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女佣
这是周知韵第二次踏进这座庄园。
但这次她的出现还是一样地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当黎曜牵着周知韵的手带着她出现在主楼的餐厅里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有人好奇,有人玩味,有人意外,有人恼怒。
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似的,黎曜没有放开周知韵的手,反而牵着她走到了餐桌边,并且体贴地亲自为她拉开了座椅。
他的动作自然又绅士,眉眼间笑意吟吟,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种上流社会的优雅矜贵。
“不好意思,看来是我来晚了。”
他这句话是对着在座的其他人说的。
主位上的黎婉臻脸色并不好看,她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目光越发冷了下去。
她冲着黎曜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弟,这位是?”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黎婉臻下手位的黎昭,此刻他正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黎曜身边的周知韵,眼神十分玩味。
“这位小姐……看起来有些眼熟啊。”
上次黎昭带着周知韵来黎家参加派对的时候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场,但至少庄园里的很多女佣和保镖都见过周知韵挽着黎昭的手从车上下来的场景,还有两人在舞池内翩翩起舞的模样。
两兄弟一前一后带着同一个女伴出现在了黎家的庄园里,这实在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暧昧的遐想。不难想象,这桩豪门风流韵事要是放在那些街边小报上,不知道要配上什么不堪入目的标题。
而且比起黎昭,黎曜的行为显然更出格——他竟然直接带着周知韵出现在了家庭内部的聚餐上。
这个圈子里的豪门公子哥哪个身上没几桩风流债?只是平时玩归玩,到了年纪还是得该干嘛干嘛,外面的女人从来不会往正经场合带。这几乎是这个圈子里所有人的共识了。
黎曜今天的行为显然已经算是大大地出格了。
“二哥的记性不太好啊,这位是我们公司的艺术顾问周知韵周小姐,之前二哥你不是还跟她有一些项目上的合作吗?”
面对黎昭意有所指的话语,黎曜脸色不变,而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道:
“难道是二哥前段时间在警局里待得太久了,有些事情记不太清了?我这次回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问候二哥。怎么样,二哥,在警局里的那些日子应该不是很难熬吧?”
黎昭脸色僵了僵,他拿起酒杯,晃了晃杯子里晶莹的餐前酒,喝了一口,这才勉强笑了笑:
“我当然很好,我没做过的事情,难道他们还敢屈打成招吗?”
黎曜点点头,语气十分真挚:
“那就好,我相信二哥你也不是那么蠢笨的人。”
黎昭用力地咽下嘴里的酒,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古怪。
黎曜也不跟他多话,而是朝饭桌上的其他两人介绍道:
“母亲,大哥,这是我们公司的周小姐。”
相比于他出格的行为,这个介绍显得十分克制。既没有点明周知韵和自己的关系,也没有说今天突然带她过来的理由。
周知韵适时抬起头,朝着主位上的黎婉臻和她下手位的一个青年男子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礼貌微笑。
黎婉臻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青年男子脸上的表情也是淡淡的。
周知韵自然明白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所幸,她今天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讨好谁,她打完招呼,便十分坦荡地坐在那里,面带微笑,微微低垂着脑袋,目光只看着面前的餐具,看起来十分从容自如。
餐桌上一时间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偶尔刀叉碰撞碗碟发出的轻微声响。
佣人们脚步轻盈又穿梭在席间,悄无声息地布菜撤菜。
或许是黎家人贯彻了老祖宗定下来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又或许是今天饭桌上多了一个外人的缘故,,几乎没有人开口说话。
饭局过了大半,黎婉臻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轻轻地擦了擦嘴角,她的目光先是在黎曜和黎昭的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在了周知韵身上——
周知韵今天穿得很低调,素白的一件裙子,连脸上的妆容也是淡淡的,此刻低头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举手投足间看起来很有教养。
黎婉臻看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
“周小姐吃得惯这边的菜吗?”
突然被问话,周知韵抬起头,脸上并没有露出很意外的神情,她先是从容地咽下了嘴里的食物,这才答道:
“吃得惯,今天的芦笋很鲜美。”
黎婉臻的目光在周知韵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这才收回视线,转而拿起手边的红酒,轻轻地晃了晃酒杯,又问:
“听说周小姐是青州人?”
周知韵点点头,如实回答:
“是的,我从小在青州长大。”
黎婉臻“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似乎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中,末了,又道:
“我祖籍也是青州。”
她没有再开口了,而是沉默地喝着红酒。
周知韵也没有再继续攀谈,正要低下头继续吃饭,突然敏锐地感受到了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抬头去看——
是坐在黎婉臻左手边的那个青年男人,那个神秘的黎家长子。
在周知韵看过来之前,男人已经不着痕迹地地收回了视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幻觉。
关于这个大哥,黎曜并没有和周知韵提起太多。她只知道这位黎家长子似乎一直住在黎家那个位高权重的大伯家里,和他们黎家的关系不太亲近,平时也很少回家。
看刚才黎婉臻的模样,她好像对自己的这位长子格外地尊重,那种尊重甚至带着一种距离感和陌生感,完全不像是一个母亲和儿子的相处模式。
周知韵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正在低头思索着。
大腿突然被人轻轻地碰触了一下。
她转头对上了黎曜的视线。
看出了对方眼神里的问询。
周知韵抿了抿唇,冲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两人的视线一触即离,又各自低头安静地吃着饭。
过了片刻,一顿饭接近尾声,黎婉臻放下手中的酒杯,正要站起来说些什么。
黎曜突然抢先站了起来,看着她笑着道:
“母亲,我今天为您准备了一个饭后小节目。怎么样?您赏个脸移步到花园里看看?”
他年轻脸嫩,此刻做出这幅讨巧卖乖的模样,倒也十分契合。
黎婉臻似乎有些意外,她愣了愣,但眼里已经有了笑意:
“不是什么大日子,怎么想起来要搞这些东西?”
黎曜脸上的笑容十分真挚:
“前两个月我一直在外面忙,也没顾*得上陪陪您,这不是为了表达我的歉意和孝心嘛。”
黎婉臻被勾起了好奇心,又问:
“你准备了什么节目?”
黎曜笑而不答,他上前几步伸手揽住黎婉臻的肩膀,将人往后花园里带,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餐厅里的众人,道:
“大家一起去看看吧,对了,让家里的那些人先别忙了,都出来看个新鲜吧。”
黎婉臻心情不错,顺着黎曜的话道:
“都别忙了,一起出来看看吧。”
她这话一出,原本端着盘子侍候在一旁的女佣和男佣们两两对视,脸上都露出了欢喜的神色。手上有活的瞬间加快了脚步,手上没活的立刻跟了上去,也有人急忙转身去通知大宅里的其他同事。
原本安静的餐厅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周知韵并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拿起手边的红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目光穿过了猩红的酒液平静地打量着视线范围内的每一张脸。
她一口气喝下了小半杯酒,这才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走出主楼,来到后花园。
此刻外面的天早已经黑了。
或许是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此刻后花园里没有亮灯,周围光线昏暗,只有从身后主楼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弱光线。
黎婉臻被黎曜搀扶着走在最前面。
花园里种着很多蔷薇花和玫瑰花,曼丽的花枝横生蔓延,很容易勾到裙角。
黎婉臻今天穿着一件手工定制的丝绸长裙,虽然昂贵美丽,但却十分脆弱,要是被这些花枝上的刺勾到一点,怕是整件衣服都要报废。
这件长裙本是黎婉臻衣柜里的珍藏,价格倒是其次,只是做这件衣服的老师傅早已经不在人世了,要再寻一件一模一样的,也是难事,因此她平时十分爱惜,轻易不会拿出来穿。
黎婉臻拎着自己的裙角,正专注地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突然,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道:
“抬头看。”
黎婉臻愣了一下,抬头去看——
原本一片漆黑的夜空中骤然亮起了很多光点。那些光点如同星河一般在夜空中缓缓流淌,最后汇聚成了一个女人的脸庞。
竟然是无数个无人机拼凑起来的肖像画。
在夜色的衬托下,女人的那张脸看起来格外的年轻美丽。
黎婉臻仰头愣愣地盯着夜空中自己的脸,一时间久久回不过来神。
良久,她转头看着身边的黎曜,笑着问:
“你在哪里找到的这张老照片?”
黎曜笑了笑,眉眼透着一股年轻男人的狡黠:
“秘密。”
黎婉臻的脸上全是笑意,她的目光落在黎曜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收回视线,继续仰头看着面前的那片夜空。
此刻花园里站着不少人,身后时不时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周知韵站在前排,目光跟着众人一起望向夜空。
那幅肖像画在空中停留了大约几分钟,那些光点渐渐散开,汇聚成了其他的画面。
有精致小巧的喷泉造型,有童稚可爱的卡通人物,也有浪漫美丽的花朵图案……
周知韵正安静地看着,身边突然有人靠近,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有点手段啊,Charlotte。”
周知韵转头去看,是黎昭。
他说完这句话便抬头看着夜空,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屑有些鄙夷:
“他这么卖力地讨好母亲,难道是真的想让你进门?我看那小子是真疯了。”
听到这话,周知韵先是沉默,后又浅浅地勾了勾嘴角,语气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道:
“能进你们黎家的门,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黎昭转头看着周知韵。
女人的侧脸小巧精致,被墨色的长卷发遮去了一大半,只露出了一小片雪白的皮肤,她仰头专注地看着夜空中的表演秀,那双平日里媚态横生的眼睛在这样的夜色中看起来格外的沉静。
似乎是被她此刻的神情触动到了,黎昭这次没有出言嘲讽,而是沉默了几秒,心情气和地说了一句:
“Charlotte,你会后悔的。”
周知韵转头看黎昭,似乎是想找出他说这话的用意。
但是黎昭没有再看她,只是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低着头点燃了。
周知韵只好收回了视线,继续仰头盯着夜空。
表演秀正进行到高。潮。
身后时不时传来佣人们低低的惊呼声和赞叹声,间或伴随着一阵鼓掌声。
周知韵转头环顾了一眼四周,随后抬脚走到人群中央的黎曜身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
“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黎曜回头冲着她点点头::
“去吧。”
他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
“天黑,小心脚下的路。”
周知韵抬头看着黎曜的眼睛。
两人的眼神在忽明忽暗的夜色中交汇。
她顿了一瞬,答:
“知道了。”
周知韵转身离开,朝身后的主楼走去。
人群的最前排,黎婉臻的目光从周知韵的背影上挪到了黎曜的脸上。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冷了几分,道:
“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把我的话放在心里了。”
黎曜笑了笑,并不畏惧黎婉臻话语里的凌厉,道:
“只是带回来吃顿饭,母亲又何必生气?”
黎婉臻当然不会任由黎曜就这么打马虎眼蒙混过关,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在外面怎么玩,我不会管……”
想起周知韵那张过份年轻艳丽的脸庞,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继续道:
“但是你不应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带到家里来。”
黎曜的笑容僵了僵,然而只是一瞬,他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
“母亲,你知道的,女人嘛,撒起娇来拿她没办法。”
他语焉不详,短短几个字,说得暧昧又含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比起一长段的解释和保证,听起来反而更加可信。
黎婉臻转头去看——
黎曜并没有看她,而是眺望着夜空中的那场无人机秀。点点星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眸中,给他深邃的眉眼添了几分意气风发。
黎婉臻看了片刻,突然话锋一转,问:
“你这是怕我生气,所以才搞了这么一出?”
听到这话,黎曜转头看向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吃惊和委屈,道:
“母亲怎么会这么想?当儿子的孝敬母亲,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黎婉臻看着黎曜的脸,脸色稍缓,她转头继续看着夜空中的无人机秀,过了片刻,道:
“仅此一次,不要再有下一回。”
黎曜眼底溢出一点笑意,乖巧应道:
“知道了,母亲。”
夜风中有蔷薇的香味和年轻男人身上清冷的男士香水味道。
黎婉臻放缓了呼吸,想了想,又道:
“过两天就是你父亲的忌日,再忙也记得去祭拜他。”
黎曜脸上的笑意敛了敛,默了片刻,点点头,道:
“知道了。”
……
周知韵穿过后花园,来到了主楼。
此刻庄园里的佣人们大多挤在后花园里看无人机秀,主楼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影。
她低头穿梭在寂静的豪宅里,目光搜寻着每一个穿着女佣制服的背影。
刚才周知韵并没有在人群里发现那个在邮轮上朝他们开枪的女人。
人不在后花园,那应该就还在主楼里?
周知韵一边不着痕迹地搜寻一边皱眉思索着。
难道是那天对方发现自己看到了她的脸,今天听到自己过来所以就躲了起来?可是那天邮轮上的情况那么混乱,对方真的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吗?
还是说……那个女人其实不是黎家的女佣,那天自己在黎曜的书房里碰到她只是一个意外?对方只是偷偷穿了女佣的衣服潜伏进来刚好被自己撞见了?
周知韵低着头想着各种可能,突然迎面碰上了一个年纪很轻的女佣。
对方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周知韵冲她笑了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窘,低声询问着卫生间的位置。
那位女佣的普通话显然不太好,但或许知道周知韵是黎曜带来的客人,十分客气地要为她带路。
周知韵连忙摆摆手说不用,她按照女佣手指的方向走出去了几步,想了想,又折返回去,看着自己的手腕,惊讶道:
“呀!我的手镯不见了!”
听她这么说,女佣显得十分紧张,连忙用蹩脚的普通话回答道:
“周小姐,您稍等,我这就叫人过来一起帮您找。”
周知韵按住了对方,皱着眉,做出一幅思考状,道:
“不用找人了,我刚刚在花园里碰到了一个女佣,眼睛细长,戴着一副眼镜,鼻梁不太高,鼻尖有一颗黑痣,她跟在我后面和我一起走回来的,或许她知道我的手镯掉在哪里了。”
听到她这话,女佣想了想,道:
“周小姐您说的是宝镜姐姐吗?”
周知韵眼睛一亮,她强行按住了内心的激动,表情带着一点犹豫,道:
“宝镜?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外面太黑了,也许是我看错了,我记得她好像应该是长这幅模样。”
女佣皱了皱眉,语气有些困惑:
“宝镜姐姐的鼻尖确实有一颗黑痣,但是她刚才说她有点不舒服,就不去花园里看表演了,她应该是不会出现在那里的呀。”
周知韵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道:
“不舒服?是嘛,那或许真的是我看错了吧……”
她没有给女佣太多思考时间,直接道:
“这样吧,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我自己去找她问问。”
女佣老实回答:
“陈姐姐现在应该在二楼的储藏室里整理东西。”
周知韵道了声谢,走出去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口袋,惊呼了一声:
“呀,原来我的镯子在这里!”
她转头看着身后的女佣,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双手合十,用十分抱歉的语气说道:
“真不好意思,原来镯子就在我的外套口袋里。”
女佣本来还在懵圈,此刻见她找到了镯子,也松了一口气。
“真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这里做客,应该是太紧张了,闹了一个乌龙。”
周知韵冲女佣吐了吐舌头,表情有些俏皮。
女佣点点头,表情十分腼腆:
“找到了就好,周小姐。”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忙吧。”
周知韵点点头,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走到拐角处,回头去看,见已经走出小女佣的视线范围了,她转了一个弯,直接抬脚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黎家的宅邸已经有了一些年头,又或许是屋内各种名贵的古董摆件太多了,即使此刻屋内亮着明亮的主灯,周知韵还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压抑。
她放轻了脚步,踩着楼梯向二楼走去。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后花园里隐隐约约传来的欢呼声。
周知韵一边爬着楼梯,一边拿出手机编辑信息打算给黎曜发过去——
【我找到了那个女人……】
编辑到一半,想到黎曜此刻正陪着黎婉臻一起看无人机表演秀,或许并不方便看信息,要是被黎婉臻不小心瞥到了手机屏幕,那就大事不妙了。
周知韵撤回了消息框里的那条消息,想着编辑一条更隐晦的消息发过去。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斟酌着措辞。
突然,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和她擦肩而过。
周知韵下意识侧身去让对方,不经意的一个抬头,对上了对方打量的目光。
那一瞬间,周知韵打字的手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但对面那人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她冲着周知韵点了点头,然后直接越过她走下了楼。
周知韵站在楼梯上,久久没有回过神。
等她反应过来,回头想要去看那人的背影,却突然感到一阵胸闷气短。
或许是因为上次车祸之后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周知韵只觉得脑子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楼梯上摔下去。
她暗道不好,那种感觉海浪一般侵袭了她所有的知觉,她连尖叫都来不及,整个人身体一软直接往后倒去……
天旋地转间,周知韵感觉到似乎有人从身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扶住了。
她晕眩得厉害,闭着眼睛站在原地缓了缓,这才回头去看——
竟然是黎曜的那个大哥。
他低头看着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有距离感。
周知韵的大脑处在宕机状态,一时间僵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对方却不似刚才饭桌上的沉默,他冲她笑了笑,问:
“周小姐还没找到卫生间吗?”
这位黎家长子的长相并没有黎昭和黎曜出色,但身上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矜贵气质,那种感觉竟然超过了他的外表给人的第一印象。
属于陌生男人的气息让周知韵瞬间回过神来,她连忙扶着旁边的楼梯扶手,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
对方顺着周知韵的动作放开了她,动作十分绅士有礼。
周知韵低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大脑渐渐清明,鼻尖却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味道若有似无,不像是普通男士香水的味道。
她的心猛然一跳,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倏然闪过。
窗外无人机秀的灯光忽明忽暗,落在了周知韵那张苍白的脸上,她抬起头冲对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道:
“多谢。”
第82章疑心
月光透过侧边的窗户玻璃洒在了木纹台阶上。
空气中的那股甜香味似游丝一般缠裹着她的鼻息。
周知韵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她低下头,攥紧手心,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月光下,男人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华丽精巧的地毯上,不染纤尘。
周知韵眼睛盯着那双皮鞋,后背渗出了一层潮热的汗。
“周小姐很紧张?”
那双皮鞋朝她迈近了一步。
周知韵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没有,只是有些头晕。”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声音有些紧绷。
男人低头看着周知韵的脸,眼神里带着淡淡笑意,道:
“我送周小姐一段路吧。”
他十分绅士地朝她递过来一只手。
男人的神情温和,语气并不强势,但他举手投足间分明散发着一股笃定的味道,仿佛笃定了周知韵不会拒绝他。
这种笃定并不是令人生厌的虚张声势,而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仿佛他生来就习惯了别人的服从。
周知韵抿了抿唇,并不打算做那个标新立异的人。
她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男人顺势扶住了周知韵,体贴地引着她往楼下走。
偌大的一个主楼里安安静静的,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周知韵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踩在了春日湖面的薄冰上。
她的脚步慎重又缓慢,可心里却恨不得能立刻长出一双翅膀立马飞到黎曜的身边。
今晚周知韵获得的信息量实在有些过载了,她急需和他一起分析这些信息背后千丝万缕的联系。
“刚才看到三弟的模样,突然让我想起了他小时候的一件事……”
听到男人的声音,周知韵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他的脸——
对方并没有看向她,而是面色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句话。
看这样子,竟然像是要跟她拉家常的架势?
然而直觉告诉周知韵,对方想说的话应该不止于此。
果然。
男人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那一年母亲从德国出差回来,她给二弟和三弟带回来了两只可爱的博美犬。我记得那两只狗不过几个月大,浑身毛茸茸的,雪团子一样,很可爱。阿昭霸道,有了自己的那只,还非要去抢阿曜的。阿曜当时也没跟他争,只是平静地看着阿昭把两只博美犬都带走了。可是我知道阿曜其实是很喜欢那只博美犬的,我见过他抱着那只博美犬的样子……周小姐,你真应该看看当时阿曜脸上的表情。”
男人说到这里,转头看了过来。
周知韵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
男人盯着她的表情,继续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说道:
“阿昭或许是知道阿曜很喜欢那只狗,他对自己的那只狗不太上心,倒是整天抱着那只本来属于阿曜的狗四处晃。但是……有一天意外发生了,阿昭遛狗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冲出来一只大狼狗直接咬住了那只小博美,阿昭吓坏了,丢下狗就跑了。”
周知韵的心倏然漏跳了一拍,她盯着男人的眼睛,脸上的那个笑容随着他的这段话变得有些僵硬,最后慢慢凝固在了嘴角。
“后来家里的佣人把那只狗捡了回来,但是那只小博美被咬掉了一整只耳朵,几乎丢掉了半条命,就算后来养好了伤也不像往常那样活泼可爱了,阿昭嫌弃狗破了相,也不再管它。后来……”
男人把周知韵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用一种很难捉摸的语气继续道:
“后来我倒是经常能看见阿曜蹲在花园的角落里逗着那只狗,再后来,他把那只狗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养着,只可惜,那只小博美或许是吓得太厉害了,不到半年就死了。”
或许是窗户没有关上的原因,楼梯上方的水晶灯吊坠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
周知韵的睫毛颤了颤,脑中蓦然腾起一股眩晕感。
“我记得当时三弟把那只小博美埋在了后面的花园里……”
男人低头盯着她的眼睛,用玩笑的语气道:
“今晚我们看到的那些蔷薇花,说不定就是那只小博美的骨血滋养出来的。”
周知韵没有说话,沉默了好几秒,她扯了扯自己有些僵硬的嘴角,道:
“是吗?”
男人笑了笑,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俯视着她苍白的脸,道:
“是我多话了。”
周知韵本想朝对方挤出一个客气的微笑,但她脸上的肌肉似乎是僵住了,已经没有办法做出任何表情。
她只能含糊地说了句“没有”,然后别开视线,不去看他。
脑中的那种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身体,一步一步地迈下阶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周遭又陷入了一片寂静,连彼此的脚步声都被脚下的地毯吞没。
两人下了楼梯,男人扶着她拐了一个弯,却并不是去往大门的方向。
或许是周知韵此刻心里装着事,走出去了一段路才察觉有些不对劲,她强行按压下心中翻涌的各种情绪,问:
“我们这是去哪里?”
男人转头看着她,回道:
“卫生间。”
他冲着她挑了挑眉,有些疑惑:
“周小姐不是要找卫生间吗?”
周知韵怔了一瞬,勉强挤出了一个歉意的笑,道:
“是啊……我有些头晕,脑子也不清楚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似乎是表示理解。
他领着她去了一楼的客卫。
周知韵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愣愣地盯着镜子中的女人——
暖橘色的灯光落在女人苍白的脸上,她的神情有些木然,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似的。
周知韵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乱极了,一会儿是男人刚才的那段话,一会儿又像放幻灯片一样来回滚动播放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
她闭上眼睛猛地摇摇头,掬起一捧冷水往自己脸上浇去,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再抬眼时,神情慢慢恢复了平静。
一阵隐隐约约的欢笑声和喝彩声从窗外飘了进来。
周知韵转头盯着外面的那片夜空。
过了片刻。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脸上的水渍,走出了卫生间。
……
周知韵回到花园的时候,无人机表演秀还没结束。
仲夏的港城温度适宜,夜里的花园有一种很浓郁的美,树影婆娑,月光淡淡,像是一幅蒙了层细纱的中世纪油画。
黎曜站在人群中央仰头看着天空,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单手插着西裤的口袋,整个人以一种很放松的姿态斜斜靠在身后的蔷薇花架上,嘴角勾着一个从容的笑正跟身边的贵妇人说着什么。
身后枝条蔓延的藤蔓、鲜艳馥郁的鲜花和周围簇拥的人群全都沦为了他们的背景板,衬托着他们的高贵和优越。
或许是那种晕眩感还没有完全从她的脑海中消散,眼前的这一幕没来由地让周知韵产生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有迷茫,有低落和怅然,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人群中的黎曜突然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和大半个花园交汇在一起。
在看到周知韵身边站着的男人时,黎曜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他还没开口说点什么。
一旁的黎昭笑意吟吟地看着两人的方向,道:
“大哥怎么和周小姐一起回来了?”
这声音瞬间将花园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周知韵还没从那种复杂的心境中回过神来,听到黎昭这话,她皱了皱眉,正要斟酌语言回答。
霍旭转头看了一眼她,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解释道:
“刚才在房子里碰到了周小姐,她好像有些不舒服,刚好顺路将她送过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人群中央。
黎曜收了刚才那从容潇洒的姿态,他拉着周知韵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低头看着她的脸,语气关切地问:
“你现在怎么样?”
周知韵轻轻地摇摇头:
“我没事。”
黎曜还要再问,旁边的黎婉臻突然开口道:
“听说周小姐上周出了场车祸,怎么今天就已经能下床了吗?”
她转头盯着周知韵的脸,语气淡淡道:
“周小姐还是太着急了点……知道你们年轻人身体恢复快,但也不能这么不爱惜啊。”
周知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对上了黎曜的视线。
夜晚的灯光辉映下,黎曜的脸色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他只是看着她,和周围所有人一起等着她的回答,似乎很有自信地认为她可以轻松应付这些对话中的小机锋。
那一刻,周知韵觉得内心深处涌起一股莫名的疲惫情绪,她顿了一下,抿了抿唇,避重就轻地答:
“谢谢您的关心,只是一场小意外,不碍事。”
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到“意外”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脑海中竟突然蹦出来刚才霍旭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关于黎曜小时候发生的那个“意外”。
那一瞬间,周知韵的心猛然一跳,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霍旭。
刚巧,对方也在看她,那张儒雅风流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淡淡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那双眼睛背后的情绪。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很快交错开,又各自望向了别处。
周知韵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攥紧了自己身上的那件棉麻长裙。
听到她的这个回答,黎婉臻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母亲,您看,那是维多利亚港的形状。”
黎曜突然抬头看向夜空,语气带着几分怀念的味道,说:
“还记得您第一次带我去看维港的时候吗?”
黎婉臻被他的话分散了注意力,她收回视线,继续仰头看着夜空中的表演秀。
无数个无人机在空中汇聚成一幅清晰的剪影图,果然是维多利亚港的轮廓。
“当然记得。”
她笑了笑,语气也带着几分感慨和怀念:
“那时候你还很小,我牵着你的手带你去维港看夜景,你紧紧地在我身边,半步也不敢离开……现在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啊。”
黎曜扯了扯嘴角。
“母亲只记得三弟吗?怎么不记得当时我用自己的零用钱给您买了一束红玫瑰?”
一旁的黎昭故作不满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黎婉臻知道这是黎昭在故意逗趣,她转头朝他看了过去,一张脸上全是笑意,道:
“这我怎么能忘记呢?从小到大就属你这孩子最懂事了,脑子里全是逗人开心的鬼点子。”
她难得用这种温柔玩笑的语气说话。
花园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极为融洽,黎曜和黎昭逗着黎婉臻说笑,仿佛之前的嫌隙都烟消云散了,就连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霍旭也插了几句话。
周知韵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黎家母子几人温馨的对话。
风中有蔷薇花的甜香味,那种味道却莫名地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丛蔷薇花在夜色中开得如火如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周知韵目光飘忽地盯着那些殷红的蔷薇花,愣愣出神。
……
表演秀结束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黎曜没有留在黎家庄园里,而是和周知韵一起乘车返回那幢别墅。
回去的车上,周知韵比来时更加沉默,一路上都看着窗外发着呆。
黎曜转头看了她好几次,但似乎是顾虑到什么,他没有开口询问。
回到别墅,夜已经深了。
周知韵一回房间就坐在床尾凳上发呆。
黎曜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喊了一声:
“知韵?”
周知韵回过神,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黎曜并没问她有没有找到那个女佣,而是皱着眉道:
“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情绪就不对劲。”
他目光担忧地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问:
“是身体不舒服吗?”
周知韵没有回答,她定定地看着黎曜的脸,过了几秒,突然道:
“我想问你三个问题,你要老实告诉我,不许说谎。”
黎曜怔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此刻周知韵这幅认真的模样着实有趣,他点点头,饶有兴致地道:
“好,你问。”
周知韵面色平静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姓黎,为什么你大哥姓霍?”
黎曜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周知韵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她的问题:
“黎婉臻的夫家姓霍,霍旭是她亡夫和他前妻留下来的独子。”
黎家的这三兄弟其实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老大霍旭是黎婉臻的亡夫霍振东和他前妻生的孩子,霍振东的前妻去世后,他续娶了黎婉臻,黎婉臻是霍旭的继母,但她进门没几年,霍振东也因病去世了,这之后霍旭便被霍振东的大哥霍振邦接到了自己家里抚养。
老二黎昭是黎婉臻收养的孩子,据说他原本是黎婉臻在青州老家那边的侄辈,后来记到了她的名下变成了她的儿子,两人之间有着不远不近的亲缘关系,因此平日里黎婉臻对黎昭的事情总是格外上心。
而老三黎曜的情况则更要复杂一些,自从他作为黎家三公子在公众场合露面以来,各家八卦媒体都对他的身世进行过各种各样的深扒和揣测。有人说他是黎婉臻在外面和别的男人生的私生子;也有人说他是黎婉臻一时兴起收养的孤儿;更有甚者说他八字硬,是黎婉臻专门养来为自己挡灾的‘煞星’。
港城当地的老一辈本就迷信,加上了这一层玄学的色彩,黎曜的身世就显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这些情况周知韵以前也多多少少在八卦论坛上了解过一点,只是此刻亲耳听到黎曜自己说起来,心中的感触多少还是不一样的。
“你跟你这个大哥的关系怎么样?”
她问。
黎曜的目光落在周知韵的脸上,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眉头蹙了起来,不答反问:
“为什么一直问他?”
他盯着她的眼睛,追问道:
“今晚在主楼里发生了什么吗?”
周知韵目光坚定地和黎曜对视着,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道: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黎曜蹙紧了眉头,他看着周知韵的脸,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回答道:
“这背后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但总体来说,他跟我的关系还算不错。”
黎曜的回答很谨慎。不过他跟霍旭之间的“关系不错”,指的不是亲人间的“融洽”,更多的指的是合作伙伴之间的“默契”。
霍家是港城的老牌豪门,一个家族富到了极致便不可避免地开始追逐权力,最近几十年来霍家一直有脱商从政的趋势,但从政的家族便不得不在某些事情上做一些取舍。
对权力的追逐离不开金钱的滋养,但在这过程中又不得不对公众隐藏金钱助力的痕迹。
霍家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寻找一个合适的帮手,好让自己能始终保持清清白白的姿态参加另一个领域的角逐。
刚巧,几十年前,黎婉臻嫁进霍家后展现出了颇为出色的经商天赋,加上霍振东的去世,霍家便有意让她出来另立门户,脱离“霍家”这个头衔。
当然,独立门*户是假,新瓶装旧药是真。
这些年来,乘着霍家的东风,黎家很快就在港城的商界站稳了脚跟,相应的,有些霍家不方便去做的事情便成了黎家人的义务。
如果说黎家是霍家手上的一把剑,那么近两年来黎曜所展现出来的锋芒就让他成为了这把剑上最锋利的刀刃。
霍旭和黎曜,一个是霍家年轻一代里最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一个是黎家下一代里最具才干的青年才俊。两人曾经心照不宣地完成过很多次的合作,彼此的关系虽然算不上亲近,却也完全不像黎曜和黎昭那样的针锋相对。
听到黎曜的回答,周知韵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反问了一句:
“是吗?”
黎曜点点头,道:
“我小时候他也算是救过我一命。”
周知韵再次抬起头来,表情有些惊讶有些疑惑,更多的是一种迷茫,问:
“哦?”
黎曜冲着她笑了笑,道:
“你还记得当时你在青州捡到我的那天吗?”
周知韵点点头。
“那天其实我差点就死在了那个巷子里。”
黎曜站了起来,走到一旁的穿衣镜前解着自己的领带,语气淡淡地解释道:
“那天黎婉臻让人带我回她在青州的老家,想把我记在她的名下,正式成为黎家的一份子,可是黎家的那些人似乎觉得我会跟他们抢家产,所以他们联合黎昭一起买凶想杀了我,那次,是霍旭派人过来救了我。”
他的语气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言语背后的凶险和艰难不难想象。
周知韵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奇怪。
黎曜将解开的领带连同外套一起扔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半天没等到周知韵开口,他转身看着她,有些好奇地问:
“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呢?”
周知韵像是浑然没听到黎曜的话似的,只是出神地盯着他的脸。
黎曜被她这幅呆呆的模样逗笑了,他解下了袖口的钻石袖扣,搁在了桌上,随后挽起衬衫的袖子走到周知韵面前蹲下,捧住她的脸,问:
“你找到那个女佣了吗?”
周知韵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过了一瞬,她缓缓地摇摇头,道:
“没有。”
对于周知韵的这个回答黎曜也不觉得意外,毕竟要是她找到了应该会第一时间急着告诉他。
“没关系,这件事你也不用操心了。”
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脸按在了自己的怀里,温柔地安慰道:
“以后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养病就好,那些事情都交给我。”
周知韵闭上眼睛。
今晚以来她脑中盘桓不去的那种晕眩感在这一刻突然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地问出了自己的第三个问题——
“那场车祸,是意外,还是你的设计?”
第83章火光
黎曜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似的,问:
“你说什么?”
周知韵推开他的手,坐直了身体,她没有回答黎曜的问题,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黎曜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真的没有听错。
他被周知韵这个突然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间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脸——
周知韵的眼睛生得很妩媚,平时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扬,勾起一个迷人且愉悦的弧度。
可是此刻望向他的那双眼睛里却是充满了审视的意味,彷佛此刻只要他点点头,那双眼睛里就会立马溢出仇恨的情绪。
黎曜的眼神慢慢地沉了下去,表情由不可置信转向愤怒、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浓重的失望。
“周知韵,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脸色阴沉站了起来,低头俯视着她的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
然而不管黎曜是如何反应,周知韵只是仰头看着他,固执地等着他的答案。
黎曜的手越攥越紧。
他最恨周知韵这副平静的模样,每次他被她激怒得快要发疯,她总是摆出这幅冷淡的表情,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怀疑我?!你他妈竟然怀疑我?!”
黎曜像是一头暴躁的野兽,猛地转身一把将身后那张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桌上那些精致昂贵的摆件“哗啦啦”地掉了一地。两粒亮晶晶的钻石袖扣在空中划出两道漂亮的弧度,最后无声地钻进了雪白的羊毛地毯里。
面对黎曜的怒火,周知韵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顺毛,她只是坦然又无畏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你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我怀疑你,不是很正常吗?”
她看着他,继续道:
“我现在只需要一个答案,回答我。”
听到这话,黎曜只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自己的胸膛里,不上不下,堵得他心口发慌,他觉得自己的心简直快要爆炸了。
她怀疑他故意制造了那场车祸?在她心里他竟然是这么的不堪?她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一种荒唐又滑稽的痛感让黎曜几乎难以呼吸。
这种感觉无处消解,他只能看着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
“周知韵,你真是看得起你自己。”
然而他言语里的刺根本对她无效。
周知韵神情淡然地看着他。
她的脸明明近在眼前,可目光却遥远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似的,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察觉到她的无动于衷之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黎曜的心,那种无力几乎要将他的心灼穿。
是啊,他对她,从来只有深深的无力。
“我说没有,你信吗?”
他说。
周知韵沉默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那些阴暗的根系会深深扎根在心底的最深处,轻易不能被拔除。
黎曜看着周知韵沉默的脸,讽刺一笑:
“那我的回答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转身大步走到旁边的沙发上,拿出外套里的烟,抽出一根点燃,含在嘴边猛吸了一口。
黎曜抽烟时的神情并不像旁人那样享受和平常,反而有种迫切和渴望,仿佛他手里点燃的不是一支普通的香烟,而是一种能缓释他痛苦的止痛剂。
周知韵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今天她问他这个问题其实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可是此时此刻,她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要听他的答案,或者说,这个答案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人的身体一旦遭受了打击,心或许也会跟着变得脆弱起来。
周知韵觉得她实在是累了,不想再搅合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想要的,根本不是你的回答。”
她闭上眼睛,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绪,道:
“我想回巴黎。”
黎曜手指轻轻一掸,抖落了指尖的烟灰,转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被气笑了,问:
“你说什么?”
周知韵这次没有忽略他的问题,而是听话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巴黎。”
黎曜脸上的笑意一瞬间全都褪了个干净,他把手中的香烟狠狠地按在了一旁的真皮沙发上。
火焰很快吞噬了真皮沙发表面的油皮,“刺啦一声”之后,留下了一个漆黑的窟窿眼。
黎曜盯着那个窟窿眼,眸光冰冷,语气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那个孩子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现在都神智不清开始胡言乱语了?”
周知韵转头看着他的侧脸,答:
“那个孩子本身一点都不重要,但如果是因为你的设计让我失去了那个孩子,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她的话音刚落,黎曜狠狠地将手里已经熄灭的烟头揉作了一团。
他转身大步朝房门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丢下了一句:
“想都不要想,我不会放你走。”
周知韵站了起来,捏紧拳头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你把我关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砰”的一声,黎曜重重地摔上了房门。
……
黎曜从房间里出来,他没有回书房,而是下了楼走出了别墅大门,站在一楼外面的连廊里,一边抽着烟一边望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何进荣刚才在楼下听到了一点动静,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黎曜的火气消得差不多,便走上前问道:
“黎总,需要我给您泡杯茶醒醒神吗?”
如果他没记错,黎曜今晚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这几天工作到深夜已经是他的常态了。
听到何进荣的声音,黎曜没有回头,只是道:
“不用。”
何进荣脸上赔着小心的笑,问:
“您是和周小姐吵架了吗?”
黎曜没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周小姐的身体还没恢复好,心情难免也会受到影响,黎总你……”
何进荣话说到一半抬头去看,只看见香烟的烟雾在廊下橙黄色的灯光中袅袅上升。
黎曜的脸隐在那一缕细白的烟雾后,望向他的眼神有些捉摸不透。
何进荣的心猛然一提,后面的半句话滞涩在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然而那一瞬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夜色寂静,一阵风穿过廊下的花草吹了过来,眼前的烟雾散去,面前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庞变得重新清晰起来。
黎曜看着他,眸光淡淡,声音温和道:
“刚才你开车送我们回来辛苦了,今晚就到这里,你回去休息吧。”
何进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马点头应道:
“好的,黎总。”
说罢,他转身离开。
连廊里只剩下一个被月光拉得很长的影子。
黎曜低头又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猩红的火光在他指尖忽明忽暗。
他抬头望进夜色里——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慢慢驶离别墅的院子。
守在门口的两名黑衣保镖打开了门,驾驶座上的人冲他们挥了挥手,随后开着车驶向了一片浓重的夜色中。
黎曜盯着那辆车的尾灯,目光渐渐转冷。
他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去查一个人,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别墅周围十分安静,夏夜里,山间的虫鸣显得格外聒噪,将他低低的声音完全掩盖。
黎曜挂断了电话,垂眸将手中的烟头按在了漆黑冰冷的栏杆上。
猩红的火光挣扎了几下,最后归于了一片漆黑的岑寂中-
跳跃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火堆里的一切。
黎曜将手中的最后一个元宝丢进了火焰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那堆火。
山里风大,没了助燃物,火焰一点点地萎了下去,最后软趴趴地伏在地面上,只剩下一堆灰褐色的灰烬。
他抽出一支烟,就着面前那堆将熄未熄的火,点燃了烟。
火焰终于完全熄灭了,灰烬被风卷着,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风。
黎曜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站了起来,转身俯视着面前的这片墓园。
黎婉臻在港城最好的一片墓园里挑了一个风水最好的位置。
从他这个位置望下去,整座山的景色几乎尽收眼底。
港城早已入夏,今天的天气很好,炙热的阳光洒在山间,入目皆是一片葱郁,但或许是因为这片墓地背阴,此刻站在这里,黎曜却并不觉得气候炎热。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黎婉臻。
她这个人很有头脑、性格强势霸道,但这么一个雷厉风行的商场女强人对自己喜欢的人却格外护短,这种护短几乎是盲目的。
黎曜对着寂静的山间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转身去看身后的那个墓碑——
已故亡夫厉乘风之墓。
他扯了扯嘴角,莫名觉得有些滑稽。
黎婉臻当初敢在墓碑上刻下这几个字,这些年来却不敢亲自来拜祭一回。
黎曜的视线上移,落在了那张已经有些泛白的遗像上。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英俊,即使是黑白照片也难掩盖他眉眼间的风采。
确实是一张让人很难轻易忘怀的脸。
黎曜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目光淡然地打量着那张脸。
其实黎婉臻说得没有错,这几年他越长大确实越来越像这个男人了。
厉乘风是在一次赌局上认识黎婉臻的,那时黎婉臻丧夫已经有几年了。
赌场里的叠码仔对付这种外表冷酷严肃实则蠢蠢欲动的有钱女人很有一套,何况厉乘风身上有着年轻男人该引以为豪的所有资本。
黎婉臻沦陷得很轻易。
或许是感情冲昏了头脑,她对厉乘风许下了很多承诺,承诺让他成为万亿家资的男主人。
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即使明知道当时小玫瑰已经怀孕了,厉乘风还是抛弃了她,跟着黎婉臻来到了港城。
但他的美梦并没有成真。
霍家人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来路不明、不学无术的叠码仔成为黎家的掌权人?
厉乘风死在了来港城的第二年。
黎婉臻伤心欲绝,却也对他的死因绝口不提。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业里。
直到有一次回到澳城故地重游,她听说厉乘风当年留下了一个儿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把他的儿子接到身边收作了养子。
黎曜又吐出一口烟来,隔着袅袅烟雾,他仰头看着头顶苍茫的天空。
晴朗的日光让周围的一切无所遁形,但处在背阴处,他感受不到任何温暖的触觉在他的皮肤表面停留。
碧绿的枝叶间,聒噪的蝉鸣不绝于耳。
黎曜丢下手里的烟头,抬脚用力地碾灭了那一点微弱的火星。
第84章枇杷
周知韵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
她定定地望着面前的那片黑,过了片刻,慢慢地翻了一个身,任由眼角一行温热的液体缓缓流进柔软的枕头里。
周围静得可怕,连仲夏夜里的蝉鸣也听不见了。
周知韵只觉得自己是仿佛一截漂浮在湖面上的枯木,湖水冰冷幽深,一丝风也没有,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见她的虚无和枯寂。
一连很多天周知韵都在做噩梦,梦醒之后又常常忘记梦的内容,就比如刚才的那场梦——
梦里她竟然在撕心裂肺地喊,醒来只觉得很委屈,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委屈,她完全不记得了。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周知韵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细细的缝隙。
窗外,天上的一轮明月照着寂静的夜,别墅的花园里灯光昏黄,隐约可以看见廊下晃动的人影。
周知韵抬头将目光投向了天上的那轮明月。
一连半个多月,她都没有见到黎曜。
自从上次那次争吵之后,他没有再踏足这座别墅。
十几个黑衣保镖把四周围得铁桶一般,除了一个照顾她的女佣和定时来访的医生之外,周知韵几乎接触不到任何人。
黎曜派人来收走了她的手机和证件,切断了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一开始周知韵是愤怒的,她憋得发疯,想要当面向黎曜控诉,她要控诉他把她囚禁在这里是违法的,她要控诉他根本没有权力这样对她。
可她根本见不到黎曜的人,根本无从控诉。
或许是因为那种憋屈和愤懑的情绪一直得不到发泄口,最后竟然渐渐转向平静,周知韵不再发脾气,不再想方设法地逃离,她只是一天比一天沉默。
远处,连绵的山脉被夜的寂静衬托得格外凄清。
周知韵垂下眼眸,拉上窗帘,合上了那条小小的缝隙。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和虚无之中。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一边小声地哼着歌一边无意义地踩着地毯表面柔软的白色绒毛。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
那是一首青州当地的小调,曲调婉转缠绵,周知韵小时候常听周母唱起。周母喜欢养花,每每到了夏天的傍晚,她总是站在绿意盎然的后院里一边浇着花一边哼着这首小调。
“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蹉跎辗转宛然的你在哪里……”
周知韵又唱了一句,突然想起现在已经是六月了。
六月,青州应该入夏了吧。
正是吃枇杷的时节。
以前周父周母在世的时候,每到这时节,他们一家总是会抽出一天时间开车去青州的西山摘枇杷。
青州人喜欢吃枇杷,当地的枇杷经过多年的改良,比起外地的枇杷要可口很多。
半个手掌大小的枇杷,剥开外面一层薄薄的皮,里面是色泽金黄的果肉,咬一口,果肉清甜绵软,吃上再多也不会觉得腻。
算一算,她好像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吃上青州的枇杷了。
想到这里,周知韵只觉得喉头一阵滞涩,后面的一句词怎么也唱不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抱着膝盖蹲了下来,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接到电话的时候,黎曜正在会议室里开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号码。
是那座别墅里的座机号。
他将手机搁在一旁,没有理会。
手机振动了几下,停了下来。
会议上正在商讨一个收购案,主持这个收购案的负责人正在慷慨激昂地陈述着收购细节。
黎曜撑着下巴听了几句,又转头去看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
漆黑的屏幕倒映着会议室天花板上明亮的灯光,平静得像是一汪吸人魂魄的深潭。
他收回视线,正要低头去看面前的会议资料。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手机又开始振动起来。
还是那个号码打来的电话。
黎曜翻资料的手一顿。
他想了想,稍稍抬起手,对着会议上的其他人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正在发言的负责人僵了一下,嘴里的后半句话生生被掐断了。
黎曜接通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了女佣谨慎的声音:
“黎总,周小姐说她想要和您见一面。”
她的语气恭敬又小心。
但黎曜猜测周知韵的原话肯定不是这么的柔和。
前些天她没少让别墅里的女佣打电话过来烦他,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这么一句话。
她想要见他?见面再给他扣上一顶莫须有的帽子?
他可没那个功夫大老远跑过去再跟她吵一架。
“没空。”
他利落地回了两个字,就要挂断电话。
“可是……”
女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黎曜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但到底还是没挂电话,他忍住了脾气,沉默了两秒,问:
“她身体怎么样?”
女佣立刻回答:
“周小姐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她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黎总,您要是能抽出来一点时间的话,还是过来看看吧。”
黎曜没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会议的后半程,他有些心不在焉。
或许是因为迟迟没有听到足够让他满意的方案,又或许是因为会议主持人过于慷慨激昂却有些华而不实的发言,黎曜显得有些不耐烦,他靠在椅背上,微微蜷起食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击着桌面。
与会的众人见他脸色阴沉,一时间都有些战战兢兢。
会议很快就接近尾声。
黎曜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无情地把所有人的方案全都打回去重写,随后抬脚迈出了会议室。
何进荣快步跟了上来,跟他同步今天的行程安排。
“待会儿您要跟立法会的何议员一起吃午饭,下午两点半在铜锣湾附近有个开幕仪式需要您出席,三点十分您约了锦天律师事务所的黄律师洽谈有关天和集团起诉德恒集团违反竞争法的案子,四点半中华爱心基金会的李总约了您打高尔夫,晚饭夫人让您回家吃饭,晚上九点您需要回到公司处理昨天……”
黎曜走进电梯,一边听一边理着自己的袖口。
何进荣说了半天,没有听到黎曜的声音。
他转头去看——
这部总裁专用的电梯特地用强化玻璃做成了透明的观光电梯,此刻大厦外阳光正好,灿烂的日光被玻璃折射着落尽轿厢里,在四壁上形成了水波一样的纹理。
黎曜迎着日光,目光平静地眺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他似乎是在想着什么,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想。
何进荣看着他的侧脸,想了想,道:
“黎总,刚才是周小姐那边打电话过来了吗?”
他打量着对方的神情,语气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您看我这边要不要协调一下您的工作安排,抽出一点时间……”
黎曜收回视线,转头看了他一眼。
何进荣正要开口继续说下去。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黎曜淡淡道:
“走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迈出了电梯门。
……
晚上十一点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黎曜从德恒集团的大楼走出来。
早已经有司机把车开了出来,停在大厦的正门口,见黎曜走出来,连忙殷勤地为他拉开车门。
黎曜坐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按照计划,他应该回到市区的公寓里,在那里休息上几个小时的时间,以确保在凌晨四点钟他能以一个饱满的精神状态准时参加一场线上的跨国会议。
黎曜在港城有好几处私人房产,除去在周知韵刚来港城时送给她的那一间顶层公寓,他还有两座别墅和一间公寓。
这些日子他一直都住在那个位于城中心的公寓里。
夜已深,街道两边的路灯浮在灰蓝色的夜幕中,周围笼罩着一层橘黄色的暖色光晕。
黎曜按开车窗,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
燥热的夜风吹乱了他梳理整齐的头发。
他有些心烦意乱,车开着开着就不知不觉地换了一个方向。
刚过午夜十二点,港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黎曜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中央穿梭,不知道开了多久,他抬头去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开到了那座别墅周围。
黎曜把车停在路边,从中控台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烟点燃了。
抽完那根烟,他下了车,迈进了别墅的大门。
二楼的卧室里一片漆黑,里面的人应该是睡下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正要转身下楼。
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歌声。
黎曜顿住脚步,仔细去听,只听到房里的女人唱道——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月落乌啼月牙落孤井。零零碎碎,点点滴滴,梦里有花青草地……”
这是黎曜第一次听到周知韵的歌声。
她的声音柔和婉转,说不出来的好听。
黎曜像是被点住了穴道一样,站在那里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过了一会儿,歌声停了下来。
他转身推开房门。
听到动静,抱着膝盖蹲在地毯中央的女人抬头朝他看了过来。
走廊里照进来的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半眯起眼睛,表情木然地看着背光而立的他。
两人隔着一半是晦暗一半是明亮的空间对视着。
过了片刻。
黎曜率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身按开卧室的主灯,冷哼了一声,道:
“家里的女佣打电话过来说你状态不好,我看你的状态分明很好,好到都有闲心唱这些缠缠绵绵的情歌艳曲了。”
明亮的光线一瞬间充斥了整个卧室。
似乎是不能适应这刺眼的光线,周知韵将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我要回巴黎。”
她的声音闷闷的。
要是放在往常,光是这一句话就能将黎曜彻底点燃,但刚才他明显已经在车里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只是冷淡地笑了笑,讽刺道:
“我可是听说那个姓陆的已经回国了,怎么,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吗?以你们俩的关系,这不应该啊。”
周知韵抬头看着他的脸。
黎曜还想再说点什么。
她突然开口道:
“那天我其实找到了那个女佣,而且也知道她背后的指使者是谁。”
黎曜皱了皱眉,看着她,第一反应竟然是:
“你骗我?”
周知韵扯着嘴唇笑了笑:
“和你比起来,这根本不值一提,不是吗?”
黎曜盯着她的眼睛,面色不愉地问:
“是谁?”
周知韵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表情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道: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放我走。”
对于她的要求,黎曜并不感到意外,他冷着脸看着她: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周知韵语气笃定:
“你一定会答应的。”
她一步一步走到黎曜的面前,冷漠的目光看进他的眼底,继续道:
“看你的表情,这些天你应该还没有找到那个人,对吗?”
周知韵没有猜错,这些天黎曜一直在调查那次邮轮事件的背后元凶,但每次找到关键线索的时候都会因为一些意外被切断。
“没有人会允许身边埋伏着一颗定时炸弹,何况是你这样的人呢?和你的命比起来,放我离开或许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不是吗?”
周知韵的声音平静又蛊惑。
黎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脸,突然,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问:
“既然你知道那个人是埋在我身边的定时炸弹,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么长的时间,你就一点也不担心那个人会再次出手?”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自问自答似的,继续道:
“因为你恨我,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你和他的孩子,对吗?”
周知韵没有开口,只是目光坦然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
“如果你死了,那是你活该,也是你的报应。”
她说。
黎曜笑了一声,点点头:
“好,很好。”
他抬手拍了拍她漂亮的脸蛋,语气里全是失望:
“留你这样的女人在身边,确实没有什么用。但是……很可惜,我就是一个喜欢强人所难的人,就算不要自己的命,我也偏要勉强你。”
周知韵那张平静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抬头看着他,道:
“疯子。”
黎曜脸上的那个笑容变得更真切了一些,他的手指摩挲了几下她光滑的脸,道:
“还有更疯的,你想试试吗?”
周知韵眸光一颤,后退两步,转身就要跑。
黎曜笑了一声,伸手一把揽住周知韵的腰,将她拽到了自己怀里,不顾她的反抗,直接扯下了她身上的那件睡裙。
“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现在逃跑是没有用的吗?”
他咬住她泛红的耳垂,轻声呢喃。
周知韵瞪着他,不言不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黎曜将她按到了一旁的穿衣镜前,捏着她的下巴,强迫着她欣赏镜子中女人一。丝。不。挂的身体。
周知韵挣扎着扭头不去看,整个人却突然被凌空抱起,重重地扔在了身后的床上。
她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榻上,脑子也晕乎乎的,几乎没办法动弹。
迷迷糊糊间,她看见黎曜站在床前,一脸冷漠地解着衬衫的扣子。
床榻微微下陷。
黎曜覆了上来。
他脖颈间一根细细的链条坠在了她眼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链条底端是一个形状奇怪的吊坠。
周知韵的目光落在那个吊坠上。
看清楚了拿东西的模样,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黎曜脖子上戴着的,竟然……是一把袖珍的匕首。
这匕首做得极为精巧,锋利的刀刃折叠进了刀柄中的缝隙中,看起来还没半个手掌大小,像个风格独特的工艺美术品。
但没有人比周知韵更清楚这把匕首的厉害。
毕竟黎曜曾经当着她的面用这把匕首割破了白文源的喉咙。
冰冷的匕首在她眼前泛着幽幽的寒光。
鼻尖似乎嗅到了匕首上那腥甜的鲜血味道。
周知韵的心也像是被悬在了一根冰冷的链条上。
她闭上双眼。
黎曜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周知韵感觉到那个冰冷的吊坠砸在她的脸上。
随着他的动作。
啪嗒啪嗒。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知韵几乎力竭。
朦朦胧胧中。
她似乎感觉到黎曜捏着她的下巴。
“唱几句歌来听听。”
他的吻落在她潮红的脸颊上,声音沙哑:
“就像你刚才唱的那样……”
周知韵想骂一句“无耻”,可嗓子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仿佛又陷入了一场漫长又煎熬的梦境中,无法逃脱……
直至失去最后一点意识。
……
凌晨四点,黎曜准时参加了那个线上会议。
明明经过了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他的精神却因为刚才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变得*更振奋。
会议结束已经是清晨六点了。
早上八点多他在公司里还有一个晨会。
临出发前,黎曜去二楼的卧室里看了一眼。
周知韵还睡着。
她睡得很不安稳,似乎是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皱,眼角濡湿,一副受了极大的委屈的模样。
“我……”
她似乎是在说梦话。
“我想……吃枇杷……”
女人睡梦中的呓语听起来有些孩子气。
黎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榻上的周知韵。
片刻后。
他转身离开了这间房。
……
周知韵醒过来的时候。
窗外的天幕被日光染成了一片橙红色。
她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卧室里早就恢复了一片寂静。
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周知韵有些恍惚。
她撑着酸疼的身体坐了起来,余光瞥到了一旁的床头柜。
身体微微僵硬。
过了两秒。
转头去看——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碟,里面堆着满满一碟圆滚滚的枇杷。
金黄色的枇杷表面沾着晶莹的水滴,在日光的映衬下,泛着玉石一样的光。
第85章奢侈
何进荣走进宴会厅的时候,黎曜正一脸笑意地站在人群中央,举着酒杯,谈笑风生。
这种商务晚宴最是无聊,充斥着各种光鲜虚伪的人群和不知真假的交谈,但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不耐烦,只有远超他年龄的沉稳和从容。
此刻和黎曜交谈的是宗。教委员会里一个普通成员,比起在场其他那些炙手可热的商界精英和政坛新秀,黎曜完全不用在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可他脸上竟然挂着比平日交际时更为和煦的笑容。
对方显然对这样的优待感到惊喜。
两人聊了几句,氛围十分愉快。
何进荣等在一旁,等周围的人差不多散去,这才走上前冲黎曜点了点头。
黎曜将手中的酒杯放到侍应生的盘子上,转头看了他一眼,问:
“送过去了?”
何进荣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点点头,道:
“送过去了。”
黎曜伸手接过文件,不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翻阅着手里的文件。
何进荣站在那里,看着对方那面无表情的脸,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
今天早上他在睡梦中接到黎曜的电话。
听到对方的要求,何进荣简直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还在做梦。
身为总裁特助,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可是今天,整整一天,他什么事情都没做,只是忙着给周知韵送枇杷这一件事情。
从青州当地采摘再直接空运过来的枇杷,送到周知韵床头的时候,连叶子都还是水灵灵的。
私人飞机审批需要流程,港城这边倒还好说,大陆那边却不是那么容易,何进荣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能让飞机直接起飞直抵青州,再载着枇杷第一时间从青州飞回来。说起来虽然简单,可中间要打通的人情和关卡,可不是一句两句能讲得完的。
这一切的一切,竟然只是为了让别墅里的那位周小姐吃上一口家乡的新鲜枇杷?
即使跟在黎曜身边早就见惯了大场面,何进荣还是要忍不住感叹一句——
可真够奢侈的。
“还有事?”
黎曜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抬头看了过来。
何进荣回过神来,正了正神色,道:
“黎总,明天您真的要和方总约在那里见面?”
黎曜将已经签好字的文件递到他手中。
“嗯。”
何进荣接过文件,皱了皱眉,又问:
“要不要派人跟着?”
黎曜走到一旁的香槟塔旁,拿起一杯香槟,对着宴会厅上方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轻轻晃了晃,甜美的酒香味在鼻尖萦绕,他转头看向何进荣,反问:
“怎么?你觉得会有危险?”
何进荣答:
“他们天和集团最近和我们德恒有摩擦,方总他约您单独会面确实是……要不还是让手下的人跟过去吧,毕竟之前在巴黎……”
黎曜打断了他的话:
“方总都说了是单独会面,我带人过去岂不是显得小气?”
何进荣看起来还是有些犹豫。
“我看你就是被前段时间的事情吓到了。”
黎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张一贯冷肃的脸上难得浮现了一点笑意,道:
“这里可是港城,谁敢动我?”
何进荣看着面前那张意气风发的年轻脸庞,他攥紧了手中的文件,附和着笑了一声,道:
“行,黎总,那我先回公司处理事情了,待会儿我会准时来接您。”
黎曜喝了一口杯中的酒,看着他,摇摇头,道:
“不用你来回跑了,让阿力过来吧。”
何进荣点头,转身离开。
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接连两天没睡,黎曜有些困倦,他和几个相熟的生意伙伴聊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正准备和宴会的主人打个招呼离开。
余光突然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朝场内的某个方向看了过去。
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之后,他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厉。
奢华的宴会厅里,闪烁的水晶灯光照耀下,对方那张春风得意的脸庞看起来格外的刺眼。
黎曜沉吟不语,几秒后,他冲着身边的侍应生招了招手-
楚麟觉得这些日子自己简直是倒霉透了。
前几个月他在内地惹了一点事,被他哥赶到了澳城。
本来他在澳城还有些朋友,凑合凑合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可天有不测风云,白家两兄弟突然出了事,楚麟跟白文源走得近,导致现在的白家话事人很不待见他,他在澳城待不下去了,只好又跑到港城。
可这港城是黎家的地盘。之前楚麟没少帮着白家两兄弟联系周知韵,他虽然不清楚两兄弟的谋划,但也知道两人没存好心,大概率是冲着黎曜去的。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出事的人竟然变成了周知韵,听到那个消息后,楚麟也难受了好一阵。
他不想来港城,更不想和黎曜碰面,但碍于实在没地方去,只好担惊受怕地留在了港城。
可一连半个多月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楚麟只当对方是贵人多忘事,或者是根本没注意到他在澳城时的那些小动作,于是又放下心来,继续过他没心没肺的花花大少的潇洒日子。
今天他又和一帮公子哥来参加一个宴会,正喝得开心的时候,突然在宴会上看到了一个很耀眼的男人。
那男人的相貌生得极为出色,年纪轻轻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身边倒是围着一大堆西装革履的老头,几人端着酒杯从容自如地交谈着。这个画面过于一本正经,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楚麟有些好奇,醉意熏熏地用手指着那个年轻人的方向,转头问身边的好友:
“那是谁?”
“那个啊,大名鼎鼎的黎家老三,黎曜啊。”
好友答得很快。
那一瞬间,楚麟打了个激灵。
他睁大了眼睛反应了一会儿,转头再去看——
那顶级男模一般的脸和身材。
可不就是黎家那个神秘的三公子黎曜吗?
楚麟后背吓出了一层冷汗,反应过来后,他缩着脖子和几个朋友打了个招呼,就要脚底抹油开溜。
但那几个人喝得正嗨,哪能轻易放他走?几个人拽着楚麟又是一顿灌,他一连喝了好几杯,嘴里不停求饶,好话说尽,这好不容易才脱身。
刚走到门口,正要给司机打电话。
突然,一个侍应生拦住了他的去路,道:
“先生,您的朋友有事情找您。”
楚麟有些疑惑,想着应该是刚才酒还没喝到位,几个人不肯罢休,他一个人在港城,以后仰仗那些人的地方多了去了,不能轻易得罪。
或许是酒壮怂人胆,楚麟还是掉了个头,跟着侍应生往回走。
他跟着那个侍应生七弯八拐地绕过了几条走廊,来到了一个无人的寂静角落里。
楚麟意识到有些不对,正要开口问:
“喂,你……”
话还没说完,突然,面前的一扇门从里面打开了,身后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
楚麟差点摔了一个大马趴,险险站稳,抬头去看——
只见屋内站着七八个黑衣保镖,正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可不就是刚才还在宴会厅里谈笑风生的黎三公子黎曜?
对方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一双漆黑的眼睛没有丝毫温度。
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楚麟哪里见过这阵仗,立马吓得酒醒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就见对方突然抬了抬手。
瞥见他这个动作,楚麟吓得心脏都要骤停了。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看到那个手势,屋内的七八个保镖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间的门。
楚麟的一颗心暂时落了地,他转头看着几人消失的方向,吞了吞口水。
“知道我今天请你过来是为了什么吗?”
身后传来了男人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
楚麟立刻回头,几乎没有什么思考,脱口而出道:
“真不关我的事情!我就是给Charlotte发了一个消息把她约出来而已,后面的事情都是白家两兄弟跟她沟通的!我是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她死了我也很难过的!我真的特别难过!我没想到会这样的!”
黎曜皱了皱眉,沉默半晌,问:
“你跟她,关系很好?”
楚麟吓坏了,生怕黎曜在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对他“动用私刑”,只能抓住对方递过来的话头,拼命点头:
“当然了!我跟Charlotte关系很好,我很在乎她,当然不会害她了……”
话说到一半,注意到对方阴沉下去的脸色,他立马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话,改口道:
“黎三公子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我跟Charlotte是好朋友!好朋友而已!身为好朋友我当然不会故意去害她。”
“好朋友?”
黎曜重复道。
“真的只是好朋友!”
生怕他不信,楚麟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我跟Charlotte是在一个派对上认识的,她当时负责派对的酒水,我们打了个照面,后来她找到我,说想跟我合作卖酒。当时家里管得严,我手头紧,所以就答应了。一般都是我组局,找合适的机会提出要买酒,Charlotte负责忽悠那些人买酒,等大家喝得差不多了,我再负责把她带回去。我跟Charlotte之间就这一层关系而已,其他的,就再也没有了。”
黎曜沉默地听着,表情比刚才在宴会厅里听那些老头子说话的时候要认真多了。
“所以说……她跟你之间没别的?”
楚麟狂点头:
“是啊,Charlotte那几年一直过得清汤寡水的,不光是我,和别的男人也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可算琢磨出黎曜想听什么了,越说越起劲:
“你别看她长得漂亮,其实就是一个工作狂,平时找我除了卖酒,别的什么都没有。黎公子,你想啊,就凭她那个模样,但凡肯委屈一下,哪里还要熬上三年才能赚到钱还完债?”
黎曜蹙起的眉头因为一瞬的怔愣微微放松,反应过来后,又皱得更紧了一些。
“是嘛。”
他轻声道。
楚麟继续点头,他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往后退。
“我虽然跟Charlotte相处时间不太长,但身为朋友,我还是很了解她的,她对爱情的态度很纯粹的,我觉得她是真心喜欢黎总你的,黎总你也不要太伤心,更不要为了她的死折磨自己折磨别人,我相信Charlotte的在天之灵也不会……”
黎曜语调上扬,“哦”了一声,身体往后靠在了椅背上,道:
“仔细说说。”
说?说什么?
楚麟被打断了话,有些疑惑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男人。
屋内安静了片刻。
黎曜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表情也变得很不耐烦,但对上对面那人茫然无辜又惊慌失措的眼神,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很快又被一种古怪的神情取代了,他看着楚麟,皱紧眉头,一手握拳抵在嘴边,轻轻咳了一声,道:
“你说她……是真心喜欢我?”
楚麟愣了一下,瞬间反应了过来,立马接话道:
“Charlotte当然是真心喜欢你的!至于为什么嘛……”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开始胡编乱造:
“我那天偶然碰到了她,跟她寒暄了几句,Charlotte说她现在交了一个男朋友,她说她很开心,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真爱,我以前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那么幸福的表情。”
反正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先说些好听的把黎曜哄开心了再说。
可话说完楚麟才注意到对面的黎曜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
他刚才脑子一热,说话也没太经思考,此刻心里猛地一提,生怕刚才话里露出了什么马脚。
要是把眼前这位活祖宗惹到了,怕是下场比白家两兄弟还不如。
楚麟手心渗出了一层热汗,他正要说点什么来找补。
黎曜皱紧的眉头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种类似迷茫的神色,他坐直了身体,继续问:
“那她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楚麟再次愣住,反应过来后,整个人顿时放松了下来。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
怎么?黎曜这是跟他聊上了?他把自己抓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聊天?!
楚麟心里想骂娘,但嘴里还是继续胡诌:
“Charlotte……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或许……是你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他混迹情场这么多年,这些话算是张口就来。但话说出口了,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天知道周知韵“为什么要离开”?!他怎么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好在,听到这个回答,黎曜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沉默,但看表情似乎是真的听进去了?
楚麟心里松了一口气。
两人驴头不对马嘴,瞎猫碰上死耗子,竟然也真的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楚麟看对方一直沉默,找准时机,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说:
“黎三公子,你看……今天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黎曜从沉默中回过神,抬眼望向他。
黎曜今晚心情不太好,刚才让人把楚麟带过来,确实也是想找对方的麻烦,但此刻这么一通乱聊之下,他倒是没那个心情了。
“你走吧。”
他说。
楚麟瞪大了眼睛,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反应过来后,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拔腿就跑。
“以后不要再喊她Charlotte。”
身后传来了男人冰冷又平静的声音。
“她是周知韵,是……我的女人。”
楚麟吓得脚下一个趔趄,他根本不敢答话更不敢回头,拉开房门,兔子一样,飞快地窜了出去-
又是一个寂静无言的长夜。
卧室里的窗帘被人拉开一道浅浅的缝隙。
月光透过那道缝隙照了进来。
黎曜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床上熟睡的女人。
不过十几个小时没见,她看起来似乎更瘦了。
昨夜他抱着她,感觉到她凸起的肩胛骨硌着他胸前的肌肉,硬硬的,冷冷的,像是某种尖锐又脆弱的精美瓷器。
想起那种感觉,黎曜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那力道并不重,不会让他感到痛,只是一种若有似无的窒息感,缠着他的脖子,压迫着他的心脏,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
刚才黎曜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分明已经疲倦到了极点。可是此时此刻坐在这里,他才发现他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过往的那些和周知韵一起度过的时光像是幻灯片一样从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黎曜突然就有些恍惚。
他们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呢?
他很想问自己。
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黎曜伸手想要抚摸面前的那张脸。
手指探到她苍白的脸颊上方。
感受到了女人略有起伏的呼吸。
黎曜的动作一僵,几秒后,收回了自己的手。
“还醒着?”
他问。
床上的周知韵睁开了眼睛。
她这些天睡觉浅,从刚才黎曜迈进这个房间的第一秒,她就已经醒了。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片刻。
黎曜站了起来,他低头咽下唇齿间的苦涩,道:
“你继续睡吧。”
房间里很安静。
他走出去了几步。
周知韵突然开口道:
“这样是没有用的,我们还是放过彼此吧。”
黎曜的脚步一顿。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申到身后的那张床上。
周知韵低头看着落在自己指尖的那道影子。
她的手指动了动,摊开掌心,还没等她握紧拳头。
掌心里的那道影子已经消失了。
黎曜没有停留,继续朝门口的方向走去,他拉开房门,站定,回头看着她的方向,嘴角露出了一个疲惫至极也温柔至极的笑容:
“你最好期盼下一次听到的是我的死讯。”
周知韵微微怔愣。
但男人的声音很快消失在了这寂静的空间里。
连同她掌心里的那道影子一起。
彷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85章放手
一整天,周知韵都有些心不在焉。
女佣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于是提议去外面的连廊下吹吹风。
此时已近黄昏,橙红似血的夕阳笼罩了远处的天空。
廊下有一把藤椅,周知韵坐在上面,轻轻地晃着。
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盘金黄色的枇杷,米白色的编织桌布边缘有一圈短短的流苏,被风吹着微微摆动。
枇杷是鲜货,不经放。
昨天送来两大箱,今天已经蔫了许多,女佣挑挑拣拣,最后挑出了一盘水灵的,剩下的只能全扔掉。
周知韵拿起一颗枇杷,用脚尖撑住摇晃的藤椅,坐直了身体,低头细细地剥着枇杷。
她这几天瘦得厉害,此刻穿着一件素白的旗袍,越发显得肩背削薄,风一吹,藤椅带着她轻轻地晃。
圆润金黄的枇杷,剥开一层薄薄的皮,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果肉,在夕阳的光照下透着晶莹的光泽。
甜蜜的汁水将她的指尖染得发亮。
周知韵将果肉放进唇边,清甜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她咽下一口果肉。
身后传来了一阵电话铃声,别墅的座机响了起来。
女佣细碎的脚步声随之响起。
风更大了些,把客厅里的纯白色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隐隐约约的人声从帘后传了过来,听不真切,和夕阳的光影一样,在她的世界里摇摇晃晃。
周知韵吃完了那颗枇杷,正要再去拿下一颗。
“周小姐。”
身后传来了女佣有些急促的声音。
周知韵回头看她。
女佣的脸色不太好看,她看着周知韵,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见周知韵苍白的脸,最后只是轻声道:
“周小姐,晚上风大,我扶您上楼吧。”
夕阳的光似乎一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夜色笼罩了远处的山脉。
周知韵垂眸看着手里的那颗枇杷,片刻后,将枇杷放回了盘子里。
她站了起来,搭着女佣递过来的手,往屋内走。
客厅里还没来得及亮灯,转角的楼梯处光影晦暗。
周知韵低头看着脚下的阶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枇杷的汁水被风吹干黏在了她的指尖,留下一片黏腻的触感。
那种感觉让她心慌意乱。
“是他出事了吗?”
她突然开口问。
女佣的脚步一顿,沉默良久,答:
“黎总今天出海去谈生意,那艘游艇……爆炸了,现在黎总他下落不明。不过周小姐您不用太担心,警方已经派人过去救援了,黎总他吉人自有天相,应该不会有事的。”
周知韵站定。
她能感觉到女佣扶着自己的那只手明显加重了些力气。
除此之外,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也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她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陷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直到客厅里的那个古董挂钟发出了一阵浑厚的声音。
“铛铛铛”,“铛铛铛”。
晚间七点钟了。
周知韵回过神,低着头,轻声说:
“知道了。”
她扶着女佣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阶梯。
进到房内,她转身要关门。
女佣面色犹豫,打算跟进来。
周知韵用手扶住门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