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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不飞 剑止 22953 字 2024-11-11

廖容的尸体没有明显的外伤,口唇呈现出极不自然的黑紫色,左手无名指的美甲片剥落,露出了同样颜色发黑的本甲,中毒的可能性非常大。

詹临在旁小声念叨:“唉,谁会想杀死廖容呢?她是整天神神叨叨的不讨人喜欢,但应该也不至于烦到想杀死她吧……”

“她的死很可能和陈岳有关。”

周悬的目光在经理和詹临之间游移,说出了一个原本不打算太早公布出来的推测:“陈岳死后,廖容声称将在今晚说出凶手的身份,这很可能刺激了杀害陈岳的凶手。”

经理捏紧了背在身后的双手,“……她是想勒索凶手吗?”

“她可能只是装神弄鬼,想给自己打造一个能跟神鬼交流的神棍人设,也可能在陈岳出事前后,她真的注意到了隔壁房间的动静,知道凶手的身份并打算作些文章。不管是哪种情况,她的做法给她引来了杀身之祸,所以才会有发生在我们眼前的惨状。”

詹临有些后怕:“凶手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了,再不抓到他,难说下一个死的会是谁啊……”

经理苦笑:“凶手杀了人之后一定会关注现场的情况,如果他察觉到我们猜到这一步,很可能下一个被害人就是我们之中的哪位了……”

詹临慌了,“喂,我们有这么多人呢,别害怕一个藏在暗处的凶手啊,要是我们都被他团灭,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看向周悬:“你说说话啊!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就这么硬着头皮等凶手上门收割人头吗?”

“当然不是,所以我才需要你们配合保守这个秘密,暂时不要声张廖容已死这件事。”

周悬起身拍了拍詹临的肩膀,目光望向愁眉紧锁的经理,“如果没有意外,目前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我们和裴哥、萧始五个人,还有凶手本人,如果有谁在无意间透露出他对这件事知情,那大概率就是凶手,所以……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是想钓鱼?”

经理碍着跟周悬之间有合同约束,话不好说的太直白,但詹临就没这份担忧了:“你难道不觉得一直在现场的那位才是最可疑的吗?不能因为他是你的同伴就特别对待吧,这样我们是不是有理由怀疑你也是共犯?”

话糙理不糙,这也的确是周悬目前要解决的最棘手的难题。

面对两人的质疑,他咬着牙道:“我才是最想知道真相的人……我会给你们交代的,我保证。”

第036章36

萧始从周悬手中接过裴迁后第一时间把他送回了房间,把人扶到沙发坐下,小心地解着他衬衫的扣子。

“有哪里不舒服吗?”

裴迁皱着眉,用动作配合他脱去自己身上沾了些许灰尘的脏衣,“左臂很疼,可能是骨裂。”

“嗯,先别乱动,让我看看。别的呢,还有哪里不舒服?”

裴迁用还能动的右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把眼镜摘了,躺下休息一……”

萧始说着就要伸手去帮他摘眼镜,裴迁警觉地往后一躲,两人顿时觉得无比尴尬。

“……还是算了。”裴迁苦笑,“等下我肯定要被审问,不交代清楚昨晚的情况,他是不会让我合眼的。”

“嗯?你说周哥?”

萧始在裴迁那肿得像萝卜似的胳膊上敷了药膏,绑上夹板,用绷带勒紧固定。

“他那人很好说话也很讲理的,不过你得保证说的是实话,周哥脑子很灵光,年纪轻轻就能进总队不是没有道理的,江二说过,如果你在他信任你时用谎言敷衍他,他对你所有的信任都会崩盘,而且很难修复。我们是为了共同的目的才聚在这里,我想,你应该也没有隐瞒的理由吧?”

裴迁没有回应这话的主要原因是,他从旁人口中认识了一个与他自己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的周悬。

“好了,手上的伤处理好了,接下来要注意静养,千万别乱动,骨折就麻烦了。要我扶你上床休息吗?还是说你打算就在这里等着周哥来问话?”

裴迁浅浅叹了口气,“麻烦帮我把睡衣拿来吧,我总不能就这样光着身子等他。”

碰巧这时周悬推门进来,只听到了这话的最后几个字,本就发黑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清楚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焦灼场面的裴迁无视了这一刻的尴尬,他还有更需要担心的事。

看着两人都默不作声,最坐不住的人竟成了萧始。

他瞄瞄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周悬看着裴迁捆得像粽子的手,对萧始道:“交给我吧。”

萧始止言又欲:“……没问题吗?”

“我处理骨伤的经验也很丰富。”

“我不是指这个……算了,我先回避一下,你们……”萧始斟酌着措辞:“你们有话好好说,别吵架,有事就喊我,我去走廊给你们望风。”

两人这会儿的心思全在对方身上,无暇去想他的不当用词。

等萧始走了,站在裴迁对面的周悬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尤其是自己比对方高出的半个身位,就像在审问一样。

为了不让对方多想,他点开吊灯,想借柔和的灯光照亮自己的脸,让对方看清他并无恶意,真的是来帮对方解决问题的。

他拉近距离,坐在裴迁身前的茶几上,特意做出了相对悠闲的姿态,双手靠后撑着身子微微后仰,尽量表现得跟平时没有差别。

可在裴迁看来,头顶的灯光是为了给他压迫感,那亲密无间的距离是为了将他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反而更像审讯。

可是后仰的姿态和那不清不楚的眼神算什么……

勾引?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自视很有自制力的裴迁在想到这一点时,竟然不受控制地笑出声了。

周悬为了从他嘴里套话还真是牺牲不小啊……

另一边,为了不引起裴迁的应激反应,周悬顾虑着他身心两方面的压力,连句重话都没敢说,对方竟然用这样的态度回报他,换谁都忍不住炸毛。

他咬着牙,用膝盖一顶裴迁:“态度端正点!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啊!”

裴迁轻咳一声,收敛了戏谑的态度,轻声道:“嗯,知道,那周警官打算怎么处理我这第一嫌疑人?”

周悬看着裴迁那副量自己也不能拿他怎么办的表情,心里的火烧了起来,可就像对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自己确实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狠狠一脚踩在裴迁两腿之间,还好后者躲得快,才没让这一脚踩在自己身上。

他踏着沙发边缘,按捺着怒火,咬牙道:“裴迁,不管你跟外面那些人说的话是真是假,现在、我给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裴迁垂下眼帘,年轻人那炽热的目光太灼烈,让他难以直视。

“刚刚说的就是实话,抱歉,我给不出新的说法。”

他没有说谎,只是隐瞒了一些东西,而那些细节对命案没有太大的影响,至少在他自己的斟酌里,这是现阶段他能给出的所有信息了。

“那就重新整理你的证词,提供更多有价值的情报给我。裴迁,我是你的队友,我在帮你!”

如果说裴迁听他前面的话还能无动于衷,这最后一句就像是触动了他心底某根绷紧的弦。

他短暂地迟疑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犹豫,可惜周悬没有看到被他掩藏在镜片反光后的情绪。

“周悬。”裴迁叹着气,似乎有些认命的意思,“那种情况下,你相信我没有杀她吗?”

周悬恍然明白,原来此刻横在他们之间的深壑并不是源于自己对裴迁的质疑,而是裴迁对他的不信任。

他一时竟不知该埋怨对方的思想大有问题,还是愧疚自己在对方眼里不是个能信赖的好队友,总之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裴迁不愿对他开口。

事已至此,他只能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了。

他绷着脸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守在门外的萧始说:“把狗放进来。”

正在逗狗的萧始一闪身,就让三只阿拉斯加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周悬关上门,回身盯着沙发上的裴迁。

后者让他盯得心里直发毛,碍于那点心虚和理亏又不好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周悬走到裴迁身边,趁对方手上有伤不好反应,一把将人拦腰抱起,放到了那张大得过分的床上。

裴迁没想到他会有这举动,不等他反应,腕上就是一凉。

周悬故技重施,飞快地从靴筒里掏出早就备在身上的手铐,将裴迁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拷在床头上。

后者见状便知自己是肯定跑不掉了,嘴上还刺激罪魁祸首:“你的职业病是真不轻,想留人就不能找点更温和的办法吗?”

“比如打断你的腿?”周悬的脸色依然阴沉得吓人,“我劝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你现在是杀害廖容的唯一嫌疑人,想要你命的人多的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着想,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是你唯一的选择。”

这倒是没说错,发生在城堡里的三起命案很像是连环杀人案,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候,保不准外面那些人为了自保会做出什么事。

就算周悬不说,裴迁也会找个安全的地方暂避,可对方强硬地排除了他所有的选项,让他别无选择。

周悬轻车熟路地从裴迁脱下的外套里摸出微型耳机,塞进后者的耳朵里。

“先说好,在我原谅你之前不要主动跟我说话,没有需要就老实睡觉,有需要再喊人。”

临走了他还不忘拽过被子给裴迁盖上,顺手抓了抱枕往那人身上狠狠一扔,算是泄了火。

看着这小子怒气冲冲出门的背影,不知为何,一向不喜欢这种小孩子脾气的裴迁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小子比他想的更有趣,似乎跟记忆深处的某个人很相像。

……是谁来着?他怎么想不起来了。

直到周悬走后许久,裴迁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思绪万千。

周悬好像触碰到了他封锁已久的禁区,那是很多年来连他自己也不敢触碰的软肋。

裴迁摘下眼镜,用粗糙的指腹触碰着自己滚烫的双眼。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真的很熟悉,就像一位曾经与他郑重告别,此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生命里的——

故人……

等在房间外的萧始见周悬推门出来,先是往门缝里瞥了一眼,见那人迅速关上门,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多看的意思,小心地问道:“你们没吵架吧?”

周悬锁上房间的门,两手揣在卫衣口袋里,往楼上廖容的房间走去。

“架倒是没吵,可他也不打算跟我说更多,那副德行真是气死人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当然是去证明他的清白啊。”

周悬在廖容门前驻足,微微抬头,像是在宣告誓言:“就算他什么都不说,我也会相信他,就算所有人都怀疑他,我也必须相信他。总之,我知道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他也没有杀害廖容的动机,但我很难用这样的主观看法替他辩护,只有找到真凶才能证明他的清白。”

他刷卡解锁房间的门,重新回到现场。

萧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说周哥,别嫌我冒犯,这话我是一定要问的,你……咳咳,你有多了解裴哥这个人?”

周悬走到现场的吊灯下方,被他这话问得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在我看来,裴哥就是个合作过几次的普通同事,在大是大非面前,我做不到给他这种程度的信任。当然,我不是在挑拨你们的关系,也没有干扰你判断的意思,我知道你愿意信任他一定有你的理由,但……有句话,江二在来之前就托我转告你了,他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周悬怔了怔,开始思索自己对裴迁的信任来源。

如果不是萧始提起,他都快忘记这个跟自己同床共枕了几天的人对他来说还是白纸一张,他完全不了解这个名字以及那副好看的皮相之下藏着什么秘密,对那人的过去一无所知,他所有的信任都来自高局的交代。

但如果高局也不了解真正的裴迁呢?又或者高局是被对方高超的演技给骗了呢?

显然他跟裴迁之间缺少一次足够了解彼此的亲密交谈,可以说他此刻所有的信任都是盲目的。

可现在,除了硬着头皮相信那人,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周悬。”

被他忽略的耳机里传出了裴迁的声音,拨动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听到对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叹了口气,说:“等你回来之后,我们好好谈谈吧。”

“谈什么?”

“关于我的事。我现在觉得让你一无所知地为我冲锋陷阵很不公平,如果你觉得现在补救还来得及,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原本打算保密的内容。”

周悬依然冷着脸,但他必须承认,这一刻他的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狂喜,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腔热忱的付出没有白费,又或许是因为裴迁主动向他迈出了第一步。

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却将这份激动表现在了行动上,再次仔仔细细把现场搜了个遍,也找到了一些此前没有发现的细节。

“萧始,你房间的地毯是铺在哪里的?”

萧始不明所以,“在床边两侧,那地毯看起来很贵的样子,我都怕不小心弄脏了赔不起。”

“我和裴哥的房间还有昨天看到的陈岳房间也是一样,一般酒店同样规格的房间布置都大差不差,可你看,这个房间的地毯是铺在了壁炉前面。”

周悬半跪在地毯上,向壁炉内探出头,用手指一蹭内壁的石砖,

“是干净的,壁炉还没有使用过,里面有排烟结构,这不是装饰。”

“那就奇怪了,壁炉烧起来的时候难免会迸出火星,就算不怕烧坏了贵重的地毯也会有安全隐患,酒店应该不会这么布置吧?我的房间里也有壁炉,前面只摆着单人沙发和一张小桌,没有地毯,这个会不会是廖容自己挪过来的?”

身为行动派的周悬在萧始琢磨时,已经动手掀开了地毯。

事实证明,这块床边毯会出现在壁炉前方不无道理,因为地毯下方的地板上藏着一个秘密的入口。

这条通道的暗门甚至没有关严,留了一条明显的接缝。

周悬和萧始对视一眼,心下都明白了怪异感的来源,一眼便会意,默契地在房间里进行搜查。

客房里设有密道的事被曝光后,周悬记得当时人们的反应,大多惊讶又慌张,都害怕自己房间里也有一条隐秘的通道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当时廖容因为装神弄鬼跟其他人闹翻,独自一人回了房间,刚好避开了房间检查这一环节。

两人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没发现其他通道或隔层空间,萧始拍着手上的灰道:“一个房间应该布置一条密道就够了吧,找不到才是正常的。”

周悬回到地毯边上,隔着手套摸索地板缝隙,猛一用力,将地板压了下去。

那条显眼的接缝消失了,地板严丝合缝。

周悬敲着地板,中空的部分能听到发闷的回响,跟其他地方相比有着明显的差异。

“要下去看看吗?”

第037章37

萧始摸着下巴分析:“找到密道通往哪个房间应该就能查到凶手的身份了,但我不是很推荐,下面可能有很多我们预想不到的危险,万一击晕裴哥和杀害廖容的凶手还在下面埋伏,我们的处境会很被动。”

周悬默认了这个说法,他问萧始:“你觉得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是谁干的?”

萧始顿了顿,“呃,首先排除凶手,他行凶之后要是通过这条密道离开现场,根本做不到先进入密道,把暗门关闭之后再盖上一层地毯吧。”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对上周悬的目光恍然大悟:“等等,这不就说明凶手不是通过这条密道离开的吗?”

“问题就在于,凶手是怎么离开的。”周悬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向外张望。

这个房间没有阳台,窗子外面就是城堡之外的空地,此刻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看着城堡外墙的砖石结构,周悬觉得就算是身手还不错的自己也做不到在没有任何脚踏位置的情况下跳到三五米外的其他房间,哪怕窗子没有上锁,这条路也不可行。

是和陈岳死亡现场一样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进密道看看下面的情况,或许困扰他们的问题很快就能解开。

周悬说干就干,撸起袖子撬开了藏有暗门的地板。

他把随身携带的狼眼手电咬在嘴里,沿铁梯一路爬下去,进入了密道。

他还担心密道的路线太复杂,走完全程可能要耗上几个小时,却在遇到的第一个岔路口看到了画在墙壁上的标记。

痕迹还很新,像是最近留下的。

他一眼就看出这是廖容的手笔,因为这种简易符号是十二行星的标志,太阳、月亮、水星的三个符号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排列,其中代表水星的符号后方打了个勾。

往下分支的三条岔路各自对应了一个标记,这应该是廖容防止迷路特意留下的记号。

周悬决定沿着对方做了差分的水星符号的路线继续走下去。

按照这条路走出不远就出现了一条向上的楼梯,年久失修的铁扶手一碰就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他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

路上他也没忘观察周边的痕迹,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他看到了一来一回两道脚印,看鞋印的形状,应该是廖容穿的那双坡跟皮鞋。

在楼梯尽头,周悬看到了一扇铁制的暗门,推开后便进入了一个开阔的黑暗空间。

他用手电照明,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反射的光点,定睛一看,这里布置着大大小小的展柜,被红丝绒衬在晶透玻璃墙内的是各式各样的珍品,像个小型博物馆。

看来这里就是经理口中用来存放拍卖品的禁区了。

越是藏着掖着,就越是刺激周悬的好奇心,他隐隐觉得这些来路不明的人被聚集到这里的原因,还有几名受害者的死亡真相就藏在这些被遮掩的商品里。

他没有时间细看每件展品,这次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弄清廖容到这里做了什么。

整个楼层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地面遍布灰尘,留在上面的脚印被灯光一照显得格外清晰,能看到地上有好几排杂乱脚印通往展厅深处。

留下足迹的人是穿着袜子走动的,地面上还能看到脚趾的痕迹,应该是为了避免走动时鞋底与地面接触发出明显的响声。

周悬用手比量着脚印的长度,估摸有23公分,换算身高大概在1。55-1。6米左右。

他自然而然想到了一个人——廖容。

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也就只有房间里的密道恰好通向这一层的她了。

她来到这里之后做了什么?

周悬顺着脚印还没走出多远,突然听到了黑暗中一声格外刺耳的“嘀——”声。

他以为是自己无意中触碰了安保设施,僵着身子不敢乱动,很快意识到那是电梯抵达楼层的声音。

随即电梯门缓缓打开,电梯内的灯光照亮了昏暗的展厅一隅。

周悬关闭手电筒,敏捷地躲到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藏在展柜后方。

不管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来这儿,他都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那个方向就传来了一声“砰!”的响声和男人惊恐的尖叫。

周悬听出那是维迦的声音,无奈地叹了口气,并没有出去帮忙的意思。

比起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需要帮忙的人,还是隐藏自己的行踪更重要一点。

叫声持续了好一阵,其间传来了几声杂乱的闷响。

几分钟后,电梯门关了起来,整个楼层重归黑暗与死寂。

周悬在原地屏息坚持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呼吸声或是别的响动,这才小心地离开藏身处。

再次打开手电筒,环视一周,并无异样。

周悬循着那串可疑的脚印来到一扇紧锁的铁栏门前。

这扇门就横在电梯门前,其间的空隙只有不到二十公分,像一堵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高墙。

在他皱眉沉思时,耳机里沉默半天的裴迁试探着咳了几声。

“想说话?”

周悬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听话,让他沉默他就真的不出声了。

“……嗯。”

自知理亏,裴迁没了往日的硬气和气死人的态度,也算难得。

周悬这会儿还在气头上,对他没什么耐心:“不是急事就别说,我还没消气。”

裴迁不吭声了,周悬对让他闭上嘴没有丝毫的愧疚感,还为自己终于不用面对这家伙松了口气。

周悬在展厅里打量一圈,见所有展品都在展柜里,而且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物品,便原路返回了。

回到廖容的房间,萧始问他:“周哥,有什么发现吗?”

周悬摇头,“你呢?”

萧始耸肩道:“恕我直言,我觉得在这样的密室里,凶手只可能是在房间里的人,所以要么是廖容自杀,要么就是……”

排除了廖容自杀的可能,果然嫌疑最大的还是裴迁。

费尽心思想证明他清白的周悬幽怨地看着萧始,后者强调:“你会错意了,我是想说裴哥也不太可能是凶手,你有仔细看过他的伤吗?”

周悬挽起袖子,在自己的左臂上比划,“他手臂上的瘀伤是两条平行的带状皮下出血,是竹打中空的表现,学名叫中空性挫伤,一般是棍棒击打导致的,裴哥伤在手臂外侧,尺骨骨裂,他是在格挡时被打伤的,在我看来,这种伤不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所以他遇袭这事应该是真的。”

周悬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至于他脖子上的电击伤更不用说,如果是他把自己电晕,那□□一定还留在现场,但这里找不到那样的东西,只能是被凶手带走了,结合这两点来看,他不会是凶手。”

周悬很满意对方给出的结论,又问对方:“萧始,上吊自杀最重要的是什么?”

“绳子?”

“还有呢。”

“呃……”

“是高度。”

周悬走到吊灯下方,他的头顶距离吊灯的最底端还有一米多的距离,以廖容这一米六左右的身高,不可能在不借助任何工具的情况下把自己吊上去。

“附近能触碰的范围内没有能用来垫脚的东西,最近的椅子在三米之外,床离得更远而且不够高,还有廖容那没有表现出机械性窒息状态的尸体,就是有人杀死她后伪造了一个自杀现场,嫁祸的目的太明显了,就算当时不清不楚在现场被发现的不是裴迁,是别的什么人,我也不会觉得这个人是凶手。”

萧始揉着发痛的眉心,“唉,这种时候要是江二在就好了,他对命案现场的东西一向很敏感,肯定会发现什么的。”

周悬靠在窗台边,两手环胸,愁眉紧锁。

他取下微型耳机,关闭麦克风,以免在另一边的裴迁听到自己接下来的话。

他对萧始说:“除了这个,我还很在意裴迁为什么会大半夜偷偷跑出来。”

萧始还没搭上他这话,忽然有人敲了门。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他们都吓得不轻,总共知道廖容出事的就他们五个人,被周悬铐在床上的裴迁肯定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詹临和经理应该也不会到命案现场来找他们,那外面的人会是谁?

周悬猜测很可能是还不知道廖容出事的人,说不定会透露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悄悄凑到门前听着外面的动静。

门外的人敲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回应便从门缝下方塞了一张便签进来,上面清秀的字迹写着:“廖小姐,我想跟你私下谈谈,方便的话随时可以来317房。”

周悬对萧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几分钟后,估摸外面的人已经走了,才长出一口气。

周悬拿着那张便签纸,“317房,这是谁的房间?”

“这个我知道,是尤琼。”萧始蹲了下来,仔细看着便签上的内容,“昨天陈岳的尸体被发现后她还庆幸自己的房间离得远呢。”

“这么说来,她也说过自己相信玄学,找廖容也很合理。”

“至少这可以证明她不知道廖容已经死了,不然也不会上门来找人。”

“她找廖容做什么?”

“可能……是问些有关玄学的东西?”

要说别人找廖容这位通灵师会有什么事,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在周悬看来,这事没那么简单。

两人正琢磨着不知怎么是好,忽听外面闹哄哄地吵的厉害,闻声下到一楼就见几个人围在电梯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维迦一脸惊魂未定,面对旁人的询问也说不出话,一见周悬就指着他喊道:“他来了!”

周悬不明所以。

维迦气喘吁吁道:“我刚刚坐电梯上了六楼,还没看清外面的情况,一个人就直挺挺地倒在了我旁边,我当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一摸才发现人都硬了!赵溪之,就那个地质学家,他死了!!”

周悬赶忙上前,就见赵溪之冰冷僵硬地倒在地上,微微张开的双眼结膜浑浊,脸色微红,神情痛苦,脸上还有几道红色的印子,像过敏,又像受到了外力挤压。

他总算明白方才在六层为什么会听到维迦大喊大叫了,真像他说的那样,电梯门一开就有尸体倒了进来确实是堪比恐怖片的情节。

萧始检查过尸体后公布了真相:“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这一名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萧始科普道:“所谓的机械性窒息指的是机械性暴力作用导致的窒息,用绳索勒毙是很常见的方式,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方式,比如用手掐死,用枕头闷死,压迫胸腹等等,还有……”

他特意顿在了这里,周悬接上:“还有,蒙住口鼻,把人活活憋死。”

众人心下都是一惊。

萧始指出了赵溪之尸体上的种种表现,证明了周悬的猜测:“你们看,老赵的脸上有压痕和挣扎时蹭出的红痕,凶手应该是用针织物一类的东西捂住了他的口鼻,把他活活憋死的。”

赵溪之昨天在茶室被打伤,那之后就一直在房间里昏睡,陈岳的尸体被发现后,跟他同行的兰翌明曾用看护赵溪之的借口试图洗清自己的嫌疑,但当时神智不清的赵溪之根本不能提供他的不在场证明。

正是因为这一点,兰翌明才成了杀害陈岳的嫌疑人之一。

可现在,受了伤的赵溪之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六楼,这又是怎么回事?

周悬咬牙切齿:“兰翌明呢?”

尤琼支支吾吾道:“呃,房间里呢吧,我这就去叫人!”

不等说完,她就飞奔上了楼。

周悬甚至想好了兰翌明露面后要质问对方哪些问题,哪成想片刻后楼上就传来了尤琼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三楼,就见尤琼吓得跌坐在走廊里,指着某个房门大开的房间,说不出话。

周悬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在看到血腥一片的客房时还是吓了一跳。

套房客厅里那面空置的白墙此刻已被鲜血染红,一个血淋淋的人被展开双臂钉在墙上,圆瞪着双眼,注视着门口的两人。

此人正是他们要找的兰翌明!

第038章38

冷不丁看到这血腥的场面,周悬也被吓了一跳。

当惨不忍睹的兰翌明转动眼珠,发出断断续续的凄惨呻吟,周悬意识到他还活着,立刻冲上前去试着将他救下来。

他的双手被钉得太深了,粗长的铁钉贯穿他的掌心,深深嵌进墙体,没有工具很难把他放下来。

兰翌明的胸前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桩,这是他的致命伤,在这种与世隔绝的荒山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周悬心里清楚兰翌明恐怕已经没救了,但他还不能放弃希望。

他对门口的尤琼喊道:“去找萧始!”

尤琼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愣是在周悬喊到第三声时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动身去找人。

兰翌明惊恐又绝望地望着面前的周悬,俨然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哀求:“救……救……”

“别害怕,我会想办法救你的,你的伤不是特别严重,坚持一下,医生很快就来了!”

周悬顾不上说这话会心虚,找到一把锤子,用锤头撬着兰翌明手掌上的钉子。

萧始提着医疗箱赶到时,周悬正将血淋淋的兰翌明平放在地上。

自知无力回天的兰翌明双眼通红,眼里含着泪,死死抓住周悬的白色卫衣,将他身上染得一片血污。

周悬曾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的场面,能理解人在将死时对死亡的畏惧和绝望。

他握着兰翌明的手,低声安慰:“别害怕,我们都在这里,会尽全力救你的。”

萧始看到兰翌明的情况,就知道这人活不成了。

身为医者的职业道德让他无法放弃正垂死挣扎的伤员,他将凝血剂注射进兰翌明的血管,用手电筒一照,后者的瞳孔都发散了。

兰翌明拼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抓住周悬的衣袖,发出了临终的嘶吼:“赔!”

“赔?”

“裴!迁!!”

说完他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下去,头一歪,倒在地上再无声息,抓紧周悬的手也无力地滑落下去。

周悬的喘息越来越急促,看着兰翌明瞪大双眼,满脸不甘的死状,用沾着血的手缓缓合上了他的双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去这半天内竟连续死了三人,这座恐怖的酒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兰翌明在死前会喊出裴迁的名字?那人是知道什么隐情吗?还是说,他就是杀害兰翌明的凶手?

不,不可能的,兰翌明才刚咽气,按照现场的出血量,这致命伤应该是在2-3小时前造成的,那个时候裴迁已经被他铐在房间里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杀人?

抱着一丝侥幸,周悬连手上的血都来不及清理,就急着回房去确认裴迁此刻的情况。

只要他能证明这是连环杀人案,只要裴迁在这桩命案里有着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他就能洗脱裴迁的嫌疑!

他冲出门时发现经理正一脸阴沉地站在外面,说:“我听到了,兰先生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在喊那个人的名字。”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被我锁在房间里,不可能出来的!”

经理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示意周悬带路,他想亲眼确认裴迁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被锁在房间里根本不可能出来杀人。

周悬对□□的质量很有信心,他相信裴迁不可能逃脱,但不知为何,他心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自己也不知道缘由。

萧始在他身后道:“周哥,现场有我守着,你回去看看吧,这是证明他清白的最好办法。”

周悬别无选择,硬着头皮带经理回房,刷卡开门。

他可以确定房门绝对没有被撬的可能,可当房门打开时,他的心还是凉透了。

裴迁不在房间里。

那理应铐住裴迁的手铐此刻正挂在床头上,而应该在这里的人却不知所踪。

经理面对这凄凉的景象,淡淡道:“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所有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便转头走了。

周悬没有阻止他的余地,面对空落落的房间,他的心也仿佛坠到了谷底,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离走了。

……是信任。

周悬很清楚,是因为他对裴迁的信任被践踏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怒火冲上眉心,好在他并不是个容易情绪化的人,越是激动,他的大脑就越是清醒。

他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缓缓走到卫生间,脱下身上染了血的卫衣,打开水龙头清洗双手。

他在手上打了绵密的泡沫,仔细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最让他困扰的不是疑窦丛生的三起命案,而是裴迁到底是怎么从他的手铐里逃走的?

他擦干双手,回到床边,仔细观察手铐的状态。

结实的□□,其中一只镯子的外缘还有磕碰过的痕迹,锁孔没有被撬的痕迹,这就是他今天给裴迁扣上的手铐不会有错。

他对自己的技巧很有信心,还特意确认过手铐箍得足够紧,绝对没有可能让他逃掉的。

难道裴迁偷到了钥匙?

周悬一摸口袋,手铐的钥匙明明还在他身上。

难道是裴迁提前复制了他的钥匙?

一时间,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在脑海里乱飞,他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管裴迁是怎么解下手铐的,他总要想办法离开这房间,出口无非就是门窗和密道。

房间的窗外是个大平台,以周悬的身手,跨过栏杆跳到隔壁房间的阳台不是问题,但对于身体虚弱还有一只手受伤的裴迁来说就没那么容易了。

虚弱可能是装出来的,但骨伤是货真价实的,周悬反复评估还是觉得裴迁很难完成这高难度的动作。

况且平台的积雪上没有留下足迹,裴迁要是没长出翅膀就不可能从这里不留痕迹地离开。

至于密道,周悬觉得以裴迁的智商应该不会蠢到在受伤的情况下走进迷宫般错综复杂的环境里。

所以他大概率是走了门。

周悬回到门口,望着走廊天花板上安装的监控器,摄像头正对着他的房间门,黑洞洞的镜头反射着寒光,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如果酒店没有为了省电而关闭监控系统,不论是几起命案还是裴迁的失踪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棘手……

周悬叹了口气,随着他呵气的动作,一根狗毛被吹到了他面前。

他鼓颊一吹,突然想起和裴迁一起被关进房间的三只阿拉斯加好像也不见了,放眼一看,房间里能藏下三个大家伙的地方也就只有床底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床边,蹲下身子往下面一看,身体顿时一僵。

刚好这时萧始凑到门口:“周哥,经理把人都叫到楼下大厅了,他想让你好好解释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你鬼鬼祟祟地干嘛呢?床底下有什么东西吗?”

半截身子探进床底的周悬爬了出来,给他展示自己满手的狗毛,“在找狗。”

萧始看着他那赤着上身的模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记得穿上衣服再出去见人啊。”

周悬随便掏了件深色连帽卫衣套上,做好了面对众人怒火的准备。

他现在倒是没了方才的无措和焦急,关于最在意的事,他心里已经有了底。

下到一楼大厅,气氛是意料之中的凝重。

赵溪之的尸体还横在电梯前,被经理扯来的桌布盖住了。

幸存者们围坐在沙发上,既不敢跟其他人坐得太近,贪图那点可怜的安全感也不想离得太远。

让周悬意外的是,一向站着服务他们的经理此刻也坐在沙发上,反倒是没有被预留座位的他格格不入。

就好像他成了被审问的目标一样。

在场的人神态反应各异,有哈欠连天,强打精神的戚孝,有情绪紧绷,瑟瑟发抖的尤琼,还有好像事不关己,正慢慢给众人斟茶的苏野。

旁人都怕被害,不敢轻易接触入口的东西,只有苏野满不在乎,细品着茶味。

维迦收敛了他那一向不恭的态度,现在跟他起过冲突的人都死了,他还是最先发现赵溪之尸体的人,按动机判断,他也有杀人的嫌疑,就算人们的注意力暂时都聚焦在不知所踪的裴迁身上,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詹临不停地搓着两手,表现得相当不安,也难怪,刚见过兰翌明惨死的现场,受到刺激应该很难缓过来。

王业小心地瞥着众人的反应,神色有些僵硬,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另一边,程绝和林景坐在一起,后者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坐也坐不稳,隔不了多久就会歪倒,程绝总要拉他一把,后来干脆让他仰靠在沙发上。

林景的反应很不对劲,他呼吸紊乱,眼神迷离,脸色苍白,像是沉疴多年。

萧始一见他就问:“他乱吃什么药了吗?怎么看着像是中毒了?”

程绝摇头:“我从今早起床一直陪他到现在,他除了经理送来的早餐之外没吃任何东西。”

经理急着澄清:“我绝不可能在餐食里下毒。”

程绝又道:“嗯,我知道,我跟他吃了一样的东西,如果是吃的有问题,我也应该有反应才对。”

萧始坐到林景身边,探着他额头的温度,“他是什么时候出现这些反应的?”

“从昨晚就不是很舒服,这会儿越来越严重了。”

“那怎么不叫我去看看?”

程绝摇头,眼神闪躲,“阿媛的事让他受了刺激,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不想接触陌生人。”

“这样不行,我先带他回房休息吧。”

萧始扶着林景先行回房,留下了满心担忧的程绝留在大厅。

周悬将林景的症状尽收眼底,他很清楚,这种反应就是药物中毒,而且导致对方中毒的正是自己现在追查的——“寒鸦”。

可他暂时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他的任务。

好在林景只是轻度的药物过敏反应,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接下来几个小时会有点难熬罢了。

终于让他抓住线索了……

“周先生!”

经理一声低喝唤回了周悬的思绪,看对方的态度,应该是叫了几遍都不见他有反应才急了。

戚孝的态度不冷不热,“你也该给我们解释了,关于那三个人的死,你有什么头绪吗?”

经理压着火:“我雇佣你们是为了抓出凶手,趁早结束发生在酒店的惨案,不让更多人受害,可你们非但没有阻止命案继续发生,甚至还监守自盗!你怎么解释?”

尤琼看着维迦道:“老实说,我觉得你也很可疑。我听说你是坐电梯去了六楼,然后就带回了姓赵的地理学家的尸体,六楼是酒店明令禁止住客去的楼层,你为什么会去那里?难不成你早就知道那里有具尸体?”

维迦百口莫辩:“我……我确实是跟赵溪之他们有过不愉快,但谁会因为这点口角摩擦就杀人啊!”

周悬问维迦:“你为什么会到六楼去?”

对方叹气:“鬼迷心窍了啊……坐电梯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能不能上六楼看看,要是能的话就不用费尽心思猜list上都有什么内容了,没想到一按还真能去,但去了之后就发现……早知道那里有具尸体,我说什么都不能去啊!”

“这种情节也经常出现在推理小说里的。”詹临用手一下下拍着大腿,低声道:“为了隐藏某些证据,凶手会伪装成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维迦急了:“喂!你跟谁一伙的!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你别害我啊!”

詹临赔笑:“开玩笑的,我当然相信你的为人啊,你看着好像大大咧咧,其实胆子很小,我才不信你有胆子杀人。”

周悬清了清嗓子:“你们还记得兰翌明曾提到过一个不在我们之中的嫌疑人吗?”

苏野喝茶的动作一顿,“你是说,那个从没露过面的护林员?”

尤琼驳道:“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人存不存在,为什么要拿他说事?”

“如果他存在,最可能藏身的地点就在我们不被允许进入的禁区,不是吗?”

说话时,周悬的目光定在了经理身上。

第039章39

经理的脸色忽青忽白,没搭周悬的话。

“我觉得兰翌明不会无缘无故抛出这条线索,有必要搜查酒店里是否真的藏着陌生人,同时我们也有权知道六楼禁止住客进入的原因,经理,你觉得呢?”

周悬这一手祸水东引巧妙地把矛头转移到了经理身上。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经理要是再拒绝真会引起众怒。

更何况把人们召集过来的明明是他,如果他自己先表现出心虚,更容易让人多心。

众人死盯着经理,只等他点头。

他们之中也曾有人动过偷偷到禁区查看的心思,却因各种原因没有实践,在庆幸没有像赵溪之一样被害,也没有像维迦一样被怀疑的同时,自然也希望再趁机捞些好处,能到六楼一探究竟就最好了。

事到如今,经理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六层暂时存放着拍卖品,老板交代过,在拍卖会开始前不能让任何人接触到商品。”

王业尴尬道:“现在我们都知道了,不要紧吗?”

经理摇头:“六层的安保设施很完善,只要判定异常,设备就会自动释放高压电,我也想提醒各位,千万不要随意到六层,酒店不对任何因违规引起的意外负责。”

维迦小声叹了口气:“唉,那个斯文男也失踪了,我们的第三位拍卖师也寄了,拍卖会还能进行吗?”

戚孝泼他的冷水:“放心,就算能正常进行,这些东西的起拍价也一定会让你搭上底裤,反正你也只是来看看的,现在已经如愿了不是吗?”

“能捡漏的话,谁想白白错过到嘴的鸭子呢?”

尤琼轻轻一笑:“这里会有人让别人白白占便宜吗?不过最强的竞争对手兰先生退出了竞拍,或许拍卖的难度的确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更友好。”

谈到拍卖,人们的眼神都变了,难得一点愉快的氛围也荡然无存。

只有程绝的心思不在这里,一心担忧着房间里被萧始照看的林景。

经理搓着双手,显得有些慌张:“六层早就锁了,电梯的按键也屏蔽了功能,就算按了也不该有反应,电梯根本就不能通到六层,为什么赵先生和唐先生能进去?”

周悬当场实验,六层的电梯按键的确是能按的,也能通往六楼,电梯门开后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扇铁栅门,按照维迦的说法,发现尸体时,赵溪之就夹在两扇门中间的空隙里。

詹临直皱眉头,“空间那么窄,很难容下一个人吧,他是怎么进去的?”

“这个很简单,赵溪之搭乘电梯来到六楼,进到这段空隙时,身后的电梯门就关上了,因为空间太狭窄,他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也做不到转身去按电梯按钮,就这样被困住了,无法脱身。”

经理神色僵硬:“就算他能转身按到电梯也没用的,因为这里是住客止步的禁区,工作人员又是通过逃生通道进入楼层的,所以这一层的电梯按钮没有通电。”

“怪不得……”

周悬总结道:“总之,或许是自愿,也或许是受到了什么人的胁迫,赵溪之来到这一层,还被困在了这里,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当时他动弹不得,谁都可以趁人之危杀死他。”

这个时候他还不好透露自己曾经通过廖容房间里的密道到过六层的事,不想因此受到其他人的怀疑,所以没有说出他查到廖容曾到过现场这件事。

他自己也打着小算盘,如果能让经理亲自打开六层的门,解开暗藏的玄机就再好不过了。

维迦一脸苦相,他真怕找不到凶手,自己这个跟被害人发生过争执的局外人也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对自己惹是生非的行为追悔莫及。

王业小声道:“比起乱猜凶手是谁,现在更重要的是要知道凶手是怎么进入六楼的,酒店里是不是还有我们还没发现的通道,这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安全?”

众人看向经理,等着他给个说法,毕竟声称六楼被锁的人是他,而现在赵溪之的尸体又出现在了那里,他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

经理也是焦头烂额,“我不知道为什么电梯通往了六层,之前六层的电梯按键灯都是灭的,这一点各位应该都看到过的,不管赵先生还是唐先生应该都不能通过电梯上到六层,赵先生更不该死在那个夹缝里……”

周悬作证道:“确实,我记得刚到酒店的时候,电梯的六层按键没有亮灯,按下也没有反应。不过屏蔽按键的处理方法一般是切断按键电路,操作并不难,稍微有点电工知识就能重连。”

“是谁做了这种事……”

程绝瞥着维迦,一鸣惊人:“我觉得最先发现尸体的人很可疑,你说赵溪之是在六楼,可发现他的人只有你一个,没有其他人能帮你作证,实际上只有你自己知道是在哪里发现他的,我们也不知道这话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

维迦欲哭无泪:“拜托,我跟他只是起过口角,拌了几句嘴而已,我真不至于费这么大的力气杀了他们三个人啊!”

说到这里,他灵机一动:“对、对啊,赵溪之的死肯定和陈岳还有兰翌明有关,照你这个说法,那两个人的尸体也应该是我发现的才合理啊。”

而事实是陈岳的尸体由周悬和裴迁,以及包括詹临、经理在内的众人一起发现的,兰翌明的第一发现者则是尤琼。

维迦强调:“如果发现尸体就要被当作凶手怀疑,那你们每个人都不清白吧!”

尤琼小声嘟囔:“我们可没像你这么可疑啊,你别乱说……”

周悬觉得维迦是凶手的可能性并不大,如果他是凶手,在把赵溪之的尸体带走时,他完全没必要在空旷无人的六层电梯里装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除非他知道那里有人。

况且赵溪之的脸上、手臂上都有微红色且有规则的痕迹,那和六层铁门的栅栏形状一致,充分证明了赵溪之死前在六层那两道门之间的缝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不能完全排除维迦的杀人嫌疑,但他确实不能算是唯一的嫌疑人。

再这么下去他可能真的会被认为是凶手,为了不让这群人窝里斗,周悬再次使出了缓兵之计。

“我觉得兰翌明口中的那位护林员的确可能在暗处窥视着我们,不能完全排除他动手杀人的可能,在案情明朗以前,我们先不要随意怀疑别人,还是以保证各自的安全为主。”

“你是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尤琼头也不抬,态度傲慢,“你的同伴也很有嫌疑,现在还下落不明,我很怀疑你的立场。”

周悬回敬礼貌的微笑:“要真说这个,各位恐怕也算不上清白吧。”

神色各异的人们都不说话,暗地里观察着别人的反应,谁也不想先暴露秘密。

“你们每个人都是为了拍卖会上的展品来的,但从我们入住时经理分发拍卖品list这个行为和刚才提到六层的反应来看,你们事先也不知道拍卖会上会出现什么商品,那么我大胆假设,你们的目的可能并不完全相同。”

看着这些人的脸色变了又变,不敢与自己有任何眼神交流,周悬笑道:“看来猜中了。”

“别说我们,你自己的目的就单纯吗!”维迦被戳中了痛处,气得直跳脚,“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出现在这里的你难道就是清白的吗?别开玩笑了,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

“我?我当然是清白的。”

周悬也有自己的打算,他早就想好了该给自己编造怎样的理由才能让自己和裴迁的到场变得合理。

他理直气壮道:“我受到住客之中的某个人的委托来这里调查一些事,目前还不能公开具体委托内容,只能透露这件事与你们每个人都有关系。”

这话半真半假,委托这回事并不存在,但其他都是真话。

至于细节,周悬也想好了,真的要追究委托人是谁,他大可以说是兰翌明,反正现在兰翌明本人和他的两名同伴都已经被害,死无对证。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样的谎言,居然有人接了茬。

人群之中有个人缓缓开口,压低的声音在死寂的楼层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我,委托了他们两个人。”

此话一出,倒轮到周悬发懵了。

这个人竟是一直以来都跟他没什么交流,也很少被他注意到的——王业!

王业也很紧张,鼻尖上还挂着汗珠,面颊微微颤动,低着头,不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我可以保证,他和他的搭档没有杀人的动机,他和那个姓裴的孩子都是无辜的。”

周悬眨巴眨巴眼睛,没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打出这一套连招。

詹临反驳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廖容死的时候房间里就躺着裴迁那么个大活人,门窗都是上锁的,外面的人不可能进去,凶手只可能是他,凭你一张嘴就想洗脱他的嫌疑还是太勉强了吧?”

尤琼撅着嘴道:“我不相信裴迁,也不相信你,你们的鬼话我都不想听。”

终于有了给裴迁正名的机会,周悬借着这个机会强调:“裴迁确实不是杀害廖容的凶手,或者该说,他不是唯一的嫌疑人。”

经理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当时所有的注意都在现场是大门紧锁的密室和被击晕的裴迁就在房间里这两点上,理所当然地先入为主,认为裴迁是杀人凶手,却忽略了密室是怎么形成的。”

当时也在现场的詹临在这一点上很有话语权,“因为那个房间的窗户很难进出,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凶手唯一可能走的出口就是门,所以……”

“所以门锁着,你就认为是裴迁从门内锁上了门,制造出了密室?”

“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可能了吧。”

周悬叹了口气,转头去问经理:“客房的门只能通过房间内侧上锁吗?”

“当然不是。”经理相当肯定地回答,“房间内外都可以上锁,区别是内侧上锁不需要房卡,只需要拨动锁闩开关,而外侧需要房卡才能上锁。”

“两种上锁方法都可以在门外通过刷卡解锁吗?”

“是的,但内侧如果加装了防盗链,门就算打开也只能开一条缝隙。”

“现场没有用防盗链上锁,这一点暂时不考虑。综上所述,房门的内外两侧都可以上锁,并不是只有廖容尸体被发现时跟她共处一室的裴迁能锁门,而另一个最关键的细节也因为裴迁的在场被忽略了,那就是——”

周悬深吸一口气,在人们的注视下,说出了那个重点:“廖容的房卡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换言之,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进出现场,藏起廖容的房卡。”

气氛陷入沉寂。

片刻后,程绝拍手笑道:“真是精彩的推理啊,成功把矛盾转移到了我们每个人的身上,我必须承认你的口才不错,但是周侦探,现在下落不明的人是裴迁,可不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不是吗?这一点你要怎么解释?”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思维陷阱,只有裴迁不知所踪才能坐实他的杀人嫌疑,反过来也一样,只要这起连环杀人案中有任何一件谋杀案发生时,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都会成为他脱罪的证据,正因如此,凶手才会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放走他。”

“说了这么多,你不就是想洗脱裴迁的嫌疑吗?”戚孝睨着周悬,语气很是不满:“他是你的朋友,你想帮他是无可厚非,但你也得考虑我们其他人的处境啊,跟一个可能是杀人犯的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处,他现在还不知所踪,根本没人能保证我们的安全,现在除了把他找出来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詹临笑了笑:“我倒觉得没这个必要。”

他直视着周悬,强调道:“对你我来说都是这样。”

周悬疑惑:“怎么说?”

“对我来说,如果他不是凶手,那么真凶一定会千方百计让他背锅,再想办法弄死他,只要凶手专心追杀他,应该就不会波及到我。就算裴迁真是凶手,我也已经对他有防备心了,如果他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逃跑,绝对不会让他碰到我一根手指。”

第040章40

其他人并不完全赞同詹临的话,但也觉得他说的有一丝道理。

这几起命案中还有很多让人不解的细节没有揭露,周悬指明赵溪之之死的真相并不足以让人们认定裴迁不是凶手,只是暂时将矛盾转移了。

程绝叹气道:“林景的状态不是很好,我现在只想带他尽快离开这里,到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阿媛出事后有很多事都需要处理,我们也没有太多精力去跟凶手周旋,如果可以,我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经理就打断了他:“如果你是想说离开这里的话,恐怕不行,山麓的缆车需要酒店和鸦寂村两个方向同时通电才能开启。另一边的山路被大雪封住,唯一通往山下的吊桥也断了,短时间内我们恐怕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就不能想办法联系村民求他们让我们离开吗?山上死了这么多人,再继续留在这里,我们都会有生命危险的!”

面对程绝的怒火,经理冷静地回答:“通往山外的公路也被雪封了,就算下山也只能被困在村子里,那里的医疗条件甚至卫生条件都比酒店要差,你确定想回去吗?”

这也是最严峻的问题,比起被窝里可能出现老鼠的彩钢房,更多人还是愿意睡在酒店干净柔软的床铺上。

“请再忍耐一下吧。”经理劝道,“拍卖会结束后,酒店就不再约束各位的行为了,到时你们想留下或是离开都不受限制,只需要等到明天而已。”

尤琼插道:“等等,第三位拍卖师现在失踪了,拍卖会还能正常举行吗?”

代表酒店方面的经理不能违背拍卖会主办方定下的规则,他选择了沉默。

人们的目光在经理和周悬之间来回打量,前者有权变更规则,而后者则可能掌握着第三位拍卖师裴迁的重要线索。

见经理好半天没说话,周悬叹了口气,“如果在拍卖会开始前还没有找到裴迁,我来做这个拍卖师,怎么样?”

众人瞄着经理的脸色,见他没有提出异议,都松了口气。

发生了这一连串始料未及的命案,众人也都没了吃饭的心思,一些人回了房,而另一些觉得组团行动比落单更安全的人决定留下来打牌消磨时间。

周悬暂时不想面对这些人,随口找了个借口回房。

在二楼楼梯间时,王业忽然叫住了他。

他以为对方会谈起刚刚他们随口编的瞎话,却没想到对方只是看着他,许久之后挤出了一句意料之外的问题:“我能相信你,把命交在你手里吗?”

“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周悬遗憾道,“如果我有保护别人的本事,他们也就不会死了。”

王业对他苦笑,眼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随后转身下了楼。

周悬心底对这个人还有很多疑问和顾虑,但此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加快脚步回房,反手锁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掀开床边垂下的被角钻进床底,把里面窝成一团的三只毛茸茸推到了一边。

黑暗深处传来了一声虚弱的抱怨:“……很冷。”

周悬瞪着眼睛,看着瑟缩在床底的角落,捧着伤臂小憩,一脸憔悴的裴迁,“冷为什么不在床上好好躺着?你就得在这种鬼地方才有安全感是吗?”

裴迁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瞄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拜托,我要是不藏起来,下一具被发现的尸体可能就是我了。”

被迫藏在床底的裴迁一身落魄,左臂昨晚被打裂了骨头,刚刚为了摆脱手铐的桎梏,又不得不让右手腕和大拇指脱臼,现在两只手都无法动弹。

看到他这副倒霉样,周悬无奈地朝他伸出手,将人抱出了黑黢黢的床底。

“我说你啊,觉得有危险为什么不能跟我说一声呢?让别人知道了会以为我在虐待你。”

周悬掸了掸裴迁头顶的狗毛,唉声叹气,不知道该怎么数落这人。

看着那人可怜兮兮垂下的右手,他暧昧地拉住那人,捏着他肿胀的手腕,缓慢地帮他活动着关节。

裴迁移开目光,心虚道:“我跟你说过的。”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了?”

“在耳机里,我问过你想不想听我说话的。”

“我当时在气头上肯定不想啊!我都提前交代了,有重要的事直接说,你这人怎么话只听一半呢!”

周悬越说越气,下手的力道也重了,趁着对方的注意力全在跟自己掰扯谁对谁错上,猛地将对方错位的关节复了位。

裴迁猝不及防,没忍住闷哼一声,幽怨地盯着周悬,长长叹了口气。

“你惹我不高兴,我现在也报了仇,这事就到这里,算两清了,行吧?”周悬没好气地问。

裴迁疼得额上都是冷汗,说话也喘着粗气:“你怎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哎,少说我嗷,总算我们两个有没有扯平的人是你自己。”

周悬在裴迁大腿上拍了一下,转身去拿萧始白天放在茶几上的药箱,摆弄着药布和绷带帮裴迁固定伤腕,完全是习惯性的动作,他根本没意识到这样的举动有多暧昧。

裴迁也算刚刚死里逃生,没有余力计较他这些举动,对此只报以一声叹息。

周悬一言不发给裴迁包扎好手腕,终于腾出空来瞥了一眼那人的表情。

看到对方那憔悴又倒霉的样子,他又好笑又心疼。

好笑是因为像裴迁这样的精英男确实很少给人看他笑话的机会,心疼当然也是真情实感的,毕竟裴迁是个细皮嫩肉的办公室干部,跟他这习惯了风吹日晒枪林弹雨的粗人不一样。

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周悬有种发自内心的愧疚,如果他能更早一点察觉到裴迁的反常,是不是对方就不会受伤,也不必背上杀人的嫌疑了?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道:“行了,现在我消气了,有话你可以直说了。”

“周悬。”

裴迁唤了他一声,因为没戴眼镜,很难看清周遭的景象,眼神显得有些迷离。

他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看人的眼神有哪里奇怪,干脆扭头看向窗外雾蒙蒙的远山。

天色阴沉,又有一场大雪将至。

“我想先问你。”

“哈?应该是我先问你才对吧!算了,你问。”

“你有没有怀疑过我?”

这话不清不楚,周悬挤眉弄眼,“怀疑什么,怀疑你有没有杀廖容吗?”

裴迁沉默不语,让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的神情滴水不漏,周悬分辨不出自己有没有猜中对方问话的用意。

“有吗?”裴迁追问。

“这还用问,肯定没有啊!不然我干嘛要想尽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周悬漫不经心地说出了最戳人心窝子的话:“你是我的队友,我当然要信你,我要是都不信你,还有谁会相信你?”

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一句话让裴迁深有感触。

他哽了一下,周悬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被他含住的那句话迟迟没有说出口。

周悬有些期待,他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他走进对方内心的机会,又怕对方说出什么不中听,会浇灭他一腔热情的混账话。

他半威胁似的眯着眼睛:“你最好想好了再说。”

裴迁无奈道:“我给你留下的印象到底有多差?”

“反正不太好。”

不管怎么说,目移的裴迁还是对他说了声:“谢谢。在这件事上,我们是不能两清的。”

“好了,忏悔做的差不多了,你也该说实话了吧。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有事瞒着我非要单独行动了,你发现了什么总归是可以告诉我的吧?”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觉得太多人一起行动反而不安全,容易被发现。”

周悬敷衍道:“好好好,是是是,你说的有道理。”

“我会深夜出去的原因和廖容相同,我还没有破解出list的隐藏信息,也想知道拍卖会的藏品有什么秘密。”

裴迁垂着眼帘,声音很轻:“之前跟你说的都是实话,我在三层的走廊里发现那里不止我一个人就暂时藏了起来,错误地预判了对方的行动,一出来就被对方击晕,再醒来时就在廖容死亡的现场了,只不过我隐瞒了一些细节。”

周悬“嗯哼”一声。

“□□是个比较关键的凶器,只要得手,它就能在一瞬间让人失去意识和行动能力,比刀枪棍棒有效率的多,冷兵器往往需要有力的身手和对人身体结构的了解才能做到一击有效控制,□□却刚好相反。”

裴迁顿了顿,沉声道出了重点:“换言之,就算是一个身材娇小,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体力有限的女性甚至小孩子,也能把我这样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放倒。”

“身强力壮这词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周悬无力吐槽,不过对方这话的重点是在“女性”一词上,“你觉得是廖容或者尤琼袭击了你?”

不管怎么说,肯定不会是在裴迁遇袭时已经丧命的明媛干的。

裴迁抬起他被打伤的左臂,指着他瘀伤的部位说:“我原以为敢在黑暗中袭击我的一定会是个身手不错又有力气的高大男人,所以猜到到对方手里有武器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护住了头,但手臂受击的位置和角度不对。”

他站起身,端出了当时的防御姿态,让周悬通过伤口的方向来反推凶器的位置。

周悬目测着用手比划了个高度,“凶手的身高大概有这么高,呃,感觉跟廖容差不多啊……”

这时候他又有些自我怀疑,现在裴迁跟他说的话能全部相信吗?

他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裴迁都应该是他最后怀疑的人才对。

“我有一个猜测,但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裴迁沉思道:“廖容不是单独行动,她至少应该有一个同伙跟她夜里一起行动,昨天晚上她就是在跟同伙会合的路上遇到了我,为了不让我影响她的计划,所以袭击了我之后把我转移到了她的房间里。”

“确实有可能,没接受过训练的人很难移动超过自己体重的东西,她要是想挪动没有意识的你确实需要一个帮手。”

裴迁听到周悬用“东西”一词称呼自己皱了皱眉,“我离开房间大概是晚上零点刚过,还没来得及调查其他楼层就被击晕了,而廖容的死亡时间推测在今天早上,如果赵溪之真是廖容杀的,廖容的死亡时间就可以缩小范围了。”

“萧始推测廖容的死亡时间在早上六点左右,这个时间应该是准确的,赵溪之是在凌晨四点左右,这中间的两个小时发生了什么……”

看周悬那副苦思冥想的浮夸表情,裴迁叹了口气,“你真要扮猪吃虎吗?”

周悬继续装傻,“说什么呢?”

“你一直用自己的专业不是刑侦,处理刑案不专业的借口搪塞别人,但你能混到省厅总队就不可能只有这点本事。”

“‘混’这个字也太伤人了吧。”

“‘东西’也一样。”

周悬心道这人真是本性难改,就算两人的关系破了冰,他还是一样的爱记仇。

周少没好气道:“可能我是关系户呢,全靠投胎了个好家世才能吃这口官饷。”

“关系户会需要亲自深入敌后潜伏吗?”裴迁眸光一凛,正色道:“我很清楚在龙潭虎穴里挣扎求生是多危险的事,你能全身而退必然有你的长处,绝对不止于此。”

周悬承认,他的确是带着点赌气的心思,因为不满裴迁空降来做他的领导,事事都要被人压一头,还得听人指挥,所以摆烂躺平,全指望被对方带飞,也想看看这位领导到底能C到什么程度。

这种心态自然是不对的,被对方提醒后,他也觉得自己确实举动欠妥,尴尬地揉了揉额发,模棱两可地支吾道:“……嗯。”

“之前发生的事都只是预热,接下来你得端正态度了。”

“唉,知道了知道了。我怀疑杀害廖容的凶手是尤琼,但我没有证据。”

“理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