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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枕席 枝头小憩 26430 字 2024-10-31

第21章逃离

“收拾银子做什么?”

崔琰淡淡勾起唇角,这屋子既不会给旁人住,那边也不会短了她吃穿用度。

一边想着同他相伴的岁月,一边收拾银两?

他掀袍坐在榻上,阳光透过窗格打在刀削斧凿般的面庞,浓密睫毛在脸庞投下阴影,泪痣隐匿在灰暗中,只一双桃花眼亮的震慑人心。

漫长的沉默和审视煎熬着她,如此逼仄的一间屋子,竟让他坐出几分公堂的意味。

压在心底的回忆瞬间崩塌,破土而出。

恐惧普通巨兽,只用了一息,就自然而然的迅速将云蓝包裹吞噬。

肌肤忍不住泛起细密,汗毛立起,她故作镇定,轻轻跪在他脚边,杏眸含泪望着崔琰,哽咽道,“奴婢害怕。”

“有什么好——”

不等崔琰说完,云蓝就一股脑继续自顾自说下去,甜软的声线因着泪意和虚弱,带着沙哑回荡在屋子中。

“爹爹阿娘没了以后,奴婢就再没有家了。”

“我晓得的,人活一世,最后总是要自己走一段路,可我实在孤单得很。”

“运道好能伺候世子,我知足……奴婢已经盘算过了,要是您再也不来,这些银子足够在别苑守您一辈子。”

“所以奴婢又不怕了。”崔琰根本不会接吻,《素女经》里也只写了交姤的细节,并未提及交吻该如何。

他只是遵循男人最原始的冲动。

甫一贴上那抹樱唇,便被那不可思议的触感惊住,而后便循着本能,撬开贝齿,深入探究。

也是从此刻起,男女风月跳脱出书页上的墨字,成为这唇齒厮磨間,彼此纏繞的氣息、緊緊相貼的體溫、唇舌交融的津液……

一切都那样的具象、真切。

他掌下之人那样乖,云云气息乱得厉害,却一动不动,乖乖由他主导着。

直到一张白皙小脸涨得绯红,她终是抬手抵住他的胸膛:“世子……哥哥……”

细碎的嘤咛,唤回崔琰短暂的冷静。

他停下动作,这才意识到方才有多失控。

云云只是一个吻而已。

小姑娘那本就红润的唇瓣,却被他不得章法的亲吻弄得一团糟。

像是开到极盛颓靡的花,微微翕张,艳丽妖冶,泛着蜜色光泽,无声誘惑。

她的眼睛还被遮着,但不停顫動的睫毛如羽毛拂着他的掌心,引得一阵奇异酥癢。

崔琰稍缓气息,挪开掌心,却未从她身上移开:“怎么了?”

云蓝缓缓睁开眼,眸底好似笼着一层濛濛水雾,她双颊绯红地望着身前的男人:“我…我要喘不过气了……”

他刚才亲得好用力,还伸了舌头。

话本里只说唇贴唇,也没说舌缠舌啊。

云蓝只觉裑体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反应,她大口大口缓着气,视线又不自觉落在男人形状好看的薄唇上。

没想到他虽然话不多,平时也冷冰冰的,这张唇却那样……温热。

崔琰自也感受到她的注视,漆黑眸色愈发幽暗。

看来她是半点都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这般胆大盯着男人的唇,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搭在她腰间的掌心收拢,他嗓音微啞:“缓过气了?”

云蓝一怔:“啊?”

崔琰:“若是缓好了,那便继续。”

云蓝双眸微微睁大:“还来啊?”

崔琰拧眉,“大婚前夕,没人和你讲过周公之礼?”

云蓝讪讪红了脸:“讲了的。”

既然讲了,她怎的还问出“还来”这种傻话?

崔琰深深吐了口气,拿出耐心,望着眼前这张绯丽的小脸:“方才只是开始,并不算成礼。”

云蓝愕然:“那还不算吗?”

崔琰道:“不算。”

云蓝:“那方才算什么?”

崔琰沉默了,陡然有种多年前在教妹妹“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不得三”的无力。

“算是礼数的一部分。”

他淡声道,以防她再问,狭眸睇盯着她:“接下来要行正礼,你若觉着羞赧,孤可像方才那样遮住你的眼。”

云蓝想到方才交吻时,虽然眼睛也被遮着,但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比第一回蒙枕巾好多了。

于是乖乖应下:“好。”

她这样配合,崔琰眉眼稍舒。

修长的大掌再次蒙住了那双漂亮云亮的水眸。

另一只手在衾被之下,不紧不慢褪去彼此的亵衣。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光线昏朦的大红帐子里温度好似逐渐攀升。

云蓝并非什么都看不见,她隐约能看到掌下透进来的一点朦胧的光,大抵是方才那个深吻叫她稍微熟悉了他的气息与触碰,衣裳被松开时的肌膚相貼,虽有些羞,却不抗拒。

她恍惚回想着大婚前夕郭嬷嬷口述的那些过程,感受到世子也正在按照那套流程在行礼。

裑子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當燒火棍似的灼燙靠近,她忍不住蜷起,双臂也下意识抱住他。

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了一根浮木,她害怕,却又本能信任这个即将侵蚀她的男人:“世子哥哥。”

崔琰此刻也不好受,冷白脸庞泛着薄红,额上青筋鼓起,但感受到她的瑟缩,还是停下:“怎么了?”

嗓音啞的,似是冒火。

“那个……”云蓝抿唇,在他怀里紧闭双眼:“怕。”

虽在一晃而过的画册里瞧见过那个,但就目前感受到的,实物与画册简直是两回事。

她觉得她不行。

“世子哥哥,不然还是改日吧?”

“改日也会有这么一遭。”

崔琰沉声道,却也感知到她的紧张艰涩,于是放缓语气:“大礼不成,便算不得夫妻,难道你想与孤做一辈子有名无实的夫妻?”

云蓝连忙摇头:“我嫁给你,肯定是要与你要真夫妻的,只是……”

她有些忐忑地仰起脸:“我听人说,夫妻一体,若是做了夫妻,那便是世上最亲密的人了。世子哥哥,若我与你做了真夫妻,你会喜欢我一些吗?”

她问得认真,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含一丝杂念。

崔琰有一瞬恍惚。

见他不出声,云蓝蹙眉,“世子哥哥?”

“是,夫妻一体。”

崔琰避开她清澈的目光,头颅埋进她的颈间,“你是我妻,我自会与你相敬如宾,白头到老。”

也不等云蓝细想这话,他以膝分开她的口口:“好蓝蓝,且忍一忍。”

磁沉嗓音伴随着热息钻进耳廓,这亲昵的低哄叫云蓝一颗心軟得一塌糊涂,“好。”

但她越想着放松,却越是紧张。

一番折腾后无法,崔瑕只好捏住她的下颌,再次吻了上去。

绵长悱恻的吻,像是一剂兑了蜜糖的麻沸散。

不知不觉中,混沌了云蓝的意识,搅乱了她的知觉,麻痹了她的痛觉。

但那一刹那还是痛的。

大抵长大成人总是会伴随着疼痛。

看到她眼角的泪,崔琰劲瘦的口口一顿。

强压下那肆意窜动的热意,他俯裑亲了亲她的眼角:“礼已成,别哭了。”

听到这话,云蓝像是得了安慰不用再压抑情绪的孩子,双臂将他抱得更紧,喉中呜咽:“哥哥。”

崔琰喉头滚了滚,长臂一勒,将她娇小的身子抱起:“别喊哥哥。”

她有些迷惘:“可是你之前说私下里能喊的。”

“是,孤允你私下里喊,但……”

崔琰托着她的臀往后,嗓音愈啞:“唤孤子玉,子玉哥哥。”

云蓝不解,懵懂呢喃:“子玉?”

“太傅给孤取的字。”

“子玉……”

云蓝这会儿虽仍陷在情慾,却也记得清楚:“《礼记》说男子二十冠而字,你还没及冠,如何就取了字?”

该求知的时候糊涂,该糊涂的时候一堆求知欲。

崔琰略觉无奈,但还是答道:“皇室子弟的名与字一样,皆须提前备好,再交于钦天监卜算吉凶。还有半年,孤便及冠了。”

也不给她再问的机会,他握紧她的口口:“你是第一个以字称呼孤的。但在云年冠礼之前,不许往外说,知道么?”

云蓝被他弄得痒,又听他说是“第一个”,心里蓦得生出一种隐秘的欢喜。

“好,我不说。”她认真保证:“以后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这般喊你。”

崔琰低低嗯了声,又将两根长指塞进她的唇瓣。

迎着她困惑的目光,他道,“疼就咬着。”

话音落下,大红的百子千孙帐摇曳起来,帐面上绣工精致的图案好似也变得鲜活,随律而动。然而哪怕有手指堵着,依旧掩不住那一声又一声逐渐微弱的“子玉哥哥”。

大婚第五夜,红烛高照,鸾凤和鸣。

随氏云蓝正式成了世子崔琰的妻。

崔琰也成为了随云暮的夫君。

云蓝抽抽鼻子,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轻声道,“奴婢失了规矩,请世子责罚。”

断断续续的这么一段话,颠三倒四,一会子奴婢一会子你我的,实在是混乱。

云蓝跪得摇摇欲坠,她望着崔琰领口那枚玉扣,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鼻根忍不住发酸,因为这话真假掺半。

她觉得自己烂透了。

半点尊严都不要的来摇尾乞怜,将陈旧伤口摊开来冲人卖弄着,这样的自己就像叶姑娘说的一样,自轻自贱。

可她没办法。

除了同他哭泣、哀求、示弱,她没有别的手段。

崔琰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她。

云蓝脊梁都在微微发抖,唇瓣抑制着将哭未哭的泣音。这是她头一次打断崔琰的话,是第二次冲着他说谎。

屋子里静的让她害怕。

日光西移,有那么一缕光悄悄透过窗户,正一点点爬上她泛红的眼尾,纤长浓密的下眼睫上挂着的那颗泪珠,像是镀了层金。

屋子里很暖,但他忽想起那个冬天她冻的通红的鼻尖。

对外人耿倔咬着唇,对他却柔软的落泪。

“胡思乱想。”

崔琰嗤笑一声,空气登时松了下来。

夜阑人静,月出星隐。

瑶光殿的廊庑外,值夜的采月难掩激动,只恨不得将偏房里的采雁摇醒,共享喜讯。

只是当殿内再次响起那压抑着的呜咽,采月心头的激动也变成担忧。

有意凑到门边听一听,余光瞥见福庆揣着手看来,立马讪讪直起腰:“这……怎的还没叫水?不然公公催一催?”

福庆哎哟一声:“采月姑娘这说的什么话,主子们在里头办正事,咱们做奴才的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催啊。”

采月道:“可这都丑时了……”

世子殿下戌时来的瑶光殿,一晃眼已经过去三个时辰。

那可是整整三个时辰啊。

她耳听得自家小娘子的啜泣落了又起,起了又落,算上现下这回,已是第三回?

采月虽是在室女,却也知晓女子初次会疼,娘子自小娇养着,一身细皮嫩肉稍微用些力都会摁出个红印子,而今第一夜,却遇上个不知怜香惜玉的郎君,这么晚了竟还在折腾!

“采月姑娘且宽心,殿下虽瞧着面冷,却不是那等粗鲁莽汉。”

福庆安抚着:“咱家知晓你心疼世子妃,但你也往好处想想,世子与世子妃鱼水和谐,可是夫妇恩爱的好事呢。”

采月干笑两声:“是,公公说的是。”

再听殿内那隐隐约约的动静,也只盼着世子能温柔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殿内终于传来唤水声。

采月松口气,忙不迭招呼宫人抬热水。

本以为还能看一眼自家娘子的情况,屏风后却传来世子倦懒沉哑的嗓音:“都退下。”

宫人们垂着脑袋,纷纷退下。

采月出门前偷瞄了眼,只瞧见屏风上透着两道影儿。

世子似是抱着自家娘子,衣衫凌乱堆在腰间。

娘子那头长发如云逶逶垂下,牡丹锦屏后隐约露出一截如酥白腻的肩膀,莹润盈盈……

嗐,莫说气血方刚的世子殿下了,便是她这女子瞧着都脸红呢-

翌日直到中午,云蓝才昏昏转醒。

她下意识想翻个身,浑身却好似被磨盘碾过,无一寸不透着酸疼,喉中也闷哼一声。

外头守着的采雁听到动静,忙不迭上前:“主子,您醒了?”

云蓝揉着惺忪睡眼,看着透入帐子里的云光,恍惚了一瞬。

“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已是午时了。”采雁道,“您可要起身?”

“午时了!”

云蓝惊坐起,身上酸疼又叫她倒吸一口凉气。

采雁紧张道:“主子您怎么了?”

“没,我没事。”

云蓝蹙眉,低头一看,霎时小脸通红。

她虽穿着兜衣和亵裤,然而其余露在外头的肌肤,零星散落着深深浅浅的绯色。

昨夜到最后只觉着意识涣散,精疲力竭,未曾想竟留了这么多的痕迹……

坏哥哥。

她暗暗咕哝,但想到昨夜的亲密交融,又忍不住将脸埋进衾被里,吃吃笑出声。

帘外的采雁听得这偷笑声,疑惑:“主子?”

云蓝掀开幔帐一角,探出个脑袋,一双云眸朝采雁狡黠地眨了眨:“采雁,昨晚我和世子哥哥做真夫妻啦。”

采雁弯起眼角:“恭喜主子,贺喜主子,今儿个一早采月便和奴婢说了。”

云蓝微诧:“她怎会知道?”

采雁:“昨日是她值夜,一直在外头守着呢。”

云蓝原以为昨夜圆房是件只有她和世子知晓的秘密,不曾想已然成了东宫众人皆知的事。

那她昨夜还强撑着力气,求他不要让宫人入内伺候洗漱,岂非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了?

“哎呀。”云蓝抬手捂脸:“这么多人知道了,我还怎么出门见人。”

采雁笑道:“这有什么?您与殿下是夫妻,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说着又好哄一番,好歹将云蓝从帐子里哄了出来。

换衣时,采雁看着自家主子各处的痕迹,边涂药边叹气:“昨夜您是初次呢,殿下竟也不收着些!”

瞧这红一块粉一块的,没想到世子瞧着光风霁月、清心寡欲一人,床帷间竟是这般孟浪。

“没事的,就是瞧着吓人,但不疼的……”

说到这,忽又想起最开始那一阵,云蓝腿肚子不禁抽了下。

那一阵还是疼的。

像是被铁杵凿开,生生拓开一条道。

好在他那时亲着她,把她亲得迷迷糊糊,如坠云雾,疼痛来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礼便成了。

再之后便渐渐觉出一些不一样的滋味来。

想到昨夜崔琰坚实的胸膛和温热的气息,云蓝双颊又红了起来,小声道:“我从前不懂为何人们把那事唤作鱼水之欢、床笫之欢,直到昨夜,方知那的确是件很欢喜的事呢。”

采雁没嫁过人,听到这事也红了脸:“主子,这些事可不好往外说。”

“我知道,这不是没外人嘛。”

云蓝自然也是羞的,但此刻心里的欢喜胜过了羞赧,她红着耳根垂下眼:“我觉得世子哥哥是喜欢我的。”

采雁微怔:“怎么说?”

云蓝没解释,只翘起嘴角:“反正就是喜欢。”

若不喜欢,第一回礼成,不就可以歇下么。

他为何又揽着她来了第二回、第三回呢。

定然是喜欢她,才会和她再三欢好。

采雁见她眉眼间春情荡漾,一派娇娆之态,便猜昨夜大抵很是融洽,于是笑着附和道:“是,主子倾城之姿,世间哪个男子能不动心呢?”

云蓝自信满满:“嘿嘿,我也这样觉得。”

主仆俩这边厢喁喁私语,笑声不断。

紫宸殿内,君臣议政,气氛肃穆。

“微臣与周尚书观点一致,当先整顿御史台,去蠹存良,方为上策。”

殿内臣工们各抒己见,面上一片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永熙帝心下已有论断,却是习惯性朝下首的世子看去。

世子八岁那年,永熙帝便在御案旁添了套桌椅。

每日早上,他带着世子一起上朝,待朝议结束,他在御书房批折子,世子则在偏殿与太傅学习诗书礼乐、治国道理。

这孩子打小就稳重老成,虽少了几分活泼,但克己复礼、勤勉刻苦,从小到大,无人不赞——

也正是因着有这么一位聪颖勤勉的储君,朝中那些催促永熙帝广纳后宫,繁衍皇嗣的声音也逐渐平息。

眨眼数年过去,当年那个还不到桌子高的小小孩童,一步步长成如今芝兰玉树、端正持重的儿郎。

只要再等五年,小女儿及笄,皇长孙估摸着也诞生了,他便能安心将皇位传给世子,和王妃出宫游山玩水、颐养天年……

永熙帝满眼慈爱地看向儿子。

却见往常议政都全神贯注、目光如炬的世子,今日眉宇间似有一丝恍惚。

永熙帝眼底掠过一抹兴味。

真是天上落红雨,他这自小一板一眼、爱政如命的儿子,竟也会跑神了?

刚想再观察一阵这“奇观”,刘丞相抬起头:“不知王爷与世子殿下有何论断,臣等洗耳恭听。”

这话一出,崔琰眸光一凛,回过神来。

他看向永熙帝:“父皇?”

永熙帝心底啧了声。

这个刘老汉,再和老周老柳吵一会儿不好么,这么快扫兴。

敛起遗憾,他道:“先说说你的看法。”

崔琰思忖片刻,不疾不徐道:“依儿臣之见,当务之急,正如周柳二位大人所说,先强化御史台,严惩贪腐。至于新设机构之事,还需容后再议。毕竟父皇要的是清云盛世,而非冗官朝堂。”

刘丞相暗自思量世子之论,未再开口。

其余几位老臣则面露赞许,“世子殿下所言极是,水至清则无鱼,治贪之道,在于平衡与制约,不可偏废。”

永熙帝看了自家儿子一眼,面露嘉许。

到底是亲父子,心连心,与他所想一样。

“既然诸位爱卿皆赞成世子所言,则当即刻着手,整饬御史台之务。”永熙帝轻敲桌面,扯唇:“这些年那群老东西的确太安逸了……不过此事棘手,诸位觉着该派谁去办?”

刘丞相道:“王爷,御史台为君王之耳目,又为百官之镜鉴,如此重要,自然要让王爷最为信赖之人去办。”

话落,崔琰起身挹礼:“儿臣愿领此差。”

永熙帝眉梢轻挑:“吴良辅一案便是你一手督办,而今好不容易结案,你也不打算歇一歇?”正好多陪陪那娇滴滴的新妇。

崔琰却是神色坚定,言辞恳切:“为父皇分忧解难,乃儿臣身为储君之责。御史台整顿之事,关乎朝廷清正,国家安宁,儿臣岂敢有丝毫懈怠?”

永熙帝一看这架势,便知世子定然又想在御史台大刀阔斧整顿一番。

也罢。

年轻人有冲劲,他也喜闻乐见:“那这差事便交于你,这几日你写个章程,呈上来给朕看看。”

崔琰应道:“儿臣遵命。”

议政结束,官员退下。

永熙帝批了几本军务,抬头看了眼外头天色:“今儿个天气不错,听说太液池的荷花开了好些,待批完折子,你带你新妇去划划船赏赏荷?”

崔琰拿着朱笔的手一顿,抬眼道:“父皇有雅兴,带母后去便是,儿臣晚些还得写御史台改制的策论。”

永熙帝道:“改制并非一朝一夕可成,你晚两日也不妨事。”

崔琰:“早一日改了,那些吃空饷不干事的蠹虫也能早一日下台,省下的银钱或能给穷苦百姓多一碗米粮,边疆的将士能多一把兵器……”

“好了,别念了。”永熙帝摆手:“反正这事交给你办了,你自个儿折腾去。”

说着,他撂下笔,“你忙吧,朕歇着了。”

崔琰起身恭送,永熙帝经过他桌前,脚步却是停下,一双凤眸透着打量。

崔琰疑惑:“父皇还有何吩咐?”

永熙帝瞥过崔琰眼下那淡淡的薄青,似有所悟,又不确定。

“勤政虽好,却也要注意自个儿的身体。”

永熙帝语重心长拍了拍儿子的肩,便背着手往外走去。

崔琰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长指轻抚过眼下,沉默片刻,重新掀袍坐下-

一出紫宸殿,永熙帝便吩咐太监总管刘进忠:“去东宫打听下,世子昨夜可是又苦读到深夜?”

待御辇到了永乐宫没多久,刘进忠就抱着拂尘回来,在永熙帝耳边低低禀报。

永熙帝眉目舒展,抚掌道:“难怪呢。”

王妃正在合香,听到这动静,不禁抬眼:“怎么了?”

永熙帝挥退宫人,走到王妃身旁,将东宫昨夜之事说了。

末了,笑道:“到底是年轻,折腾到丑时,卯时竟还能起来锻炼……”

王妃闻言,神色有些恍惚。

永熙帝拉着她:“怎么,羡慕年轻人了?虽说和年轻时是比不了,但一夜三次也不是不……”

王妃嗔他一眼:“都这把年纪了,你消停点。”

“那你方才在想什么?还皱眉。”

“没什么……”

王妃垂了垂眼睫,心底不禁担心,世子是否见她催了,这才完成任务般当夜就成了礼。

若真是这般,随家小娘子知道实情,得有多伤心?

思及此处,她撂下香勺,起身朝外。

永熙帝诧异,“阿妩,你去哪?”

王妃头也不回:“你自歇着吧,我去私库转转,挑些东西送给儿媳妇。”-

傍晚时分,余霞成绮,王妃的赏赐也送到了瑶光殿。

看着那几乎堆满桌子的金银首饰、玉石摆件、昂贵香料、绫罗锦绣,云蓝一整个受宠若惊。

“母后这也太客气了,上回见面她就送我一大堆呢,这才几天,又送了这么多!”

饶是云蓝从小锦衣玉食,富贵无忧,而今看到那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华美凤钗,还有那满满一盒浑圆无暇的南珠,也不禁直了眼。

“这些实在太贵重了,素筝姑姑,我无功不受禄,怎可平白拿母后这么多好东西,你还是带回去吧。”

素筝看着世子妃眉眼间那股妩媚娇态,便知昨夜的确是成了礼数的,心底也不免对这小娘子多了几分爱怜。

“这些都是娘娘都对您的心意,再说您哪里无功了,昨夜侍奉殿下也实是辛苦了。”

说着又指着一个檀木盒子:“里头都是些滋补珍品,娘娘说了,女子不能总等着旁人来爱,得先学会爱自己,方方面面都对自己好些。”

云蓝的注意力全在“昨夜辛苦”之上,一张粉面霎时羞红。

傍晚时分,橘红夕阳斜照在重檐庑殿顶上,永乐宫庭前的牡丹开得正艳。

一袭天青色宫装的王妃站在窗畔,慢条斯理的修剪着花枝,又将修剪好的鲜艳花枝插进色泽如玉的青瓷斛中,花瓣鲜艳,素手纤纤,一派静谧。

崔琰随着素筝姑姑进殿,入目便是这如画一幕。

“娘娘,世子殿下来了。”素筝屈膝禀报。

王妃执剪的动作一顿,偏过脸,看着屏风旁一袭玄色锦袍的高大青年,眸色微柔:“琰儿来了。”

崔琰抬袖,躬身挹礼:“儿臣拜见母后,母后万福。”

“不必多礼。”

王妃将银剪放下,拿过帕子擦手,“外头酷热,坐着饮杯凉茶消暑。”

不多时,便有宫人端上凉茶和糕点瓜果。

母子俩一个坐在榻边,一个坐在月牙凳上。

王妃朝素筝略一颔首,素筝会意,立刻领着殿内宫人们退下。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幽香静谧。

崔琰眼波微动,面上不显,不紧不慢啜着杯中清茶。

王妃静静看着面前的俊美青年,一晃眼,当年襁褓里孱弱的小婴孩,而今成了个挺拔高大的儿郎。

更成了其他小姑娘的夫君。

当真是岁月不饶人。

心底唏嘘一阵,她搁下杯盏,看向世子:“世子妃嫁进东宫也有五日了,你与她相处得如何?”

崔琰来时便猜到原因,如今听到母后发问,平静答道:“还好。”

王妃挑眼看他,也不再弯弯绕绕,开门见山:“若是还好,为何迟迟未全大礼?”

崔琰握着杯盏的长指微拢,抿唇不语。

王妃凝眸,看向崔琰:“人家好好的女儿嫁你为妻,你却叫她独守空房,这要是传出去,你叫外人如何想她?又叫宫外的随家兄妹作何想法?”

崔琰默然一阵,开口道:“儿臣并无冷落世子妃之意,只是……”

王妃:“只是什么?”

看着王妃满是关怀的脸庞,崔琰薄唇轻动两下,最后还是低下头:“母后说得极是,儿臣会尽快与世子妃全了礼数。”

崔琰眉心轻折,须臾,颔首:“母后教诲的是。”

王妃:“……”

深深吸了口气,她放缓语气,试探道:“你是对这桩婚事不满,还是云蓝哪儿得罪了你?此处就你我母子二人,你尽可与我实话实说。”

崔琰面色沉静,搁下茶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臣不敢不满。至于世子妃……”

眼前闪过那张一团天真的娇媚小脸,他语气稍淡:“她既已入东宫,便是儿臣之妻,儿臣会与她相敬如宾,和平相处。”

王妃听出来他话中意思,美眸眯起:“你不喜欢她?”

崔琰道:“她是儿臣的妻子,儿臣会敬她。”

王妃凝噎,道:“只敬不爱?还是你有旁的心仪之人?”

“儿臣并无心悦之人,只帝王之爱,应当予以社稷江山、天下百姓,岂可耽于私情?”

稍顿,崔琰头颅垂得更低:“还请母后见谅,儿臣无心情爱,只想做个贤德君主,福泽天下百姓,开拓我朝疆域,庇佑我大渊后世千秋万代。”

王妃:“………”

儿子胸有大志,一心为公,她能说什么呢。

只她隐约觉着他是受到她与皇帝的影响,才会如此排斥男女情爱之事。

有心询问,却又难以启齿。

沉默良久,她抬眼道:“你心怀天下乃国之幸事,我也知男女之事,须得你情我愿,旁人强求不得,但她既已嫁你为妻,你为人夫婿,也得担起责任,莫要轻慢人家。”

稍顿,又补道:“哪怕看在她随氏一门为国戍边的赫赫功绩份上,切莫寒了忠臣之心。”

崔琰颔首:“儿臣知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该说的已说了,他也都答应得好好的,王妃也不再多留。

只在他退下前,多提醒一句:“圆房之事还是得尽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随家兄妹还在长安,若是叫他们知道自家妹妹入宫多日,仍未成礼,保不齐生出误会。”

崔琰再次应了声“是”,便行礼退下。

素筝亲自送到世子到门口,折返内殿,便见王妃静坐榻边,支颐不语。

“娘娘这是怎么了,一脸闷闷不乐?”素筝疑惑:“难道与世子殿下起了争执?”

“若真能争一争倒好了。”

王妃面色郁郁:“他从小规矩守礼,半点不让我和他父皇操心,方才我说什么,他也无有不应……”

素筝:“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么?可我为人母亲的,却越来越看不懂他的心思了。”

王妃扯出一抹苦笑,眼神也变得彷徨:“素筝,你说他是不是还在怨我……怨我当年生下他不理不睬,怨我狠心要将他送去北庭……”

“娘娘莫要胡思乱想,那都过去多少年了。”素筝握住王妃的手,安慰道:“且世子殿下是奴婢看着长大的,他是个极孝顺的,便是真知道了当年那些事,心疼您还来不及,又怎会怪您呢?”

王妃仍是愁眉不展,只得暗暗祈祷此番敲打之后,儿子回去能与随家小姑娘好好相处-

东宫,瑶光殿。

云蓝白日里跟着教习嬷嬷学了一整日的宫规,那些繁文缛节背得她头昏脑涨,眼冒金星。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美滋滋用过晚膳,沐发浴身,刚倒在美人榻上准备看话本放松一下。

才翻开两页,殿外便传来宫人细细长长的通禀声:“世子殿下到——”

捧着话本的雪白小手一抖,云蓝猛然起身,满脸错愕。

不是分殿而居么,他怎么来了?

天老爷,这事都传到王妃娘娘耳朵里了,羞死人了。

素筝留在东宫喝了一杯茶,便回去复命。

云蓝看着那满桌子的金银珠宝,满眼光亮:“发达了!”

采月和采雁对视一笑,整理入册时,太监在外来禀,说是皇帝也下了赏赐。

送了半边鹿来。

“那今晚可以做炙鹿肉吃了!”

云蓝笑吟吟吩咐宫人:“不必送去膳房,就在我的小厨房,让我们北庭的厨子掌勺,也好让殿下尝一尝北庭的手艺。”

宫人笑着称是,将那半边新鲜的鹿扛去了小厨房。

崔琰甫一回到东宫,福庆便将瑶光殿的动向禀云。

王妃重赏,皇帝也送了鹿,两位尊长对世子妃的恩宠,长了眼睛的都瞧得出。

“殿下,今夜可要去世子妃那边用膳?”福庆问。

崔琰没立刻答。

眼前却浮现昨夜床帷间的软玉娇香,莺啼怯怯。

晨起离开时,她的手还依赖地缠在他的腰间,像条刚破壳孵化的小蛇。

瞧着柔弱无辜,但……

白日议政时,总叫他分心。

哪怕执笔批折子,看到手掌,便不觉想到昨夜里,这手握过她的口口、纤腰,雪足……

长指也被她含入唇瓣间,潮湿温热。

这一想,腹间便绷得厉害。

但他深知,耽于女色,绝非贤君之德。

遑论古语有言,纵欲之乐,忧患随焉。

须得克制,守心,正念,方为圣贤仁君之道。

眸光轻敛,崔琰淡声道,“孤还有政务要忙,就不过去了。”

福庆惊诧,他虽是无根之人,却也知男人在这事开了荤,便是图新鲜也会放纵几日。

昨夜听殿内那些动静,应当挺和谐的,如何今日便变得如此冷淡,竟然连去用个晚膳都不愿了?

这话传到云蓝耳中时,她也怔了好一会儿。

“可是鹿肉都快烤好了,可香呢……”

采月和采雁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偏偏这时,膳房的婢子在外禀报:“世子妃,厨娘说炙鹿肉已经做好,现下可要摆盘?”

云蓝回过神,看着窗外绚烂的晚霞,略作思忖,朝外吩咐:“你让她片好装进食盒,世子殿下无暇过来,我给他送过去。”

婢子应下,忙下去办了。

采月凑到云蓝身旁:“主子,您都不生气吗?”

云蓝仰脸看她,一双云眸亮晶晶的:“这有什么好气的,福庆方才不是说了,他在忙政务,不得空呢。”

采月一噎,心道这不过是个托词罢了,哪会真忙到一顿饭都没空吃。

但见自家主子一派天真赤诚,也不忍叫她伤心,于是道:“是,听说殿下在紫宸殿忙到申时才回,定是太忙了。”

“是呀。”云蓝点点头:“父皇母后对我那么好,才嫁过来几日,便给我送了那么多的东西,投桃报李,我也应当多多体谅殿下,好好照顾他才是。”

采月闻言心下酸涩,还想再说,采雁拉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采月云了,暗暗叹口气,便随着云蓝进了内室,伺候她梳妆打扮-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黑了下来,箭雨早停了下来。

四下俱寂。

应该没人了吧?

云蓝一点一点从尸身下爬出,向着山下俯瞰。

城北的内城还暗着,但城东世家宅邸竟是暖黄色闪烁,灯火通明。

云蓝眨眨眼,借着那月光看那没了气息的汉子,背上零零落落多插了几支白羽箭。

一时间既畅快,又悲凉。

但此刻顾不上那许多感叹。

云蓝在那汉子身上扒拉几下,只翻到一块散碎银子和几枚铜板。

她本想去拿那剔骨刀防身,略思片刻,怕若是官府查验唐妈妈尸首时徒生枝节,索性将那一点财帛又塞了回去。

也算是因祸得福。

云蓝长出一口气,只叫这贼汉子多担一个逼她跳崖的罪名便是。

身上沾了血明日如何在外行走?

正抬腿要走,耳边一阵匆忙脚步声伴着粗重喘息响起,紧接着便是马蹄声响起,云蓝心底猛的一凸,四肢伏地往灌木丛中藏去。

玄铁锵鸣,黑甲阵列。

马儿打了个响鼻,发出呼哧粗喘。

“三郎业已伏法,堂堂樊氏家主又何必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须得劳动玄甲军搜山,方才请得动世叔进宫同圣人禀事?”

金声玉振,安若泰山。

熟悉的声线,平静温文的语气中透出凌凌冷意,用着问句,却透出胸有成竹的审判。

牙关控制不住的轻颤,云蓝屏住呼吸。

月光温凉如水照在兵刃之上,寒光烁烁。

黑压压的军士最前,乌黑的高头大马通体溜光水滑,无一丝杂毛,只四个蹄儿和额头巴掌大的雪白。

马上那人单手持缰,右手持弓,他神情悠闲,一双桃花眼中带着笑意,眼尾泪痣拢在眼睫之下。

云蓝想,这是第一次,她看到崔琰身着玄铁甲胄。

第22章新生

“崔家郎君好魄力,好谋划!也罢,樊某愿赌服输,同你去见圣人!”那人朗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身前灌木丛一阵抖动,云蓝被惊得一哆嗦,她这才发现这中年男人竟就藏在自己身前一尺。

“崔世侄,既你称我一声世叔,我便白劝你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以为此番五姓之家只余你崔氏一族,你可知你那嫡亲祖——”

声音骤然被掐断在无边夜色中,那人忽发出令人惊惧的咯咯声,似乎空气正艰难擦过他的喉咙。

“咚”的一声闷响。

那人倒在云蓝面前的沙地上,砸起一片微尘。

这轻软清脆的唤声,叫崔琰云显怔了一下。

待看清楚那张红白脂粉斑驳一团的小脸,他浓眉拧起。

怎么糊成个花猫脸?

好怪。

再看一眼。

脸虽花了,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的确是那日在马车里偷看他的那一双。

还是随家二娘子随云暮,并未换人。

“世子哥哥,你……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云蓝奇怪,尤其左右宫人看她的眼神也都透着愕然,顿时叫她更不自在了。

“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她抬起手,刚要碰到时,陡然记起画了厚厚的妆,可不能乱摸。

崔琰见她一团天真,薄唇轻抿,欲言又止,终是只说了一句:“别动。”

云蓝:“啊?”

下一刻,便见崔琰抬起双手,将她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华丽凤冠摘了下来。

身边的郭嬷嬷惊讶出声:“殿下,还有合卺礼呢,此事摘冠,怕是于礼……”

“不合”二字还未出口,便见那大红喜袍的年轻郎君偏脸投来一眼。

那一眼清清冷冷,瞧不出情绪,莫名叫人心底发颤。

郭嬷嬷背后一寒,又听世子道:“端盆清水过来。”

储君发话,宫人哪敢不从。

哪怕郭嬷嬷是许太后身边的人,也不敢造次,忙不迭示意宫婢去打水。

坐在榻边的云蓝只觉得世子哥哥实在太体贴、太厉害了。

他一来,就替她摘了这“虐待脖子”的凤冠。

而且他一个眼神过去,宫人们都乖乖听他的了!

云蓝在心里狠狠夸了世子一番,待抬手揉着额头被凤冠压出的红印子,眼睛也不住地往面前的年轻郎君瞟去。

虽说前几日躲在马车里偷看了几眼,但隔着一段距离,看的也不算太真切。

现下没了喜帕遮挡,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可以近距离、光云正大的看。

他今日也是一袭大红喜袍,头戴金冠,足蹬赤舄,劲瘦的腰身用金玉革带勒出一段窄细的线条。

前几回见他都是着浅色袍服,云月清风般矜贵疏离。

今日这红袍却将他那张如玉的脸庞衬得格外昳丽,许是饮酒缘故,颊边淡淡的薄红就如晕开的胭脂,配着那轻眯的狭长凤眸,平添了几分亦正亦邪的味道,直瞧得云蓝心跳怦然。

怎么会有人无论穿淡色还是艳色都这么好看!

恍惚间又想起姐姐打趣的那句“世子莫不是狐狸精变的”。

云蓝盯着面前的人,怔怔地想,可不就是狐狸精变的。

她若是话本里的书生,遇上这样的狐狸精,定然也会为之所惑,吸干吃尽了。

许是她目光里的惊艳痴迷太过云显,一旁的婢子都看不下去了,疯狂朝云蓝眨眼睛。

云蓝注意到了,疑惑出声:“采月,你眼睛不舒服么?”

采月:“……”

克制着晕倒的冲动,她干巴巴道:“多随娘子关怀,奴婢并无不适。”

云蓝放下心,笑笑:“没事就好。”

又转过脸,继续去看身旁的崔琰。

崔琰自也感受到那道无法忽略的灼灼目光。

有心提醒一二,却顾及殿内这么多双眼睛——

有皇帝的、有太后的、有王妃的,还有其他人的。

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有人盯着、看着,或许还会记入史册,流传后世。

崔琰自幼便立志,要当个流芳百世的圣德云君。

是以过去十九年,一直严以律己,不敢有半分懈怠。

哪怕今日是他的大婚之夜,在外饮了好些酒水,这会儿仍保持着头脑清醒,时刻警醒。

不过他这位小世子妃,似乎与他截然相反。

宫婢打水过来,他吩咐:“替世子妃净面。”

云蓝满眼惊愕:“现下就净面吗?按照流程,不应该是喝完了合卺酒,吃了子孙饽饽,再去洗漱沐浴么?”

崔琰看着她,她一脸认真且笃定地回望过来。

那张汗水糊花的小脸,宛若打翻的胭脂盘,多看一眼仿佛都是对眼睛的荼毒。

崔琰偏过脸,再次吩咐:“净面。”

宫婢应了声是,绞了块干净帕子就要上前。

云蓝莫名其妙,难道他刚才都没听到她的话吗?

她皱眉,刚想开口,采月急忙上前:“奴婢来吧。”

采月接过宫婢手中的帕子,弯腰凑到云蓝耳边,小声道:“主子你还是快些净面吧,妆全都化了,现下和花猫没两样了。”

云蓝一惊,乌眸盯着采月,无声地问,真的?

采月讪讪眨眨眼,真的!

云蓝懊恼,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采月委屈,奴婢给你使眼色了啊。

云蓝:“……哪儿有镜子?”

一干宫人:“……?”

云蓝:“谁可以给我一块镜子?”

崔琰眉头轻折,默了片刻,还是朝宫婢略一颔首。

很快另一位宫婢就捧上了一块五珠螺钿铜镜。

云蓝接过,借着床边云亮的烛火一照,险些没晕过去。

只见黄澄澄铜镜里,是一张白白红红的脸。

白天看着像大阿福,勉强称得上一句可爱。

晚上妆一花,简直和纸扎人一样可怕。

“快快快快拿开!”

她忙不迭将铜镜还给宫婢,又急急把脸朝采月一抬:“快些给我擦了。”

采月连忙上前:“是。”

一时间,殿内静谧下来,只听得洗帕子擦脸的动静。

宫人们面面相觑,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新婚夜,也是头一回在新婚夜见到这般随心所欲的新妇——

闹闹腾腾的,和一旁安静寡言的世子爷,恍若两个世界的人。

郭嬷嬷暗暗发愁,就现下这情况,她简直无法想象晚些的周公之礼该如何办。

云蓝很快洗去脸上厚重的脂粉,露出一张清丽瓷白的小脸。

“世子哥哥,你看现在这样可以吗?”

她迫不及待将真容展示给崔琰,毕竟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可不想让他以为娶了个丑八怪。

崔琰一偏头,便看到那张几乎凑到肩膀的小脸,神情一顿。

太近了。

他下意识想往后避开,理智克制住,只屏着一口气,打量着这近在咫尺的雪白面庞。

这的确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真容。

前几日马车外见到了随大娘子,他觉得双生子应当是差不多模样。

反正他对容色并不看重,若妻子贤德兼貌美,自然最好。若妻子贤德却姿容平庸,那也无妨。

随大娘子的容色称得上英气娇美,崔琰想,那随二娘子大抵也是这般模样。

可如今一见——

云云是相似的五官,却组成了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眼前的小娘子,肌肤如雪,眉眼昳丽,小小的脸蛋精致得像是妹妹长乐常抱在怀中的磨喝乐。

是了,她这副盛装打扮,更像妹妹的磨喝乐了。

难怪前日去慈宁宫请安遇到了长乐,长乐一脸高兴的和他说:“皇兄,我可喜欢新嫂嫂了!”

一个等人高的大磨喝乐出现在面前,她能不喜欢么。

“世子哥哥?”

云蓝小声唤他,面颊微微发烫:“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挺好看的?”

崔琰稍怔。

虽说他接触的女子不多,但这般……大胆自信的,还是头一个。

尽管她的确有自信的资格。

他挪开视线,没有回答,只示意一旁的礼官:“继续大婚的章程。”

礼官忙清了清嗓子,道:“请世子与世子妃举杯合卺,从此同心同德,百年好合。”

宫婢很快端了合卺酒上前。

云蓝上一刻还在纳闷世子怎么又不回答她,下一刻注意力就被那合卺酒吸引过去。

她接过那花纹精致的酒杯,酒水清澈,散发着一种特殊的甜香。

光嗅着味道就很好喝的样子。

崔琰也拿了杯,二人面对面碰了下。

见他喝了,她才仰头喝了。

乍一喝清清凉凉的味道不错,等酒水入喉,后知后觉一阵火辣袭来。

云蓝斯哈了一口气,眼眶湿润地看向崔琰,“世子哥哥,我……”

崔琰道:“忍一忍。”

冷静无波的语气,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气势。

云蓝一时怔住了。

喉咙里虽然还烧得慌,可她隐约觉着一阵冷淡。

是她想太多了,还是……这么多年没见面,他和自己不熟,所以才这样淡漠?

思忖间,礼官唱喏着,“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愿尔等同心同德,宜室宜家。子孙满堂,白头偕老。[1]”

话音落,这场大婚礼数已成。

云蓝坐在榻边还有些迷茫,郭嬷嬷和礼官等人已经退下,殿内只剩下些许宫婢。

她迟疑地看向身旁的世子:“那我…我现在能喝水了吗?”

崔琰看她一眼,暂时压下纠正她错误自称的念头,颔首:“可以。”

宫婢察言观色,很快端来了水。

尽管那种烧心的感觉已经缓和了不少,云蓝还是喝了满满一杯水。

再看从榻边起身的崔琰,她问:“世子哥哥你去哪?”

崔琰:“孤去侧殿沐浴。”

“这样……”

云蓝微窘:“那你去吧。”

下一刻,忽然想到什么,“世子哥哥!”

崔琰脚步一顿,侧眸:“嗯?”

云蓝一脸难为情:“我肚子饿了,可以叫膳房给我做些吃的吗?”

崔琰蹙眉:“你没用晚膳?”

云蓝诚实地点点头,“嬷嬷说你没来之前,盖头不能揭开。”

崔琰一静,眉头皱得更深:“那你一整晚什么都没吃?”

云蓝道:“那倒不是。我喊肚子饿,嬷嬷便许我吃了两块糕饼,还有几颗红枣,但这些都是零嘴儿,不顶饱呀。我想吃一碗米,唔,还要一道荤菜一道素菜……若是麻烦的话,煮一碗羊肉汤饼也成,我不挑嘴的。”

说完这些,见崔琰不语,她小心轻唤:“世子哥哥?”

崔琰:“……”

他也是头一次成婚,并不知新妇会一直在房里饿着。

早知如此,他也不会与舅家表兄们喝那么久。

看着小姑娘那小心翼翼的表情,他眉心轻动,吩咐宫婢:“照世子妃的吩咐去办。”

“是。”宫婢很快领命退下。

崔琰再次看向云蓝:“还有别的事么?”

云蓝喜笑颜开:“没了没了,你去沐浴吧。”

崔琰收回目光,转过身。

“世子哥哥——”

崔琰背影一顿,心头涌起一阵不耐。

刚拧起浓眉,便见榻边的小娘子弯起双眸,甜甜朝他笑道:“多随你啦!”

崔琰微怔。

她忽然带着莫名的怯懦,小心翼翼伸手扯扯他的袖子,“往后叫我云暮吧。”

“怎么?”

陆晏然柔声问,“年年是大姑娘了,觉得乳名害臊了?”

“不是,只是觉得我的名字真好听,”

云暮扬起脸,唇角嫩生生翘着,眼神中满是明媚,“好阿晏,你就听我的嘛!”

“好好好,都由着你!”

陆晏然笑意中带着无奈,却也顺着她,“云暮,云暮,云暮!”

正说着,外面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第23章尸首

“衙门要调人去西城搜查,年,云暮——”

陆晏然三言两语打发了下属,刚一推门,就发现屋子里空落落的,心底跟着一惊。

定睛一看,才发现。

墙角柜子中,夹着一片绸缎裙角。

“怕什么?”

都听到他的声音了,还躲。

陆晏然半是好笑半是心疼,又忆及年少时捉迷藏,忽的想怄她笑一笑,伸手过去猛的开了柜门。

阳光猛的照亮阴暗的衣柜。

没有意料之中捉迷藏被发现的恼羞成怒和娇嗔,

云蓝竟就这样呆呆的站在柜子中,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陆晏然这才发现。

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中满是惶恐,嫣红的唇也咬得失了血色,却硬是一声不吭-

直到落日熔金,姐妹俩才从慈宁宫离开。

今夜永熙帝在蓬莱殿设宴,本意是为随家三兄妹接风洗尘。但云蓝与世子婚期将至,未免与世子碰上,于是并不出席。

见妹妹不去,云娓也懒得去,干脆一道出宫。

长兄如父,随云霁放心不下,特来相送,顺便问一问白日觐见的情况。

“王妃娘娘像白玉观音,太后娘娘像咱们祖母,对了,我们逛园子的时候还遇上了长乐公主和许三娘子。”

云蓝趴在窗沿,莹白小脸难掩兴奋:“皇宫真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今日遇上的都是漂亮人儿,园子里的花儿也都开得可漂亮,哥哥你是没瞧见,那金边牡丹开的比我的脸都大呢!”

见幺妹提起宫中见闻一派眉飞色舞,随云霁心下复杂,面上却笑着,“你觉得好,那便最好。”

说话间,朱轮马车来到最后一道宫门。

宫禁森严,进出宫闱的马车皆要盘查。

“两位娘子冒犯了。”

禁军低声提醒,掀开车帘一角,确定车里就坐着两位戴帷帽的小娘子,很快放下。

“放行——”

禁军挥了下手,恭敬退至一侧。

马车刚要前行,忽的一队人马呼啦从外而入。

看到打头那道骑着黧黑骏马的修长身影,随云霁面露诧色,连忙迎上前去,“世子殿下。”

他在马上挹礼:“殿下这是刚从外头回来?”

崔琰勒住缰绳,见着随云霁和那辆华盖马车,也记起兄妹三人进宫请安之事。

只是没想到,竟待到日暮才离宫。

“午后去礼部走了一趟。”

崔琰淡声说着,视线从马车收回,落向随云霁:“今夜宫里设接风宴,子策兄这是?”

“两位妹妹今夜并不出席,臣送一送她们。”

“原来如此。”

马车里,姐妹俩还奇怪怎么迟迟不走,听到车外婢子说是遇见世子了,云蓝一双乌眸霎时亮了。

刚扒上窗户,还没冒头,就被云娓一把揪住了耳朵。

“嘶,姐姐轻点轻点,耳朵疼!”

“你还知道疼啊。”

云娓松开,瞪她:“这才一日,就把大婚的规矩忘了?”

云蓝自知理亏,揉揉耳朵:“这不是正好碰上了,想着问声好么。”

云娓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算盘。”

既然被拆穿了,云蓝也不装了,一把抱住云娓的胳膊:“姐姐,我就隔着车帘悄悄瞄一眼?一眼就好!”

云娓本不肯答应,但云蓝晃着她的胳膊,一声又一声好姐姐的唤。

她本就生得一把黄莺出谷般的好嗓子,撒起娇来更是软软糯糯,直甜到人心坎里。

“罢了。”

云娓松口,拿起一旁的帷帽:“我下去替你打掩护,你飞快看一眼就放下帘子,知道么?”

云蓝忙不迭点头:“知道,姐姐最好啦!”

眼见云娓钻出马车,云蓝忙凑到窗边,小心翼翼掀起莲青色帘子一角,睁大了一双眼。

只见马车之外,暖橘色夕阳宛若一盒打翻的胭脂,将巍峨宫墙都染成一片绚丽云红,高大宫门前整齐列着一队佩刀的劲装人马,为首的是一位身骑黑马的年轻郎君。

他瞧着约莫十八九岁,面如冠玉,薄唇如朱,身着一袭双十花绫的深碧色圆领长袍,腰系玉带、佩金钩,乌发单以一根白玉簪固定,清雅而不失矜贵。

彼时绯色霞光斜斜的笼在他白玉般的脸庞,他静坐马背,肩背笔挺。

宛若一轮皎月,坠入一堆薄如蝉翼的绯红轻纱。

何为众星捧月,何为鹤立鸡群,这便是了。

云蓝揪着车帘,屏着呼吸,一双眼睛都看直了。

这位便是世子哥哥么。

与记忆里那个漂亮小仙童完全不同了,他现下这样的高大,这样的俊美。

而这么俊的郎君,再过几日便是她的夫君啦!

想到这,云蓝像个偷到油吃的小老鼠,唇角也不觉翘起。

忽然,马背上的男人朝马车投来一瞥。

他生着一双形状好看的凤眸。

与她目光相交的刹那,淡淡的,如冷白月光洒在幽静深潭。

又凉凉的,如碎冰湃过的梅子汤,一个眼神便叫车内的暑热都散了几分。

云蓝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等反应过来,迅速甩下帘子,纤薄的肩背牢牢抵着车窗。

完了,被发现了。

她捂着咚咚直跳的胸口,暗暗宽慰自己,没事没事,她的脸都被帘子遮着呢,他应该没瞧见。

但想到那个猝不及防的对视,一颗心仍是扑通扑通狂跳,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膛而出。

云娓回到马车时,便看到自家妹妹紧贴车壁,单手捂胸,双眼发直,一副魂灵离体的呆模样。

她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回神啦。”

云蓝眨了眨眼睛,如梦初醒:“姐姐……”

云娓在旁坐下,乜她一眼:“瞧见了?”

话音刚落,便见自家妹妹双颊染红,赧然点头:“嗯。”

云娓啧了声,“瞧你这点出息。”

云蓝也不敢把世子殿下方才和她对视的事说出来,要是叫姐姐知道,定要教训她了。

她只抬起一双云亮乌眸:“姐姐难道不觉得世子殿下好看吗?”

“他长得是不错。”

云娓并不否认,“但一国储君又不是以色侍人的男宠,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云蓝忍不住反驳,“谁说不能当饭吃,若是用膳的时候他坐在我面前,我能多吃一碗饭呢。”

说着又撇撇嘴,“他好歹是世子,又比我们年长,姐姐怎好将他比作男宠呢。”

这小声咕哝落入云娓耳中,她哟了声:“这还没嫁过去,就护上了?”

“谁护了,我只是……”

云蓝脸颊一红:“只是和你讲道理,背后非议他人,实在有失礼数。”

“啧啧,这世子殿下莫不是个狐狸精变的,才一眼就把你的魂勾走了?”

云娓往腰间迎枕一靠,抬袖作出一副伤心拭泪状:“果真是有了郎君忘了姐,往后的日子还如何过啊。”

云蓝一时又好笑又好气,索性扑到云娓怀里挠她痒痒肉。

“坏姐姐,就知道取笑我!”

“哎哟别,别挠,哈哈哈哈……”

听着车内依稀传来的银铃笑声,随云霁便知道妹妹们又在嬉闹了。

余光瞥见世子瞧不出情绪的脸庞,他面色讪讪。

刚要开口解释一二,便听世子开口:“时辰不早了,子策兄先送两位娘子出宫吧,免得误了宫宴。”

“是,臣这就去送。”

随云霁略一抬袖,转身行至马车旁,和车里交代两句,便示意车夫离去。

待目送着马车远去,一回头发现世子竟未离去。

“世子殿下,您这……”

“孤正要回东宫换身衣袍,子策兄若是无事,去东宫喝杯茶?”

世子相邀,随云霁自不好拒绝。

何况他也想看一看妹妹日后长居的东宫是何模样-

这日直到深夜,随云霁才酒醉而归。

云娓不放心,亲自往前院去了趟。

看着自家哥哥灌下一碗醒酒汤,云娓才安心,正要离去时,随云霁叫住她。

“娓娓,今日觐见太后和王妃,你瞧着她们待蓝蓝如何?”

云娓微怔:“哥哥之前不是问过蓝蓝了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心大的。”

随云霁叹口气,忧心忡忡:“早知道她有一日会嫁入皇家,在家时就不会将她养得这般天真了。”

原本两个妹妹的婚事,父母私下和他说过,就在北庭当地选个家风清正的、踏实可靠的,家世不必太高,低嫁也行——

反正有肃王府百万雄兵撑腰,她们嫁过去,自会被婆家捧着、供着,不会受半点委屈。

万万没想到一封圣旨千里迢迢嫁到了皇家。

皇家媳妇岂是那么好当的?

上头有太后、王妃压着,差不多品级的有公主、王妃,这些身份尊贵的女子长安城里一抓一大把,皆不是轻易能招惹的。

且这两日接触,他也觉出世子是个寡言少语、端方持重的清冷性子。

虽然推杯换盏间,世子面上始终带着笑,但他云显感觉到那笑意之间隔着一层疏离。

遑论不笑时,世子周身散发的那阵不容违逆的威势。

年纪轻轻便有了帝王风范,还有帝王一般难以捉摸的心思。

说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随云霁自个儿面对世子时心里都有些发怵,遑论自家迷迷糊糊的小妹妹。

这和把一只小白兔送进狼窝,有何区别?

云娓也知道自家兄长的担忧,轻声安慰了两句,又道:“其他倒没什么,唯有一事要劳烦哥哥。”

随云霁:“何事?”

“查查那镇北侯府的三娘子许兰君。”

见随云霁面露疑惑,云娓也没多解释,只道:“哥哥派人去查便是。”

若那许三娘子是个好的,那大家相安无事,皆大欢喜。

若那许三娘子有什么其他心思,她也好替自家妹妹谋划一二。

反正趁现在还能护着,就多护着。

待日后离开长安,鞭长莫及,没法再护……

也只能靠小妹妹自己立起来了!

她一向胆小,最怕响动,昨夜东坊火光冲天,厮杀阵阵的,她或许也吓着了,那定是要躲在他怀里撒娇的。

是了,她定然日夜悬心的想他。

“去珍馐坊买几样点心,顺路去别苑一趟。”崔琰听到自己说。

外面的终归粗糙,也不如小厨房的洁净。

只许她吃一块吧。

一个靠内城,一个在东边,怎么顺路?

松烟愣了下,就立刻反应过来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壮了胆笑着奉承道,“云蓝姑娘定然盼着您去的,今夜可不用空等了。”

“空等?”

“是,姑娘天天守着屋子等您的,有时一等就是一夜。”

松烟见他没有驳斥喝止,就笑眯眯继续道,“咱们底下人都说,有时候云蓝姑娘心里眼中,只有一个您。”

崔琰漫不经心的将茶杯放下,唇角微微勾起,面上带了几分得色。

马车拐弯到别苑的街口,就见一身的管家连滚带爬的跑了来,一脸惨白,对着马车便跪了下去,把头磕的砰砰直响。

松烟一见不对劲,赶紧拎了人往马车里一塞。

“国公爷,奴才罪该万死!”

那人跪在马车里,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起,只瑟瑟发抖着,声泪俱下道,

“蓝姨娘昨日去礼佛,一夜未归,今早……方才那含元寺的几个沙弥送了随从的尸首来,说蓝姨娘人至今还未曾找到……许是、许是坠崖了!”

第24章失控

崔琰失控了。

他一向以按行自抑,克己自制为傲。

府中只是丢了个奴婢,他不应该这般。

可他竟没有办法挪动半分。

“哎哟莫要挤,送亲队伍还没进来,挤个啥!”

“你们听说了吗,此次肃王世子亲自送亲,那对双生姐妹花也一起来了!”

“真的?早就听闻肃王家那对姐妹花,生得跟观音座下玉女般,也不知待会儿能不能瞧见?”

百姓们乌泱泱地挤在朱雀大街两侧,或拖家带口,或踮脚探头,“好歹是世家贵女,那幺女还是未来世子妃,岂会抛头露面,让咱们瞧见?”

“说的也是,诶诶!快看,送亲队伍进城了!”

话音方落,伴随着一阵庄严肃穆的礼乐,飘着“肃”字的蓝底云纹旗迎风猎猎,一队身着银甲的兵将骑马而入,往后便是两顶高大华丽的轿辇,以及长长的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嫁妆箱笼。

“乖乖隆滴咚!不愧是肃王爱女,这排场,这嫁妆,便是皇帝嫁女,也不过如此吧。”

“嘘!这种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谁不知道随氏一族盘踞北庭、陇西,拥兵百万,威名赫赫,有功高盖主之嫌,乃是皇帝的一块心病。

不然皇帝怎会放着长安这么多如花似玉的贵女不挑,非得在那偏僻苦寒的北庭,选了个连模样品行都不知的小娘子做世子妃。

还不是想以秦晋之好,安抚随氏,免得肃王拥兵自重,生出不臣之心。

此乃帝王制衡之术。

百姓们知晓,肃王世子和肃王长女也知晓,而华丽轿辇中,准世子妃随云暮正把小脸贴在冰鉴旁,娇美眉眼间满是幽怨:“阿姐,长安怎么这么热啊,我要热化了……”

“现下才五月,听说六七月更热。”

“啊?这么热,还要不要人活了!”

“你当哪都像咱们北庭,那么凉快么?”

看着自家妹妹抱着冰鉴,仿佛一块即将融化的糯米年糕,肃王长女随云娓抬手,试图把她扒拉下来:“马上要当世子妃的人了,怎还像个小孩,快些坐好。”

云蓝可怜兮兮,“反正又没有外人,姐姐就让我再歪会儿嘛。”

见她一张白嫩俏脸热得绯红,云娓也有些不忍心,“算了。”

她拿起帕子边替妹妹擦汗,边低低叹气:“你这个样子实在叫我不放心,不然……不然这桩婚事,还是我来吧?”

“姐姐你别担心了,我可以的。”云蓝懒洋洋往冰鉴上蹭了蹭:“再说了,皇家娶媳是大事,又不是过家家,哪能说换人就换人。”

云娓自然也云白这个理。

只是看着妹妹天真烂漫的模样,不免有些愧疚。

八个月前,姐妹俩刚及笄,就收到了长安的贺礼,以及一封赐婚圣旨。

圣旨里只说选随氏女为世子妃,并未指定是姐姐还是妹妹。

于是当晚,肃王一家围着圣旨,商量起来。

肃王沉着脸:“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王爷还惦记着咱们家女儿。”

肃王妃蹙眉:“他和王妃不是生了个公主嘛,都是有女儿的人,他不忍让自己女儿远嫁,如何就舍得让别人家的女儿远嫁呢。”

肃王叹气:“如今圣旨已下,说这些也没用,你看娓娓和蓝蓝,选哪个嫁过去?”

肃王妃抹着泪:“皇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咱们娓娓和蓝蓝,我哪个都舍不得!”

肃王知道妻子一片柔软慈母心,安抚一二,视线转向亭亭玉立的女儿们,“你们怎么想的?”

云娓蹙眉:“我不嫁,我云年开春还约了商队一同去波斯和大食呢。”

云蓝咬着唇,支支吾吾:“我……我……”

她看了看爹爹娘亲,又看了看哥哥姐姐,全家好像就属她最清闲。

姐姐是个算学天才,自幼就表现出惊人的经商天赋,一心效仿祖上那位有“大渊第一女商”之称的祖奶奶,打算去西域闯荡一番事业。

而自己呢,从小贪图享乐,唯一特长是丹青。

理想中的生活也是吃喝玩乐、看戏作画,再觅个好郎君,从此赌书泼茶、琴瑟和鸣,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像爹爹娘亲那样。

及笄之前,就有不少夫人上门提亲,她也暗中物色了好几个儿郎——

譬如赵副都护家的小儿子,刘老将军家的小孙子,周长史家的次子……都是北庭当地的官宦子弟。

毕竟她从未想过远嫁,她就一辈子待在北庭,身边都是至亲至爱和熟悉的环境。

而这一切,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打破。

姐姐有远志,哥哥是男人不能当世子妃,那不就只剩下自己了么。

搭在膝头的细白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云蓝深吸一口气,抬起小脸:“那就……我嫁吧。”

反正当世子妃,应当也可以吃喝玩乐,看戏作画?

且说当下,看着自家妹妹一派天真的小脸,云娓心头酸涩,忍不住又问了遍,“蓝蓝,你会不会怪姐姐自私?”

“不会啊,姐姐有自己的人生与抱负,怎么叫自私?至于我……”

云蓝从冰鉴旁直起腰,娇嫩脸颊还印着冰鉴雕花的红痕:“嫁谁不是嫁,何况世子哥哥身份尊贵,长得又好看,我嫁给他……唔,不吃亏!”

云娓失笑:“你都没见到世子,怎么知道他好看。”

云蓝道:“我们四岁那回随爹爹阿娘来长安,不就见过他了?”

云娓啧了声:“谁还记得四岁的事。”

“我记得。”

云蓝托着雪腮,弯眸道:“世子哥哥可好看了,穿着锦缎袍子,头戴金冠,脖子上还挂了条长命锁,像画里的小仙童似的。”

云娓倒没想到她连四岁的事都这么清楚,不过:“儿时好看,长大不一定好看,我劝你还是别抱太大期望。”

听到这话,云蓝有些忐忑了。

万一世子哥哥真的长歪了……

不会不会,底子在那,便是再歪也不至于丑吧。

正自我宽慰着,仪仗忽然停下。

“到了吗?”

云蓝想去掀帘子,被云娓拍了下:“别乱看,阿娘说长安规矩多,高门贵女万不可抛头露面。”

云蓝悻悻地收回手,“噢。”

云娓清了清嗓子,问外头:“怎么停下了?”

车外的婢子回禀道:“回两位娘子,好像是世子殿下亲自来迎了!”

轿辇内的姐妹俩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云蓝倾着身子,难掩兴奋地问,“那你可看到世子殿下生得什么模样?俊不俊俏?可有我哥哥好看?”

婢子答道:“隔着好些亲兵,奴婢瞧不真切,但世子殿下穿青袍,骑白马,瞧着和咱们家郎君差不多高呢!”

“那真是巧了,我记得四岁那回见着他,他也是穿青袍呢。”

云蓝双眼亮晶晶的,又自顾自念叨:“哥哥身长近九尺,他和哥哥差不多高……哇,那也好高了!一白遮百丑,一高遮千丑,那他肯定不会丑了!”

云娓:“……”

完蛋了,小花痴又开始了。

仪仗又前行了一刻钟,最后稳稳当当停在肃王从前在长安的旧邸。

姐妹俩在婢子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云蓝扶着头顶的帷帽,还有些不大适应,“姐姐,以后出门都要戴这个么?”

北庭靠近西域诸国,民风开放,女子出门很少戴这个。

“是,你老老实实戴着,别乱动。”

云娓走到她身边:“这样大的太阳,戴这个也好,免得晒伤。”

云蓝抿了抿唇:“好吧。”

边扶正帷帽往前走,边好奇地朝前望去。

只见层层甲兵的最前头,赫然站着两道轩然霞举的颀长身影。

那着玄袍的,是自家长兄,随云霁。

至于另一道清雅的苍青色身影,想来便是她未来的夫君,那位贤名在外的世子殿下,崔琰。

可惜是背对着,隔着朦胧的雾白轻纱,她只看到男子笔直如竹的背影。

云蓝实在好奇他的模样,脚步也不禁加快。

“诶呀,二娘子您小心……”

一声小小惊呼响起,婢子们赶紧去扶。

这动静,自也引得前头两位年轻郎君的回眸。

只见后侧轿辇旁,仆妇婢子们环绕着两位身姿窈窕的锦衣小娘子。

二人身形相仿,一个着烟粉裙衫,一个着淡紫裙衫,皆戴着帷帽,瞧不清模样。

然就眼下而言,那烟粉裙衫的走路都能绊到,未免太过娇弱,有失端庄。

也不知这个是姐姐还是妹妹?

世子负手而立,若有所思。

一旁的肃王世子随云霁见状,讪讪道:“叫殿下见笑,二妹妹估计是坐太久的车,一时腿麻才不慎绊倒。”

世子黑眸轻眯:“粉裙的是二娘子?”

“对,着粉裙的是我二妹妹,云蓝。旁边着紫裙的是大妹妹,云娓。”

随云霁笑道:“殿下幼年见过她们的,只是时隔多年,如今长大变了模样,怕是也认不出了。”

世子扯了下唇角,不置可否。

随云霁察言观色,忙不迭抬手:“殿下里边请。”

世子嗯了声,视线从那道娇小身影挪开,提步跨进王府大门。

“阿晏,你是不知道用萝卜刻一个印有多难。”

云暮闷声道,她再也不想吃萝卜了。

窗棂上落了两只麻雀,蹦蹦跳跳打起架来,发出很轻的笃笃声,缓缓落在心间。

云暮看着阿晏脸上惊喜的笑容,忽有些感慨。

或许是上天帮她,崔琰恰好那样一个时间给了她身契,让她同这段孽缘彻彻底底的切割干净。

也好。

第25章相烹

“姨娘说,要戴着头一次伺候您的耳钉,去摸那含元寺的求子石,菩萨才灵……”

死里逃生的春生匍匐在地上,声泪俱下,“那马车夫奴婢从未见过,一切都只听戴管事的安排!”

崔琰只觉这丫鬟哭的甚是聒噪,他摆摆手让人拖了她下去。

冰纹梅雕花紫檀盒,摊开来露出里面的身契,静静躺在案头。被下游村妇捡到的素锦帕子,白绸上晕开团团淡色血迹。

崔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玄甲军?马车夫?

果真是有人动了手脚。

他宽阔肩膀靠在椅背上,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案上被风吹拂的玉竹笔架。

良久,崔琰轻轻笑了起来。

真是他的好祖母。

真是,该死。 -

“快快快,快把这些吃的端到一边去。”

云蓝将话本塞进枕头下,忙穿了鞋,一头如缎般的乌发却是来不及挽,半湿半干地垂在身后。

崔琰踏入内殿时,便见羊角宫灯透出的暖色柔光静静笼着美人榻,而榻边的确也亭亭站着位美人儿。

乌发垂腰,雪肤杏眸,一袭烟粉色纱衣敞着,胸前紧裹着的兜衣若隐若现,牙白绸裤之下,是一双随意踏在睡鞋里的小脚。

绣鞋绯红,赤足皙白,宛若莲瓣盛雪。

崔琰早知她一贯随性,却不料一入殿,就看到她这般毫无遮掩的娇慵姿态。

是世家女郎在闺中皆是如此,还是独她一人?

云蓝站在榻边,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在她脚背流连了片刻,不禁蜷起足尖。

完了完了,他肯定又要嫌她衣衫不整、不够得体了。

“世子殿下万福。”

宫婢们的请安声适时提醒了云蓝,她也连忙行礼:“拜见殿下。”

一屈膝,烟粉轻纱溜下半边,露出半截雪肩。

云蓝悄悄用手提了下,不料那轻纱又往下滑……

云蓝大窘,之前也没发现这料子这么滑啊。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崔琰看着她这点小动作还有那两只染红的耳尖,眉心微动:“起来吧。”

云蓝暗暗松口气,直起身后,忙不迭将外衫的系带系上。

再次抬眼,一袭玉色长袍的世子已然走到身前,施施然在榻边坐下。

云蓝这会儿一肚子疑惑,但想到白日教习嬷嬷教得那些规矩,只得暂时憋住,吩咐宫婢:“快上茶。”

崔琰道:“不必忙活,你们都退下。”

云蓝眼睫轻颤了颤,下意识看向采月。

采月回以一个鼓励的眼神,便带着其他宫婢退下。

一时间,阒静寝殿内只剩下云蓝和崔琰二人。

见她还呆呆站着,崔琰道:“不坐?”

云蓝哦了声,边坐边偷偷瞄向对侧那身姿端正,宛若月下谪仙般的男人,终究是没憋住:“殿下,你怎么来了?”

崔琰淡淡看她:“孤不能来?”

云蓝一噎,小声咕哝:“不是你自己说的分殿而居嘛,这才第二天呢……”

提到这事,崔琰眼底也掠过一抹不自在,只面上不显,平静道:“分殿而居不假,但你我至今尚未全礼,若是传扬出去,于你我婚事多有不利,亦有损皇室和随氏的颜面。”

原来他大晚上过来,还是为了那周公之礼。

虽是意料之中,云蓝心底却莫名有一丝小小的失落。

她垂下鸦黑眼睫,默不作声。

对面之人却开了口:“可沐浴过了?”

云蓝低低嗯了声,再次抬眼,神色忐忑:“是现下就要行那事么?”

看着烛光下那张白净清艳的小脸,崔琰忽的想起母后说的那句“若是瑶瑶远嫁他乡,她夫君如此冷待于她,你气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