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蜜桃的甜
清晨的南意小镇十分宁静,天早已经亮了,但村庄附近几乎没有人影出没,整个世界彷佛还陷在沉睡中。
无人的乡间小路上,金发少年骑着自行车一路疾驰而过。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地面还是潮湿的,路边的青草浸着水珠,被车轮卷起的风带过,掉落几滴晶莹的水珠。
Luke嘴里哼着歌将车蹬得飞快,他来到了一处农场,把车停好,小跑着进去敲响了主人家的房门。
“咚咚咚”三声。
里面没有动静。
Luke有些疑惑,抬手正要继续敲门。
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后出现了一张熟悉的美丽脸庞。
“Charlotte,早上好!”
Luke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Luke?你怎么来了?”
周知韵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意外地问。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发尾滴着水珠,身上裹着一件浴袍,显然刚刚才洗过澡,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Luke的心神有些荡漾,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道:
“昨晚露西奶奶的姐姐突然出了车祸,她急着去医院照顾她姐姐,临走的时候嘱咐我今天过来帮你收桃子。”
“出车祸?情况严重吗?”
周知韵原本平静的面色一瞬间变得紧张,她一脸凝重地攥着手里的那条干毛巾,又自顾自地低声道:
“难怪刚才看鞋柜里少了两双鞋,原来露西奶奶是出远门了……我说怎么弄这么大的动静她也没出房门看看……”
Luke没听清她的自言自语,只是道:
“不严重,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需要住院一段时间,估计这几天的农忙露西奶奶是赶不回来了,我这几天刚好没事,可以帮你搭把手。”
听到他这话,周知韵放下了心,她点点头,冲Luke微微一笑:
“那就麻烦你啦。”
Luke站在那里,等着周知韵的后话,如果是往常,她这时候应该热情地邀请他进门喝上一杯茶,可此时此刻她只是站在门内看着他,没有挪动步子,神情似乎有些犹豫。
Luke不明所以,依旧笑得灿烂,他眼神期待地看着面前的女人,道:
“那我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
“谁啊?”
屋内突然传来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Luke身体一僵,抬头去看——
只见一个浑身上下只裹着一条浴巾的男人走了出来,站到周知韵的身旁,一脸笑意地望了过来。
“你好,我是Ezra。”
男人微笑着冲他打招呼,一口意大利语十分流利。
Luke呆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在见到门内男人的那一秒僵住了。
晨间潮湿微凉的空气打湿了少年的眉眼,他看着面前横空出现的男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
此时此刻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和样貌都极为出色的男人,看起来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但眉眼却很锐利。
男人就那样自然地裸露着上半身站在周知韵身旁,两人并没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他甚至都没有触碰到周知韵的身体,可是两个人身上散发的那种磁场分明昭示着他们不同寻常的关系。
Luke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冲着男人道:
“你好,我是Luke。”
看着两人互相打招呼,一旁的周知韵表情似乎有些不自在,她退开两步,把Luke往里让,道:
“你先进来坐一会儿吧,我马上就好。”
Luke点点头,心情复杂地迈进了大门,就听到那男人对着周知韵说了一句什么,周知韵白了男人一眼,把他往里面推,男人十分配合地往屋内走去,消失在楼梯转角之前,男人回头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脸上的笑容似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Luke只觉得自己心中有个东西被那个笑容轻轻地击碎了,他心中酸涩,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周知韵端着一杯果茶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歉意几分尴尬,道:
“不好意思,家里有客人,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换件衣服,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果园。”
Luke伸手接过那杯果茶,木然应道:
“好,我知道了。”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是周知韵已经转身离开,他只好把所有的疑问都咽进肚子里。
或许是老房子的隔音不太好,楼上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了他耳中。
有脚步声,有交谈的声音,也有女人骤然放大的惊呼声和男人刻意压低的笑声。
Luke心跳莫名地一阵加速,慌乱地低头喝了一口手中的果茶。
口中的果茶明明和往常是一样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喝起来却格外的苦涩。
……
周知韵推开自己的房门。
黎曜正倚在窗边,抱着手臂看着窗外那一望无际的果园和原野。
盛夏时节的南意乡村,整个世界彷佛都浸泡在一团绿意中。
他光裸着上半身,任凭窗外炙热的阳光和摇晃的树木绿影尽情地洒在他的皮肤上,那肌肉线条完美的□□彷佛是一张最鬼斧神工的画板。
周知韵的目光被眼前这一幅色泽浓郁的鲜活画面吸引,她顿住脚步,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昨夜到最后黎曜搂着她在后座睡着了。
那样的场景,两人明明都不应该睡着的。
可事实就是,车窗外狂风暴雨喧嚣了一夜,黎曜却心安理得地趴在她的身上,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
周知韵心绪复杂,她感受着对方沉稳有节奏的心跳声,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了过去。
雨是在天亮时分停的。
其实关于那之后的事情她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只记得救援队过来帮助他们安装好了新的轮胎。
黎曜开车带着她回到了小镇上,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露西奶奶的农场。
她没有问黎曜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具体住址的,甚至还让他进屋洗了一个澡。
周知韵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关于黎曜的事情,最后好像总是会朝着她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听到开门的声音,靠在窗边的黎曜回头看了过来。
“给我的?”
他微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她怀中抱着的男士衣服。
周知韵回过神,整理好脸上的表情,答:
“你的衣服还没干,先将就穿吧。”
她走上前,将手里的衣服放在一旁的沙发凳上,面无表情道:
“换上衣服就离开这里。”
黎曜没说什么,走上前弯腰拿起沙发凳上的衣服。
那衣服显然有些年头了,款式很老旧,但洗得干净,散发着一股洗衣液的清爽味道。
他抬头冲她露出一个笑容,调侃道:
“真的要我走?”
周知韵叹了一口气,有些无语有些不耐烦:
“我今天还有正经事要做,没空和你在这里演琼瑶剧,你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黎曜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
“什么正经事?和那毛头小子去野泳?”
周知韵愣了一下,皱着眉反问:
“你跟踪我?”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他当然会跟踪她。
这对黎曜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周知韵咽下心中那口恶气,勉强维持平静的语气:
“算了,你走吧,我要说的话都已经说清楚了。”
黎曜却道:
“我也要去。”
像是怕她听不懂似的,他又补充道:
“你和那小子待会儿要去做什么?我也要去。”
“什么?”
周知韵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黎曜当然知道周知韵不是真的没听清,他走到她床边,一下子躺倒在床上,扭过头看着她吃惊的脸,唇角微微上扬:
“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不走了。”
他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身下的床,道:
“真香真软呀,刚好昨晚没睡好,在这里睡上一觉应该很舒服。”
听到这近乎无赖的话语,周知韵嘴唇微张,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躺在自己床上呈一个“大”字形的男人。
因为吃惊她的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些呆愣。
“你认真的?”
“你猜。”
周知韵一时间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气到了极点竟然还生出了一点好笑的感觉。
堂堂港城第一豪门的掌权人竟然做出小孩儿耍赖的模样?哪怕是两三年前十九岁的黎曜都不会做出这种事。
怎么他现在还越活越回去了?
亏她昨晚还以为他这两年经过了大风大浪成熟了不少。
周知韵捏紧拳头,憋了半天才把到嘴边的那句“随便你”憋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黎曜真的能干得出来这件事。
卧室内很安静,除了窗外的虫鸣依旧聒噪。
周知韵盯着床上的男人,眼神中有无声的愤怒。
黎曜躺在那里,抬眼看着她,表情十分无辜。
过了片刻。
“穿好衣服下楼。”
周知韵冷着脸说。
“真的吗?”
听到这话,黎曜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睁大眼睛十分惊喜地望着她,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独属于少年的纯真笑容。
“你真好,知韵姐姐。”
但很显然这种笑容和语气已经不适合如今的黎曜了。
周知韵只觉得有些恶寒,她皱紧眉头: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这只是因为你脸皮实在太厚……”
她的话还没说完。
黎曜突然从朝周知韵张开双臂,看那架势竟然是想要抱她,但他身上的那件浴巾似乎有些不听话,随着他走动的步子竟然松松垮垮地垂落在了地面上。
周知韵没有丝毫防备,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春光”吓了一跳,本能地一声惊呼。
“啊!”
意识到这叫声有多暧昧,她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慌张地抬头去看黎曜,果然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得逞笑意。
周知韵捏紧双拳,再次忍下了翻白眼的冲动。
“换上衣服,马上出发。”
她转身摔上了房门。
……
Luke心不在焉地喝完了那杯果茶。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楼梯处传来了声音。
他转头去看,看见周知韵下了楼,身后跟着那个男人。
“不好意思,害你久等了,我们马上就出发。”
她冲着他微笑。
Luke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在,说话更是语无伦次:
“没关系的,我没等很久……哈哈,那好的……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周知韵点点头,去一旁的储藏室拿上工具,带着两人一起往屋外走。
Luke接过她手里的工具,转头看了一眼,低声问:
“他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周知韵转头看向走在两人身后的黎曜,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但到底还是点了点头,道:
“嗯,他也想过去帮忙。”
“这样啊,我们刚好多了一个帮手,真好。”
Luke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但出于友好还是回头冲身后的男人勉强笑了笑。
男人也看着他,英俊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模样,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味。
Luke心里本就不是滋味,这下子更是半句话都不想说了,他扭过头抓紧了手里的竹筐,没有再说话,闷头往前走。
三人来到了农场后面的水蜜桃园。
盛夏正是意大利南部水蜜桃成熟的时节,露西奶奶的农场里种着十几棵水蜜桃树,此刻每棵树上都挂满了果实,粉嫩的水蜜桃藏在碧绿的枝叶中,在炙热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诱人的色泽,果园的空气中弥漫着清甜馥郁的果香味。
“今天多亏有你在,不然我一个人真的搞不定。”
周知韵戴上帽子和手套,转头看向Luke,再次向他表示感谢。
水蜜桃成熟后得很快采摘,不然很容易烂在枝头。他们必须要在两天之内摘完这些桃子卖给镇子里的水果商贩。这工作量显然并不轻松。
“你太客气了,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况且露西奶奶平时对我那么好,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Luke脸蛋微红,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他也没多说什么,走到树下就开始上手干活。
他先是将篮子挂在胸前,一双手十分熟练地穿梭在枝叶间摘下一颗一颗成熟的水蜜桃然后放进篮子里,力度和速度都拿捏得刚刚好。
Luke自小在村里长大,做起这种农活来自十分得心应手。
周知韵来这里两年了,以前也帮着露西奶奶干过摘桃子的活,速度自然也不算慢。
黎曜虽然没干过这活,但他学习能力极强,很快就上手了,动作看起来甚至比Luke这个本地人还熟练。
三个人干起活来十分麻利,加上两个男人明里暗里较着劲,简直恨不得抡圆了胳膊干,没过多久三人已经将一棵水蜜桃树上的所有桃子一扫而光。
“知韵,你累吗?要不要去旁边休息一会儿?”
黎曜借着摘桃子的功夫和周知韵搭话。
周知韵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地干活。
一旁的Luke见他吃了瘪,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黎曜转头冷冷瞥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三人继续干活。
黎曜自告奋勇地爬上树去摘树梢上那些够不到的桃子。
周知韵站在树下抬头去看——
黎曜穿着露西奶奶去世老伴的衣服,很有当地风味的宽松印花棉麻料子,加上他混血感十足的五官轮廓,看起来倒像是个地地道道的意大利本地人。
他动作麻利地揪下一颗水蜜桃,在手里轻巧地颠了两下,低头朝站在树下的两人笑了笑,眉眼闪过一丝光,道:
“接好了。”
周知韵正要举起自己手里的篮子,就听到旁边的Luke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她转头去看——
黎曜手中的那颗水蜜桃小炮弹似的朝Luke的脸上袭了过去,快且准,Luke根本来不及反应,被那颗水蜜桃直接击中鼻子,“嘭”的一声撞击声,他往后一仰,捂着鼻子闷哼了一声。
周知韵震惊且愤怒地转头去看树上的黎曜,问:
“黎曜,你在干什么?!”
黎曜站在枝叶繁茂的桃树上,惊讶地捂住嘴,道:
“Oops,准头不太行,不好意思了。”
他说的是中文。
分明是故意。
周知韵攥紧拳头,强行按压住了心头的火气,转头对着捂着鼻子的Luke歉意一笑,道:
“不好意思,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Luke摆摆手:
“没事的,我不疼。”
还没等他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和姿势。
黎曜又扯下一颗水蜜桃,这回依旧是冲着Luke来的,桃子没打中Luke的脸,而是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前胸,随后又滚进了他手里抱着的那个篮子里。
那力道很巧很微妙,看起来不重,可Luke还是感觉到前胸被击中的地方一阵隐隐的痛,他仰头去看——
对方冲他挑了挑眉,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浑不在意道:
“我这手今天好像有点不受控制,你没事吧?应该不疼吧?”
饶是Luke脾气再好,这一刻也被激出了一点怒气,他放下手里的篮子,撸起袖子,露出臂膀上精壮的肌肉,抬头朝树上的男人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道:
“既然你总是扔不准,还是让我上去摘吧。”
黎曜抱着手臂站在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样子是不打算让位。
两人就这么斗鸡似的对峙了起来。
周知韵在一旁看着,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黎曜,你下来。”
她说。
黎曜耸了耸肩,冲着她露出了一个十分孩子气的笑,道:
“我才不下来,这叫占据了战略制高点,你懂吗?”
他这句话说的是中文。
周知韵黑了脸,声音也抬高了一个度:
“你下来。你是不是有病?跟个小孩计较什么?”
听到这话,黎曜脸上的那个笑容敛了敛。
他没说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动作轻巧地从树下跳了下来。
“我也是小孩。你怎么总是跟我计较?”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周知韵一愣,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是啊,Luke今年二十,黎曜也才比他大两岁,刚刚大学毕业的年纪,不是小孩是什么?
她沉默几秒,冷着脸道:
“你去旁边的那棵树摘吧。不要再做出让彼此难堪的事情。”
她这句话也是中文。
黎曜还算配合,他耸了耸肩,抱着篮子往一旁走去。
Luke见黎曜转身要走,不甘心地就要抬脚去追:
“他要去哪?”
周知韵伸手拦住Luke,道:
“他这个人比较烦人,我们不要理他。”
Luke一愣,他低头看着女人拉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只觉得心头刚燃起来的怒火春风化雨一般全都消融了。
“好。”
他脸颊发烫,十分听话地点点头。
周知韵冲Luke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继续专心干活。
一旁的黎曜挨了训,没了动静。
周知韵心里存着气,有意冷落他,只跟身边的Luke说话。
两人一边摘着水蜜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就各自摘了满满一篮子水蜜桃倒进了一旁运货的皮卡车里。
虽然是上午,但日头还是很毒辣。周知韵掀开帽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水壶喝了一口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旁的黎曜似乎一直没有说话。
虽然是她刻意冷落他,但按照对方的性格也不该如此沉默才对。
日光太强烈,周知韵眯着眼睛转头去看——
黎曜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底下,低头抱着胸前的篮子,似乎是在发呆。
周知韵瞥了一眼他胸前的那个篮子。
竟然只装了可怜的小半篮。
她瞥了瞥嘴。
被训了几句,活也不乐意干了?
周知韵收回视线,盖上水壶,抱着篮子继续去摘下一篮。
等她再摘完一篮桃子的时候,黎曜才拎着他的篮子走向那辆皮卡车。
“黎总身居高位久了,干不惯农活还是不要勉强了。”
周知韵抱着满满一篮子桃子从他身边路过,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黎曜没说话,跟在她身后将篮子里的桃子倒进皮卡车后面。
粉嫩的水蜜桃骨碌碌地滚进车厢里,浅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发着光,看起来诱人极了。
他用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轻声道:
“我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
周知韵转头瞥了黎曜一眼。
他的脸有些红,分不清是被太阳晒的红,还是被热气蒸腾的红。
“黎总要是累了还是回你的总统套房里吹空调吧。”
周知韵只当黎曜又在搞什么把戏,冲着他翻了一个白眼,抱着空篮子重新折回树下。
炙热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零零星星地洒落下来,落在他们脚下碧绿的青草上,像是浮在碧绿海洋上的点点星子。
Luke身手灵活地爬到了一棵树上,伸手去够树顶那些成熟的果实。
周知韵站在树下抱着篮子接他扔下来的水蜜桃。
两个人一个摘一个接,有说有笑,十分默契。
“你的朋友是不是累了?他看起来有些没精神。”
Luke虽然听不懂刚才两人说了什么,但也看出了周知韵脸上的不满。他性*格单纯,早把刚才那个不愉快的小插曲忘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对黎曜的关心倒是出于本心。
“他不会是中暑了吧?”
周知韵自然感受到了他话语里的纯真热忱,她仰头冲他一笑,细碎的阳光落在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脸上,她的神态里有着最原始和最感染人的生命力,她并不去看旁边的黎曜,只是道:
“不用管他。”
Luke的心因为这简单的回答荡漾起层层叠叠的甜蜜,他扬起嘴角,伸手扯下一颗饱满又水灵的蜜桃,轻轻往下一抛,蜜桃无声而准确地落入周知韵身前的篮子里。
“Charlotte,昨天我给我的老师发了你的作品,他对你的画作很有兴趣,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回到校园里再深造两年?”
Luke站在树枝上,伸手拨开茂密的枝叶,又摘下一颗圆滚滚的水蜜桃。
“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
树下突然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
“知韵,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周知韵转身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
Luke手一松,手里的桃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擦过周知韵怀中的篮子,直接落在了地面上,最后骨碌碌滚进了碧绿的草丛里。
他蹲在粗壮的树枝上,有些失神地盯着那丛青草。
等他回过神,转头去看,树下的女人早已走远。
“你又怎么了?”
周知韵抱着篮子走到黎曜跟前,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
黎曜坐在树荫下,抬头望向她:
“我有点不舒服。”
他的声音没什么力气,脸上的表情也怪怪的,似乎在忍受着某种不安和痛苦。
周知韵愣了一下,终于察觉到了一点异常,她盯着黎曜的脸,有些吃惊: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你中暑了?”
黎曜勉强笑了笑:
“我可能是对桃子过敏。”
过敏?
周知韵放下手中的竹筐,蹲了下来凑近去看,皱着眉疑惑道:
“你对水蜜桃过敏?”
黎曜点点头,他向来会装可怜,可真到了这样狼狈的时刻,他脸上的神情却不像往常那般收放自如,反而显得有些不自在。
“准确来说应该是对桃毛过敏。”
他说。
“对桃毛过敏你还来摘桃子?你疯了?”
周知韵抬高了声音。
“我也不知道我会对桃毛过敏。”
黎曜无奈地摊手:
“以前倒是在书上看到过有人会对桃毛过敏,没想到……”
周知韵抿了抿唇,看着他泛红的脸,沉默两秒,又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去医院吗?”
她虽然担心,但到底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黎曜摇摇头:
“没事,我坐一会儿就行了。”
周知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道:
“那你坐一会儿,待会儿要是难受我带你去看医生。”
她转身要走。
黎曜突然出声喊住了她:
“知韵,陪我坐一会儿吧。”
周知韵脚步一顿。
或许是天气是在太热,她觉得在某个瞬间她的灵魂似乎有片刻的抽离,抽离了这具燥热不安的身躯。
盛夏的风刮过桃园,碧绿的枝叶在风中摇曳着,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周知韵被那过分刺眼的阳光闪了一下眼,她回过神,转身折返到黎曜身边。
她低头俯视着他的脸。
黎曜也抬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片刻。
周知韵放下手中的篮子坐在了黎曜身边。
风将两人头顶的桃树吹得簌簌作响。
没有人开口说话。
整个桃园里很安静,不远处的少年穿梭在枝叶间勤勤恳恳地劳作,偶尔转头朝这边投来一个注视的目光。
过了许久。
“你不要动他。”
周知韵开口道。
黎曜神情一僵,转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他就是一个普通学生,和我也没有任何关系。”
周知韵语气平静地继续道。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黎曜本就因为过敏有些泛红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周知韵扯了扯嘴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黎曜被她笑得有些莫名。
周知韵没说什么,而是伸手从脚边的篮子里拿起一颗饱满的水蜜桃,十分随意地用手简单地擦了擦,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薄薄的果皮被咬破,甜蜜的汁水被挤压着瞬间溢满了她的唇齿间。
周知韵咽下那清甜的汁液,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道:
“昨晚的一切都是你的设计,对不对?”
有些事情她可以装傻充愣,有些事情却不能。
黎曜眼中的愤怒和失望在一瞬间凝结。
带着灼热温度的风拂过两人的脸,空气中有水蜜桃的甜蜜气息。
他看着她,眼神里情绪很复杂。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头顶湛蓝得不像样子的天空。
“黎总,有点耐心,我会跟你回去的。”
她转头望着他有些怔忡的脸,补充道:
“只不过不是现在。”
黎曜看着周知韵,他的唇动了动,却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她的话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开心还是先忧虑。
周知韵没有等黎曜给出回应。
她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拎起地上的篮子,转身就要走。
走出去了几步,她又回头看着坐在树下的黎曜,抿了抿唇,将手里那个咬了一口的水蜜桃朝他扔了过来。
“过敏也是在演戏?”
她看着他,语气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
嫩粉色的水蜜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被黎曜伸手轻巧地一捞,准确地落在了他的手心。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低头轻轻地咬了一口手中的蜜桃。
周知韵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在下一秒骤然放松。
果然又是在骗她。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
黎曜笑了笑,他轻叹了一口气,仰头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嚼着嘴里甜蜜的果肉。
蜜桃是甜的,那种甜让人无法拒绝。
一种钻心的痒意像是涨潮的海水一般慢慢侵袭了他的身体,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可蜜桃是那样的甜。
让他只想再咬一口。
再咬一口。
第92章红宝石
盛夏的南意有一种特殊的气息,仿佛这里的一切都被造物主罩上了一层缱绻的柔光滤镜。这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
一切美好的故事都应该发生在这个时节。
很多个傍晚,周知韵会骑着自行车,穿过海岸线绵延的石子路,穿过镇子前面那棵饱经风霜却依旧硕果累累的柠檬树,穿过被橙色夕阳覆盖的绿色平原,最后回到露西奶奶的那个小农场里。
乡村的生活简单到有些无聊。
周知韵常常会和露西奶奶一起劳作。
简单的劳作很容易让人的身体产生疲惫的感觉,而疲惫带来的,往往是满足和平静。
就如此时此刻,她浑身酸软地坐在农场那幢小房子前的台阶上,眺望着远方那一望无际的平原,以及平原尽头那湛蓝的海水和绵延不绝的地平线,心中感觉到的是一片如湖水一般的澄澈与平静。
“在想什么?”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知韵转头去看——
黎曜端着两杯果茶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将手中的一杯果茶递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前天晚上淋了雨,又或许是因为真的过了敏,黎曜昨天发了一场高烧。周知韵把他留在了农场,让他睡在了客房里。
黎曜是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人,昨晚发了烧,今天又十分精神地帮她和Luke一起收水蜜桃,周知韵想拦也拦不住。三人忙了一天,一直快到日落时分才将果园里的所有水蜜桃装上皮卡车。
周知韵伸手接过黎曜手中的那杯茶,轻轻地抿了一口,道:
“在想青州的雨。”
或许是一天的劳作让她太过疲惫,人的身体一旦透支,内心也跟着平静了起来。又或许是两人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周知韵现在连针锋相对的力气都提不上来了。
他们之间有太多波澜壮阔、动人心魄的瞬间,像是电影里的高光片段。而此时此刻,她想要的,只是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
周知韵眺望着最远处的地平线,仿佛要穿过这片大陆凝视地球另一边那久违的故土。
“现在青州应该是雨季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向往和怀念。
青州的雨季很漫长,印象中的每个雨季,她总是抱着画板匆匆穿梭在那个城市里,天是阴沉沉的,空气中仿佛永远弥漫着水雾。濛濛的烟雨让人初时没有防备,等反应过来已经湿了衣裳和头发。
就像生命中的很多事情,初初不觉得有多痛,等反应过来,已经深入心扉。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一起回去吧。”
黎曜说。
周知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个杯子。
见周知韵不说话,黎曜的视线便也追随着她望向她手心里的那个杯子——
那是一个算不上精致的陶瓷杯,一看就知道是初学者手工烧制的成品。虽然粗糙,但很温馨。就像杯子上面那朵歪歪扭扭的太阳花。
“我不想勉强你,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在这里陪你一段时间。”
他说。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点上位者的“仁慈”。
周知韵转头去看身边的男人,对上对方认真平静的眼神,她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调侃道:
“你知道吗?这两年你变了很多,但好像又没变。”
她这话绝对不是夸赞,黎曜能感觉到。于是他也选择聪明地不开口去问这“变”的是哪一部分,“不变”的又是哪一部分。他只是看着她笑意吟吟的侧脸,道:
“这两年你有想我吗?”
这问题猝不及防。像是他隐秘的“反击”,又像是他冒失的“进攻”。
周知韵沉默了,她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果茶。
果茶甘甜,可此刻她却觉得舌尖泛起一股莫名的苦涩味道。
“想,很多时候都在想。”
她回答得很坦诚,反倒让黎曜这个提问者有些无措。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扭头去看远处逐渐被夜幕笼罩的平原。
炙热的夏风抚过平原的每一处,最后带着青草的气息落在他的皮肤上,让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摆动。
远处的夕阳已经落幕,天空呈现出一片静谧的蓝调。
“周知韵,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说这话的那一秒,黎曜突然有些心慌。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对周知韵说过这话,而她一定也给了他否定的答案,同时又在懊恼自己为什么不能再想出一些高超点的措辞,反而将这愚蠢的问题问了又问。
如黎曜所料,他当然不可能从周知韵嘴里听到他想要的回答。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水蜜桃树上的知了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又一声。
在那聒噪的蝉鸣声中,黎曜听见周知韵叹了一口气。
那叹气声极低,像是落在树叶上轻柔的晚风,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如果我没有那么深爱过你的话,这个答案对我来说应该很容易。”
她说。
黎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个来回。
就在两天前的那个雨夜里,两人困在一辆车里,他步步紧逼,她节节败退。
可是现在情况似乎完全反转了。
原来一旦学会了勇敢,任何人都可以在感情里变得潇洒从容。
“我……”
黎曜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
他不习惯这样直接热烈的表达,也不习惯这样的周知韵,更害怕她语气里的那种遗憾。
他们之间,远远算不上遗憾,也不允许有遗憾。
比起黎曜,周知韵显然是个很有分寸的进攻者,她见好就收,点到为止。见他语气踌躇,周知韵拍拍膝盖站了起来。
“我再去冲两杯果茶。”
她说。
黎曜反应过来,点点头,将手里的杯子递了过去。
周知韵端着杯子离开。
黎曜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一片浓郁的蓝铺满了整个天穹,像是用画笔调出来的、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色的蓝。
那是一种用言语难以形容的瑰丽。
他突然觉得自己能记得这个夜晚好久,好久。
燥热的夜风将这一刻拉得无比漫长,这煎熬又甜蜜的夜晚。
或许过了几分钟,又或许过去了一个小时,黎曜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快要陷入沉睡。
周知韵端着两杯果茶走了出来。
脚步声让他睁开了双眼。
“怎么了?累了吗?”
她将一杯果茶递到黎曜手边,没有等他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转头看向他,问:
“好看吗?”
黎曜睁着有些惺忪的睡眼低头去看——
周知韵手心里躺着一条很美的红宝石项链。
即使夜色将至,光线昏暗,那粒红宝石的光泽还是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那种红并不鲜亮,反而有一种经过岁月洗礼后愈发耀眼的光芒。
“这是去年我从附近的一个老爷爷手里买的,他祖上是这里的贵族,后来没落了,家里的东西也变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庄园和这条项链。为了重振家族的荣耀,他很年轻的时候就离家去外地做生意,可惜他没什么做生意的天赋,折腾来折腾去到了三十多岁还是一无所有,一天晚上他去一个小酒馆里喝酒,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他把这条项链送给了那个女人,后来他们相爱了,结婚了,又一起回到他的家乡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几年前他的爱人去世了,留下了这条项链。那天我去他的庄园附近写生,跟他聊了很久,他跟我说了很多他的故事。”
周知韵说到这里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了,而是低头喝了一口手中的果茶。
黎曜看着她,他想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可以给你买很多这样的宝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这话实在是愚蠢得有些可笑。
当初周知韵离开港城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他送她的那些动辄千万上亿的首饰她一件都没带,现在又怎么会是真的单纯喜欢这颗名贵的宝石呢?
黎曜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喝了一口手中的果茶。
这是一杯用各种水果干泡的果茶,皱巴巴的果干被热热的茶水冲泡开,模样并不是十分美观,滋味却很好。
黎曜安静地喝着茶,等着周知韵的下文。
果然,他刚喝下小半杯果茶。
周知韵接着道:
“那张画……”
她转头看向他,眼神很平静,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调侃还是不满的情绪:
“你说要买的那张画,就是我根据那个老爷爷的故事创作的。我把那幅画放在画廊里寄卖,本来也没想过真的能卖出去,只不过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那个故事。”
黎曜愣了一下,喉头不安地滚了一个来回,他的视线重新望着她手中的项链,道:
“这条项链的故事很美。”
周知韵也没真的想要借题发挥,她低头用指尖轻轻地摸索着项链上那颗璀璨的红宝石,道:
“是啊,所以我想把这条项链送给这个世界上最值得祝福的人。”
黎曜沉默了。
他想问她口中这个“最值得祝福的人”是谁,可又觉得如果那个人不是指周知韵自己的话,那么一切其他答案和后续的对话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没有开口问,只是看着夜色里她温柔的侧脸。
两个聪明人之间的交谈大多时候都是很有效率的,但太过有效率的交谈很容易显得干巴巴的,不像是在恋爱,反而像是在博弈。
有时候两个陷入爱恋中的人非得做点蠢事说些蠢话才行。
两人就这么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直到最后一丝亮光消失在天际处。
天穹上那令人惊叹的蓝也被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彻底吞没了。
周知韵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黎曜,俏皮地笑了笑,道:
“去睡吧,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这话引用了《乱世佳人》里的女主角斯佳丽的台词。
黎曜会心一笑,只觉得夜色中周知韵的脸比之那部老电影里的女主角更加明媚动人。
“明天见。”
他说。
……
黎曜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自从周知韵离开港城后,他几乎每个夜晚都辗转难眠,就算勉强睡着了,他也会做各种各样的梦。
他时常会梦到小时候的一切,梦到Rose,梦到黎婉臻,梦到霍旭和黎昭,梦到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甚至会梦到澳城的白家兄弟……
他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梦到过生命中的无数个人,却唯独不会梦到她——
那个他真正想要在梦里重逢的人,那个他想要在梦里拥抱亲吻的人。
除了助手定期送过来的一些照片和关于周知韵的只言片语,黎曜几乎觉得她已经完全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但是昨晚,黎曜竟然梦到了周知韵。
他梦到了她亲吻他的额头。
那柔软的唇贴着他的脸,一路轻吻,最后滑至他的唇。
月色似水,落在纯白的棉质床单上。
两人亲吻着彼此,感受着彼此口中那甜蜜的果茶味道。
黎曜沉浸在那个美好的吻里。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重很重,可是灵魂又轻盈得几乎都要飘起来。
黎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当炙热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室内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橙黄色的光有些刺眼。
他扭头去看窗外——
一轮橙黄色的太阳低低地挂在天际处,让人分不清是朝阳还是夕阳。
黎曜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来的轻松。
窗外的蝉鸣声无比清晰地传入耳中,他转头去看床头——
那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两套衣服。一套是他自己的白衬衫和西裤。另一套是前天周知韵拿给他的旧衣服。
黎曜刚要伸手去拿自己的那套白衬衫,想了想,还是换上了旁边那套旧衣服。
他收拾好自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房子里很安静,客厅里空无一人。
“知韵?”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
黎曜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卧室的方向,正要抬脚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点响动。
他嘴角微扬,脚步调转方向,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知韵……”
他的声音和动作都在下一秒顿住。
因为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意大利老太太。
对方见到他,表情也不意外,反而冲着他很亲切地问了一句:
“你醒啦?”
黎曜反应过来,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走上前冲着对方礼貌一笑,道:
“您好,我是Ezra,Charlotte的朋友,这几天暂时借住在您这里,如果给您添麻烦了,十分不好意思。”
露西奶奶笑眯眯地点点头:
“没关系,Charlotte跟我打过招呼了,你要是愿意就在这里多住几天。”
黎曜笑了笑,十分有眼色地接过对方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边往屋内走,一边寒暄道:
“您姐姐的伤势好点了吗?”
露西奶奶脸上的笑容有些收不住,她打量着他的背影,连连点头,答道:
“好多了,现在已经出院了。”
黎曜将东西放好,转头看着露西奶奶,又问:
“对了,Charlotte她现在在哪里?我醒了之后没看见她。”
“她已经离开这里了。”
露西奶奶答。
黎曜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离开?”
露西奶奶冲着他露出了一个十分和蔼的笑容:
“Charlotte没跟你说吗?她今天上午就出发去机场了。”
第93章惊喜还是报复
周知韵到达青州的那天是个艳阳天,出站的那一秒她被头顶的烈日晃了眼睛。
面前的公路车辆川流不止,尖锐的鸣笛声和路过行人嘈杂的交谈声宛若一条流动的河流向她迎面扑来,夹杂着空气中滚烫的气息,让人无处可逃。
她眯着眼睛低头去看手机屏幕——
天气预报上显示今天的最高温有四十度。
周知韵拉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和意大利街头随处可见的古董老爷车不同,这两年青州的街道上似乎多了很多的电车。
两年的时间不长不短,青州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望着那绿色的牌照发着呆。
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落下,从驾驶位上探出一张清秀可爱的脸。
“哟,好久不见啊,我的大画家。”
女人朝周知韵挤眉弄眼。
周知韵冲对方笑了笑,走到车尾拉开后备箱,将行李箱放好,她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人还没坐稳,就被驾驶位上的刘乐怡一把抱住了。
“轻点,别把我头发弄乱了。”
周知韵哭笑不得。
刘乐怡不管不顾地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天呐,我们是不是都有两年半没见了?上次见到你好像还是两年前过年的时候在你家……”
她这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断了似的。
“我是说……哈哈……咱们真的好久没见了……”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刘乐怡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小心翼翼地从周知韵的肩膀上抬起头打量着着她的表情,见她表情正常,刘乐怡这才重新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接着道:
“怎么样?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周知韵当然明白刘乐怡尴尬的点在哪里——两年前的那次饭局黎曜也在场。
这个名字显然已经成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周知韵嘴角微微上扬,她冲着刘乐怡安慰一笑,转身拉下副驾驶位置上的化妆镜,一边对着镜子补妆一边回答道:
“今晚的飞机出发。”
刘乐怡原本已经启动了汽车,听到这话她明显有些疑惑:
“出发?出发去哪里?”
她转头看着周知韵,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问:
“天啊!什么意思?你不会刚回来就要走吧?”
周知韵合上镜子,转头冲她露出了一个笑:
“答对了。”
刘乐怡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道:
“你难得回来一趟怎么不多住几天?这么火急火燎的,后面有鬼在追你啊?”
周知韵笑了笑,不说话。
刘乐怡琢磨出了一点味道,回过头继续开车,半晌,低声道:
“看来你后面确实有‘鬼’在追你。”
周知韵见刘乐怡的神情有些失落,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歪头靠在她的肩上,轻声哄道:
“就是因为时间短,所以才要第一时间来见你啊,我弟到现在还不知道我要回来呢。”
听到这话,刘乐怡又是开心又有些不是滋味,她转头蹭了蹭周知韵的额头,叹气道:
“你这过得是什么日子啊,有家也不能回,真是遭罪。”
周知韵拍了拍刘乐怡的肩膀,表情俏皮地看着她,轻飘飘地换了一个话题:
“猜猜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说到这个话题,刘乐怡来了兴致,也不再愁眉苦脸了,两眼放光地看着周知韵,问:
“什么?什么礼物?”
周知韵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道:
“你不是一直喜欢这个牌子的包包嘛,我去年在意大利碰到了这个牌子的创始人,这个是他自己做的一个小皮包,全球就一个,上面还有他自己手工绣的签名。”
刘乐怡一个急刹车。
“天呐!”
她拿过那个精致的盒子,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纸。
一个小巧的牛皮包躺在包装纸里,造型富有艺术气息,设计十分新颖,一看就是手工定制的高级货,包身下面坠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果然有那个设计师的签名。
“天啊!真的是他本人的签名耶!天啊!”
刘乐怡抱着那个皮包欢天喜地,又转过来抱着周知韵尖叫:
“知韵!你对我太好了吧!我爱死你了!你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拿到这个包的!我好想听!你快说快说!”
周知韵哭笑不得:
“你快开车吧,哪有人把车停在大马路上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后面传来了两声不耐烦的鸣笛声。
刘乐怡吐了吐舌头,她小心翼翼地把包放到后座,这才握着方向盘继续开车。
一个小插曲过去,车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周知韵不紧不慢地说起了那个包的由来——
“当时我在一家餐厅里吃饭,一个看起来五十多的大叔过来跟我搭讪,他说他来晚了,餐厅已经没位置了,还问我能不能和我一起拼个桌……”
“你答应了?算了,你肯定是答应了,我问的什么傻问题,不然这个包怎么来的……他本人长得帅不帅?!他是不是看上你了?不然餐厅里人那么多,怎么就找你拼桌呢?对了!你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你一下子问那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一个?”
“算了,你先说那天的场景,这些问题等一下再回答!”
……
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车子很快开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车库里。
“我们下次见。”
周知韵跟刘乐怡道别,正要拉开车门。
“知韵。”
驾驶位上的刘乐怡喊住了她。
周知韵回头看向她。
刘乐怡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睛却带着一丝担忧的情绪。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们之间……还可以走回头路?”
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冒犯,又补充道:
“毕竟他真的很爱你,也没有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对他也不是没有感情的。既然相爱,事情就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原本好友告别的温情气氛瞬间被打破,车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周知韵收了脸上的笑容,她没说话,似乎是在考虑措辞,过了片刻,才道:
“乐怡,在二十三岁以前,我觉得我的人生一条笔直的康庄大道,我只要沿着那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获得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
后来,那条路断了,我又觉得我的人生可能要永远困在一片漆黑的阴影里。但是我最后还是走出来了。
现在想一想,在临江市的那几年确实很苦,但不得不说那些日子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宝贵的财富,因为它告诉我——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靠自己做到很多事。
再后来,我碰到了黎曜,我自认不是一个道德很高尚的人,其实我也想过以他的能力和背景可以让我重新走上那条康庄大道,甚至完全可以再往上跃升好几个阶层。
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没有那种幻想了,我发现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感觉。我不想走回头路,也不想去展望什么遥远的未来,我只想一步一步地坚定地走在自己的路上,然后在这条路上遇见每一个、下一个更好的自己。”
车内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周知韵的这一番话把刘乐怡说得有些怔愣。
看着对方那呆呆的神情,周知韵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伸手抱住了刘乐怡,语气轻松且平静,道:
“至于你说的那些话,我明白你的意思。相爱确实难得,但现在我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要去追寻。我和他最后如果能在一起,我不会抗拒这个结果。但如果没有,我也不会觉得有遗憾。”
刘乐怡沉默了几分钟,趴在周知韵的肩膀上吸了吸鼻子,道:
“好的,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睁着红红的眼睛望着她。
“知韵,你一定会幸福的。”
周知韵笑了笑,拍拍刘乐怡的肩膀,柔声道:
“走啦。”
……
辞别了刘乐怡,周知韵去一楼的前台处开了一间房。
她将行李放好,补了一个妆,又特地换上了一件款式端庄、颜色低调的旗袍。
临出门前她对着镜子转了一个圈,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
订婚宴在酒店的九楼。
周知韵迈进会场的时候,现在已经坐满了宾客。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不由暗自赞叹。
整整一层楼都被包了下来,现场布置得豪华又优雅,无数的鲜花和气球将整个会场点缀得浪漫温馨,看起来不像是宴席,更像是一场浪漫的花园婚礼。
她正打量着主舞台旁边正在演奏钢琴曲的乐队,迎面走过来一个打扮精致优雅的贵妇人。
“知韵。”
贵妇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周知韵收回视线,看清对方的脸后,她礼貌地打招呼道:
“秦阿姨好。”
周知韵和贵妇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随后抬脚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走去。
她还没走到走廊那边,远远的就看见休息室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很沉稳的颜色,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潇洒随性和少年意气,他的个子很*高,支着一双长腿靠在走廊边,姿态有些懒散,看向对面休息室的眼神却很温柔专注。
在看到男人的那一秒,周知韵的眼眶突然就有些热。
好在对方没有看到她。
她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整理好自己的表情,面带微笑地轻咳了一声。
听到声音,男人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姐!”
看到周知韵的那一秒,周绥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惊喜的表情。
时隔两年多,再次见到这个亲弟弟,周知韵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她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男人的周绥安,所有的话都梗在了周知韵喉头,她几乎想要哭出来。
“不是说赶不过来了嘛,怎么还是来了?”
周绥安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声音里全是欢喜。
周知韵半年前就得知周绥安和江柠要在今年夏天订婚的好消息了,但是当时她人在意大利,又不清楚黎曜那边的情况,她害怕自己贸然回青州反而会给周绥安带来什么麻烦,所以一直推说没有时间。
但思来想去又觉得这是周绥安人生难得一次的重要时刻,她作为亲姐姐如果缺席了这个重要时刻对于姐弟两人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遗憾。
所以周知韵最后还是决定要回国一趟。
“你的人生大事,姐姐怎么能缺席?”
周知韵调侃道。
周绥安那张帅气的脸蛋上竟然露出一点羞涩的神情。
姐弟俩聊了两句。
周知韵走进休息室,看到了江柠。
作为这场豪华订婚宴的女主角,江柠今天打扮得格外耀眼吸睛。
“柠柠今天真漂亮啊。”
周知韵由衷赞叹道。
江柠是个腼腆的性子,一下子就红了脸。
“知韵姐姐,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来不了了呢。”
她上前拉住了周知韵的手,表情很欢喜。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周知韵从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天鹅绒首饰盒,递到江柠手边,笑着道:
“给你添添妆。”
江柠一愣,本能地就要推拒。
周知韵佯装要生气,她这才伸手接过那个首饰盒。
江柠表情忐忑地打开首饰盒——
一条红宝石项链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盒子里。
江柠倒吸了一口气,抬头有些不安地看着周知韵:
“这么贵重的礼物……”
连一旁的周绥安也有些意外。
周知韵笑了笑,也不理会两人吃惊的表情,站起来帮江柠戴上了那条项链。
面前的镜子反射出头顶水晶灯的璀璨光芒,将镜中三人的脸照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张温馨的全家福相片。
周知韵看着江柠脖子上的那条红宝石项链,赞道:
“真美。”
她轻轻地拍了拍江柠的肩膀,语气温柔道:
“以后小绥要是欺负你,你就过来找我,我帮你揍他。”
江柠也笑了,点点头:
“嗯。”
眼看着自己的姐姐和未婚妻在一唱一和,旁边的周绥安坐不住了,鼓起嘴巴委屈道:
“姐,看你说的,我哪有那个胆子欺负她,现在都是她欺负我。”
他凑了过来,搂着江柠的脖子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语气亲昵极了:
“你给咱姐说说,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江柠的脸早红透了,抬头瞪了一眼周绥安。
周绥安也不怵,依旧笑嘻嘻地搂着她不放手。
周知韵站在一旁,一脸笑意地看着镜中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青年男女。
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眉头皱紧了。
给她发消息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的消息也很简单——
【恭喜,你今天很美。】
周知韵将那几个字默念一遍,心头一跳,愣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周绥安看她表情不对,问:
“怎么了,姐?”
周知韵有些心不在焉,她收起手机,把周绥安拉到一边,低声道:
“小绥,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情,要不今天我就先……”
“姐,你不会吧,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啊?今天可是我的订婚宴,你再怎么着急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吧?”
周绥安明显有些不能理解。
周知韵也知道自己现在离开很不合理,想了想,她还是妥协了:
“那……好吧,待会儿宴席结束我就离开。”
周绥安明显很不赞同,但见周知韵的表情似乎是真的有事情,他也不好强留,只是勉强点了点头,道:
“好吧。”
……
江柠梳妆完毕,几人一起来到了宴会厅里。
周知韵打起精神陪着一对新人应酬宾客。
江柠的母亲秦婉是个很有手段的女强人,再婚后嫁给了青州当地一个很有实力的书香门第,因此今天到场的宾客几乎涵盖了青州各个行业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越是有钱有权的人越喜欢装点门面,一般这种场合里总会有一个地位最高的中心人物来撑场子。
周知韵见惯了这种场合,因此也能一眼看出今天在场的宾客中谁是那个地位最高的“坐上宾”——
靠近主舞台的最中心一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气定神闲的男人,年龄约莫五十左右,看模样很富态,气质十分从容。江柠的继父坐在一旁,十分客气给男人交谈着。
周知韵生得出色,即使今天打扮得很低调,往那儿一站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个“大人物”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几次。
周知韵心里暗道不好,有种不妙的预感,她正要借口去卫生间。
那边秦婉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拉着他们就要过去给那位“大人物”敬酒。
几人正要过去。
就见那个“大人物”突然站了起来,他看着几人身后的方向,脸上露出了十分惊喜的表情。
几乎是同时,原本热闹嘈杂的宴会厅突然安静了几秒。
周知韵一愣,像是意识到什么,她心脏跳得飞快,强迫自己转头去看——
宴会厅门口走进来三个男人。
领头的男人身高接近一米九,五官俊美立体,明明是有些混血的长相,偏偏还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服。或许是中山服的端方周正和男人眉眼间的沉郁之色完美地中和在一起,看起来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男人出色的长相和强大的气场本就吸人眼球,更别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壮硕的黑衣保镖。
从三人踏进宴会厅的那一秒,宴会厅里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朝他们看了过去。
周知韵脸色一变,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她还是太小看黎曜了。
自从两个月前她离开意大利的那个农庄,周知韵几乎在世界各地兜了一个圈子,她在每个地方只逗留一两天,尽量避免使用个人信息,绕了好多地方,留下了无数个障眼法,最后小心翼翼地回到了青州,这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挤出一两天的时间来参加她亲弟弟的订婚宴。
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他找到了。
周知韵的脸色有点难看。
她不怕面对黎曜,却害怕他会在周绥安的订婚宴上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顶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黎曜面带笑容地朝她大步走来。
“知韵。”
他唤她的名字。
众人显然十分惊讶,目光纷纷又看向周知韵。
周知韵僵在那里,脸色十分难看。
黎曜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一些,还没等她回答,他又看向旁边的周绥安,道:
“恭喜。”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保镖立马递过来一个礼盒。
周绥安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他眯着眼睛在脑海中搜索了几秒,忽的眼睛一亮,正要说点什么。
“黎总,您怎么来了?”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有些兴奋的声音。
众人回头去看——
刚刚还气定神闲地坐在座位上的那个“大人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他拨开人群十分殷勤地朝黎曜伸出手。
于是众人的视线又被这位“大人物”吸引走了。
顶着众人疑惑又惊讶的目光,黎曜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伸出手和那位“大人物”浅浅一握。
“你好。”
他的声音冷淡疏离,明显没有刚才和周绥安说的那句“恭喜”来得亲近。
一旁原本还不太确定的周绥安问:
“黎曜?”
黎曜转头,目光重新落在周绥安身上,眼神里带着克制的笑意,道:
“好久不见。”
周绥安明显惊喜又意外:
“你怎么来了?”
黎曜的目光望向一旁的周知韵,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张,他嘴角微微上扬,道:
“和你姐姐一起来的。”
周绥安更加疑惑了。
“我姐?”
旁边站着的几人都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见这情形又不敢贸然开口。
黎曜就这么晾着那位那位“大人物”,一点也没有要和他交谈的意思,甚至连眼神也没有分给他半点,那位“大人物”也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眯眯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不管周围的这些人是如何反应,黎曜只是看着对面的周知韵。
他刚要开口讲些什么,就听到周知韵冷冷的声音——
“你跟我出来一下。”
说完这句,她抬脚就往宴会厅大门的方向走。
黎曜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一点得逞的笑容。
他冲一旁的周绥安摊了摊手,十分无奈的样子,随后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就这么把一头雾水的众人留在了宴会厅里。
……
周知韵走出宴会厅,顺着消防指示,一路走到了楼梯间内。
黎曜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周知韵关上门,确认楼梯间里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再也没有旁人了。
“你疯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转身冲他低声吼道。
黎曜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无所谓的笑,答:
“给你一个惊喜。”
他贴近她,凑到她耳边,轻声问:
“怎么,你难道觉得不惊喜吗?”
周知韵的怒火更盛了,她推开他:
“惊喜?我看是报复还差不多。”
“报复?我要报复你什么?”
黎曜挑了挑眉。
周知韵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回答,那就让我来替你回答。”
黎曜盯着她的眼睛,眼里的笑意慢慢淡去:
“你那天晚上找我聊天是为了让我卸下心防,好在我的果茶里下安眠药,是吗?”
听到这话,周知韵脸上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不自然,她抬手将脸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道:
“你在胡说什么?那天晚上明明是你自己太累了,你非要睡得那么死,能怪谁?”
黎曜低头看着她不说话。
那种眼神明显让周知韵很不自在,她后退一步,仰头看着他,眼神严肃又倔强:
“我们的事不要牵扯到我弟弟。”
黎曜皱了皱眉,逼近一步,问:
“你觉得我会对他做出什么?”
周知韵很想回答“当然会,毕竟你有过这个‘前科’”,但是理智告诉她现在说这话明显会激怒黎曜,她想了想,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地说:
“黎曜,今天结束我就会离开青州,小绥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我们俩之间的事情,他现在已经毕业结婚了,他的人生刚刚开始。我们俩的事情尽量不要影响其他人的生活,好吗?”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客气,甚至还带着一丝卑微。
黎曜低头看着周知韵恳求的眼神,一时间竟然觉得心头涌起一股苦涩难言的味道。他沉默许久,最后答:
“好,我答应你,不管我们之间怎么样,我不会去动周绥安。”
听到黎曜的保证,周知韵的神情明显放松了很多。
“谢谢你。”
她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道:
“那我就先进去了,我们的事情等结束再聊。”
说完,她抬脚就要离开。
黎曜开口喊住了她:
“周知韵。”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周知韵的脚步一顿。
下一秒,她觉得自己的双臂被人紧紧地箍住了。
黎曜从身后抱住了周知韵,低头将脸埋进她的脖颈间,轻声道:
“下次不要就那样丢下我,好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柔软的情绪,这种情绪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见过的。
周知韵僵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