲着熊猫的饲养处而去,一片特意辟出的外面围上了围墙,里面包含了竹林,石头山,小水塘,平整的草地还有高大乔木的特制园子。

而此时隔着高高粗粗的木栅栏,就能看见一团圆滚滚、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生物,正背对着他们半靠在石台边,慢条斯理地抱着一根足有手臂粗的嫩竹啃得正欢。

看体型它显然还是一只幼崽,但那标志性的黑眼圈,那短小有力的四肢,那圆得几乎看不见脖子的敦实背影,那一看就软乎的白毛肚子……

那果然就是只是需要咔嚓咔嚓啃竹子,就能把人类迷的五迷三道的巨萌生物——熊猫。

第43章

那熊猫看起来不过几个月大, 圆滚滚的身体像个蓬松的糯米团子,一看到它就让人有一种上手揉几下的冲动,一对呈现八字形的椭圆黑眼圈让它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忧郁”气质。让它看起来是只很有特色的熊猫崽子。

“咔嚓……咔嚓……”其实他们在的位置听不到熊猫咀嚼的声音, 但看这熊猫捧着翠竹嚼嚼嚼而样子, 萧燕回就下意识在自己脑内给它补上了配音。

小家伙吃得努力又投入,胖乎乎的身体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起伏, 圆圆的屁股甚至也跟着一扭一扭,简直就像是在使着全身的力气在吃饭, 那憨态可掬的模样,瞬间击中了萧燕回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哇!”看着不远处的熊猫的动作, 萧燕回下意识的哇了一声然后捧脸,人在看见萌物时,好像就很容易也随着做出点萌萌的动作。

她那双几乎已经完全落在在熊猫崽子的身上,一双眼里正闪动着一种纯粹的、孩子般的雀跃。

“你果然很喜欢它。”秦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隐隐涌上来一股满足感, 声音也带上了些微的得意:“还有另一只, 不过那只更小心害羞一些,稍微察觉不对就会躲起来,我也只摸到它几次而已。”

“秦霁”萧燕回转头盯他。

“嗯?”秦霁含笑的的眉目间带的全然的无辜。

“你说这话真的不是在炫耀吗!”什么比较害羞,什么就摸了几次, 这家伙炫耀的心都要挡不住了。

“噗。”秦霁轻笑出声:“这只胆子比较大,你待会儿给它喂点羊奶和水果, 摸几下还是没问题的。也就是它现在还小, 不然还真不敢让你直接上手。”

毕竟这萌物再怎么萌, 它也是熊。

这边虽然没有闹出多大的动静,但这边到底也站了不少人,就算熊猫幼崽们已经被好吃好喝的养了一段时间, 但属于野生动物的敏锐和谨慎依然还是有存在在它身上的。

应该是听到了动静,那糯米糍般的熊猫停下了啃竹子的动作,转过身来。

不过从它慢悠悠的动作和那双乌溜溜好奇又懵懂的眼睛看,也或许野生动物的敏锐什么的,它身上残留的可能也不多。

“嗯……嗯!”那双眼虽然藏在黑眼圈中不太显眼,但萧燕回敢确定,自己再刚才那一瞬间和萌物对视了,并且他们通过眼神发生了某种神秘的交流。

然后那熊猫崽子就就发出了几声奶声奶气的哼唧,像是在和这些站在不远处看着它的两脚兽打招呼,也像是在表达被打扰了用餐的小小不满。

“它看我了,它在对我叫,盆盆奶,这时候必然要给它上盆盆奶!”这一个对视,这奶呼呼的哼唧,一下子彻底击溃了萧燕回所有的防线!

萧燕回抓着秦霁的袖子用力的扯了好几下,示意他快给自己提供刚才说的羊奶和水果,她要利用食物刷好感度,然后上去揉揉那毛乎乎的萌物。

就是现在!马上!

“咳咳”后边跟着的张嬷嬷重重的咳了好几声,萧燕回才在那咳嗽声中意识到自己有些放纵失态了。

和同来自现代的秦霁相处,又被萌物冲昏了头脑,刚才短短的一段时间,她几乎全然遗忘了这是在一个陌生的古代时空。

视线向身后的那老嬷嬷飘过去一眼,秦霁眼底含着一丝不悦,不过他很快收回了眼神,当眼神重新落在萧燕回身上,感觉到她那身上升起了怀念 ,遗憾和怅然若失他的眼神也不由的变得有些悠远。

她此时的情绪让秦霁回忆起了自己初来乍到的那段时光。那时候他也会在某些瞬间觉得自己已经回去了,然后恍然回神却又要直面现实。

“胡敏,把奶和水果拿过来。”秦霁向着负责饲养两只熊猫的中年男人吩咐。

“我们慢慢过去,先让它感受到你的气息,要是没它没有抗拒的反应就可以更加接近,然后再给它喂些奶和水果,再然后”秦霁挑了挑眉。

“再然后我就伺机而动。”萧燕回马上接话,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还曲起手指做出挠下巴和摸摸毛的动作。

一听要去正式接触熊猫,她刚生起的那些怅然若失的情绪不由的就被兴奋取代了。

秦霁一脸孺子可教的点头。

两人往前走,秦霁一摆手阻止了身后丫鬟小厮们的跟随:“不用跟了,别惊了它。”

张嬷嬷刚才被准姑爷那一眼瞟的心里有些毛毛的,也是怪了,明明秦郎君什么话都没说,连表情也一直是温和模样,但她就是心里觉得有些怂,这会儿竟也不敢再说话了。

萧燕回由秦霁陪着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接近那小家伙。

它这会儿没再吃东西了,而是睁着那黑亮亮的眼睛好奇的张望两个慢慢接近的两脚兽。

一个是它熟悉的,每次见到都有好东西吃,一个没见过,但小幼崽凭着自己那点微末的野性经验判断,这个陌生两脚兽气息温和,感觉上也没多少战斗力,不怕,不用跑路。

当熊猫幼崽看到那两脚兽手里拿上了甜甜的好东西是,它不就不止是不跑路了,它慢慢的站了起来,然后迈着它那标志性的、有些笨拙的内八字步,有些小心的朝萧燕回两人这边挪了过来。

因为有盆盆奶和水果,她和这胆大的小吃货熟悉的很快。

最后不但喂了,摸了,甚至还别小家伙轻轻舔了。当那粉嫩的小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当那温热的、带着一点倒刺的酥麻触感仿佛电流般瞬间传遍萧燕回的全身,让她忍不住一下子“噗嗤”笑了出来。

“它舔我!秦霁,它舔我了!”兴奋地看向身边秦霁,萧燕回忽然觉得,今日这个带着她来看可爱熊猫的秦霁真是特别特别帅。

“嗯,它喜欢你。”秦霁低语。

看着愉快互动的一人一熊,秦霁忽然觉得闷在心里很多很多年的一股郁气就在此时,消去了一半。

其实如今养着的这两只熊猫,并不是他在这个世界看见的第一对熊猫。

他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见到熊猫,是在他搬出冷宫后第一次参加皇家宴会时,当时的他自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然后非常巧合的又在宴会上见到了地方官员进贡的一对熊猫。

那可是他来时世界的国宝,当时的秦霁甚至觉得那对熊猫是不是某种命运的启示——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否极泰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隔了几日后他装作漫不经心的去了御兽园,试图在看看那对熊猫,有机会的话或许也可以摸摸它们。

但他被告知那对熊猫已经死了,因为有贵人觉得那黑白皮毛很是新奇,所以直接向皇上讨要了去,要扒皮做装饰。

后来,二皇子还特意邀请他去看了那对熊猫被硝制治好的皮毛。

“宴会时我看九弟见到这玩意眼都亮了,想来是很喜欢的。正巧哥哥我也喜欢,索性就扒了皮挂墙上,以便能以后日日看到,弟弟你要是喜欢也可以常来看看啊,哈哈哈哈”

当日在猎户手里买下这两只幼崽,也未尝不是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的怨恨和无能无力,但熊猫好好的养着了,心里那股气却丝毫未消。

直到今日,看着眼前这人和熊猫的互动,听她偶尔脱口而出的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时代里,唯有她是能和自己共享这份来自遥远故乡的、独一无二喜悦和牵挂的人。

微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青草的湿润气息,拂过她微湿的鬓角,秦霁站在她身侧没有言语。

直到那熊猫崽子吃饱后变的昏昏欲睡,秦霁才道:“这个别庄里还一个小型马场,要去看看吗?或者回前院休息一会儿后直接用午膳?”

他抬手向着别庄不远处的那座山指了指:“这个季节伏虎山有很不错的山珍野蔌,别庄的厨子很擅长料理那些,有几道做的很有风味,想必你会喜欢。”

“你这里竟然还有马场?”之前近来时萧燕回就感觉这个別庄不小,但这会儿听秦霁这么一说,它可能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大。

“我往常天南地北的跑,遇上些良马就顺手买了,渐渐的家里养不下就在挪到这里了。”实际上哪是什么顺手买的,良马的价值可是不可估量的,这里养的也马自然也不是全部,而只是掩人耳目的一些。

“竟然还有马,你这庄子到底养了多少动物啊!我看你这不该庄子,你这就是个牧场。”感叹了一句,萧燕回决定客随主便的听从秦霁的安排,先去他的马场看看,再吃他口里颇有风味的午膳。

但他们的小马场之行到底没能成行。

就在他们走出这个专门为熊猫准备的竹林饲养园,就遇上了別庄管事。

管事快步走到秦霁身侧,躬身低语:“郎君,庄外来了一行人,说是马车在行进时没注意道上的石块,有两辆车崩坏了车轮无法前行,为首的是京里来的那位苏公子和太守家的梁昭公子,他们想……借用庄上的马车,又说因带着女眷,想借用几架好些的马车。并且,此时已近午,他们想在庄子里略做休整。”

“条件还真是不少。”听到管家这番话,萧燕回心里暗暗吐槽。

不过苏明月和梁昭一起出行?难道是去参加二姐姐之前说的什么流觞曲水的雅集。

那,她家二姐姐不会也在那那行人里吧?——

作者有话说:告知一下读者宝宝们,以后上午的更新应该都是我在抓错别字,不是真的有更新哦。[鸽子]

第44章

竹林的沙沙声渐渐在身后淡去, 人工挖掘的水渠里有流水潺潺而过,迎面吹来的风不冷不热,只让人觉得舒爽。

健壮的黄牛慢悠悠的往前走着, 它显然是随意惯了的, 走一段路见到有鲜嫩的草料便又要停下吃几口,被前头那还梳着总角的小少年催了, 就噗嗤噗嗤地打几个响鼻。

“贵人您看那边,那里就是庄子里的小马场了。”牵牛的小少年声音脆响明亮。

没错, 此时的萧燕回正坐在那慢悠悠晃悠悠的牛背之上,而边的人也由秦霁变成了这个还梳着总角的牧牛小少年。

別庄临时有客登门, 虽然那是些没打招呼就忽然而至的客人,但毕竟是太守家的郎君姑娘,秦霁这个庄园主人既然再此,也不好不出去招待一番,但萧燕回可没出去和他们见面的兴趣。

正巧看到不远处有个十岁上下的小少年, 牵着一头健硕的黄牛在慢悠悠地沿着水渠吃草, 她就直接决定换个陪玩,让秦霁自去招待那些不速之客,她就和牧牛少年还有大黄牛一起看马去。

“你这眼光还真是不赖,他叫刀娃, 他爹老刀就是负责管理小马场的。去吧去吧,你们玩去吧, 不用管我这个需要应酬不速之客的可怜人。”

想到秦霁刚才那副略微耷拉下眉眼卖可怜的样子, 萧燕回不由的又捂着嘴笑了起来。

“姑娘, 骑牛好玩儿吗?”跟着旁边的猫儿满脸的好奇和向往。

走在猫儿旁边的张嬷嬷伸出手指重重的戳了下她脑袋:“你这丫头,我我恨不能直接上手把咱们三姑娘拉下牛了,你还说这话怂恿姑娘。”

“姑娘, 你坐也坐过了,要不下来吧?这好好的给您准备下了轿子,怎么就看着这脏兮兮的老牛了。”

张嬷嬷今天这眉头可是皱了一天了,她已经极力的克制自己少说话,别扫兴,但有些事——比如这骑牛,她是实在看不过眼啊。

“婆婆别说这话,大黄身上可干净呢,我上午才给它洗过的,它这脚下是看着脏,但咱们脚下也不干净啊。”一听张嬷嬷说大黄牛脏,前头刀娃不乐意了,探头就给牛辩解起来。

“嗨,你这娃娃”

“姑娘,待会儿我能坐一下这牛不?”猫儿直接绕到了另一边和萧燕回说话,说着还伸手摸了牛好几下。

她记忆里以前村子只有村长家有牛,那时候她见到村长儿子坐在牛背上就稀罕的不行。但那会儿她是连偷偷摸牛一下都是不敢的。

“行啊,怎么不行?”

绿蛾看着前面几人各讲各的,时而竟然还能交叉搭上话的热闹场景,只一味的笑并不言语。

绕过一排仓库就是草场了。

“姑娘,你看那些马!”绿蛾指着前面让还在和猫儿讨论大黄牛的姑娘往前看 。

萧燕回一抬头就被大片绿色夹杂着一些黄色撞入眼帘,而更显眼的无疑是草场上二三十匹姿态各异的马匹。

这片草场确实不大,依着平缓的山坡而建,被一道低矮的原木栅栏圈着,里面牧草看起来已经有点泛黄的迹象,草场的西北角堆着几个敦实的干草垛,应该是提前准备懂得越冬草料。

靠近伏虎山和水源的那片可能是更加温暖湿润,晚茬的牧草倒还浓绿,大部分的马都在那里吃草,而最好的位置属于三四匹看着就更加健壮,毛色也更加油亮的马。

“爹,我带主家的贵客来看马。”刀娃向着不远处大喊着用力挥手。

那里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强壮中年人正弯着腰,仔细检查着小牧场的栅栏,时不时的就拿手里锤子和几根备用的木楔,就着松动“笃笃”地敲打加固。

听见刀娃而喊声,还有萧燕回一行人,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要过来拜见,但看为首的是女眷,主家又不在,他便又有些踌躇不前。

“刀娃,不用麻烦你爹过来了,你带着我们随处看看就行。”萧燕回连忙和刀娃如是道。

“爹,贵人免了你拜见,你自去干活,我带贵人看马去。”刀娃便仿佛被委派了什么重大任务,更是欢快的高声喊起来。

“别叫贵人了,你叫我三姑娘就行,你说带我看马,那马场里的这些马你都了解。”看着这孩子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萧燕回不由的就想逗他一下。

“是,三姑娘。”刀娃用力点头后才回答萧燕回的问题:“您别看我年纪小,我都已经跟着我爹学相马养马四年了,看这些马儿就像看家里兄弟姐妹。”

说完更是一脸骄傲模样。

“那如果我今日想要骑马,该找哪匹合适?”萧燕回看了马场一圈,目光落在皮毛最油量,身姿最矫健的那匹上。

“三姑娘您就别看黑风了,没戏,这家伙是西边买来的种马,脾气可爆的很,只有郎君能骑它。”少年人还没怎么学会含蓄说话,一见到萧燕回的眼神落点就直言没戏。

“你这娃子,怎么说话呢?”,猫儿略带不满的戳了他一下。

“我实话实说嘛?”刀娃憋憋嘴。

“姑娘您可不会骑马,这可不是玩儿的。”张嬷嬷听出了三小姐话里的那么一点点的心动,连忙提前阻止。

“姑娘,你来前可是说只看看马的。”这次连绿蛾也赶忙来劝。

“我没打算骑,就看看。”虽然看见骏马的确又一点点心动,但是萧燕回很是很有自知之明和爱惜性命的,她可不想在马上跌断脖子。

听到这话,几个随行的齐齐松了一口气。

“刀娃,有没有脾气好的,能牵来让我摸摸的?”虽然马儿的诱惑力没有熊猫大,但是来都来了,自然也要摸一把的。

“三姑娘您稍等。”

刀娃也不知道是怎么操作的,只吆喝了几声配着一些手势,就赶过来一匹很是俊秀的枣红马到萧燕回近前。

“您看这这马,它是南边来的丽江马,脾气好又清秀漂亮,个头也不会很高,您若想摸,它最合适。给些上好的豆饼它随便姑娘摸。”说着就递给萧燕回一小筐豆饼。

那马见到好吃的,本就温顺的眼更是变的水汪汪起来。但不愧是能被引来让人摸的马,脾气是真的好,即使很想吃竟然也乖乖站着并不上前来抢食。

见萧燕回开始接近马匹,后边跟着的几个庄园的护卫不动声色的靠近了一些。主上不在,他们必须要确保三姑娘的安全,即使这马一向温驯也要护卫周全。

给那枣红马儿递过去豆饼,它斯文的吃完后果然就更流露出几分亲近之意。

“这又是西边又是南边的,看来这些马还都五湖四海来的?”萧燕回一边摸一边继续和刀娃聊天,伸出去摸马儿头颈的手真的一点都没被拒绝。

“不止呢,我爹前阵子还说,庄子上要新来了几匹‘大马’,可稀罕了!说是从西域外很远的地方来的,跑起来能和风一样快!毛色跟金子似的,小姐您下次再来,没准就能见着了。可惜老爹说我养马还没学精,不然那金子一样的马没准也能归我管。”

“西域名马?”浅淡的疑惑在萧燕回的心里一闪而过,又被少年噼里啪啦满口的马经给打断了。

“那你还管的挺多?”

“那是,这庄子里的鸡鸭鹅牛羊马我全管的着。”刀娃一脸的骄傲:“就是三姑娘您之前看的那两只黑白熊,那个我也管不着,主家可稀罕他们,那一整片都是专门建的,我不太敢进去玩。老爹也说了,那稀罕玩意儿咱以前没养过,可不敢乱搭手不过我主要还是学养马,老爹说我再过个一两年就能出师了,没准以后还能去大牧场”

“大牧场?”萧燕回忽然敏锐的抓到了个奇怪的用词。

“没,没啦,是说再养来年过年,这里的马更多了,没准就成一个大牧场了。”刀娃眼神飘了飘,看着有些心虚。

“三姑娘您想知道怎么养马马,我和你说哦,那那可讲究啦!”刀娃忽然开始长篇大论起来。

他看似认真的掰着手指头数,“草料得新鲜干净!不能有霉味!水要勤换,不能是死水塘里的。夏天要防蚊蝇,冬天夜里要给马厩挡风,还得加‘夜草’!爹说‘马无夜草不肥’!还有啊”

他压低了点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不能光给草,得加豆饼、麦麸,好马还得加鸡蛋拌料呢!隔三差五得遛遛,不能老关着,不然蹄子要坏,脾气也躁!”

看起来着就是临时扯的话题,但听起来却也是说得头头是道,看起来很是专业的样子。萧燕回都不由的对这个只十岁上下的小少年有些光目相看了,但也对他口里不小心露出来的大牧场更加好奇起来。

也对秦霁的经营好奇了起来。

这可不是现代那种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相马和养马应该能划分到高端且专业性极高的技能上,而他的庄子里竟然养着这样的人才,并且这里还只是“小牧场”。

他不会藏着什么秘密吧?

而此时的秦霁,全然不知道萧燕回心里生出了一点点的疑心,而他此时做的事情,也全然不是什么小秘密。

“人送进去了?药起效了吗?”站在一闪紧闭的门前,秦霁向着卫飒问道。

“主上,还要略等等,一炷香后才是最佳时机。”卫飒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回道。

“时间不对,中间出了纰漏?”按照计划,那些马车本该在下午出问题的,如今却提前了好几个时辰。

第45章

知道时间不对是因为梁昭和太守夫人发生了争执, 一时赌气反倒更坚决的更要带萧鹊仙一起出行。甚至急匆匆的把出门时间提前了,秦霁心里也是无奈。

原本一切都安排的好好,先是和萧燕回一起去看完熊猫, 然后略逛逛这別庄, 再挑匹合心意的马带着她跑几圈,午膳好好用一顿, 想来燕回儿的体力和精力也便消耗的差不多了。

正好她午休,而自己可以上顺便干点“私事”。

可没想到那些人却提前来了。

虽然时间上不太对, 但在卫飒看来时间略有不对并无多少影响。费时费力抓到机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实在没必要因为这无关紧要的一两个时辰偏差就放弃, 他便做主一切照原计划行事了。

“算了。”这种意外也不是底下人能控制的,果然秦霁也没有追究,只问:“苏明月那边呢,也准备好了?”

“是,属下昨日就特意调开了他身边那个精通医毒的护卫, 但苏明月那边不好把药量下重, 不然被容易被察觉出端倪。”卫飒回道。

“你看着办,反正今日他也就是个添头,问一问苏家让他特意跑来江左找我们合作,到底是何居心, 还有苏家有没有暗中站队?有没有其他的计划,只小心别把人惊动了。”

把苏明月那边的事情交代给了卫飒, 秦霁看时间差不多了, 伸手按上眼前那略显得厚重的门板。

“院门和墙边各处派人守好, 在我出来之前不许任何人接近。”视线转向站在几步开外天井中的别庄管事,秦霁强调道。

随着秦霁这句话出口,周围的气氛马上变得肃杀而紧绷起来。

“是, 主上。”管事躬身应是后一个挥手,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就全都井然有序的退出。

然后或明或暗的各自找了地方守卫,一时间竟然把这院子监控的铁桶一般,这种防护之下别说是人,就是一只鸟雀一只飞虫想要进入都很是艰难。

环视一周后秦霁手上略用力推门而入。

这里明面上是別庄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客房,虽然用的是黄花梨的家具,甜白釉的瓷器,还有墙上也挂了出自当代“名家”之手的书画,窗边矮几上也插上了精美的宝石花。

但只要懂一点屋子布置的人都能看出,这房间虽然奢华,但那些奢华很平平无奇,完全不带个人气息。非常符合它被用作让客人暂歇的客房的属性。

这房子里甚至没有准备正经的床铺,只再靠窗处,放着一张铺设齐整的贵妃榻。而此时的萧鹊仙正半靠在这张塌上,面容恬淡平稳,像是陷入了一场最黑甜的梦中。

看到此情此景秦霁唇边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容:这场景可真够熟悉的,他今日给萧鹊仙安排的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把脑中忽然冒上来的那个初初穿越,满身惊慌震惊的萧燕回暂时按了回去,他的视线转到了贵妃塌边的青铜博山炉。

那里有一缕青烟正袅袅上升,随着烟气的扩散,空气里弥漫的一股奇异的香味也慢慢发生了变化。

那香气初闻清幽深远,但渐渐的却能在这清幽中品出一种极甜腻的味道,而甜到极处,甚至就生出了一股让人反胃的腥气。

当然那让人反胃的余味只有服用了解药的人才能闻到,而如萧鹊仙这般中招的,却只会陷入在甜香里不可自拔。

秦霁随意在边上一把椅子上坐下,此时整个房间门窗全都紧闭,虽然是白日但房内也依然显得昏暗,他玄色的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处于半明半昧中的他,气质仿佛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双眼睛变得极为黑,黑的像是看不到底,脸上惯常的那点笑意收敛之后,阴沉就仿若有实质般的如丝如缕的溢出。

他面无表情自怀中取出一小截包裹严实的线香,用火折子点燃,当让香的顶端燃起一点猩红,一缕很淡的青色烟气融入了房间里的甜腻香气里。

而贵妃塌上原本睡的极深的萧鹊仙此时却有了反应,平静的面容被打破,隔着薄薄的眼皮都能看到她的眼睛正在快速的转动,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

显然药已经起效。

“萧鹊仙,”秦霁的声音低沉平缓,不带一丝情绪,如同玉石冷冷的叩击:“告诉我……你是萧鹊仙吗?你在‘前世’,看到了什么?”

顿了一下,他还是又补了一个问题:“你知道穿越吗?”

随着声音入耳,萧鹊仙的意识正在梦里被牵引到秦霁希望的方向。

萧鹊仙依然躺在那里,但眼睛却猛然睁开,那双眼洞洞的望着前方,仿佛她眼里的所有神采全都落在前方别人无法看见的另一个世界里。

随着秦霁的问话,她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带着梦呓般飘忽不定的声音溢出唇间。

“对,我是萧鹊仙,我回来了,我是有大福缘的,我回来了穿越不知道穿越”

秦霁的眼神在昏暗中闪动,听到萧鹊仙不知道穿越为何物时,他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但刚刚她避开了前世看到了什么,是不好说,还是脑内的防御机制让她规避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和秦霁解除婚约。”秦霁决定从这个萧鹊仙已经达成目的的问题开始问起。

“他冷漠,自私狠毒,他还是个不行的废物,一个商户子只有一张脸能看不让我出门,肯定是他动手杀了我的秦霁那个人渣拆散我和梁郎”

秦霁的脸色越来越黑,他还第一次知道这药竟然还能让人这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非肯定此时的萧鹊仙没有自我意识,他简直要怀疑此时萧鹊仙是故意的了。

听听他都被骂成啥样了。而且听萧鹊仙她话里的意思,在她的前世的确是她嫁给了自己的,结果成了一对怨偶,然后萧鹊仙出轨梁昭?然后他索性杀了萧鹊仙?

略一推断,秦霁不得不认同,这是可能的发生的。

试了试药效并初步摸出了萧鹊仙是什么情况后,秦霁的也不再纠结在没有价值的男女情爱。

“你的前世,继任的皇帝是谁?诚郡王如何了?”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知道的。

“皇帝?”哪里知道萧鹊仙却是满脸的迷惘:“皇帝就是皇帝,没有继任的皇帝。”

手掌骤然收紧用力握住椅子把手,若非涵养足够此时秦霁简直都要郁闷的骂人了。萧鹊仙竟然死的那般早,她根本没活那老家伙。

“诚郡王?封地在江左的郡王没见过,不知道。”萧鹊仙回答的非常简单,显然前世的时候并不关注这些。

“哪位皇子被封了太子?”秦霁试探的再问,但他其实已经没多少指望能从萧鹊仙嘴里得到答案了。

“二皇子瑞亲王战神”

这次萧鹊仙给出的答案很是模糊。

秦霁思量了一番:二皇子的确一直是太子位的重要人选之一。

至于瑞亲王,如今诸位王子还没有封为亲王的,这位瑞亲王到底是谁大概要等以后才能知道。

还有萧鹊仙口里的战神是谁,如今也不得而知。

想来是她死的时候太子之位也还没定下,但是多方博弈,可能问鼎太子位的皇子们都被人反复提起过,那些消息又辗转传到江左,所以她才给了这么似是而非的答案。

明明是来问她的前世记忆的,但如今竟然搞的像是来听预言的,秦霁无奈叹息,不得不又换了个方向。

这次倒是有了结果,萧鹊仙的前世记忆里又一次至少波及三州之地的大旱,还有蝗灾,洪水等等。

而离此时最近的是两年后再西南会有一次规模颇大的边军反叛。

秦霁怀疑她之前提到的战神很可能和这次的反叛有关

民生,灾害,边防,某些特定的官员,问题一个又一个的问出,萧鹊仙有些能回答,有些丝毫不知,也有些只风闻了点消息,随着时间的流逝,秦霁手里的那支香已经渐渐燃烧到尾部。

“你为什么讨厌萧燕回?”眼看着香要燃到尽头,秦霁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凭什么,凭什么她过的比我好,凭什么她那么幸福我不甘心,我要让她嫁给秦霁,嘿嘿嘿,让她嫁给秦霁我要让她看着我称为梁夫人,我会随梁郎平步青云跪在我脚下让我跪下她脚下”

或许是沉浸的药香中时间长了,原本一直比较稳定的萧鹊仙忽然情绪激动起来,甚至在她的回答里已经分不出前世今生,一番话说的颠来倒去。

秦霁的指尖轻轻一捻,就灭了燃烧的那点猩红,将残余的最后一点点香丢进旁边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里,抬手挡了挡此时的房内那香味甜腻发腥的让人想吐的气味。

秦霁视线在重新闭上眼睛的萧鹊仙身上扫过,重点在她的颈间停留了一息后,到底握了握那修竹一般的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