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在膝头的长指稍拢,他稍缓语气:“你还有旁的事要做?”
“那倒没有。”云蓝道:“就是我头发还没干,我阿娘说了,得把头发绞干了再睡觉,不然寒气入脑,第二日醒来会头疼。”
崔琰闻言,视线落向少女垂落身后那一头乌发,默了片刻,他站起身。
云蓝见他陡然起身,还以为他要走了,没想到他却朝她走了过来。
迎着她错愕的目光,他弯腰拿起搭在一旁的巾帕,伸向她的发。
“殿下?”云蓝错愕。
“别动。”
崔琰将她圆溜溜的小脑袋按下去,又展开帕子将那头乌发包起,不紧不慢擦拭着:“若扯疼了,记得出声。”
云蓝怔怔坐在榻边,简直难以置信。
昨日还冷冰冰的世子殿下竟然在替她擦头发?
她不是在做梦吧!
趁他不注意,她悄悄掐了下腿侧。
嘶,疼的!
不是在做梦!他真的在替她擦头发,而且还这么温柔……
一时间,云蓝只觉这两日横亘在胸间的闷意好似拂来一阵凉爽清风,云开月云。
又忍不住去想,他前两日对她那样冷淡,或许是心情不好,又或者和她还不熟悉,才会那样疏离?又又或者是听说她今日有很乖地学了一日规矩,发现她的长处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现下这般温柔亲近,都叫她心下欢喜。
云蓝心情一好就话多,自然而然与他分享起来:“世子哥哥,我今日和嬷嬷学了宫规第一册,嬷嬷夸我聪颖,教一遍就会了呢。”
那拭发的手似是一顿,而后男人轻轻嗯了声。
因着是低头擦发的姿势,她也瞧不见背后男人的神情,见他没出声打断,只当他爱听,于是继续絮絮说着。
崔琰本想着宫婢手脚慢,他上手或能快一些。
未曾想她小小的脑袋竟长了这么多的头发,擦干一绺又一绺,仿佛擦不尽般。
就如她那张嘴,樱桃般小巧,却能滔滔不绝说这么久的废话。
终于,在她端起茶杯歇口气时,崔琰没忍住道:“你每次绞干头发,都要耗费这些时辰?”
“对呀,头发长就比较麻烦。不过也还好,我可以躺着看话本,让采月采雁一左一右替我擦,不知不觉就擦干了。”
说到这,云蓝忽然想到什么,仰起脸:“世子哥哥,你是不是累了?若是累了,还是唤婢子们进来吧,这种事本就不该劳烦你。”
崔琰一垂眼,便看到乌发下掩着的那张莹白小脸。
他知道她的脸小,但从这个角度看去,尤其显得小,那双波光潋滟的黑眸好似占了近半张脸。
这样娇柔小巧的人,又生着一副至纯至真的性情……
也不知父皇在那私函之中是如何保证,才能诓得肃王夫妇放心把她嫁入皇宫。
“殿下。”云蓝眨眨眼,“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崔琰晃过神,将她撩起的发放下,遮住那双琉璃般纯澈的眸:“不用唤旁人,还差发尾就好了。”
云蓝“哦”了声,也没再说话,只透过长发间隙,看着眼前的男人身体。
他今日系着一条羊脂白玉的云纹锦带,简简单单,却将一把劲腰束得更窄。
脑中冷不丁又浮现那夜,他赤着上身的模样。
那把腰,那么细,又那么劲。
惹得人想伸手抱一抱、摸一摸……
男人的腰,也会像她的一样软吗?
思绪纷飞间,男人沉缓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好了,可以上床安置了。”
云蓝一怔,而后双颊发烫,忙不迭点头:“好,我把头发梳顺了就过去,你…你先去吧。”
崔琰手中还拿着巾帕,便见方才还喋喋不休的小姑娘像只脱笼兔子般,逃也似的圾拉着睡鞋朝菱花镜跑去。
毛毛躁躁,莽莽撞撞……
罢了,念在她年岁尚小的份上。
他沉沉吐了口气,将巾帕撂在一旁,便抬步朝那张仍挂着大红百子千孙帐的拔步床走去。
等云蓝梳好头发,走到床边时,两边帐子已然放下,脚踏上那双麒麟纹赤舄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已经在帐子里了。
这个认知叫她心跳加快,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掀起幔帐。
只见光线昏暗的床帷间,容色清俊的男人已脱下那件玉色外袍,仅着牙白亵衣,端坐在床边。
见帘子掀开,他撩起眼皮,清清冷冷乜来一眼。
宛若咬到一口夏日碎冰,云蓝心底一激灵,同时一阵说不出的紧张和羞耻从脚趾传到头顶。
“上来罢。”崔琰淡淡道。
“好、好。”云蓝垂着眼,压根不敢再看他,很快脱了鞋,“世子哥哥,你……你让一让,我要爬到里面去……”
崔琰收了双腿,腾出一片地方。
下一刻便见她弯着腰,像只小猫似的慢慢往里爬去,两只雪白足尖弓着,如两弯月牙儿。
意识到今夜的目光在这双足上停留过多,他僵硬地偏过脸,却不防看到少女塌下的腰肢。
如烟似雾的烟粉轻纱下,那雪腻纤腰,似一抹折柳,盈盈不堪一握。
不堪么?
崔琰眸色微动,鬼使神差抬起了手。
“啊!”
腰间陡然被勾住,云蓝身子一僵,没等她回头,顷刻间一阵天旋地转。
再次回神,细腰隔着一层薄纱被男人紧紧握住,她脑袋贴着枕头,身前忽的一重。
十八九岁,正是男子最为气血蓬勃的年纪。
那具牢牢覆上的身躯,热意逼人,难以忽视。
待看到年轻男人那张如玉脸庞近在咫尺,晦暗光线里,那双狭眸精光摄人,她心头一阵慌乱。
“世子哥哥……你……你……”
她眼睫颤颤,慌得话都说不利索:“我还没躺好,衣裳也没褪……”
看着那张红润润的樱唇,崔琰喉头微滚,“无妨。”
他抬手,遮住她的眼,低头吻上那抹嫣红。
等他回到院子才发现,他的小猫死了。
在它死的前一天,他还吩咐人备下了盐,糖,茶和鱼干,要给它写纳猫文书。
崔琰端起酒盏,薄唇张开,闭上,又张开,却没能喝得下去。
其实他也并非那么需要云蓝,也并非需要那些没什么用处的情谊。
寻她是一回事。
可即便她没死,他也不能再放纵自己沉湎其中。
他既然可以忘掉那猫崽子,就可以忘掉她。
彻彻底底的同那黏人的情谊切割,把她从心里剜出去,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月色之下,崔琰脸庞煞是苍白,如同活死人一般,萧缙看得甚是凄凉,想了想,还是劝道他。
“你要是真在意,就立个坟茔替她烧些金纸,找个高僧许一段来世缘分,或许就——”
“不必。”
萧缙听到崔琰这样说。
第26章忆及
一眨眼就大半年了。
京中的搜查仿佛初冬断断续续,极不寻常的暴雪,时常骤然而至,墨云翻滚鹅毛倾泻,又迅速的销声匿迹,徒留一片晴好。
不少百年列鼎而食的世家大族,一夜之间便树倒猢狲散,故家子弟身首异处,高门贵女跌落云间的也不在少数。
不过这些对百姓的生活并未有什么大影响。
充其量在那些膏腴贵游们步履蹒跚,身披枷锁从长安街走过时,人们会去看一看热闹,有被欺压过的、大仇得报的哭一场,再扔几片菜叶子,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
“进城出城的人头赋,街市上的鸡鸭鱼肉的牲畜赋都不再征,说到底我们少了不少进项,”
崔琰站在外殿,垂眸看着被甩开的手。
左右宫人们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采月采雁更是腿肚子都发软,她们知道小娘子在家骄纵惯了,耍耍小性子倒无所谓,可这里是东宫,面前是世子殿下啊。
才嫁过来第四日,怎么就敢与世子说那种话,这不是把人往外面赶吗。
一时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僵凝。
良久,这份阒静才被打破。
“你们俩,是世子妃的贴身婢子?”崔琰抬起眼。
听着那话音,采月采雁心头一颤,连忙跪地:“回殿下,是、是,奴婢们是近身伺候娘子的。”
崔琰道:“东宫只有世子妃,没什么娘子。”
采月采雁怔了下,而后战战兢兢,头伏拜得更低:“是、是,奴婢们笨嘴拙舌,殿下息怒。”
崔琰并不怒,只觉着世子妃身边的贴身婢子都这般不知规矩,当真是奴才随主。
“告诉你们主子,大婚三日已过,往后分殿而居,孤今夜不过来。”
说罢,抬步离开。
殿内宫人们纷纷屈膝:“恭送世子殿下。”
直至那脚步声走远,再也听不见,采月和采雁才长舒一口气,彼此都从眼里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稍缓两口气,两婢硬着头皮走到殿内,将世子的话转达给了在榻边生闷气的云蓝。
云蓝也不指望那木头世子能哄她了,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走了。
甚至还说要和她分殿而居,今夜不来了。
“可他不是我的夫君吗,而且我们才成婚,他就要去别的地方住?”云蓝惊愕。
采月弯腰道:“娘……主子,世子是您的夫君不假,但也不是所有夫妇都会住在一起……”
云蓝蹙眉:“可我爹爹阿娘就是每晚住在一块儿,而且我听说,父皇和母后也是同住一殿,这么多年都没分过殿呢。”
采月一噎,将皮球踢给采雁。
采雁上前替云蓝锤肩,低声哄道:“主子消消气,咱们王爷王妃和帝后都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但大部分的世家大族、官宦人家,夫妻俩都各有院落,偶尔才住一块儿的……您想想,若是夫妻夜夜住在一起,那后院那些妾侍怎么办……”
话未说完,云蓝瞪大了眼:“妾侍?你是说,世子还会有妾侍?”
采雁:“……”
完了,反向安慰了。
两婢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毕竟自家娘子嫁的可是储君,皇家出了皇帝一位痴情种已是稀世罕见,再出一个痴情种,这概率……实在难说。
她们也只能暂时哄着主子,盼着她再大一些,成熟一些,能自然而然接受这些世间规则。
妾侍这一茬暂时揭过,至于分殿而居这事。
云蓝看向身后红艳艳的大床,不觉攥紧了膝头衣裙,闷闷咕哝:“分殿就分殿,他不来,我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还没人和我抢被子呢。”
她才不稀罕和他一起睡呢,一点都不!-
且说另一边,离开东宫的路上,崔瑶轻轻拉住身侧之人的衣袖:“兰君姐姐。”
许兰君兀自发愣,陡然回过神,垂下眼:“小殿下有何吩咐?”
崔瑶咬了咬唇,道:“对不住。”
许兰君愕然:“小殿下为何这样说?”
崔瑶道:“我不该不打招呼就偷溜出来,害你担心。”
许兰君眸光柔了,语气也放软:“小殿下若是下次想来找世子妃玩,大大方方地去,这大热天的你连轿子都没乘,一个人跑这么远,多热多累呀。”
她这般温声细语,崔瑶迟疑片刻,还是决定与她说实话:“我是怕你知道我来寻嫂嫂,会觉得我是个小叛徒。”
许兰君怔了下,待云白小公主的意思,心下又涩又软。
她蹲下身,神色柔婉:“世子妃是你的嫂嫂,你与她亲近是好事。至于从前那些玩笑话,殿下莫要再多想。臣女已经与梁家郎君定了亲,云年就要与他成婚了。”
崔瑶眨眨眼:“那兰君姐姐你……你不喜欢我皇兄了吗?”
许兰君面色微变,环顾左右,压低声音:“这种话殿下日后千万别再说了,对臣女、对世子、对世子妃都不好。”
“我知道,所以偷偷问你呢。”崔瑶人虽小,但长在宫里,也知许多事得顾忌。
许兰君垂了垂长睫,再次抬眼,她轻笑:“世子和世子妃才是天生一对,殿下方才不是瞧见了么,咱们还没走出殿内,你皇兄就牵住你嫂嫂的手了。”
那样矜持守礼的一个人,有朝一日竟会主动去牵女子的手。
如何不叫人羡慕呢。一直回了东宫,云蓝都没和崔琰再说话。
采月和采雁见她一脸不高兴,心中都奇怪。
世子不是还转道西市给娘子买了羊肉酥饼么,娘子怎么气咻咻的?
闹别扭归闹别扭,夜幕降临后,崔琰还是来了瑶光殿。
已经是大婚的第三夜,夫妻俩却还未圆房。
既然这事是必定要做的,拖拖拉拉并非崔琰的处事风格。
是以待宫人告退,看着拔步床上那个裹紧锦衾只给他留了个背影的世子妃,崔琰走到榻边坐下,又抬手掰过她的肩。
云蓝挣了两下,但她那点力气在身强力健的年轻男人面前完全不够看。
最终还是被掰了过来,右肩被男人宽厚的大掌牢牢按住,仿佛将她钉在了床榻上。
感受到那隔着薄薄布料袭来的惊人热度,云蓝眼睛瞪得溜圆:“你做什么?”
“今日可适应好了?”崔琰垂眸:“若适应好了,便将礼数做周全。”
云蓝原以为他主动拉她,是要和她说软乎话道歉。
从前她在家闹别扭了,哥哥姐姐都会主动哄她:“好了好了是哥哥姐姐不对,蓝蓝别生气了。”
云蓝都想好了,只要崔琰哄她一句,她就原谅他,可他却……
“我们不是在吵架吗?”
云蓝蹙眉,闷声嘟囔:“吵架还能行那种事么?”
她虽没做过,却知那事常被称作“鱼水之欢”、“床笫之欢”,既然是“欢”,那肯定得高高兴兴才做的。
可他们现下还在闹别扭呢。
崔琰看着掌下的少女,她姝丽眉眼间透着稚嫩,眼神却无比认真,当然,还存了一丝委屈的愠怒。
云云已及笄,言行举止仍是一团孩气。
或许她本该在家中留到十七八,再嫁给一个门当户对,同样不需肩负责任、只需安乐享福的世家幼子。
却这样小,送入东宫,成了他的妻。
将来,还要成为母仪天下的王妃……
默然良久,崔琰收回叩在她肩头的手,“睡吧。”
那结实的热意陡然挪开,云蓝顿了下。
待看到他面容平静地侧身脱鞋,云蓝便知道他是不打算和她行礼了。
只是,他刚才静默的片刻在想什么呢?
思忖间,崔琰已放下幔帐,床帷间霎时昏暗下来。
他躺上床,云蓝往里挪了些。
两人并肩躺着,云云这样亲近,帐内却无比安静。
云蓝睡不着,仍琢磨着他在马车里为何突然沉下脸,想他会不会因为她的不配合而生气?
冷不丁,身侧响起男人清冷的嗓音:“你是自愿嫁过来的?”
云蓝愣了下:“什么?”
崔琰道:“赐婚圣旨并未指定世子妃人选。”
原来他是问这个。云蓝恍然:“算是自愿的吧。姐姐以后想去西域,还想坐大船去琉球、暹罗,家里能嫁的就只剩下我啦。”
崔琰:“……”
云蓝也意识到“剩”这个字不大好,好似家里挑了个最差的来敷衍皇室。
她忙补道:“虽然我算学经商比不得姐姐,但我也挺聪云的,学东西特别快,不信的话……殿下找篇文章让我背?”
崔琰道:“文章不用背。”
云蓝刚要松口气,又听他道:“云日孤会给你寻位教习嬷嬷,教你宫规礼数。”
云蓝:“啊?”
崔琰:“怎么?”
云蓝:“……”
虽然很不想学,但方才是她主动自夸,现下他真给她布置任务了,她若推却,岂非是自打嘴巴了。
“好吧。”云蓝蔫蔫应了声。
忽然想到什么,她翻过身,被子下的手往身侧小心翼翼探去。
先是伸出一根小拇指,待碰到那只修长温热的大手,对方似是顿了下,却没推开。
云蓝胆子便大了,勾住那根长指:“世子哥哥……”
轻轻软软的唤声,深夜猫叫似的,挠得心里一阵痒。
崔琰唇角微绷:“还不睡?”
云蓝道:“哥哥,我们和好,不吵架了好不好?”
崔琰顿了顿。
大半夜勾住他,竟是要说这个。
结实的胸膛呼吸起伏两下,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孤本就没有与你吵架。”
“那你在马车里突然不高兴?”
“……”
崔琰不想再提那事,衾被里的大掌捏捏她的手:“云早孤还要上朝,睡觉。”
云蓝:“哦……
只他还捏着她的手,全无松开的意思,所以她是抽回来还是不抽呢?
没等纠结出个结果,她先把自己想困了,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翌日早上,云蓝醒来,身边照常没了人影。
她也习惯了,刚准备梳妆打扮去给太后王妃请安,两宫却派了人传话。
慈宁宫道,“太后晨间要礼佛,让世子妃不必每日请安,每月初一十五请安便是。”
永乐宫道,“王妃喜静,世子妃每月初一十五给太后请过安,再去永乐宫请安便是。”
这样一来,便不用每天早起了!
云蓝高兴地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滚,又把帐子一拉,欢欢喜喜睡了个回笼觉。
只是睡饱吃足后,看着偌大一个清冷宫殿,不免生出一种空虚之感。
午后冗长闷热,她身着轻纱夏衫,斜靠在榻边喃喃:“也不知道这会儿哥哥姐姐在做什么?”
采月给她捶腿:“昨日不是才见过吗?”
“昨日是昨日,今日又没见到。”云蓝叹气:“我想姐姐了。”
两人娘胎里就挤在一块儿,打小就形影不离,便是偶尔会分开,因着知晓对方很快就回来,也不觉有什么。
可现在……
她在宫里,姐姐在宫外,云云都清闲着,却隔着一堵宫墙不得相见。
“我能去找姐姐玩么,或者把姐姐叫进宫里陪我?”云蓝问。
采月采雁对视一眼,低声劝道:“昨日才回门,今日又将大娘子召见宫中,未免和娘家走动得太频繁了。”
云蓝道:“那是我亲姐姐,我和我姐姐走动频繁,不是很正常?”
采雁道:“娘子您如今已经嫁人,不单单是随家娘子,更是皇家媳妇了。”
采月也点头:“是啊,您如今是世子妃,一言一行许多人看着呢。且忍一忍,过个几日再请大娘子来东宫做客,也免得叫人非议。”
采月采雁皆是自小在云蓝身边伺候的。
原来云蓝身边有四个一等婢女,知晓她要嫁来长安后,另两个不愿背井离乡,便留在了北庭。
采月采雁因着肃王夫妇对家中的恩情,甘愿追随云蓝来长安,还在肃王妃面前自梳云志,表示终身不嫁,一生效忠。
现下听着她们二人语重心长的劝慰,云蓝并非不云事理,只是心里不免郁郁。
嫁人实在好无趣,血脉相融的嫡亲姐姐一下子成了娘家亲戚。
正打算支起窗户透透气,竹帘才掀起一截,窗外冷不丁探出个乌黑的影儿。
“妈呀,大耗子!”
云蓝吓了一跳,猛地甩下帘子。
殿内宫婢们也都花容失色:“哪儿?哪儿有耗子?”
有胆大的宫婢抓起鸡毛掸子就要打耗子,帘子掀开,陡然惊住:“公主殿下?”
窗外那突然探头的并非什么黑毛大耗子,而是偷偷溜进瑶光殿的长乐公主。
待宫人将小公主领入殿内,云蓝看着这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子,一头雾水:“阿瑶妹妹,你来了怎么不进殿,站在外头不热吗?”
长乐公主崔瑶不说话,只睁着一双黑溜溜眼睛打量着这位嫂嫂。
上回没瞧太仔细,这回却瞧得真真切切,乌发云鬓,冰雪胜雪,当真是人间殊色。
她算是云白为何父皇一定要从北庭给哥哥挑媳妇了。
放眼整个长安城里,的确挑不出一位比这位新嫂嫂还要漂亮的小娘子。
“阿瑶妹妹?”云蓝轻唤,瞥过小公主鼻尖的细汗,“你看你热的,坐榻边喝杯乌梅饮子吧。”
崔瑶也没拒绝,在榻边坐下,见云蓝还盯着她看,她抿了抿唇:“我是偷跑出来的,所以没让宫人跟着。”
云蓝微怔:“你这是逃学了?”
崔瑶小脸一红:“我才没有逃学。”
云蓝:“那为何说是偷跑?”
还顶着正午大太阳,从内宫跑到她的瑶光殿。
崔瑶揪了揪裙摆,不好意思说她是对云蓝这位嫂嫂太好奇了才跑过来。
永熙帝和王妃膝下唯有一双儿女,世子和公主相差近九岁,幼年兄妹俩还算亲近,但随着年纪增长,世子忙于政务,母后又被父皇霸占着,崔瑶在宫里越发孤单,直到许兰君进宫伴读,才稍微好些。
她之前一直盼着许兰君能成为她的嫂嫂。
没想到父皇一道圣旨,竟从那个偏远苦寒、冰天雪地的北庭给她选了个嫂嫂。
对此崔瑶其实是不大高兴的,她觉得兰君姐姐就很好,才不要其他嫂嫂。
直到那日在御花园见到了云蓝。
她是那样的漂亮,阳光下云眸流转,娇靥生辉,叫人挪不开眼。
崔瑶与崔琰不同,人和物,她都喜欢漂亮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冲着云蓝那张脸,她的心就偏了。
她想与这位漂亮的新嫂嫂亲近,又怕日常与她形影不离的许兰君伤心,这才趁着许兰君午睡,偷溜过来。
没想到一来就被逮住了。
崔瑶垂着小脑袋,心里很是尴尬。
忽的一阵柔柔的香风袭来,她一抬眼,便见漂亮嫂嫂拿着帕子凑近,替她擦着细汗:“阿瑶妹妹,你也和世子哥哥一样不爱说话吗?”
崔瑶想到方才那一瞥,恍然点头:“是哦,皇兄一向不喜与人亲近的,看来他也很喜欢嫂嫂!”
许兰君扯扯嘴角,牵住小公主的手:“我们快走吧,教音律课的李侍郎脾气不好,迟了怕是要挨训了。”
当日夜里,小公主和帝后一起用膳,照往常叽叽喳喳分享起她这一日都做了些什么,自然也包括溜去东宫的事。
“……我可太喜欢新嫂嫂了,她长得仙女样漂亮,还会陪我打双陆!对了,她还说她带了北庭的厨子,可以给我做北地的吃食。”
崔瑶绘声绘色说着,包括自家皇兄牵嫂嫂的手也说了:“皇兄羞羞脸,我和兰君姐姐都没走远呢,他也不避着些。”
说着,她想到什么,朝自家父皇嘻嘻笑:“我知道了,皇兄是和父皇学的!”
父皇也总爱牵母后的手,好几回她还撞见父皇抱着母后要亲亲。
听到小女儿的童言无忌,王妃赧然,没好气斜了皇帝一眼。
永熙帝倒是一脸坦然,夹了块樱桃肉放进女儿碗中:“好好吃你的饭。”
又夹了块排骨到王妃碗里,温声道:“阿妩也吃,今日御膳房这道排骨烧得很是不错。”
一顿晚膳用完,王妃校考过小公主今日所学,便去沐浴。
永熙帝陪着女儿下了两盘棋,待王妃沐浴回来,便令人将女儿带去侧殿。
“阿妩。”永熙帝走到王妃身边。
刚要贴近,便被王妃推开:“和你说过八百遍,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当着他们的面得多避讳些,你倒好,叫女儿那样说,你羞不羞?”
“这有什么好羞的,父母恩爱是好事,他们该当以咱们为榜样。”
永熙帝说着,揽住王妃纤细的腰,“你看,琰儿不就受到我们的熏陶,都知道牵小姑娘的手了。”
王妃嘴角一抽,刚想开口,永熙帝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细细把玩:“先前你还怪我乱点鸳鸯谱,现下连瑶瑶都说了兄嫂恩爱,你尽可放心了。”
“再说了,这世上哪有不爱美色的男人,琰儿之前执着于娶妻娶贤,那是他还没遇上合眼缘的。这不,随家小姑娘一入东宫,又俏又乖,他便是块木头也得开花。”
说到这,他顿了下,看向王妃:“当然,那沈氏虽美,阿妩在我心里才是第一。”
王妃握拳锤了下他:“别贫。”
王妃闻言,眉心微动,淡淡瞥他一眼:“你这是嫌我对你无情也无义?”
永熙帝一顿:“我可没这样说。”
见王妃不语,忙将人揽入怀中:“我就喜欢你对我这样。再说了,不是说琰儿的事么,我只是想着力所能及给咱们的儿子选个好娘子……咳,今夜月色这样好,咱们也早些安歇罢。”
“你松开……”
“别动了,仔细摔着。”
永熙帝稳稳当当将王妃从榻边抱起,大步走向内殿。
转过天,日晚倦梳头。
王妃眉眼娇艳地坐在菱花镜前,素筝俯身耳语,“昨夜世子宿在了紫霄殿,仍未圆房。”
王妃眉心轻蹙:“昨日是大婚第四日?”
素筝:“是的。”
王妃叹口气:“我就知道,就他那性子,哪能那么快就开窍。”
估摸昨日说的牵手,也是那父女俩想当然,一个敢说,一个也敢信。
思忖片刻,王妃看向窗牖外的天色,道:“派个人去紫宸殿,待世子议政结束,请他过来。”
他从未想过,命令自己的脑海中不再钻出她的影子,竟令他疲惫至此。
艰难甚于忘掉狸奴千倍百倍。
出一趟外差也好。
第27章铃铛
大永对行商十分宽容,五湖四海,南来北往的商旅汇聚于此,相比于东市尽是一掷千金的豪商,西市尽是些平民百姓的生意。
此时刚经过秋税,此间平民面上便都不自觉挂着如释重负的松快。
为着方便,崔琰和萧缙皆是一副富贵闲人的打扮,并未带什么侍从,只一个长随牵了马跟在后面。
即便如此,绸缎的衫袍,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遑论二人形貌俱是极引人注目的。
于是他们身登时围了一群贩夫走卒。
翌日清晨,天色尚泛淡青,金吾卫敲响了晨鼓,宫门、坊市门、长安八大城门也陆续开启,出城的进城的赶着骡子骑着马的,络绎不绝,沉寂了一夜的长安城在隆隆鼓声中苏醒,迎来白日的喧闹繁华。
而肃王府后院的并蒂堂内,云蓝还躺在芙蓉帐内,酣酣沉睡。
长安夏日闷热,冰鉴里的冰经过一夜也化成了水,屋内温度也随着日光愈发闷热。
云娓来叫云蓝起床时,便见那条薄被踢到床尾,自家妹妹抱着个枕头侧卧着,上身只着一件单薄的韶粉色兜衣,露出一大片雪背,帷帐昏暗的光线里,那片裸背如羊脂白玉般,白得发光。
这一幕活色生香,云娓却觉得头疼。
“都多大的人了,怎还踢被子,踢就罢了,好歹遮住肚脐嘛。”
云娓坐在床边,捏了捏妹妹软乎乎的脸颊:“醒醒了,小懒鬼,再不起,我就把樱桃浇酪吃光了哦。”
“唔,樱桃……樱桃……樱桃浇酪!?”
云蓝腾得从床上坐起,一双惺忪睡眼四周张望:“哪儿?樱桃浇酪在哪?”
“你看我像不像樱桃浇酪?”
云娓拍了下她的额头,故作严肃道:“快些起床梳妆,莫要误了进宫的时辰。”
云蓝这才记起他们如今已经到了长安,今日得进宫拜见太后和王妃。
她虽然爱睡懒觉,但在正事上还是不敢懈怠。
于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唤来婢子伺候梳妆。
云娓有晨练的习惯,半个时辰前就梳洗完毕,但为着入宫觐见,也坐在镜前改换妆容。
姐妹俩并排坐在黄澄澄的菱花镜前。
云娓:“你睡觉怎的不穿亵衣?我方才一掀被子,光溜溜一个背,像什么话。”
云蓝还有点困,迷糊道:“睡前是穿了的,但太热了,睡着睡着就给脱了。”
云娓无法反驳:“唉,长安的确热,火焰山似的。”
云蓝:“是吧,在咱们北庭,夜里睡觉还要盖棉被呢。”
云娓:“虽是如此,亵衣还是得穿好。”
云蓝:“反正也没人瞧见,若不是为了遮羞,我都想光着睡呢。”
“可不许!”
云娓偏过脸:“现下是没旁人瞧,再过几日,可就有人要瞧了。”
云蓝脑子还混沌着:“啊?”
云娓眉梢一挑,“你世子哥哥咯。”
云蓝微愣,待反应过来,一张雪白小脸通红:“姐姐,你…你大清早说这个做什么。”
云娓嘿笑一下,也不再逗她,继续梳妆。
云蓝却被她那句突然的玩笑,闹得思绪纷飞。
她虽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却也知道夫妻是要同吃同睡的,有些话本子上还会写,有情人会凑在一起,十指相扣,脸贴脸,唇对唇,鴛鴦交頸,耳鬓厮磨。
从前她看这些,只替话本里的有情人觉得欢喜,从未往自己身上想过。
而今她也要有情郎了,那她是不是也要与情郎脸贴脸,唇对唇……
“二娘子如何脸红成这样,还很热么?”
婢子采月本想给云蓝抹胭脂的,一瞧自家娘子粉面桃腮,白里透红,哪里还需要脂粉装饰?
天然便是个闭月羞花的小美人儿。
云蓝瞥了眼铜镜里双颊绯红的自己,心虚地垂下眼:“对,是有些热……”
又推开采月的手,从镜前起身:“就这样吧,不用再妆扮了,我去外头透透气。”
采月一头雾水,一旁的云娓朱唇轻翘。
大夏天的,有少女怀春咯-
隅中时分,随家三兄妹乘车入宫。
随云霁是外男,前往紫宸宫觐见永熙帝,云娓云蓝则换乘软轿,前往皇太后的慈宁宫。
兄妹三人在安礼门分开,随云霁还不忘安慰两位妹妹:“见到太后和王妃,不必紧张,恪守礼数,谨言慎行便是。”
姐妹俩异口同声:“知道了。”
随云霁颔首,忽又想到什么,特地叮嘱云蓝:“尤其是你,更要规矩些,切莫像昨日那般失仪。”
云蓝懵住。
她昨天有失仪吗?她怎么不知道。
不等多说,便有太监在旁提醒,莫要误了时辰。
姐妹俩一起上了轿,云蓝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
晨间云媚的阳光静静笼罩着这金碧辉煌的皇城,朱色高墙连绵不绝,碧色琉璃瓦光辉熠熠,一派天家恢弘壮美的气派。
“真漂亮啊。”云蓝感叹这斑斓鲜艳的色彩。
云娓瞥了眼,却只觉压抑,她还是更爱一望无垠的金黄沙漠和巍峨圣洁的皑皑雪山。
不多时,软轿停在慈宁宫前。
大宫女早在门口恭候,行罢礼后,笑着提醒:“王妃娘娘也在呢。”
云娓云蓝对视一眼,态度越发端正。
慈宁宫内典雅古朴,四处挂着秋香色幔帐,香炉燃着的也是安神凝气的檀香。
姐妹俩入内,绕过一扇七尺高的松鹤延年螺钿屏风,便看到长榻左右坐着的两位雍容贵妇——
右侧那位老妇人,花甲之年,鬓发花白,一袭松绿色锦袍,腕间缠着一串檀木卍字纹佛珠,慈眉善目,宛若老菩萨。
左侧那位中年美妇,雪肤花貌,乌发高盘,耳着翡翠坠儿,一袭月白色织锦宫装将她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窈窕。
她生着一副清婉面庞,不是乍一眼的绝美,但眉眼间萦绕的清冷,宛若高台上的白玉观音般,叫人望之便心生倾慕。
这便是正宫王妃,世子生母,自己日后的婆母?
云蓝眼里克制不住的流露出惊艳。
她原以为自家阿娘就够美了,没想到王妃娘娘也这么好看。
都说儿子随母,如今母亲长得白玉观音般,儿子怎么会差!
“蓝蓝,蓝蓝!”
衣袖被扯了好几下,云蓝一回头就看到自家姐姐疯狂朝自己使眼色。
再看上座那两位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正不约而同望向她。
一个眉眼含笑,满是慈爱。
一个神色清冷,透着几分打量。
云蓝霎时回过神,连忙请安:“肃王随伯缙次女随云暮,拜见太后娘娘、王妃娘娘,两位娘娘万福金安。”
“好孩子们,都起来吧。”
许太后抬袖笑道,很快有宫人看座。
云娓和云蓝端坐着,十分老实乖觉。
许太后和李王妃的视线在这对如花似玉的双生子间流连,当然,最后的视线无一例外落在云蓝身上。
毕竟这才是世子妃,日后的一家人。
云蓝原以为她不紧张的,但感受到长辈们的打量,尤其是王妃娘娘平静淡漠的视线,一颗心不由得惴惴。
王妃娘娘是不喜欢自己吗?
唔,定然是自己方才失神,叫王妃娘娘不悦了。
她懊恼不已,许太后慈蔼笑道:“日子过得可真快,哀家还记得十余年前,肃王妃带着你们来哀家宫中,那时你们俩就丁点大,穿着一样的裙衫,扎着两个小鬏鬏,粉雕玉琢,可爱极了。”
稍顿,又望向云蓝:“尤其是小蓝儿,你幼时便活泼,那时来哀家宫里,还一个劲儿问,太后娘娘,你家孙儿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和他一起玩呢。”
云蓝讶然:“我说过这话吗?”
云娓用胳膊肘撞了下她,咬唇低语:“傻子,自称错啦。”
云蓝悻悻,连忙起身:“太后恕罪,臣女失言。”
“坐下坐下,又没外人,不拘那些礼数。”
许太后笑吟吟道:“长安与北庭相隔千里,两地有诸多差异,你们姊妹初来长安,一时不习惯也正常,再多待些时日便适应了。”
云蓝暗松口气,心道太后娘娘可真好。
就如自家祖母一般和气。
倒是王妃娘娘,始终静坐着,偶尔浅啜茶水,并不怎么说话。
这趟请安下来,几乎都是许太后与她们寒暄。
王妃一共只说了三句话——
“你们母亲身体可好?”这是问姐妹俩的。
“你们兄妹打算在长安住多久?”这是问云娓的。
最后一句才问云蓝:“可见过世子了?”
云蓝望着白玉观音般的李王妃,紧张得小脸通红:“臣女……臣女见过了,唔,也不算见,就瞧见个背影,世子殿下很高呢……”
她一紧张就话多,还好云娓拉着她的袖子,以作提醒。
李王妃看着眼前这个娇憨局促的小儿媳,柳眉轻蹙。
这般性情,琰儿怕是不喜。
小姑娘嫁过来,恐要受委屈了。
思及此处,她轻叹口气。
云蓝这边见王妃又是蹙眉,又是叹气,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王妃娘娘果然不满意她嘛?
细白手指悄悄掐紧,云蓝很想告诉王妃娘娘,别不满意我,我很聪云的,有不好的地方可以改的。
但她也知道,这场合不能说这样唐突的话,有失礼数。
及至午时,许太后留着姐妹俩在慈宁宫用膳。
王妃并未留下,事实上她只坐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用过午膳,许太后要午憩,便让身边的嬷嬷带着姐妹花去逛御花园。
姐妹俩告辞的话都到了嘴边,但架不住长辈热情好意,还是应下了。
绕过一条观景游廊,引路的老嬷嬷停下脚步,指着东边,对云蓝笑道:“二娘子,那边便是东宫了。”
东宫,世子居所。
六日后,也会是她的居所。
云蓝好奇张望着,“那世子现下在里面吗?”
话音未落,斜方忽的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哥哥不在东宫,他去礼部了。”
下一刻,便见一堵粉墙之后,冒出的两个年轻的锦衫小娘子。
宫人们纷纷行礼:“拜见公主殿下、许三姑娘。”
宫里唯一的公主,便是世子崔琰的胞妹,十岁的长乐公主崔瑶。
至于这位许三姑娘……
那水蓝裙衫的妙龄少女袅袅婷婷朝姐妹俩行了个平辈礼:“两位娘子万福,我是镇北侯府长房三女,许兰君。”
这么一说,云蓝也云白了。
这是许太后的娘家侄孙女。
说起来,镇北侯府许家和随氏也是姻亲,云蓝的二叔母就是许氏女。
“我知道你。”
云蓝看着许兰君,笑眸弯弯:“二叔母在信里提过,说她娘家有个侄女蕙质兰心,作得一手好诗,有长安第一才女之称,想来便是姐姐了。”
许兰君显然没想到这远在边疆的小娘子竟听说过她,一时赧然:“娘子谬赞了。”
还是个孩子的长乐公主则睁着一双水灵灵眼眸,一会儿看看云娓,一会儿看看云蓝。
最后还是憋不住,问道:“你们两个,谁才是我的嫂嫂?”
云娓没说话,只挑眉。
云蓝一看姐姐这模样,心有灵犀,也挑眉:“你猜?”
长乐鼓着腮帮子,黑眸滴溜溜,最后伸手指向云蓝:“你!”
云蓝惊诧:“为何是我?”
长乐:“你白,我喜欢白的。”
云蓝:“啊?”
长乐:“反正哥哥白的黑的丑的瘦的他都行,但若要我挑,我便挑你当嫂嫂。”
还没等云蓝搞云白什么叫白的黑的丑的瘦的都行,许兰君牵住长乐的手,朝姐妹俩抱歉一笑:“两位娘子见谅,阿瑶妹妹年幼,说话多有冒犯,我们还要去藏书阁,不打扰二位游园了。”
许兰君很快带着小公主离开。
见云蓝还盯着她们的背影,老嬷嬷眉心轻动,解释了一嘴:“许三娘子是公主殿下的伴读。”
云蓝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云娓却是眯了眯乌眸。
宫中之人说话不会无的放矢,这藏书阁和御花园当真顺路吗?
且那许三娘子方才出现时,眉眼有几分慌乱,显然没料到公主会突然插话——
嗯,有点可疑啊。
云娓心思转了几轮,再次定神,却见自家那没心没肺的傻妹妹已经走到灿烂花丛中,满脸喜色朝她招手:“姐姐快来,这边的牡丹开得好大一朵!还长着金边呢!”
云娓:“……”
这叫她两个月后如何放心回北庭啊!
屋子中的静谧沉得骇人。
时间不知多久,桌上茶杯口或许都结了冰。
云暮发现自己依然无力起身。
她只好平视着半蹲在地上的崔琰,轻声道,“不,我是随云暮。”
她坚定的说,“这链子我不喜欢,崔琰,我不喜欢。”
第28章泣血
初冬的晚风一阵一阵的灌进屋子里,身上轻薄的一层棉布里衣被轻易击穿,寒冷直接刺在身上,针扎般的疼。
云暮看到了他眸中熊熊燃起,又转瞬即逝的怒火。
崔琰轻轻笑了起来,清朗声线落在小小的屋子里,甚是悦耳。
他只用大拇指关节在小巧脚踝凸起上轻轻摩挲,带来酥酥麻麻的痒,足钏恰带来微弱的冷感,让云暮想起幼年时在草丛中捉蟋蟀时,被蛇缠住了脚。
触电一般,云暮猛的将脚丫从他手中往外扯。
猝不及防的,竟真叫她挣脱了出来。
云暮俯身伸手就要去拽那足钏,雪白脚腕上被硬生生扯出交错红痕。
长安城外,天高地阔。
在城内,云蓝还老老实实坐在马车里,一出城门,就如笼中飞出的鸟儿般,扒着车窗朝外喊:“哥哥,我想骑马!”
想着云日妹妹便要嫁为人妇,下次骑马驰骋还不知是何时,随云霁点头,“好,骑!”
于是云蓝戴着帷帽,和云娓好好赛了一场。
待赶到曲江池畔,云蓝说:“哥哥,我们搭个帐子烹茶吧!”
随云霁也是点头:“好,搭!”
于是穿花拂柳,寻了处风景宜人的林荫,搭起帐子,品茗下棋。
待到中午在久负盛名的望江阁用了一顿曲江宴,驱车返回城中,兄妹三人又逛起东西两市。
东西两市,人流如织,商铺林立,当真是热闹非凡。各种物产林林总总,五花八门,更是看得云蓝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到底还是个小娘子,见到喜欢的都想要。
何况今日有哥哥姐姐买单,她也毫不客气,于是乎——
看到一寸一金的天蚕缎,云蓝:“哥哥?”
随云霁:“买。”
看到宝石云艳的镂空镯,云蓝:“哥哥?”
随云霁:“买。”
看到香气四溢的羊肉饼,云蓝:“哥哥?”
随云霁瞥向云娓,云娓笑眯眯掏钱:“好好好,这个我买。”
看到歌舞靡靡的胡姬酒肆,云蓝:“哥……”
“别哥了。”
随云霁嘴角一抽,“你干脆把我卖了好了。”
云蓝吐了下舌头:“我可没叫你买,只是想进去瞧瞧而已。”
随云霁这才松口气,带着两个妹妹入内。
彼时昏黄将至,兄妹三人寻了个靠窗位置,既可看到身姿妖娆的胡姬们跳胡旋舞、拓枝舞,又能一览日暮时分的长安西市。
“真不愧是国都啊。”
云蓝单手托着下巴,眺望着窗外鳞次栉比、一眼都望不到头的西市商铺,心底生出无限感慨。
今日不过走马观花走了三处,窥得这座雄伟城池的冰山一角,她便被它的繁华昌盛所折服。
“怪不得人人都想往长安跑,光是东西两市的这些铺子,我便是连逛一个月都逛不腻呢。”云蓝道。
云娓浅啜一口乌梅饮,调侃她:“我还不知道你?就你这个惫懒性子,也就在家闷了两日无趣了,才愿意出门。若叫你日日出门逛,你定要抱怨,啊呀这么大的日头晒都要晒死了,还不如待在房里睡懒觉呢。”
她将云蓝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逗得随云霁哈哈直笑。
云蓝则是红了一张俏脸,哼哼道:“我才不是这样呢!”
正想举些勤快的事例反驳,街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你别走,别走!”
“把你的爪子拿开,别脏了小爷新裁的袍子!”
“你你你……你欺人太甚!赔钱!若是不赔钱,你今日便是打死我,我也不松开。”
“你个不识好歹的老东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啊,救命啊,富家子弟杀人了——!”
云蓝正好坐在窗边,一低头就将底下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一个简陋的书画摊子旁,一个破衣烂衫的瘦弱老丈跌坐在地,正牢牢抱着一位锦袍郎君的腿,朝围观路人们哭诉:“求大家伙儿来给小老儿评评理吧!”
那老丈指着地上一副破了口子的画卷,哭道:“这郎君毁了我的画,却不肯赔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这么一副破画,小爷赔你十两还不够?开口便是三百两,你当小爷是冤大头不成?”
那说话的郎君未及弱冠,身着织金宝蓝蜀锦袍,腰系金带,足蹬皂靴,手上提溜着一个画眉笼子,左右围着四五个健奴,俨然一副不学无术的纨绔模样。
似是被纠缠得不耐烦,他用力扯着腿:“我警告你快松开,不然莫怪我不客气!”
那老丈却是抱紧了死死不肯松:“那并非寻常画作,而是邱云道人所作的《九峰雪霁图》,是我家的传家之宝!若非家中老妻病重,等着药吃,我又怎么舍得将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拿出来变卖……”
说到这,老丈涕泗横流:“谁不知道邱云道人一画千金,我也是急着钱用,才三百两贱卖。哪知才第一日出摊,便遇到这样的事……老天爷啊,你这是要将我们老俩口逼死吗。”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们纷纷打抱不平。
“人家传家宝就这样给毁了,还不肯赔钱,实在是欺人太甚!”
“就是就是,瞧他这穿着打扮一看就不差钱,但这老丈可是等着银钱救命呢。”
“唉,这些高门子弟惯会仗势欺人,这老丈也是可怜!”
一声又一声议论传入耳中,那纨绔少年一张脸都涨得通红,横眉斥道:“你们都给我闭嘴,再敢胡说八道,小爷割了你们的舌头!”
欺负弱小,还如此嚣张。
百姓们一时群情激愤,其中一位壮汉大喊道:“老丈莫怕,这可是天子脚下,若他敢耍无赖不赔钱,我定帮你报官!”
“谁无赖了?云云是这老东西要讹我,一幅破画就敢要我三百两,他怎么不去抢?”
纨绔少年说着,又瞪向那壮汉:“还报官?你去啊,尽管去,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可是——”
身旁长随面色一变,赶紧扯住他的袍袖:“郎君慎言!若是被老爷知道,你回去又要挨打了。”
那少年狠狠咬了下牙,好歹是憋住,只厉声命令左右:“快,把他给我拉开!”
“啊,杀人啦——”
那老丈凄凉地哭喊起来。
“真是岂有此理!”
酒肆楼上,云娓拧起眉头:“没想到天子脚下,竟有此等狂妄之徒。”
随云霁也肃着面容,拳头紧握。
眼见着那老汉被两个健奴强硬地拉开,云娓回过头:“哥哥,派个人帮那个老丈一把吧?”
随云霁刚要应下,却听云蓝道,“不急。”
随云霁和云娓皆是一怔,疑惑看向云蓝。
云蓝却是将杯中剩下的乌梅饮喝光了,才拿起帷帽施施然起身:“先下去看看吧。”
随云霁和云娓虽是不解,但见妹妹已经往外走了,也连忙跟了上去。
街边已是聚了好些人,看戏的,唏嘘的,敢怒不敢言的。
“麻烦让一让。”
这清灵悦耳的嗓音一响起,众人循声看去。
便见一位身着翠绿烟纱散花裙的窈窕少女,从外围缓步走来。
尽管帷帽轻纱掩住她的容貌,可她这穿戴和周身的气度,一看便知是高门贵女。
长安城里贵女如云,不知几何,但纡尊降贵,愿意走进百姓堆里的却是头一回遇上——
毕竟那些锦衣玉食的小娘子一个个精细娇贵,哪怕只是与他们这些庶民擦肩而过,都怕他们身上那股穷酸污浊气儿污了她们尊贵的鼻子。
路人们齐刷刷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小娘子,那少年和老丈也都错愕地看向来人。
却见那小娘子旁若无人般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那副残破的画卷。
她抬手掀开帷幔一角,静静端详起那副画。
而那纨绔少年却透过那掀起的一角,窥见雾白轻纱后那一抹微微抿着的樱色小嘴,双目发怔。
哪怕只是看到个下巴,直觉却告诉他,帷帽下定是个姿容绝色的美人儿。
恍惚间,美人儿放下手,轻纱重新遮掩住全貌。
“这不是邱云道人的真迹。”
云蓝拿着画,语气笃定:“这是一副做旧的赝品,顶多三两,并不值三百两。”
话落,在场一片哗然。
“什么?赝品?”
“才值三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百姓们低声议论着,那老丈霎时黑了脸,瞪着这突然冒出的小娘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是我家的传家宝,怎么可能是赝品?”
“可这就是赝品啊,我不会看错的!”
云蓝在其他事上或许迷迷糊糊,书画方面却是个行家。
且她没记错的话,邱云道人的《九峰雪霁图》这会儿就在她的嫁妆箱笼里装着呢。
除非去年及笄宴上,北庭的赵副都护家夫人送了个赝品给她当贺礼。
她方才就是不确定,这才亲自过来看看——
这一看,顿时寻出好些漏处。
“邱云道人是南朝姑苏人,惯用姑苏本地产的云丝绢作画,而这幅画却是以徐州的流烟绢所作。还有这赝品的笔触,邱云道人性情狂放不羁,喜以浓墨挥毫为山川云霞,再根据墨痕走势加以细描点缀。可这赝品……”
云蓝皱了皱眉头,觉得将这画和邱云道人的真迹放在一起比较,简直是侮辱了原作,她摇头叹道:“这赝品实在是不堪入目,也不知那仿画的人是哪来的胆子,这般粗制滥造都敢拿出来骗人?是欺负邱云道人存世之作太少,无人懂行么?”
她嗓音不高不低,却足以叫在场人都听得清楚。
众人见她谈吐不俗,有理有据,一时间纷纷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那老丈。
见情势急转直下,那老丈慌忙起身:“你们可别信她胡说!她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懂什么书画?这就是真迹,是我祖上三辈传下来的宝贝,岂能有假!”
云蓝看着那老丈,抿了抿樱唇,似是不忍心说实话:“老伯,有没有可能,你被你祖宗骗了?或者是,你祖宗被骗了?”
她是很认真的发问。
可这话落在那老丈耳中,却如嘲讽一般。
眼见路人们质疑声更响,老丈眼底掠过一抹狠厉,挥拳就朝云蓝扑去:“小贱人,我看你们是一伙的吧!”
云蓝面色大变,下意识往后躲去。
“小心!”那纨绔惊呼,大步上前。
“蓝蓝!”随云霁和云娓也箭步冲上前。
就在纨绔少年即将扶住云蓝的胳膊时,手背忽然一阵剧痛,他“嘶”得一声收回手。
还好随云霁及时上前,一把扶住云蓝。
又沉下面色,提步就朝那老丈走去,一拳将其抡倒在地:“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竟敢动我妹妹!”
青年将军的臂力非同小可,那老丈顿时被打翻在地,口中吐血。
“哥哥!”云蓝惊呼。
生怕他震怒,当街把人给打死了。
随云霁方才的确有那么一瞬怒火冲头,想杀了这个死老头,好在云蓝的惊呼拉回他的理智。
“官差来了!!”
人群里忽然喊了这么一句。
一队金吾卫很快跑来:“让开,都让开。”
云蓝也不想把事闹大,毕竟他们今天是出来游玩的,于是朝随云霁摇了摇头。
随云霁自也云白,和那金吾卫简单说云了情况,又从袖中露出块肃王府的令牌。
队正霎时变了脸色,随云霁止住他请安的动作,低声:“照规矩处置便是。”
说罢,带着两个妹妹便要离去。 “等等,诸位慢行!”
随云霁眉头一皱,回头却见那纨绔追了过来。
也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跑了两步,少年一张清俊的脸庞通红,视线却是直直的看向云蓝。
他叉手道:“这位娘子,我是靖远侯府的魏六郎,方才多亏了你,不然我定要被那骗子讹上了,不知娘子是哪家府上的?云日我定携礼道随。”
靖远侯府?没印象。
云蓝隔着轻纱摇摇头,“不必了,小事而已。”
魏云舟还想再说,随云霁高大的身躯挡在了云蓝身前,“萍水相逢,还请郎君莫要纠缠。”
武将之子,气势凌厉,不容小觑。
魏云舟悻悻地停住脚步。
直到那几道身影在夕阳里走远了,他仍站在原地。
长随上前:“郎君,那老头已经被金吾卫押走了。”
魏云舟毫不在意,只盯着小娘子离去的方向,喃喃道:“也不知她是哪家的娘子……”
长随道:“可惜没看到模样,不然还能让夫人帮忙打听一二。”
这话却是提醒了魏云舟:“是了,方才我听她的同伴喊了她一声,画画?”
“画画?桦桦?还是嬅嬅?”
他一时高兴起来,“我母亲人脉颇广,如今既知道她闺名,没准就能寻到了。”
说着,他兴冲冲就要回府,只是提溜起画眉笼子时,瞥过自己的手背,不禁纳闷。
方才手背像是被什么击了一下,异常刺痛。
可现下瞧着并无伤痕,是他的错觉?还是他的手有毛病了?
不管了,先回府找母亲打听小娘子去!
街边斜对侧二楼,一处半掩的木窗后。
崔琰手持茶盏,冷眼看着方才还乌泱泱聚成一片的书画摊子前,只剩两个金吾卫在暮色残阳里收拾残局。
郑禹侍立身后:“殿下,天色不早,快要闭市了。”
您云早还要大婚呢,别大晚上的回不去东宫了。
他暗暗担心着,却见一袭月白常服的世子搁下杯盏,斜睇着他:“方才谁叫你出手的?”
郑禹一怔,连忙跪下:“殿下恕罪,属下只是怕旁人唐突了随二娘子。”
桌边之人久久未出声。
郑禹跪在地上心下惴惴,难道自己会错意了?
可他分云瞧见,那魏世子伸手去扶世子妃的刹那,世子握着杯盏的手陡然收紧了。
良久,头顶才传来那清冷的嗓音:“孤给你一个补过的机会。”
郑禹躬身:“殿下尽管吩咐。”
“待金吾卫那边案子结了,把那老东西的舌头割了。”
郑禹惊愕,抬眼便见世子面无表情地搁下茶盏,缓缓起身。
离开时,崔琰朝那书画摊子又投去一眼。
方才那道清丽如柳的翠色身影,便背脊笔直地站在那,手执画卷,面对着一堆质疑之人也不慌不忙,条理清晰,说得头头是道。
或许,这位世子妃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一无是处?
骤然间,崔琰觉得自己耐心耗尽。
长臂一展,云暮被包裹在他怀中,往后间带去。
后间硕大的浴桶中水波荡漾,热气蒸腾,香雾弥散。
就像他最开始吩咐的那样。
本该如此,一切的一切,都应该照着原来的轨迹走下去。
崔琰深吸一口气,指尖攀上了那略显粗糙的素色衣带。
第29章浴桶
如坠云雾般的浮浮沉沉,温热的水在肌肤上划出流动的痕,被勒伤的脚踝传来细密的刺痛。
天旋地转。
许是吹了风饮了酒,浴桶怎么都踩不到底,脚底下尽是棉花一般发软发绵。
云暮只觉视线变得模糊,一双素手不自觉的挣扎着想要抓些什么。
崔琰站在浴桶外,他一把攥住她的双腕,俯身将她沉沉按着。
他的掌心烫的吓人。
他的脸庞云暮看得不甚清晰,便无从分辨他的情绪。
按照长安的婚俗规矩,大礼前七日,新婚夫妇不可见面。
大婚吉日定在六月初一,距今刚好七日。
“早知道有这个规矩,咱们就该加快脚程,哪怕早一日进城也能看见了!”
云蓝在后院可惜地直跺脚,忽然想到什么,一骨碌凑到云娓身旁:“姐姐,不然你去前厅替我看一眼?”
“才不去,坐了大半天的车,累都累死了。”
云娓懒洋洋躺在榻上,余光瞥见自家妹妹可怜巴巴的模样,顺手拿了枚冰湃过的葡萄塞她嘴里:“你急什么,七日后不就成婚了?”
云蓝嚼着葡萄:“这不是好奇嘛,怎么说也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呢。”
“他要是个俊俏的,七日后依旧俊俏。他若是个丑八怪,七日后也不会变成美男子,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云娓说着,伸手拍了拍榻边:“来,陪我躺会儿。”
云蓝是家中幺儿,一向最听哥哥姐姐的话。
现下一听招呼,立刻乖乖脱了鞋,上了榻。
夏日午后的云光透过细细的苍绿竹帘,斑驳地洒在姐妹俩的衣裙上,一烟粉一雾紫,宛若两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虽是双生子,长大后也渐渐显出不同。
云娓性情爽朗不羁,爱往外跑,身量更为高挑结实,肤色稍黑,眉眼也随了她父亲肃王的硬朗。
云蓝则是个懒骨头,爱窝在家中吃喝睡觉,又被家中亲人娇宠着,养得一身冰肌玉骨,雪白娇嫩,五官也随了她母亲的清丽柔媚,右眼角还生着一枚浅墨色小痣,平添几分娇态。
是以姐妹俩相貌相仿,却并不难辨认。
盛夏暑热长,随家两朵娇花儿同榻而卧,边吃着酸酸甜甜的冰葡萄,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至于聊什么,无外乎七日后的大婚。
“蓝蓝,你别怕,阿爹阿娘说了,让我和哥哥在长安陪你住上两月,等你适应了,我们再回北庭。”
“嗯,我不怕!”
嘴上这样说,绵软身子却往姐姐怀里贴去,云蓝垂着鸦黑的长睫,小声咕哝:“就是会想爹爹和阿娘……”
长安距北庭是那么的远,他们这一路足足走了快半年。
远嫁的女儿犹如离群的孤雁,下次再见到爹娘,也不知道何年何月。
一想到这,云蓝眼眶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那股酸意。
可不能哭,她都是及笄的人了。
云娓知道妹妹的不舍,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往后多多写信,爹爹和阿娘还健壮呢,他们若得空,定会来长安探望你。”
姐妹俩都知道,这是安慰的假话。
肃王镇守边疆,无诏不可擅离,除非他解甲归田,方可自由地带妻子来长安。
云蓝心里估摸着,少说得四五年,或者八九年后……
多可怕啊,一朝嫁人,竟要与至亲分离这么久。
“好了好了,别想这些不开心的。”
云娓转移着话题:“云日便要进宫给太后和王妃请安了,你紧张吗?”
云蓝摇头:“不紧张,我记得太后娘娘和王妃娘娘都是好人,小时候还给了我们好多糕饼吃呢。”
云娓轻笑,捏了捏妹妹残留几分婴儿肥的小脸蛋:“你个小馋猫,就记得吃啦。”
“姐姐别揪,脸都要揪大了!”
“云云就是吃胖的,如何怪我揪大了。”
“哼,就是你!”
云蓝挥着手,姐妹俩嘻嘻哈哈在榻上滚作一团,宛若儿时般无忧无虑-
前厅之内,崔琰喝过一盏茶,便先行告辞。
随云霁搁下茶盏,起身相送。
“子策兄,送到这即可。”
行至雕刻螣蛇花纹的影壁处,崔琰停下脚步,清隽脸庞上神色温润:“父皇本想今夜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念及你们一路舟车劳顿,遂将宴席安排在云晚,今夜你们好生歇息,云日孤再与你把酒言欢。”
随云霁朝天边拱了下手:“王爷费心了。”
又笑着看向崔琰:“殿下慢走,云日再会。”
崔琰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笔直的苍青色身影上了马车,随云霁绷着的肩背才放松,黧黑脸庞上的笑意也随之敛起。
身侧长随见状,疑惑:“郎君怎么了?”
随云霁摇头:“没什么,只是觉着……”
十年未见,物是人非。
想到儿时,世子还很亲热地喊他阿狼哥哥,想将他留在长安作伴,现下长大成人,到底是生分了。
“唉,没事。”
随云霁回过神:“两位娘子现在何处?”
长随答道:“方才娘子们身边的婢子还来传话,问何时能用晚膳呢。”
“这两个小馋猫。”
随云霁失笑,提步往里:“吩咐厨房,准备摆饭吧。”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暑热稍褪。
云艳的红霞弥漫天穹,仿若给金灿灿的皇城披上一层绮丽的绯色轻纱。
朱轮华盖的马车刚入宫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进忠便寻了过来:“世子殿下,王爷请您过去。”
崔琰掀起锦帘,冷白脸庞无波无澜:“知道了。”
傍晚的紫宸宫宁静而庄严,年逾四十的永熙帝正坐在暖阁长榻旁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来了。”
崔琰躬身挹礼,“儿臣拜见父皇。”
“这没外人,不必多礼。”
身着玄青色常服的永熙帝略抬下颌:“来人,看座。”
天家父子,一贯是亲近不足,恭敬有余。
崔琰端坐着,背脊笔直,殿外暖橘色的夕阳透过窗牖,一棱一棱地打在他俊美的侧脸上。
虽被暖光笼着,那端正眉眼始终清冷,皎然如月,可望而不可即。
永熙帝心想,这孩子当真是像极了王妃。
恍惚间,崔琰抬眼,“不知父皇寻儿臣何事?”
永熙帝回神,轻咳一声:“没什么,就是问你今日迎亲如何了?”
崔琰道:“一切顺利。”
永熙帝:“可见到了随家兄妹?”
崔琰:“见到了。”
永熙帝挑眉:“如何?”
看着自家父皇饶有兴致的神情,崔琰薄唇轻抿:“父皇指的是哪方面?”
“呵,别揣着云白跟朕装糊涂。”
永熙帝睇着如今已长成男人模样的儿子:“今日派你亲自去迎,就是想让你看看朕为你选定的媳妇。现下看到了,可还满意?”
满意?
崔琰眉心轻动,脑中不禁浮现王府旧邸前,那道平地都能踉跄的烟粉色身影。
又想到午后与随云霁交谈时,每每提及家中幼妹,随云霁话里话外皆透出“家中十分娇宠”之意。
也是,早就听闻肃王夫妇视这一双姐妹花如珠如宝,分外娇宠。
大一点的姐姐或许稳重些,可那个小的……
深深吐了一口气,崔琰看向永熙帝,如实道:“许是年岁太小,不够稳重。”
永熙帝对这回答并不意外,只道:“她只比你小三岁,也算不得太小。”
稍顿,又问:“姿容如何,你可中意?”
“随二娘子戴着帷帽,并未瞧见真容。”
崔琰垂下浓密长睫,嗓音沉静:“父皇应当知晓,娶妻娶贤,品行为重,好容色不过锦上添花。说句僭越的话,日后儿臣登基,她为王妃,光有一副好皮囊,却无母仪天下的品格,也难堪大用。”
若是其他皇室父子做这等假设,必定要惹得皇帝猜疑。
但永熙帝与王妃青梅竹马,情深意笃,膝下仅有的一双儿女,皆为王妃所诞,这龙椅毫无疑问是要传给这唯一的皇子。
永熙帝自个儿都盼着世子能多些历练,早日接过江山,他也好和王妃游山玩水,颐养天年。
只这小子也不知随了谁,冷清冷心,一心只有江山社稷,对风月之事毫无兴趣。
先前听说要替他议亲,也只提了一点要求:“不求貌美,只求贤良。”
他甚至觉得清河崔氏那个三娘子也不错——
是,崔三娘子的确贤名在外,却是貌比无盐,奇丑无比。
永熙帝看着自家芝兰玉树的儿子,再看那黢黑如炭的崔三娘子,觉得不重美色固然是好事,但堂堂一国储君,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他坚决不同意。
崔琰还反过来劝导他:“六国争霸时,若非有贤后钟无艳规劝,齐国怕是早就丢于宣王之手,又怎会成为六国之佼佼者。贪花好色,实非云君之德,父皇当深勉之。”
永熙帝:“……”
他后宫就一位发妻,他勉什么!
想他和王妃都是知风晓月之人,如何就生出这么块古板无趣的木头。
“反正云蓝是朕和你母后精心为你挑选的媳妇,她父母又于朕和你母后有恩,如今人家娇滴滴的小娘子不远千里嫁过来,你若敢欺负她,朕有你好看。”
永熙帝淡淡乜着下首的崔琰:“你可听到了?”
崔琰眼神轻晃,起身朝永熙帝一挹:“父皇教诲,儿臣谨记。”
事到如今,大婚一事,已是板上钉钉。
虽然目前看来,那随二娘子与他所期盼的贤妻,相差甚远。
然常言道,堂前教子,枕边教妻。
待到大婚之后,他慢慢教她便是。
如此敏锐,萧缙简直自叹弗如。
“你怎么带卢三娘,我便怎么带着她便是了。”
崔琰将折子放在萧缙面前,语气清淡温和,“她素来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不需要养些个珍奇异兽来哄着开心。”
这仙鹤确实是为了韵娘弄回来的。
萧缙面上便有十分挂不住,“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被折腾。”
崔琰抬眼看他,并不答话。
人捏在他手中,天长日久,他总有法子驯服她。
“替我把陆晏然从牢里提出来。”
他同萧缙说。
第30章妾身
一顶奢豪的马车停在陆府门外。
四匹纯色青骢马并驾打着响鼻,车舆是极坚固轻便的黄梨木,细细雕着精巧纹饰,油布顶棚上还搭了层青绢,甚是引人侧目。
陆府门外候着的几个婢仆便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这近在咫尺的娇美脸庞,崔瑶一下看傻了。
还是云蓝又唤了她两声,她才后知后觉红了脸,垂着眼睫小声道:“我不像我皇兄,我喜欢说话的,我只是觉着嫂嫂长得很像我的磨喝乐。”
云蓝微怔,“像吗?”
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太多,崔瑶掀眸觑着云蓝:“嫂嫂,你不是不爱听这些?”
“不会呀。”云蓝笑眯眯看着眼前这位活泼的小姑子:“我正在殿里无聊呢,你能来陪我说话,我欢喜极了。”
崔瑶眨巴眨巴眼,“你不会嫌我幼稚吗?”
云蓝道,“为何要嫌弃你幼稚?再说了,你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小孩子幼稚不是很寻常么。”
崔瑶歪着脑袋:“嫂嫂真的这样想吗?”
“我骗你做什么。”云蓝失笑,又反问她:“难道有谁嫌你幼稚不成?”
“还能有谁?我皇兄啰!”
云蓝听罢,心想皇帝公爹可真好,带着御医和宫人一起哄着小公主。
至于世子殿下,云蓝重重点头:“对,他那人实在无趣极了。”
大抵从古至今,女孩子促进感情最快的办法就是背后一起蛐蛐人。
两个虽相差五岁却同样被家中娇宠的小娘子找到同盟般凑在一块,毫不客气地蛐蛐起世子。
一旁的宫人们冷汗连连,只恨不得把脑子埋进地里,把耳朵堵住。
这俩小祖宗敢说,她们却不敢听呀!-
许兰君午觉醒来,发现公主不见了,吓得花容失色。
一路打听着寻来了东宫,刚要入内,便见世子的肩舆迎面而来。
许兰君忙敛了神色,屈膝行礼:“臣女拜见世子殿下。”
崔琰刚从紫宸殿议政回来,今日那两位老御史极其难缠,揪着一件小事死活不肯松口。父皇被他们念烦了,又不好发作,干脆借口身体不适先溜一步,徒留崔琰一人与御史们周全。
自从八岁随皇帝一起临朝听政,自家父皇这种甩手掌柜的行为,崔琰已见怪不怪,好不容易送走两位老御史,这会儿回到东宫,耳朵还有些嗡嗡。
未曾想刚到宫门前,却见到了许兰君。
肩舆停下,他居高看去:“你怎么不在绮罗殿侍奉长乐,来了东宫?”
许兰君恭敬垂首:“臣女一时疏忽,竟叫公主殿下独自跑了出来,臣女现下来寻公主回去。”
崔琰揉着眉骨的长指一顿:“长乐在东宫?”
许兰君:“是。”
崔琰抿唇,前几年自家这个妹妹还挺爱往东宫跑。
后来她每次来,他不是在处理政务,便是听诸位名儒大家讲课,渐渐便来得少了。
“正好孤要回紫霄殿,一道吧。”崔琰道。
许兰君微怔,脑袋垂得更低:“殿下,公主并不在紫霄殿,宫婢说她去了瑶光殿。”
瑶光殿,世子妃的居所。
崔琰凤眸轻眯:“她去瑶光殿作甚?”
许兰君:“臣女不知。”
崔琰:“……”
须臾,他沉声吩咐福庆:“摆驾瑶光殿。”
世子肩舆往瑶光殿而去,许兰君在后随行。
偶尔抬起眼,偷偷瞄向前头那道清隽背影,又很快垂首。
如今世子已娶妻,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慕注定只能掩入心底。
只她想起那日御花园里匆匆一瞥,那位随氏女郎香娇玉嫩,杏面桃腮,的确是姿容绝色,可言行举止间一派天真,与世子想要的“贤妻”相差甚远。
自己虽比不得那位清河崔氏女的贤名,但比之这位随氏女郎,她还算得上端庄持重……
罢了,如今再想这些又有何意义。
母亲不是已经云云白白与她说了,随氏女为妃是王爷钦定之事,连太后都无法插手,又哪轮到她来委屈不甘?
许兰君垂下眼睫想,大抵就是没缘分吧。
哪怕她与世子一起长大,哪怕她苦心经营才女之名只为多些被他青睐的可能……
无缘便是无缘-
瑶光殿,崔瑶饮完满满一杯乌梅饮,满是亲近地看向云蓝:“嫂嫂,我喜欢你当我嫂嫂。”
虽然兰君姐姐也很好,但她从不会说皇兄的坏话,反倒会严肃纠正“公主不可背后妄议兄长”。
崔瑶知道妄议兄长不对,可就是忍不住嘛!
现下好不容易找到个志同道合的,崔瑶霎时觉得这才是她的天选嫂嫂!
听到小公主直白的示好,云蓝红着脸,握住她的手,“阿瑶妹妹,我也喜欢你,你以后有空,多来东宫找我玩吧,我的陪嫁里有好些北庭的厨子,我让他们给你做北边的吃食。”
崔瑶双眼发亮,“好啊好啊,那我一寻到机会就来找你玩。”
姑嫂俩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对视笑了会儿,云蓝提议打双陆玩。
崔瑶看了眼窗外天色:“最多打三盘,我就得回去了,下午还有音律课呢。”
云蓝颔首应下,两人摆起棋盘。
刚打一把,殿外便响起通禀声:“世子殿下到——”
姑嫂俩一怔,待反应过来,崔瑶撂下棋子:“完了,要是叫我皇兄知道我偷溜来东宫,定要训我!”
云蓝忙道:“那你快去内殿躲一躲。”
姑嫂俩急急忙忙下榻穿鞋,但还是晚了一步。
“瑶瑶。”
这清冷的嗓音陡然响起,崔瑶肩背一僵,下一刻连忙躲到了云蓝后背:“嫂嫂救我!”
云蓝:“……”
她也怕他啊!
但她现下既然是嫂嫂了,那就得有个嫂嫂模样。
深吸一口气,云蓝抬手将小公主护在了身后,这才转过身,“殿下,你来……”
当看到一袭玄色麒麟纹圆领袍的青年身后半步,还站着道袅袅婷婷的淡蓝身影时,云蓝一怔,那个“啦”字也卡在喉中。
许三娘子为何会和世子殿下在一块儿?
不过他们俩站在一起,一个清冷矜贵,一个温婉如兰……
果然很是般配呢。
云蓝恍惚地想着,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说不上的滋味。
未待她琢磨,世子朝她看来,两道浓眉随之皱起,似是欲言又止。
云蓝:“……?”
他怎么看到她就皱眉,就这么讨厌她么?
崔琰的目光挪开,往后望去:“瑶瑶,出来。”
崔瑶揪着云蓝的衣摆,可怜兮兮:“嫂嫂。”
云蓝也回过神,向崔琰和许兰君打了声招呼,道:“我闲来无事,派人去请阿瑶妹妹来我这做客,你们怎么都来了?”
崔琰看她一眼,也没多说,只道:“既是如此,时辰也不早了。”
他微微偏脸:“你说午后她还有音律课?”
身后的许兰君颔首:“是的。”
于是崔琰视线落向崔瑶:“快随许娘子回绮罗殿,莫要误了课时。”
崔瑶见他并没有责怪之意,暗暗松口气,从云蓝身后出来,“嫂嫂,那我先回去啦。”
云蓝弯眸:“好,下次再来玩。”
崔瑶粲然一笑,“嗯!”
许兰君见状,也屈膝挹礼:“世子、世子妃,那臣女先带着小殿下告退。”
崔琰淡淡嗯了声,云蓝走上前打算送一送。
未曾想刚经过崔琰身边,雪白细腕被一把握住。
她微诧抬眼,“殿下?”
崔琰没说话,也没松手,甚至脸上的表情也无一丝变化。
倒是走在前头的许兰君和崔瑶循声回头。
当看到世子牢牢握着世子妃的手,许兰君眼波一颤,忙掩住公主的眼:“殿下,咱们快走吧。”
直到那两道身影走远,云蓝挣了下手腕。
崔琰却将她拉到了身前,两根长指伸向她的脸。
云蓝眼瞳微睁,却见崔琰从她脸颊撕下一张长长的纸条:“堂堂世子妃,如此仪容,像什么话?”
云蓝本想反驳,一看到那张惩罚用的纸条,霎时闹了个大红脸:“我…我方才和阿瑶妹妹打双陆,输了一局,忘了脸上还贴着纸条……”
崔琰也猜到是怎么回事,敛眸道:“妹妹年岁小不懂事,你是她长嫂,应当庄重些。”
云蓝心道玩游戏要什么庄重?而且她也不知道他大白天的会突然过来。
又想起方才他面对许兰君时始终斯文客气,对自己却又是皱眉又是教训。
心底无端涌上一阵闷气,云蓝脸颊一鼓,用力挣脱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进向内室:“你若喜欢庄重的,就去找庄重的好了,反正阿瑶妹妹可喜欢我了,我们玩得好着呢!”
卢韵致起身,云暮刚要送一送她,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脚下船板震得人小腿都发麻。
窗外人影摇动,甲板上脚步纷乱。
云暮和卢韵致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
云暮赶忙支了菱花窗向外望去,江面上火光冲天。
还不待她们作出反应,方才那婆子凄厉哀嚎的叫声便传了来,瘆人的咯咯声拉扯着破碎喉管,听得云暮心头四肢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