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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枕席 枝头小憩 22586 字 2024-10-31

第31章温柔

借着江上火光看去。

码头港口中,不少船都跟着起了火,有不少人身上沾了火,尖叫着从船侧坠到江水中。

她们的船甲板上更是混乱一片,婢仆们有被断裂木板压着哀嚎惨叫的,只一队守着船的护卫同些蒙面人厮杀。

只一息之间,船似是进了水,一点点向一侧倾泻。

“船要沉!”

卢韵致吓得脸色苍白,“我们要赶紧出去。”

“不会那么快的,”

云暮攥了她的手安抚道,“是有人撞我们的船,洞会高些,一时间进不了许多水。”

她自小在水边长大自然懂这些。

脚下地板斜的人站不住,船上的桌椅板凳皆是钉死在地板上的,但水杯茶盏却倾泻而下,哗啦啦撒了一地。

云蓝自从两年前姥姥去世之后便一直一人一狗在树林里生活。她的话不多,却也有忍不住自然自语的时候,唯一能倾听她的只有和她相依为命的小黄狗飞飞。

姥姥临终前曾和她说过有机会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云蓝记住了,但无论她如何缩减开支,如何努力的去悬崖峭壁处采珍贵的药材却总也凑不够钱。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了王六在克扣她换药的钱财,但他是唯一愿意帮她的人了,她别无选择。

直到她遇到了崔琰。

两年来,她攒下的银子加上一身家当甚至没有崔琰一次给她的多。

所以,就算崔琰真的是伤了贵人的歹人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云蓝想,更何况若是真的讲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只怕自己会一起被解决掉吧。

“我最近没有在树林里看到人。”云蓝摇摇头。

“也是,你那破林子常年没人晚上还和闹鬼一样,料也没人去”王六感到有些可惜,“这次的悬赏可是州令大人亲自下发的,也不知道是哪个能人会拿到这笔报酬。”

看王六信了自己的说法没有再追问,云蓝松了口气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将信寄到。

眼下拿到报酬才是真的,至于除恶扬善那些事情,自然由该做的人去做吧。

第二天,云蓝将昨日从王六那里听来的事情假装随口说给崔琰一听,看到对方面无波澜反应后还是暗暗松口气。

虽然自己没想着当帮官府抓人的好人,但知道自己并不是和坏人同处一个屋檐下还是好的。

云蓝松了一口气,崔琰这边却悬了一颗心。

虽然早就想到陷害自己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但崔琰没想到对方找的那么快。

自己的人应该也在路上了,但是不知道是哪路人能最先找到自己。万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二天,云蓝同往常一样中午回到家中,却看到崔琰在扶着桌边艰难行走。

“你怎么起来了。”云蓝赶紧走过去想要扶住他,却被崔琰甩开了手。

“啊……”云蓝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大,毕竟两人同吃同住了那么多天,期间云蓝还帮他换药都没见他有什么反应。

“抱歉。”崔琰尽量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温和些,毕竟万一有什么意外,可能还真的要靠眼前这个女孩来帮自己,“我只是想自己先试试能不能走路。”

云蓝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人骤然受伤还断了一只腿,此时有机会了自然是想自己试试,全然没有意识到男子的神色中有对自己的隐隐不喜。

“你的腿我昨天看已经好多了,还好你只是轻微的骨折如今可以勉强下地,若是真的断了没三个月是好不了的。”

云蓝本想让崔琰一直等完全痊愈了再下地,但奈何对方一意孤行,云蓝只好替他用木头简单做了一副拐杖。

云蓝给崔琰搬来一个木椅让他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自己则开始削木头。

不得不说,云蓝会的东西可真不少,不然也无法在深山老林里独自生存这么久。

崔琰看着云蓝殷勤地将做好的拐杖进行最后一道打磨工序,眼神晦暗不明。

他从小众星捧月般的长大,受的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教育,要说云蓝给他的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实在不算是什么,但不知为何云蓝越是卖力在崔琰看来就越是碍眼。

这个人不知道自己是太子,却还是对自己这么好,崔琰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想要什么?”在云蓝背后崔琰冷不丁的问道。

“嗯?”云蓝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你想要什么?”崔琰道,“你瞻前马后的这么多天,想要什么?”

云蓝有些疑惑的看着崔琰:“一开始不就和你说好了吗?我要钱啊。”

“你要多少钱?”这么久了两人一直都没提过这个问题,虽然多少钱崔琰都能给得起,但是至于具体的金额云蓝从来没提过。

许是自己快要走了,想赶紧和这女孩算清,崔琰今日的话格外的多。

云蓝听到这个问题也愣住了。其实她对钱没有什么概念,她本来就没什么钱,也没有自己去采买过什么东西。虽然张口闭口都是要钱,也和崔琰说了要和他每一笔账都算,但究竟要多少她还真的没有想过。

其实无论他给多少她都会接受吧,云蓝想。虽然当时崔琰说了会给她“比这腰扣贵百倍的东西”,她也没当真。毕竟那一个腰扣随便扣点金子下来就值了十两银子呢。

“要钱,是想给自己攒嫁妆?”崔琰又冷不丁抛出另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云蓝能回答的出来,她摇摇头:“我没想过嫁人。”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转向崔琰托腮道,“我想买一个房子。”

买房,崔琰眼眸微动,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女子要买房子。不过……崔琰看着破落的茅草屋和院子,这女孩想换个地方住也是情理之中。

“晋州的房价……”崔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云蓝打断了。

“我才不要买晋州的房子!”云蓝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自己累死累活就是要离开这个地方,才不要还生活在这里。

云蓝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反常,她的目光同崔琰撞在一起,从对方素来平静的眸子中窥探到一丝疑惑,不禁有些慌乱。

“反正,我也没有要你送我一栋房子。”云蓝又背过身去继续打磨拐杖,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救了一个人就能得到一栋房子这种好事她也没想过。

“只要离开这个地方就好。”云蓝又小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崔琰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看出云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崔琰也没有再追问。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刀具打磨木头的声音。

突然,一阵若隐若现的说话声打破了树林间的安静,两人皆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随着声音越来越大,云蓝确定了这不是幻听,是真的有人往这边来了。她心中又惊讶又不安,这座林子平时没人来,无论来的是村里的人还是外面的陌生人对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万一……是王六说的追查歹人的人可怎么办,云蓝的余光扫过崔琰波澜不惊的脸,虽然崔琰大概率不是什么歹人,但云蓝还是不由得担心起来。

云蓝站起来,对崔琰道:“你先进去,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崔琰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时候他还是回避为妙。和云蓝想的一样,他也在想对方该不是来搜寻他的人吧。

回到房内崔琰掀开自己的枕头,那里躺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是崔琰藏在衣服的夹层里随身携带的,所以连云蓝也不知道她的床上有一把匕首。

崔琰拿起匕首,藏在门后,静候越来越近的声音的主人。

门外,崔琰离开后便出现了几个年岁大概十三四岁的少年,原来刚才的声音是他们发出的。

云蓝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看样子像是村子里来的人,只是村子里的小孩怎么会来树林里。

还没等云蓝开口问,她便从几个少年的交头接耳中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哇,还真的有人住在这个鬼林子里。”

“你看那里有个女的,是不是就是大人们说的妖女。”

“啊啊,她看过来了。”

“怕,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呢。她还能把我们全吃了不成。”

“对,对!我们这么多人呢,一定能把这个妖女赶走,她走了我们村子明年的收成就好了。”

原来是村子里三两节群的小孩,听说树林里有妖女,加上这两年村子里的收成不好,便仗着年少不懂事叫嚣着要来“讨伐妖女”。

原来自己在外面已经变成了会吃小孩子的妖女了吗,云蓝心中苦笑,这种事情在她和姥姥刚搬来林子里时也发生过,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第二波。

“我才不是什么妖女。”云蓝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好惹的,“你们快从我的山上滚出去。”

云蓝身高不过寻常水平,身形还瘦削,这几个小孩中不乏有比她高比她壮的。是以,她的话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几个少年丝毫没把云蓝当回事:“上啊,把妖女赶出村子。”说完便开始拿石头砸向云蓝和她身后的房子。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云蓝拿起拐杖便开始驱逐这些小孩,嘴里还不忘为自己辩白,“我都说了我不是妖女!”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云蓝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被父亲抛弃的那年,被村里人赶走的那年。

少年们听到云蓝还敢反驳,一时间便将自己从村里人听来的话全都一股脑说出来了:

“你母亲生你弟弟一尸两命不就是你克的!”

“就是,听说她力气还特别大,一般女孩子哪有这么大的力气!”

云蓝被气的感觉眼睛一酸,她以为自己对这些谩骂早就免疫了,没想到此时还是不争气的想哭。

若是屋里没有那个人,自己还会那么委屈吗。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云蓝的脑中。

比起少年们的谩骂,云蓝突然意识到自己更害怕崔琰知道自己的身世。

如果他知道了,还会向对正常人这样对自己吗?还会兑现的自己的承诺吗?

云蓝的注意力有些被分散了,没躲过其中一个孩子扔过来的石头。石头砸在她的头上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就在这时,茅草屋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从一开始便在里面挠门的飞飞从门里冲出来,向为首的男孩冲去。

同时,不知道从哪里飞出的几块石子,依次准确的打在了几位男孩的身上,让他们忍不住吃痛。更有甚者打在了腿部脆弱处当场便跌坐在地上。

“唰唰——”暗器的发出者显然没有把他们的呼喊声当回事,仍然毫不留情的向几个少年掷去石子。

石子本身没有多少重量,但发出石子之人手法精巧,让石子不但速度极快而且每次都精准的打在人的脆弱之处。

而这几个少年不但外强中干而且平日里没读过书没什么文化,加上云蓝平日里“妖女”的传闻,一时间竟然以为是云蓝用了什么妖琰作用在他们身上,便屁滚尿流的逃走了。

飞飞看到少年们逃窜走,依旧狂吠着直至少年们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而云蓝早在少年们转身逃走时就已经失去力气搬的跌坐在地上。

刚才驱逐少年们并没有耗费她多少体力,但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浑身无力还身体发冷。

云蓝听到身后传来屋门被打开的声音却不敢回头。

“嗒,嗒。”云蓝的心随着脚步声逐渐逼近越沉越低。

终于,脚步声在背后不远处停下了。

“他们说你是妖女?”

云暮却骤然全身冰冷。

他们报官了。

“姑娘定定定然是累了,可是要再歇歇?”

见云暮面色不善,那老婆婆体贴问道。

云暮猛地起身,她强压着惊慌,笑着摇摇头,“已然是歇够了,多谢搭救,我便先——”

舱房外脚步声阵阵,有金戈拖拽在船板上的碰碰回响。

云暮的指尖极快的抖了起来。

“既然歇够了,就出来同我回自家船上去吧。”

她听到了崔琰的声音。

带了十分的温柔。

第32章怨恨

人关在船舱里,崔琰站在船舱外。

皎洁月色洒在甲板上,仿佛这里不曾经历过动荡、厮杀、鲜血和哀嚎。

也不曾有过背叛。

他已经容宥她至此,也未曾同她计较。

她竟然还是想逃跑。

“松烟,”

云蓝不是一直住在深山里的,也不是一直这样“特殊”。

她出生在镇上一个普通的人家,虽然家里不富裕,但云蓝从未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父亲偶尔会嫌弃自己不是个男孩,这没什么,因为村子里其他人家也会这样。

母亲在生弟弟的时候难产一尸两命,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她从小就知道女子生育困难,危机重重,镇上时常有女子因为生产而逝去。

父亲再娶了后娘,还生了一个弟弟。这也挺常见的,她看其他女子难产而死时只有她家女眷才会悲伤,至于她孩子的爹,若不是真的穷的揭不开锅了大多也是会续娶的。

云蓝小时候过年吃到的糖葫芦从此只会出现在弟弟口中,她也没有去争,因为父亲说自己长大了不应该再吃小孩子的东西。

云蓝就这样,没心没肺,不争不抢的活了十二年。

直到那个人来了村子里。

云蓝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

镇子里来了一个身穿白衣道风仙骨的男子,听说师从名门,是个大师,在去往京城的途中借住在村子里。

他见村子里人们生活困难,便乐善好施主动帮人们看病,还指导他们看天象知气节,很快便赢得了众人的好感和信任。

他对村子里的人们都很好,除了云蓝。

年轻的白衣男子看到云蓝,神色迷离,仿佛神游在外看到了什么其他东西一般。

过了一会儿,白衣男子眉头微蹙,只对云蓝说一句话:“你以后切莫去京城,会引起祸端。”

男子在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便离开了,可他说出的话却永远的留在了村子里和云蓝的生命中。

谣言在一天内便传遍了整个镇子。

大家不知道男子具体说了什么,却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了云蓝是个“不祥之人”。

村里人和父亲的态度转变让云蓝不知所措,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沉塘时,还是她的姥姥站出来护住她。

于是,十二岁的云蓝跟着姥姥住进来深山之中直到现在。

云蓝自己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祥或者是什么妖女。

但她听到背后传来崔琰的质问时,还是莫名的心虚了。因为她知道,这种事情别人怎么看待从来都不会在乎她的想法。

崔琰是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

同样,他也不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有弱者在被压迫时才会转而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他是天生的强者,只相信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控制一切。

“真是愚昧。”云蓝听到崔琰略带嘲讽的声音淡淡地从身后传来,不知道说的是她还是在说其他人。

看着云蓝满脸泪痕的坐在地上崔琰觉得她才终于有了一些女孩子应该有的柔弱样子。

但不知为何,看到“柔弱”的云蓝他心里反而有一丝烦躁,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有一个不喜欢的玩偶却被别人玩坏了。

这种想法让崔琰的心情更差了。什么自己的东西,自己和她不过萍水相逢罢了。

云蓝坐在地上的身影太过刺眼,崔琰拿起被扔在一旁的被打磨过的手杖将手杖的另一头递在云蓝眼前:“起来。”

云蓝没想到崔琰会想要扶她起来,虽然两人的手掌间还隔着一根手杖。

她顺着手杖看向那个人的眼睛,没有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她所害怕的鄙夷和嫌弃。

她抓住手杖借力起身,犹豫良久还是问道:“你不怕他们说我是妖女吗?”

“那你是吗?”男子淡淡的问道。

“我当然不是!”

“那不就行了。”崔琰的声音依旧和平日一样冷淡,但云蓝此时却觉得很安心。

原来世上只有第三个人愿意相信她。云蓝一愣。

听到自己愿意相信她就这么开心吗?崔琰看着云蓝,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些刺眼,原来是云蓝的脸上多了一道伤,只是刚才她一直背对着自己而且伤口被额发遮住了自己才没有发现。

“你受伤了?”崔琰伸手捏住云蓝的脸,想要拉近些看她的伤口,却在进一步做下一个动作前被自己的行为惊到了,转而立刻松开了手。

云蓝丝毫没有发觉崔琰一系列动作的不自然,也没有发觉自己额头上的伤。刚才的事情来的快去的也快,她沉浸在激烈变化的感情中,此时才感觉到疼痛。

“啧,好疼。”云蓝轻轻碰了一下伤口,随后吃痛的收手。

“没事,只是皮外伤罢了,我自己就能处理好。”云蓝道。

两人进入屋里,云蓝对着镜子熟练的清洗伤口、洒药、包上一层纱布。虽然只是皮外伤,但处理起来还是会有一些疼痛的,但云蓝好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快速处理好了伤口。

崔琰看着熟练的云蓝,觉得她刚才柔弱的样子果然只是昙花一现。

“你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练。”崔琰道。n之前他不慎跌落在树林里,身上被树枝和山石刮出不少大大小小的伤。

他和云蓝达成交易后便又昏倒过去了,等醒来时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处理好了,但时间却没有过去多久。

“嗯。”云蓝收起包扎用的工具,漫不经心的解释道,“以前刚来到树林里时,出门采药经常受伤,一开始都是姥姥给我处理的,但后来她说不可能帮我处理一辈子的伤口,便都是我自己来了。”

云蓝平日没有多问过崔琰的事情,相同的,她也没有多透露过有关自己的消息。这是崔琰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有关她过去的消息。

可能是因为刚才崔琰出手救了她,也可能是因为崔琰不把她当作妖女,云蓝今日的话变得特别多。

她说自己的母亲在生他弟弟的时候死于难产一尸两命。

说自己被人当成了不祥之人赶出村子。

说自己的父亲将自己抛弃,只有姥姥愿意接受她。

她说完了名叫云蓝的少女的故事。

“自从被赶出来后,我和姥姥相依为命,直到两年前她去世了,我便一直自己待在这里。”

崔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眼前的少女医琰高超却住在树林里,而且一门心思从他这里赚钱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你就没想过要报复回去吗?”崔琰道。

“报复?”云蓝征了一下,将崔琰的话重复了一遍,似是想弄清对方话中的意思。

要说云蓝恨将她赶走村子的人吗,自然是恨的,但她没有想过去报复,或者说她的能力让她根本不会去这样想。

就像被困于森林的雀鸟无法想象凤凰可以翱翔于九天之上。

“我可以帮你。”崔琰又继续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引诱。

云蓝摇摇头:“我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很满足了。”

听女孩这样说,崔琰不禁在心里冷笑,笑云蓝的天真善良。他自小是按继承人来培养的,自古帝王将相功成名就的哪个不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

不过他倒也不讨厌云蓝如此,退一步说,若不是她天真不知世事,又怎么会救了自己呢。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云蓝会如此的喜爱金钱了,只是一个女子想在这个世道生存下去,只是有钱可不够的。

“那你拿到钱之后呢?”崔琰问,“你的亲人都不在了,你自己要怎么活在这世上呢?”

“我府上也有很多无所依靠的孤女。”崔琰漫不经心地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话。

只要眼前的女孩开口,自己也不会介意自己府上多了一个吃饭的人。

云蓝听到这句话目光闪烁,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崔琰口中听到他说自己的事情。

崔琰见状只当云蓝是听到了自己的话心动了,内心不禁有些得意。只是他见过的依附于他人的女子太多,却忘了云蓝和他平日见过的大多数女子不同。

只见云蓝轻笑一声:“有钱就已经比现在好多了,更何况我才不是只有钱呢。”

云蓝站起来拍拍胸脯一脸骄傲:“我还有我的医琰!”

崔琰没想到对方没有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不由得一愣,他看见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说道:“我之前听人说过外面的世界可精彩了,这树林子我早就待腻了,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少女的话语,活力中暗含着坚毅,若是一般男子说出这话崔琰可能会觉得对方身怀抱负,可放在这没见过世面的孤女身上崔琰只觉得她只是见的太少了,不知道能留在自己府上是多好的机会。

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崔琰想到这里轻笑一声,他本来只想给云蓝一些钱财便一刀两断,可如今他改变了主意。没关系,等日后她随自己去了京城才知道什么叫“热闹非凡”“广阔无边”。

云暮顿了顿,咬着唇角,低着头慢慢道,

“都听您的。”

她皱着眉,似是再无力支撑,软软趴在他胸口。

脸颊上的汗珠顺着濡湿鬓发,尖尖下巴落在他的胸膛上。

崔琰抬手捻一捻潮意,心底五味杂陈。

第33章齿痕

年关已到,年税却依旧拖着未曾盘查入库。

如今江南早春,除夕当日,春雪薄薄一层落在枝头,只临岸几株老竹竟还绿着。

灰绿银白,看起来雾蒙蒙水汪汪,倒也不俗。

云蓝在说出两人交易的旧事时想过很多种结果。

她想过对方可能会嘲笑自己的市侩,可能会责备自己的照顾不周,但她想过最多的、最期待的就是崔琰能够爽快大方的把报酬给自己。

她没想过对方居然轻飘飘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云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看着崔琰说不出话。

她看到崔琰的眼睛中涌现出几分笑意,却又转瞬即逝,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云蓝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你当时满身是血浑身是伤求着我救你的时候说过要给我钱的!”

可还没等她的话说完崔琰便飞来一记眼刀:“你要是不怕死,可以再喊大声点让外面的人都听见孤当日是如何遇见你的。”

眼前的人被他这么一吓眼泪瞬间便充盈了眼眶,让本就委屈的脸显得更加可怜。崔琰轻哼一声,看到云蓝被吓的连连后退又不由得烦躁起来:“离那么远干什么,想跌出去被马踩吗?过来。”

云蓝不想和崔琰靠太近却又害怕他发火,便磨磨叽叽地只挪动了一点。崔琰见状也懒得和她计较:“我遇袭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影响颇大,我不希望再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懂了吗?”

云蓝不想和他说话只点了点头,又觉得心里气不过,便道:“这件事情我没和别人说过,你把报酬给我,我们两清我以后更不会提。”末了怕崔琰不信又加了一句:“我保证,拿到钱后我一定跑的远远的让你这辈子都看不到我。”

本来两人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算她来日去了京城又不会去权贵聚集之地更不会去皇宫,上哪里能碰的到崔琰呢?

崔琰只觉得她的话越说越刺耳,怒极反笑:“两清?我们如何两清?”

云蓝征征地看着他似是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又听崔琰幽幽道:“你是帮了孤不假,但可别忘了孤今日也救了你。”

“何况当日就算你不救我,孤是太子,出了事情自然有人来寻。可你呢?你看今晚那么多人除了孤有人想着救你吗?若不是我今日及时赶到,你自己的下场是什么自己也清楚吧。”

这便是崔琰在框她了,他是太子有人会来寻他不假,可是他跌落的山崖陡峭树林又地势不明,更不要说当时他还受了不小的伤。云蓝的出现是他当时唯一的生机。

但是云蓝不知道这些,她不知道一个太子的势力能有多大,可在今天晚上看来应该很大很大,大到她不敢想象。崔琰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将她的心浇的冰凉。

即使如此她还是觉得委屈:“那也是我救了你在先……我也没有求着你救我。”虽然话说出口了,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小。

可就算是这样他都不愿意将这些东西留给她!云蓝甚至有些愤恨地想早知道如此不如当初见到他时拽下腰扣就跑。

崔琰看到云蓝脸上忿然的神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觉得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这小姑娘还在心里骂他呢。

“不管你如何说,孤今天晚上救了你也是事实。”崔琰无视了云蓝脸上的表情,就算她不服气又怎么样?眼下她是他救的,坐的是他的马车,便是不服也只能憋着。

看着眼前的女孩沉默了良久崔琰以为她已经接受现实了,正打算给个甜枣时却听到对方又开口:“那既然如此,等到了县里你把我放下吧。”

“你说什么?”崔琰的声音了带有一丝不可置信。

云蓝觉得自己的话说的很清楚了,没什么难理解的,但还是解释道:“既然你说今天晚上救我算是还我救了你的人情,那我跟着你也无用。反正我本来也要去县里,你把我从那边放下就好。”

其实崔琰早就想好了,若是云蓝嘴巴甜一点懂得讨好他,就像之前他周围的人一样,他也不是一分钱都不想给她。只是她一开口就是要钱一副,眼下更是要和自己两清的态度实在让人生气。

云蓝不明白自己说的话哪里惹到崔琰了,对方的脸色越来越差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崔琰这个样子她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崔琰开口道:“孤欠你的是还清了,可你还欠了孤的呢?”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女孩忽地看向他,眼睛瞪的像铜铃一般,若不是此时两人都在在马车里估计就要站起来指着他了。

“我欠你?”云蓝只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我欠你什么了?”

看到云蓝如此心急崔琰反而觉得自己没这么烦躁了,他轻笑一声慢悠悠地说道:“孤的伤是你治的,可现下还未好全,怎么不能算你欠我的?”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回来找自己的。云蓝现在算是明白了崔琰为什么又回头来找她了,她原本还以为对方是良心发现,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自私的原因。

自己怎么就救了这么一个不信守承诺的白眼狼!云蓝只觉得气恼和不甘,本来还以为终于转运了谁知道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倒霉。

她自是不愿意再和崔琰打交道了,冷着一张脸道:“你是太子,找一个医琰高明的医师自是不在话下。我医琰不精,怕把你的身子医坏了,担当不起,你还是找别人吧。”

“你以为孤没有找过吗?”崔琰道,“都是些招摇撞骗的骗子。”

“孤的伤从一开始就是你照顾的,你的医琰我信得过。”

云蓝把头扭过一边不想理他,却又听到他说:“孤给你钱。”

这几个字像是被施了法琰一样引诱着云蓝回头,可是她忍住了。骗子,之前他快要死了抓住她的手时也是这样说的。这次她可不会信。

“一个月给你十两银子。这可比你去外面找家药铺当学徒要多得多。”崔琰又不紧不慢的加了一句。

云蓝还是没有理他,可崔琰毫不心急,因为他知道云蓝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拿起旁边案几上的茶水品了一口静候云蓝的答案。

何况,就算她不同意也无用。

最终云蓝还是向金钱妥协了,她转过身子,狐疑的看着崔琰:“真的?”

“真的。”崔琰道,“孤一个太子还会诓骗你一个孤女不成?”

可你之前明明就是骗了我,云蓝暗自腹诽。

“行,姑且再信你一次。”云蓝道,“但是这次我要立字据!”

虽然字据可能对崔琰没什么用,但云蓝还是觉得有个字据自己能放心些。

崔琰嗤笑道:“立字据,你看得懂吗?”

云蓝涨红了脸:“能不能看得懂是我的事!”

“行。”崔琰也不和她在争辩,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马车内就有笔墨纸砚,崔琰点点案几:“你过来给我铺纸,我现在就写给你。”

云蓝虽然不想离崔琰太近,但听说他现在就要写字据便也不在乎这些了,上前从旁边抽出一张宣纸直接粗暴地摆在桌面上。

崔琰看着被铺的皱皱巴巴的宣纸不禁皱眉,撇了云蓝一眼还是自己动手把纸张铺平了。

他坐到案几前提笔落字,不一会便将云蓝所需的字据写好了。

虽然此时身处摇晃的马车中,但崔琰坐在案几前的身影却岿然不动。

云蓝见崔琰现实洋洋洒洒写了几列字,最后又另起一列写了两个字不由得好奇的指着那两个字问道:“为什么这两个字要单独写?”

“这是我的名字。”崔琰道。果然就像他说的那样,女孩并看不懂他写的东西。

“收好吧,你的东西。”崔琰将写好字的纸往云蓝的方向一推。

云蓝拿起纸张,虽然看不懂但还是拿起来翻来覆去的看,好像真的能看懂一般,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崔琰看见女孩小心翼翼地将纸收好收进衣服的夹层里,许是因为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此时心情不错便漫不经心道:“孤可以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他本以为云蓝听到这话会欢呼雀跃,可没想到对方却说:“我才不用你教呢,我会写自己的名字。”

崔琰有些吃惊:“你会写字?”他知道云蓝能看懂些许医书上的字可从未见过书上有批注的痕迹,也没在茅草屋见过有写字用的东西。

当时他在茅草屋里写信用的炭笔还是现用柴火烧出来的。

云蓝难得露出一副骄傲的表情:“我还是会写自己的名字的,之前有人教过我。”

思及至此云蓝突然想到教过她写字的那个人在告别时曾和她说过自己要去京城。

云蓝对崔琰道:“你能带我去京城吗?”  太阳已经完全降落至山头下,一队人马中间围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向王店村驶去。

张恺依旧是独自策马在队伍前面,不禁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是江氏的子弟,母亲也是江氏女,得益于这一层关系他自学成后便一直在太子身边,几经历练最终在一众子弟中脱颖而出成为太子副官。

直到刚才,他突然对一个平平无奇的村民大动肝火,用御赐的宝剑挑着对方的衣衫吓得那人面如筛糠。

张恺虽不知为何,但却依旧在太子听那村民说完后好好安抚了他,又给了他几两银子恩威并施让他不许和任何人提及此事,更不能声张。

崔琰坐在马车里,他的脸庞被身旁的烛火随着马车的颠簸而照的忽明忽暗,面色却丝毫没有变化,仿佛在深思着什么。

自他上了马车后脑海中就全是刚才那个村民说的话。

他说村子里的人明日就要上山去讨伐那个女子。

他说是因为村里有孩子被欺负了,还说那个女子本来只是个不祥之人如今却成了会妖琰的妖女了。

听了他的话崔琰才想起自己之前是帮她赶跑了几个少年,只是没想到这些村民居然会对她赶尽杀绝。不但相信什么不祥之说还相信有妖女的存在,也不知道是单纯的坏还是单纯的蠢。

崔琰从不信鬼神之说,他只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然而近年来世人对这些神仙天命、道士仙人之说越来越狂热,就连皇家之中、他的父皇当今皇帝这几年也封了一个道士为天师,还为他设立了一个什么钦天监。

一群蠢货。

既然那些人打算明天上山去抓她,那自己就今天将她带走好了。反正身边多养一个女子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费力的事情,就这样一了百了也挺好。

崔琰将手附到自己腿上腿骨断裂的地方,那个地方骨头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甚至可以下地走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崔琰总觉得那里在隐隐约约的发痛,尤其是到晚上这种感觉尤甚。

深夜的树林,一个单薄的身影穿梭在崎岖的山路中,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像是一个什么动物。

那个身影似是在林中穿梭了好久,身形已经有些摇晃,终于她找到了一个之前发现过的一个山洞连忙和身边的动物一起躲了进去。

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些寒气了。云蓝穿的单薄,虽然刚才一直在没停下的走路但此时也是有些发抖。她颤巍巍的从随身带行囊中拿出打火石用落木堆起一个小木堆,用落叶做火引子将打火石摩擦了几次才讲火堆点燃起来。

“呼——”云蓝将手靠近火光试图汲取一些温暖,终于当身体不再发抖时将飞飞抱过来一人一狗相互取暖。

其实飞飞一身皮毛冬日里只要在屋内都不见冷,如今秋季她被主人抱在怀中一会儿已经热的将舌头伸出来哈气了。但或许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寒冷她并没有从云蓝的怀抱中挣脱出去,反而将头埋在了主人的怀中。

云蓝看着怀里的飞飞,她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是一副平时安心的样子,在自己的怀里躺了一会甚至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有时候当一条狗也挺好的,云蓝想,没心没肺不会被众人厌弃,只要找一个好主人就可以了。

云蓝虽然今年才十八岁却已经觉得人心复杂了,她已经尽量变得乐观了,但生活却总是给她打击。为什么想把日子过好就这么难呢?她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想拿到一点点报酬,想不被世人厌弃可以光明正大的活在世界上。

但是她只能自己住在偏僻的小树林中,碰到负心的落魄人,如今连仅有的栖息之处也容不下她了。云蓝不禁抱紧了怀中的飞飞,自己只有她了,还是小狗好,永远都不会背叛自己。这大概是她唯一能得到的爱了。

云蓝忍不住落下几滴眼泪,即使如此在深山之中她也不敢放声大哭害怕引来来追她的人。

回想到今天白天的事情云蓝还是忍不住害怕,她跑出去后原本想趁着傍晚夜色不明偷偷从村里逃走,但是没想到从山里到村子里的路口早已经被村子里的人派人守住了,她只好折返又回到山中。

折返的途中她还看到企图欺负自己的那个混混骂骂咧咧的护着下身从山上下来,嘴里喊着今夜就要叫上自己的亲戚朋友一起来找“妖女”,找到后将自己“绳之以法”。

可是,自己根本就没有做错事,没有犯法。云蓝此刻对那个白衣道人的恨达到了极点,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崔琰夜半到达王店村时只见村子里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这是怎么回事?”崔琰皱眉问道。

张恺见状连忙下马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她见敲门的是陌生人本想关门,但看对方身配官刀穿的不像平民百姓气质上也不像坏人,还是开了门:“请问大人有什么事吗?”

“敢问夫人为何这都夜半时分了,为何村子里还都是灯火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妇人面色犹豫,似是不想告诉张恺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背后马车的门帘又被掀开,张恺连忙向妇人手中塞了一块银子道:“妇人放心,我们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夜半路过此处,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我们说不定也可帮上一二。”

妇人收下银子,又觉得张恺话说的有理,又像是个有本事的,说不定真的能帮上他们,便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是我们村子里正在抓山上住着的一个妖女呢。”

“妖女?为何要在夜半时分抓人?”

“呵。”张恺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她要是真的会妖琰,那些人早就被乱石砸死了,怎么会只留下一点皮外伤还能有命逃出去告状。”

妇人听了这话一愣,要是平常人说这话她早就吵回去了,可见说话的人坐在马车里衣着气度皆是不凡,而且还一脸怒色她居然不敢再说了。

“怎么不说了?接着说。”马车里的人又道,言语间的气势不容人反抗。

张恺听到这事也觉得真是不可思议,他自小学的也是四书五经的圣贤书。“子不语,怪力乱神。”虽然京城里的世家也经常烧香拜佛,但从未听说过借用鬼神之说去害人的,而且还是一个小女孩。

“那怎么今天夜里就开始了呢?”张恺问道。

“唉……今天白天村里有个人又去山上了,听说被那个妖女打了一顿。他们家里人多气不过,嚷嚷着要今天夜里就去抓她,村里人怕他们别抓不到人反而让人逃了,别逃出去后又回来给村子里下什么妖琰,便也夜里就去抓她了。”

就在妇人刚说完这句话后,村里子去往山林的路尽头便出现了一众火光,熙熙攘攘的人中间似乎围着什么东西。

“啊。”妇人看到回来的人群,声音有些激动,“他们好像抓到人回来了呢。”

太阳升起时,崔琰整了整衣衫,打算去接属下的新年拜会。

下巴上刺痛如蚁噬。

命人去了镜子,玉色指尖轻触着下巴上星星点点的齿痕,是细细的小牙留下碎碎的齿痕。

他望着茜色暖帐缝隙中,那双软软垂出的素手。

心情竟莫名雀跃。

不过是家人而已,她会有的。

第34章纱账

苏家船自然是没有大张旗鼓的新贵安国公府的船富丽奢靡,但也算得上精巧。

茶色春帐印了暗花描了金线,边上是一尊佛相,影影绰绰显出主人家的稳妥。

堂屋桌上玉净瓶里面插着几支梅,一旁摆着个针线笸箩。

“如今到了江南,这暗花锦在江南倒是易得,”

苏望津一进门便满意的很,忍不住赞道,“二妹妹这屋子倒不似一般女儿家俏丽,总是这般稳重规矩。”

兄妹话了几句家常,苏望津清清喉咙挥退仆从。

他将自家妹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温声道,“阿兄且问你,前日那周家公子私下见你,可曾对你挑明周家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云蓝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嘴里还在咒骂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还没能去理解崔琰话中的含义就被对方一把从徐不疾怀里拉出来。

崔琰拉她用力太狠,她甚至还踉跄了几步。

云蓝觉得自己的胳膊被拽得生疼,下意识的想嗔怪对方,但看见崔琰阴沉着一张脸还是闭嘴了。

每次和他起冲突准没好事。云蓝想。既然吵不过那就沉默,对方比她有权有势还蛮不讲理,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果然崔琰没理她,只给了她一个凛冽的眼神,转而面向徐不疾,皮笑肉不笑道:“在这里看到国师大人真是让人吃惊,不知道国师大人在这里做什么?”

“这人昨日冒犯了国师大人,孤才将她撵出来。难道国师大人是觉得不解气,想要亲自来惩处她吗?”

听到如此几句国师大人,就算对人情世故迟钝如徐不疾此时也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友善。

“昨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在下今日前来便是来和云蓝姑娘解开误会的。”徐不疾盯着云蓝,然而对方看到他投来的眼神并不配合,故意讲眼睛瞟向了别处。

“即是误会那便更好了。”崔琰撇了一眼身后的人,她正扭过头不看他也不看徐不疾,似是两个人都不想理的样子。

“既然国师大人对昨日之事既往不咎,那她也不必被撵出去了。”

云蓝听到这话才有些反应,她略有些吃惊的看着崔琰,没想到他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可是,她也并不想回去。

云蓝在州牧府这几日也发现了自己和崔琰似是不大能合得来。

他身份高贵,身边的人对他都恭敬小心。但她不懂尊卑礼仪,说话也直来直去,好像很容易惹他生气。

她好不容易从树林子里出来,若是还不能自由自在的,那出来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云蓝想要开口说自己也不要回州牧府,然而还没等她先把话说出去徐不疾便又开口了。

“在下看云蓝姑娘有缘,是个修道的好苗子。想收她为徒。”徐不疾看着云蓝眼神坚毅。

云蓝没想到徐不疾会对此事如此执着,明明是自己的去留之事,为何是他们两个在各执一词?云蓝觉得很是别扭。

崔琰听见这话也是一惊,他轻笑一声让人摸不清他此时的情绪。

“呵,想不到她居然还有如此好的福气。”崔琰看向云蓝,拉着她的手不禁用力几分,“怎么样,你愿意同国师一起去修道吗?”

“我才不要去修道。”云蓝一脸抗拒。

但我也不想回州牧府。云蓝将这句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没说出去。

但有崔琰在这里挡着徐不疾大概不会像刚才那样纠缠不休。云蓝想。

能先送走一个是一个,至于崔琰这边……云蓝看向他,对方此时心情好像还不错,那就等徐不疾走了再和他好好说一说吧。

“即使如此,真是可惜了。”崔琰话虽如此,但语气反而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想必国师大人也不会强人所难吧。”

云蓝充满抗拒和戒备,而崔琰又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徐不疾觉得头有些痛,果然还是修道这种不与人打交道的事情比较适合他。

徐不疾意识到自己再待在这里也无用便道:“即事如此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徐不疾拱手离开,经过云蓝身边时对她道,“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云蓝听见徐不疾的声音从自己耳边飘来,依旧没有回头,待到徐不疾离去的脚步声渐远她才松了口气抬起头。

然而抬起头便又是崔琰那张冷着的脸,门外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被张恺拉走了,屋里此时只剩下了她和崔琰两人。

云蓝感觉有些紧张,自从她再次见到崔琰后两人独自相处时一般都没什么好事。

她动了动手腕,崔琰意外的没有再紧握着没放手,她稍微用些力便挣开了他拉着她的手。

失去了束缚,云蓝立刻和崔琰拉开距离,一时间两人都沉默着大眼瞪小眼。

“孤听闻你身子不舒服?”崔琰率先开口,他找了张椅子坐下,轻咳一声假装无意道。

“啊?”云蓝听到这话有点懵,但突然看到门外的张恺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一颗头向她试了个眼色,略微反应过来了一点,“哦……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既然没事了,国师也原谅你了那就回去吧。”崔琰起身留了个背影给云蓝,似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免得到时候孤被国师在外编排,说孤苛待下人。”崔琰走到门口又加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

然而崔琰没有听到身后传来他预想中的感激,也没听到女孩跟上来的脚步声。

他蹙眉回过头,这才看到云蓝一脸纠结的表情。

“唔,你要是不生气了,能不能现在就放我走?”

“走?”崔琰淡淡的看着她,似是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对啊对啊。”看见崔琰面色没变,云蓝觉得自己此时有了些希望,“你的腿已经好了,我留在你身边也没用,不如现在就放我走吧,我自己去京城。”

崔琰没有说话,云蓝只当他是在思考而后恍然大悟一般从衣服的夹层中拿出一张纸。

那是在马车上她让崔琰写的字据,如今她已经能将上面的字看懂个七七八八了。

既然他们之间的交易不作数了,那这张纸也就没有用了,这上面还有崔琰亲自写的自己的名字。

在州牧府跟着崔琰习字这段时间她经常看到有专门的侍从将崔琰写废的字销毁,想来这张纸也是一样,如今放下她身上是不太合适了。

“这个还给你。”云蓝以为崔琰大抵是不好意思向自己再要回这张纸,这才沉默不语。自己主动还给他,他心情好了自然就会答应自己了吧。

然而崔琰不但没有接过这张纸,而且神色又暗沉了几分。

崔琰盯着云蓝微微向上抬起的脸,她瞳孔微张脸上凝固着笑意,他甚至在云蓝的脸上看见了几分讨好,这是他一直想要云蓝展现给他的表情。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却也意识到对方好像根本不想留在自己身边。

“你想离开?”崔琰终于明白了云蓝的意图,“你以为孤身边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崔琰眉头紧皱,他看不懂云蓝。旁人都是费劲心思想要和他搭上关系,但她却好像对自己避之不及。

哦,除了之前他受伤时说要重金答谢的时候。

崔琰自认自己对云蓝还不错,然而对方一旦和自己没了金钱关系就要离开自己。

也不对,现下好像是就算自己出钱对方也不愿意了呢。

真像个养不熟的猫。

崔琰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曾经养过一只猫,那是皇祖母见他勤奋好学奖励给他的。

不知道为何深闺妇人们都喜欢养猫,连当朝太后都不免俗。她的原话是:“琰儿平日里勤于读书是好,却少了几分稚子玩乐的乐趣,这只狸奴便送与你解闷。”

然而崔琰不知道,太后曾对身边亲近的宫人说过自己送猫的真正原因。

时过境迁,太后已驾鹤西去多年,而那只她送给崔琰的狸奴也早就被他转手交给了下人去养。

倒也不是他没尝试着去和狸奴亲近,只是他似是与猫八字不合,那只猫还将他抓伤过一次。

之后那只猫便一直由东宫里的宫人饲养了,崔琰后来又见过那猫几次,被养的白白胖胖的在宫人的腿上鼾睡。看来是真的只和他不亲近了,崔琰想。

“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目猫。”

崔琰这句话传到云蓝耳朵里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些什么。

白目,难道是在说她吗?

明明救了人却什么都没得到的人是她好不好!

云蓝开口想要和对方争执,然而崔琰没给她这个机会留下那句话就离开了,也没说到底要拿她如何。

张恺在外面听了半天,本以为二人又要争吵起来却看见崔琰面无表情的就出来了。

“这就是你说的身体不适?”崔琰乜了他一眼,“孤看她身体好得很。”

张恺听见这话斟酌道:“那属下今日就将云蓝姑娘送走。”

“不必了。”崔琰叹了口气,似是也不知道要拿屋子里的人如何是好。

“先让她留在这里吧,让人看好她别跑了。”

“是。”

崔琰先行上了马车,金儿还在一旁抱着飞飞见状问道:“张大人,云蓝姑娘留在这儿那我……”

张恺沉默须臾:“你也留在这,记得看好云蓝姑娘。”

“是……”金儿垂下头,她本以为今日能跟着云蓝回去呢。

为什么不回去呢?这个问题不止崔琰想不明白,金儿也想不明白。

她走回屋将飞飞放在地上,见云蓝此时双眼无神一脸失落的倚在床头,犹豫再三还是为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口。

怀中小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甜糯,甚至带了几分轻快,崔琰的口中却有股淡淡的苦涩。

她也是伤心的吧。

崔琰揽着她肩头的手不由紧了紧。

叶桐是无论如何都要来的。

最起码,也要帮她把身子调理好。

第35章寄托

方才开春,近水处中仍有些寒气,屋子里倒是暖和。

“姑娘且尝尝这茶,奴婢闻着真不是一般的香,”

葡萄沏了一盏茶给窗边静静做针线的苏沐柔,温声安抚,“国公爷忙于政务,家中又没有长辈提点,忙忘了倒也正常,”

到了平州府,苏氏兄妹便果真安置在了溪知园中。

苏沐柔这几日进了园子,见这园林极大,住处又精巧雅致不说,仆婢皆十分恭敬,一应供给用度亦是上品,心思自是有几分思量。

她并不去端那茶,只轻声道,“总要过六礼才算数。”

晋州,州牧府一间客房内一个身材高大的华服男子此时正在紧张的踱步。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潜入房中,他身形诡异,让守在附近的府兵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黑衣男子半跪着向华衣男子禀告自己得到的消息:

“张副官,晋州牧说在秋狄场里抓到的刺客不忍拷打已经服毒自尽了,临死之前只说了当时还有其他刺客受伤逃跑。现在晋州牧要派人搜山,说是遇到了宁可不留活口也不能让刺客逃了。”

“哼!”张副官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他当了这么久的晋州牧是吃白饭的吗!在牢里待了一个月的刺客还能服毒自尽,他怎么不说是天上掉下个石头砸死的!”

“还派人搜山找刺客,我看他是想找到太子再来个死无对证才是真。”

太子此次秋狄遇刺下落不明,幕后黑手十有七八就是这个晋州牧,只是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加上此时正在晋州的地盘上,敌强我弱,才会显得如此弱势。

张副官大手一挥:“他们搜,咱们也要搜,让在晋州的据点盯紧了,殿下只要一有机会一定会联系我们,务必要在他们之前找到殿下。”

言罢他写下一封信装在信封里交给黑衣男子道:“拿着我的亲笔信,去禹州找小赵侯爷,事出紧急,让他务必带兵器前来。”

禹州是晋州的邻城,此时他们能借用到的兵力也只有与太子交好的小赵侯爷这一支了。

“是!”黑衣男子接过信封收好,眨眼间便从屋里不见了,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张副官终于坐下叹了一口气,只希望太子此时还活着,不然他们这一行人此次一个也跑不出这晋州。

——————

云蓝每日在外采一天的药才会回家,可她今日待到中午便回去了。

平日里她独自生活,中午在外面随便吃点干粮就可以对付过去了,回家一来一回还要重新生火不够麻烦的。

但是如今家里躺了个断腿的病人,而且好像还是个平日里不缺人伺候的主,云蓝少不得要分些精力去照顾他。

采药是云蓝的的主要经济来源,最近为了照顾那个断了腿的病人她的采药效率大打折扣,但好在对方给的酬劳丰厚,甚至比她每日上山采药赚的还要多

更何况对方还承诺等自己伤好了之后会给她一笔丰厚的报酬。是以云蓝也乐得照顾她

云蓝回到家时崔琰正躺在有些破旧的砖床上借着日光看医书,云蓝养的小土狗飞飞正卧在床边睡觉。

稀疏的阳光打在男子的脸上,让他本来冷峻的脸显得有了些生气,配上他半倚在床头的身姿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听到云蓝回来的声音,男子并未将目光从医书上移开分毫,反倒是躺在床脚的小黄狗热情的向云蓝跑来。

“我回来了。”云蓝将药篓子放下摸了摸飞飞的头,先是朝桌子上摆着的姥姥的排位拜了一拜。

拜完后她抬头望向床上的男子,“你今天想吃什么?”

本来云蓝的家里只有些稻米咸菜,但是男子吃不惯这些,便从随身的腰扣上砸了些金子下来让云蓝去换些银两。

不过云蓝鲜少可以托人买东西,所以也只是将金子换成了一些银两和咸肉鸡蛋,还有一些平日里没吃过的调味料。

云蓝的厨艺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手艺平平,崔琰连目光都没有从医书上移开,只道:“随你。”

“哦,好。”云蓝习惯了崔琰的冷淡,得到了和前几天一样的答案便开始去厨房做饭了。

云蓝遇见崔琰的那天,下了一天的雨刚停。

忙活了一天后的云蓝准备看看自己布下的陷阱里有没有抓到些兔子野鸡之类的小动物改善一下伙食,却在路上闻到一阵浓厚的血腥味。

陷阱把小动物弄伤也会出血,但经验熟练的云蓝意识到这么浓重的血腥味肯定不是兔子、野鸡这种小动物身上发出的。

好奇心引着云蓝顺着味道去寻找血腥味的源头,她把采药竹筐放下循着血腥味悄悄走去。

“啊啊——”云蓝发出一声惨叫,惊动了树上休息的鸟群,一时间林间鸟兽飞散。

一个全身是血的人躺在一片杂草中一动不动,显而易见,他便是血腥味的来源。

是死人!这里怎么会有死人!云蓝早已吓得双腿发软跌倒在地,身体本能的四肢并用向后退去,甚是狼狈。

林子里别说死人,平日里连活人都不会来。云蓝本以为血腥味是受伤的困兽发出的,还以为今日能捡个大便宜,却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里满是恐惧,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吸引了云蓝的目光,让她还没来得及起来的身体停下了。

那是已经死去的男子身上的腰扣,金镶玉的材质让它即使染上了鲜血也依旧吸引少女的目光。

云蓝自小就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一是因为好看,二是因为值钱。

即使是她也能看出男子身上的腰扣一定价值不菲——她还从没见过那么闪的东西。

她本以为村长家夫人的头花便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东西了,而那头花在这腰扣面前暗淡的如尘埃一般。

这东西一定很值钱!若是能寻个法子把它当了……

云蓝不禁将身子往前挪了挪,伸出手,可伸到一半便又停了下来。

不行,这可是死人的东西,死人的东西拿了会不会不吉利,而且要从尸体上拿东西……云蓝犹豫了。

不过这种犹豫没有持续太久,显然钱财对云蓝的吸引力此时已经战胜了恐惧。

只要拿到这个腰扣,自己便能离开这个村子了。

死人的东西,留在这里也无用。

“这位公子你可千万别来找我,我只是拿你一个东西,你可不是我害死的。”云蓝小声的说出这些话安慰自己,手颤颤巍巍的伸向男子腰间,“放心,我不会让你曝尸荒野的,我一定给你挖个大坑埋起来。”

云蓝的手终于碰到了金镶玉的腰扣,金玉的冰凉和血液的黏稠两种触感同时冲击着她,让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呼,冷静冷静。”云蓝深吸一口气稳稳心神抓紧腰扣准备一把将其拽下。

然而她没能成功。

一个血淋淋的手抓住了云蓝握着腰扣的手,而手的主人正是那具“尸体”。

“救我……”尸体说话了。

云蓝打了一个冷劲。

“啊!鬼啊!”

——————

崔琰是燕国的太子,母亲是当朝皇后,外祖往上四世三公,身份显赫非凡。

按理来说这世上应该没有比崔琰人生更顺遂的了。

可他现在躺在一个不知道在哪的深山老林中,浑身是血动弹不得,起初他还挣扎着喊了几声,可没喊几声不但没人回应他还两眼发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有意识时,是发现一个人,一个少女,在拽他的腰带。

崔琰从小被礼官跟着灌输皇家的礼仪,即使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遇到这种事情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得救了,而是居然有个女子不顾礼义廉耻的扯他的腰带。

若是平时,崔琰此时早已将如此无礼之人踢开,然而此刻他失血过多身体虚弱,所以他还没说出第一句话时已经反应过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眼前之人将自己救走。

他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了,拼尽全身的力气抓住把手放在他腰带之上的少女,用仅存的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我……”

下一刻,少女的惨叫遍传遍了整个山林。

“啊!鬼啊!”尸体说话了,云蓝吓得赶紧抽开手,“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应该见钱眼开,别害我呜呜。”

然而对于眼前唯一一个救命稻草,崔琰当然不会放开云蓝的手,于是他用力抓住云蓝,却引来云蓝一顿乱打。

云蓝虽然身体瘦弱,但是多年上山采药捡柴干的都是力气活,加上她此时害怕,力气比平时更大了,她一巴掌打下去崔琰有些撑不住了。

这村妇居然敢打我,崔琰感觉嘴里的血腥味渐浓。不行!自己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你,咳咳——你冷静点!我还活着,不是死人。”崔琰虽然身体虚弱但是大脑在飞速转动,他敏锐的捕捉到少女刚才说的话中的信息。

这个女孩她爱钱。

“你救我,日后我必将重金酬谢。”

果然,他这话一出,身上的拳打脚踢消失了,少女也不挣扎了,崔琰终于不用费那么大的力气去抓少女的手防止她逃跑了。

云蓝此时也意识到眼前之人只是重伤并不是尸体诈尸,逐渐冷静下来,又听到“重金酬谢”四字,瞬间便将刚才的恐惧抛之脑后。

“你……说重金酬谢我,是真的?”云蓝此时也不害怕了,神色希冀显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给多少!”

崔琰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个贪财的村妇,为了钱都不在乎他身份不明满身鲜血。

而他此刻被人害得重伤,敌暗我明,正需要这种天真之人才好拿捏躲起来。

“你喜欢我的腰扣?”崔琰此时已经明白了云蓝刚才并不是想要“非礼”他,而是想要他的金镶玉腰扣,“这是不值钱的玩意,你救我,我给你比这贵百倍的东西。”

云蓝天真,但不傻,她知道此人莫名其妙的浑身是血的躺在这里,这背后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未知往往伴随着危险而来,但机会也是。

云蓝的一生中遇到的机会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回首十几年,她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什么选择权,一直在被命运推着随波逐流。

而自己,没有亲人,没有钱,就算自己意外在山林里逝去,又有谁会发现。何况,自己恐怕才是别人眼中最大的危险吧。当你成为了危险本身,也就不再害怕危险的事情了。

人被压迫的久了,也会反抗,云蓝这次想自己选择。

她选择搭救眼前浑身是血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她都想拿到这人口中的“重金酬谢”,想逃离这片山林,逃离自己被称为“不祥之人”的地方。

“好,我救你。你可别忘了你说过的话。”云蓝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姑娘放心,在下必将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