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那天我醒了之后发现你不见了有多难过?”
黎曜的声音就在她耳侧,带着一点鼻音,气息热热的,打在她的皮肤上。
周知韵心头一颤,惊觉黎曜话语的那种情绪竟然是——脆弱。
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露过脆弱,哪怕是那夜在那艘游艇上,他迎着冰冷的海风对她说出那句“知韵,我们的路就走到这里吧”,黎曜的神情也没有一刻是脆弱的,很多时候,他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刀锋永远闪着寒光。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在她面前展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周知韵闭上眼睛,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握紧成拳,又松开,又握紧,如此反复。
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语气平静地道:
“我要回去了。”
黎曜也没拦周知韵,他听话地松开了她。
或许是怕在那张脸上看到失望的神色,周知韵没有回头。
“吱呀”一声,楼道口的铁门被拉开又关上,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摩擦声。
黎曜靠在冰冷的白墙上,目光透过楼道内的那扇小窗户望向了远处的天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抽出一根烟,低头点燃了,划开手机屏幕——
【黎总,我们已经锁定了陆朔的位置。】
黎曜猛地抽了一口烟,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抖了抖,慢慢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漫不经心地在屏幕上打出几个简短的字——
【带过来,立刻。】
第94章姐弟夜话
订婚宴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周知韵原本是打算连夜离开的,但现在黎曜既然已经来了,她再逃也显得没有意义,加上周绥安的极力挽留,她决定今晚暂时还是留在青州。
几人先是去江柠家吃了一个家宴。
家宴比较简单,在座的除了周家两姐弟,只有顾家的四口人:江柠,江柠的母亲秦婉,江柠的继父顾亭筠,还有她的继兄顾珅。
席上的气氛还算融洽。
顾亭筠和秦婉对周家姐弟的态度比起今天下午要热情了许多,周知韵大概也能猜到原因,她面上不显,笑眯眯地接着话。
秦婉是个很精明强干的人,她拉着周知韵问了很多问题,聊着聊着便要聊到今天突然出现在宴会厅里的黎曜。
周知韵察觉到话题不对,转头看到坐在一旁的顾珅似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便有心把话题引向他,于是开口道:
“小珅,你从美国回来啦?以后是打算留在国内发展吗?”
周家和顾家在同一个别墅区,算是邻居,加上周绥安和顾珅以前还算玩得不错,所以周知韵对他还算熟悉,此刻说话的语气也比较亲近随意。
“今天怎么没去订婚宴?”
她又问道。
顾珅面容俊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听到周知韵这话,他抬头冲她淡淡一笑,答道:
“暂时打算和几个朋友在国内合伙开一个律所。今天临时有点事情要处理,没想到一直忙到了晚上,没能赶上订婚宴。”
周知韵不过是随口一问,听到顾珅的回答,她点点头,道:
“这样啊。”
她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
一旁的顾亭筠突然开口道:
“你秦叔叔说要不让你去他那边干几年,等过两年再出来单干?哪有刚毕业就自己创业的?”
顾珅神情淡淡的,头也不抬地答:
“我在那边已经实习过两年了。”
顾亭筠显然很不赞同:
“国内跟国外还是很不一样的,你学的那些在国外管用,在国内不一定还管用。”
顾珅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站了起来,道:
“我吃饱了,先上去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餐厅。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周知韵虽然是随口一问,但这问题显然不小心成了点燃顾家父子之间矛盾的导火索。
她有些不好意思,埋头默默吃饭,不再多话。
加之旁边秦婉还在明里暗里打听黎曜的事情,周知韵有些懒得应付,匆匆吃完饭,她借口身体不舒服要回家休息。
周绥安站了起来,走到周知韵身边,一脸担心地看着她,问:
“姐,你是不是来回奔波太累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周知韵冲他使了一个眼色。
周绥安眨了眨眼。
周知韵立刻明白他肯定也是有些烦秦婉了,便扶住了他的手臂,道:
“应该是,我现在头晕晕的,你先送我回去吧。”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桌上的秦婉和顾亭筠,语气带着歉意:
“真不好意思,原本打算再和叔叔阿姨聊一会儿天的,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太开心太激动了,昨晚没睡好,现在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她这么说,秦婉和顾亭筠自然只能表示理解。
姐弟俩走出顾家别墅。
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别墅区的绿化做得很好,空气里都是香樟树的清香味,蝉鸣声声,盛夏的气息在周围蔓延。
两人走在夏夜的林荫小径上,踏上回家的路。
这种感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周知韵做了一个深呼吸,心情愉悦,神情放松。
周绥安将脚下的落叶踩得“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姐,你这两年一直待在国外不肯回国,是不是和那个黎曜有关?”
他问。
周知韵一愣,扭头看着他,她本能地就要开口否认。
“不……”
周绥安笑着冲她摇了摇头,道:
“姐,我已经长大了,不要总是把我当小孩子。”
周知韵的话梗在了喉咙里,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是不是在纠缠你?”
没等到周知韵的回答,周绥安顿住脚步,转身抓住周知韵的双臂,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道:
“姐,你放心地留在青州,不管那个姓黎的是什么背景,我都不会让他伤害你的。我已经长大了,完全可以保护你。”
周知韵抬头看着他——
周绥安皱着眉头,一脸严肃,语气十分认真。
她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知韵笑得很大声,越笑越夸张,仿佛真的觉得周绥安的话很好笑一样。
可周绥安明显不吃这一套,他按着周知韵的肩膀,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问:
“姐,你不相信我?”
他的表情太过认真,让周知韵的独角戏有些唱不下去了,她慢慢收了笑容,抬手摸了摸自己笑得有些僵硬的脸,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道:
“哪有你说得这么吓人?你不要担心,黎曜对我没有恶意,他……不过就是我众多舔狗中的一个罢了,只不过……”
周知韵顿了一下,知道周绥安不是一个轻易好糊弄的人,她十分小心地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嫌弃,道:
“他确实有点钱,可能还有点权?总之个人条件确实挺好的,但就是性格太黏人了,我都说了暂时不想搭理他了,他非要死乞白赖地跟在我后面,真的太烦人了。”
周绥安的眉头依旧没有放松,他低头看着周知韵的脸,似乎在确定她话语里的真实性。
“你看着我干嘛?”
周知韵推开了周绥安的手,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你就算不相信我的话,也要相信咱们中国的治安吧?现在都是法治社会了,在咱们中国大陆的土地上,他能对我做什么?”
周绥安的眉头略略放松了些,他嘴角微微上扬,抬脚跟在周知韵身后,道:
“所以你就更要留在青州了,留在我身边,这样我才能保护你。”
周知韵转身冲周绥安翻了一个白眼,道:
“谁要你‘保护’?演电影呢?我在国外那是深造学习,是享受生活。怎么被你说得好像避难渡劫一样?”
她顿住脚步,看着路灯下周绥安挺阔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继续道:
“再说了,你和柠柠现在虽然还没有结婚,但你也算是个有牵绊的人了,怎么动不动就说这种冲动的话,还把自己当中二热血少年呢?退一万步说,那黎曜如果真是一个大坏蛋,你真要为了我去跟他拼命?那柠柠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她?”
“我不是冲动,你是我的姐姐,我当然要……”
周绥安小声地反驳着,见周知韵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他也沉默了,半晌,又最后确认了一遍:
“姐,你这两年一直不回国,真的不是因为有什么顾虑?”
周知韵抬头看着对面这个快要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亲弟弟,她终究还是没有绷住脸上的严肃表情,眉眼变得柔和了几分,语气有些无奈地说:
“我能有什么顾虑?这几年我在意大利过得不知道多潇洒,你都不知道那里有多少金发碧眼的大帅哥,一个比一个帅。那里的东西也好吃,我每年都要自己摘葡萄酿葡萄酒,一酿就是一地窖,喝都喝不完。还有那里的海也特别蓝,跟蓝色的果冻一样,每年夏天我都会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沙滩上全是身材好到爆的帅哥美女,我就戴着墨镜偷偷看……”
她的语气轻盈欢快,带着憧憬和向往,十分具有感染力。
周绥安听着听着,原本皱紧的眉头也彻底放松了下来。周知韵说得越多,他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明显。
两姐弟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继续朝家里走去。周知韵在前面说,周绥安跟在她身后安静地听,时不时也插嘴问一两句。
夏夜寂静,路灯的光温暖昏黄。
两人踏着月色回到家。
周知韵出了一身汗,要回二楼的卧室洗澡。
她刚迈上楼梯。
“姐,你要过好自己的人生,千万不要顾虑我。”
周绥安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周知韵的身体一僵,回头去看——
周绥安站在客厅中央,抬头看着她。
灯光下,他的眼神温暖又明亮。
周知韵抓着楼梯扶手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握紧。
“嗯。”
她点点头,冲他露出了一个笑,扭头走上了二楼。
周知韵回到自己的卧室里洗了一个澡。
夏夜漫长,外面的蝉鸣声又实在扰人。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于是披上衣服去楼下的酒柜上翻出了一瓶红酒。
周绥安早已经折回顾家去找江柠了。
此刻偌大的一个别墅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周知韵拿着红酒和高脚杯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锁上了房门。
她坐在阳台的沙发上喝到微醺。
像是想起了什么,周知韵放下手里的酒杯站了起来,脚步有些飘忽地走进了卧室里的一个小储藏室里。
这个储藏室里放着很多东西,有她儿时的玩具,有她从小到大的成绩单,有记录了她成长经历的各种相片,也有她前几年零零散散创作的一些作品。
周知韵在一大堆画册里翻找了一番,终于找到了她想找的那个东西。
月光如水洒在了阳台的地砖上,像是铺上了一层浅银色的细沙。
周知韵低头看着怀里的那幅画。
画上是一双稚嫩且凶狠的眼睛,极其的传神,极其的生动。
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六年前的那个雨夜里——
深夜雨巷里的少年,那双眼睛,那种眼神,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她的记忆里。
周知韵看得发愣,不知道是在回忆往事,还是在欣赏自己多年前的画功。
不知不觉,夜已深,月过中天。
她仰头喝完最后一杯酒,正要站起来去外面的阳台上吹吹风。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
周知韵一惊,酒醒了几分。
她犹豫了几秒,伸手拿起手机,低头去看屏幕——
凌晨一点,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做好心理准备,接通了电话。
“周小姐吗?”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算不上客气,甚至透着一丝压抑的烦躁,但嗓音却是十分的低沉悦耳,明显属于一个相当年轻的男人。
周知韵一愣,半是疑惑半是惊恐,答:
“我是。”
男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开门见山道:
“黎曜派人绑走了陆朔,周小姐,我现在需要你配合我找到陆朔的下落。”
那一瞬间,周知韵发现自己刚才的心理准备做得还不够。
她的酒彻底醒了,心也跳得飞快,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声音紧绷地问:
“你是谁?”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是陆望,陆朔的……弟弟。”
第95章笼子里的男人
周知韵挂断电话,点开通讯录去翻黎曜的名字,突然想起来她很早以前就删掉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她只好点开短信去翻今天下午给她发来短信的那个陌生号码。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黎曜是下午派人带走陆朔的,这么长的时间也不知道他对陆朔都做了什么。
周知韵心急如焚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边响了两声,很快就被挂断了。
周知韵皱紧眉头,再次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了。
“喂?黎曜,是你吗?”
周知韵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电话那边很安静。
周知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或许是窗外的蝉鸣声过于聒噪,她没有听到他的回应。
良久,就在周知韵以为对方会挂断电话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
“知韵。”
黎曜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压着一团湿湿的棉花。
“你现在在哪里?你疯了吗?你绑走陆朔干嘛?我和他那都是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你快把他给放了!”
周知韵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抬高了声音朝电话那边吼道。
电话那边的黎曜没有出声。
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周知韵换了一个语气柔声劝道:
“你知不知道陆朔他不是普通人?你这么随随便便绑走了他,他家里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现在可是在青州,不是在港城。”
然而不管她怎么说,电话那边的黎曜始终没有再开口。
周知韵疑心他是不是真地在听,试探地问:
“黎曜?”
“我要看到你,在天亮之前。”
黎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似乎是在喝酒,周知韵听到了他吞咽的声音,那声音极细微,透过手机听筒传到她耳中。
周知韵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正要说点什么。
“在你来之前,我不动他。”
周知韵心里一凉,连忙问:
“你现在……”
没等她说完,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冰冷的忙音。
黎曜已经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蝉鸣声撕心裂肺。
周知韵攥紧手机,她提不起来力气去生气,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一阵心慌意乱。
黎曜让她去找他,却不告诉她地址。
青州这么大?她要去哪里找?
周知韵又是无语又是担心又是愤怒,然而她现在只能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
她想了无数黎曜可能去的地方,但最后都一一否决了。
等一下……黎曜会不会是去了那里?
她脑中灵光一现。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周知韵本能地低头去看——
是陆望,陆朔的弟弟。
她回过神,整理好情绪,接通了电话。
“周小姐,知道陆朔的下落了吗?”
对方的语气依旧很冷硬。
周知韵虽然对陆朔的身世不甚了解,但大概也能猜到陆家的背景绝对不简单。黎曜在港城再怎么能呼风唤雨,但在青州还真的不一定能拧得过陆家这条大腿。
周知韵不知道这件事情的走向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她只能尽量先安抚住陆望,让两方势力不要起正面冲突。
“嗯,我可能知道他在哪里,我现在出发过去,等我的消息。”
她说。
对方道:
“我这边派人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周知韵立马开口拒绝,生怕引起了对方的不满,她又继续道:
“陆先生,不过是一点情感纠葛,我可以处理好的,您放心,我一定把陆朔安全地带回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道:
“好。”
……
周知韵挂断电话,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打了一辆车直奔目的地。
路上她试图再给黎曜打电话,但是那边一直处于没人接听的状态。
周知韵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翻来覆去地煎似的。
夜已经很深了,路上的车辆很少。橙黄色的路灯光浮在无人的街道上空,看起来像是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她透过车窗抬头去看夜空。
一轮渐盈凸月挂在漆黑的天穹,周围没有半点星子-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灯。
昏黄的光落在华丽精致的欧式家具和花纹繁复的地毯上,看上去像是一幅色彩浓郁的中世纪主题油画。
黎曜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地晃了晃杯中的红酒。
甜蜜的果香味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弥漫开。
他仰头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似乎是被人打扰了品酒的雅兴,黎曜皱了皱眉,抬眼望向那个开口说话的男人——
陆*朔站在他对面,表情十分忿恨地盯着他。
黎曜没说话,目光没有丝毫感情地审视着陆朔的脸。
房间里太过安静了。
面前那人看向他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陆朔有些站不住了。
今天下午他在外出途中被一伙人强行带到了这里,一关就是好几个小时,他以为是碰到了绑架勒索,没想到最后等来的竟然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黎曜?你把我绑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朔实在是万分疑惑。
他不知道周知韵和黎曜之间的种种,虽然印象中曾经在周知韵身边见过黎曜一次,但那早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情,在他脑海中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模糊了。
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黎曜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不知道是意外还是嘲讽的笑容。
“好久不见,没想到陆大公子还能记住我,真是荣幸。”
陆朔冷哼了一声,道:
“这两年黎少爷在港城大展身手,我虽然消息不太灵通,但平时也是会看看新闻的。”
他这话讽刺意味十足。
“是嘛。”
黎曜面色不变,只是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酒。他似乎没多大兴致再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他不开口,陆朔也不敢轻易开口。
书房内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墙壁上那个古老的古董挂钟不知道响过几回了。
黎曜拿起桌上的那瓶酒,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
他喝完了一杯酒,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猩红的酒液落进玻璃杯里。
那撞击声极为动听。
陆朔是个行家,光听那声音就知道不论是黎曜手里的那瓶酒还是那只玻璃杯,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他皱紧了眉头。
黎曜这样的人把他绑来肯定不可能是为了钱。
不是钱,那就是私人恩怨了。
自己和他之间有过恩怨吗?
不知道为什么,陆朔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他虽然一向不关心生意场上的那些事,但多多少少也听别人提起过黎曜的名字。
惹上了这样的人,怕是以后都不能安生了。
不说以后,就连当下恐怕也很难躲过去。
或许是察觉到了陆朔的心思,黎曜回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不要紧张。”
他仰头喝光了杯中的红酒,语气不咸不淡地继续道:
“事实上,今天我请你过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陆朔一愣,他皱了皱眉,问:
“什么忙?”
黎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团浓重的夜色。
蜿蜒的盘山公路被漆黑的树影覆盖,月色下看起来仿佛是匍匐盘旋的巨蟒。
一小簇橙黄色的光自山脚慢慢向上,破开了山野间弥漫的黑,一路朝这边驶来。
“来了。”
他轻声道-
市区距离西山有段距离,加上山路难行。
周知韵站在黎曜位于西山的那幢别墅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座三层楼高的山间别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因为她现在的心境使然,她突然觉得这座别墅似乎并没有记忆中的那么温馨明媚。
天际处已经泛起一丝丝的白。
天就要亮了。
周知韵捏紧拳头做了一个深呼吸,走到了别墅的大门前。
门是指纹锁,两年前就录入了她的指纹。
周知韵将拇指按在门锁上。
“叮”的一声,门开了。
她愣了一下,缓了缓,抬脚迈进了别墅的大门。
大厅里没有亮灯,周围一片黑漆漆的。
周知韵扶着墙,摸索着去开灯。
一楼的客厅很大,屋外的月光渗不进来,昏惨惨的一片漆黑。
周围摆着很多名贵的古董和家具,她怕不小心碰坏了,因此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山野间风声呜咽,听起来像是某种小动物发出的悲鸣。
周知韵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刚要伸手去按开关。
“你很准时。”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一瞬间,周知韵心漏跳了一拍。
她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头去看——
通向二楼的楼梯上站着一个人影,正从上至下地俯视着她。
果然是他。
黎曜果然在这里。
周知韵“啪嗒”一声按开了开关。
大厅里瞬间亮了起来。
楼梯上的黎曜被晃了眼睛,他抬起拿着酒杯的那只手遮住眼睛,另一只手扯了扯领口。
他似乎有些醉了,脸上泛着暧昧的红,拿着酒杯的手晃动的幅度有些大,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晃来晃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全数洒在他雪白的衬衫上,叫人看得胆战心惊。
“陆朔呢?”
周知韵问。
黎曜扯了扯嘴角,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
“你准时到了,我应该给你一个奖励。”
周知韵一愣。
“什么?”
黎曜的下巴往上抬了抬,那双紫水晶似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兴奋的光。
“抬头。”
闻声,周知韵抬头去看——
整个大厅上方足足有七八米的挑空,正中央的位置悬挂着一个足足有半挂汽车那么大的古董水晶吊灯。
周知韵直到现在还记得她第一次看到那个豪华吊灯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的情形。
此时此刻,她看着那个吊灯,同样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不是因为惊叹。
只是因为那个吊灯下挂着一个铁笼子,一个男人双手双脚被捆绑起来塞进了那个铁笼子里。或许是因为承受不了这个重量,吊灯有些不堪重负,带着它下面的那个铁笼子一起,在距离地面七八米的高空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下来一起摔得粉碎。
“陆朔!”
周知韵惊呼了一声。
第95章变天
水晶灯摇晃了一下,带着底下悬挂的那个铁笼子跟着晃动了一下。
笼子里的陆朔没有回答她,似乎早已经昏了过去。
周知韵转头冲黎曜吼道:
“你疯啦?!!”
黎曜摊了摊手,他没有说话,只是戏谑地看着她脸上惊恐又担忧的神情。
周知韵心急如焚,她小跑到黎曜跟前,抬头仰视着他,语气带着恳求:
“你快把他放下来!你这么做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黎曜低头浅浅一笑,他对着那水晶灯的光芒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反问道:
“是吗?”
整个别墅里安静极了,只有头顶那个巨大的水晶灯摇晃时发出的“吱呀”声,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周知韵的心上。
她根本无心去听黎曜讲话,视线不受控制地频繁瞥向笼子里的陆朔。
她害怕下一秒那个笼子就要掉下来。
那样的高度摔下来,就算没有生命危险也得摔成重伤。
楼梯上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橙黄色的光落在周知韵的脸上,不知道是因为今晚她喝了太多酒还是因为刚才的一路奔波使人心焦,又或者是她实在太担心笼子里的那个男人,她的脸红红的,眼中全是焦虑和担忧。
黎曜低头看着女人忧惶的侧脸,他的眉头骤然皱紧,可下一秒又戏谑似的松了下来,他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慢悠悠道:
“‘犯法’?你觉得我很在乎吗?”
听到这话,周知韵一愣,她转头对上黎曜的视线——
他的神情平静,语气轻慢,可眼神中却跳跃着疯狂的火焰。
是啊,黎曜这种人怎么会害怕“犯法”呢?
周知韵丝毫不怀疑,以黎曜的手段和地位,就算今天陆朔死在了这里,黎曜也完全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他自己全身而退。
这样的想法不禁让她后背一凉。
周知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高跟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哒”、“哒”两声响。
她越往下退,站在楼梯上方的黎曜身位越高。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似窗外浓黑的夜色一般,完全将她笼罩住。
“我回青州只是为了参加小绥的订婚宴,和陆朔没有半点关系,我跟他已经两年多没见了。”
周知韵抬头仰视着黎曜,任凭他的影子淹没过她的脸:
“如果你今天的行为是因为我,那完全没有必要。”
黎曜低头审视着周知韵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过了几秒,轻声道:
“怎么听起来你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
此情此景,那样的逼问明显让周知韵有些难堪。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黎曜盯着周知韵的表情,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
“那可惜了。”
周知韵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黎曜笑了笑,语气稀松平常道:
“我本来还想着用他来威胁你,让你乖乖地回到我的身边。既然你现在已经对他没感情了,留着他好像也没有用了。”
他将他的卑劣说得坦荡又自然,丝毫不加掩饰。
周知韵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黎曜。
短短两年,他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两年黎曜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很明显,属于他性格里最恶的那一面似乎被无限放大了。
“我……”
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
黎曜仰头喝光了杯中的红酒,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抹兴奋的光。
周知韵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动作。
在周知韵惊慌的目光里,黎曜伸手将手中的空酒杯探了出去。他盯着她的脸,嘴角轻轻扬起一个笑,然后松开了手。
亮晶晶的玻璃杯从二楼的走廊坠落,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
周知韵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弧光。
时间和空间好像都在那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偌大的一个别墅在那无限放大的时空里完全化作了一个寂静得如同黑洞般的背景板。
“啪嗒”一声响。
惊雷一般。
周知韵被那声音吓得一个战栗。
她看见玻璃杯落在一楼的地板上,摔了个粉碎。
玻璃碎片在灯光下像是一朵水晶莲花一般怒然绽放,瞬间,又被深红色的地毯吞没。
周知韵心头猛然一颤,急忙抬头去看——
这才惊觉原来三楼走廊边还站着四名保镖,他们穿着一身黑衣,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了一体。
周知韵脑中一炸。
“不!”
在她的惊呼声中,几名保镖松开了手中的绳索。
头顶的那个水晶灯随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灯下的吊坠发出了悉悉簌簌的响声,像是深秋雨中的竹林。
那个黑色铁笼宛若一颗盛夏熟透的果实,倏然坠落。
“嘭”的一声巨响。
一楼大厅的实木地板被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大坑,木屑飞扬,古董珍宝碎了一地。
可周知韵却浑然听不到似的,她呆愣地站在那里,全身的血液似乎全都凝结了起来。
黎曜没有错过周知韵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不紧不慢地迈下楼梯,走到她身边。
周知韵愣愣地看着那个大厅中央已经不成样子的铁笼,眼神空洞且木然,彷佛被抽干了灵魂。
黎曜看着她,笑意不见眼底,命令道:
“看着我。”
周知韵回过神,慢慢转头看向他。
黎曜捏住她的下巴,目光从她的眼睛一路滑到她的唇。
没有任何预兆的,他吻了上去。
黎曜的吻凶狠霸道,又没有任何章法。
周知韵木然承受着,不反抗也不配合,彷佛真的被吓傻了。
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她能感受到的只有面前这个男人柔软的唇。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曜结束了那个吻,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着她和他对视。
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缠,越来越粗重。
良久。
“陆家背景不一般,陆朔的弟弟现在正在满城找他,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周知韵的声音干涩极了,没有任何起伏,像是麻木背诵着台词的机器人。
“你现在是在青州,不是在港城,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黎曜低头看着周知韵,用手抚摸着她的脸,眼里带着一丝戏谑,问:
“你这是在担心我的安全?”
周知韵没有回答黎曜的问题,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他的手,道:
“你快走,离开这里。”
黎曜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明显颤了颤:
“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知韵已经转身朝大厅里那个已经变形的铁笼子奔跑过去。
“陆朔……”
她焦急地跑过去想要查看陆朔的伤势。
突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不寻常的动静,像是人的脚步声,又像是机械零部件摩擦的声响。
周知韵还没来得及反应。
“嘭”的一声,别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她惊讶地抬头去看——
原本完整的别墅大门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强行爆破开了,门锁的部位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洞,整扇门板都变形了,无力地挂在门轴上,被余波冲击着,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屋内静得可怕。
一行人背着光走了进来。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
他锐利的目光似鹰隼一般扫过别墅内的情形,很快锁定了周知韵身后的那个铁笼子。
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变形的铁笼子和笼子里面一动不动的身影,男人的眼神里划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他抬头看向了二楼,声音带着一抹冷意,开口道:
“黎曜?”
这声音……
周知韵一愣。
是陆望!
电话中那个自称是陆朔弟弟的男人。
她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陆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他是跟在她后面找过来的?
周知韵心跳如擂鼓,屏住呼吸观察着屋内的情形。
面对突然闯进来的十几个陌生人,黎曜显得十分从容,他挑了挑眉,俯视着站在一楼大厅里的众人。
“陆家老二?”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笑。
陆望皱紧了眉头,似乎对这个称呼十分反感。
气氛本就一触即发,偏偏黎曜还要火上浇油:
“深夜造访也不敲个门,怎么,这就是你们陆家的礼数?”
他半睁半眯着一双眼睛,似乎是有些喝醉了。
陆望冷冷地看了黎曜一眼,冲着身后道:
“都带走。”
他一挥手,身后的十几个随从立马冲上了二楼。
见情形不对,周知韵连忙开口道:
“陆先生,这件事只是一个意外!不如大家都坐下来把事情……”
陆望扭头看了她一眼,并不理睬,而是抬脚朝她身后的那个铁笼子走去。
他年纪虽轻,可眼神中却有一种能震慑人心的东西。
周知韵咽下了后话,不自觉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楼梯那边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转头去看——
陆望的人将黎曜和他的几个保镖团团围住,两方人马对峙着,气氛十分紧张。
周知韵心急如焚,抬脚跟在了陆望身后,她正要开口继续说点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风声。
她来不及反应,就见一个黑漆漆的东西从空中坠落,直直地砸向了前方的陆望。
陆望身手灵巧地往旁边一闪,险险躲过。
周知韵惊魂未定地抬头去看——
是黎曜身后的保镖朝陆望站立的地方扔下了一个座凳。
“嘭”的一声,半人高的凳子砸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响。
这样的高度这样的力度,一旦被砸中,肯定要进医院躺上几个星期。
屋内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陆望扭头看了一眼黎曜的方向,眼神中的狠戾不言而喻。
周知韵被那眼神吓了一跳。
下一秒,屋内突然躁动了起来。
那椅子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进攻的号角声,一瞬间点燃了屋内的战火。
陆望的十几个手下瞬间像是饿狼一般扑向了黎曜和他的几个保镖。
周知韵站在原地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或许是为了便利,黎曜这次来青州只带了四五名保镖,此刻要对付陆望的十几个手下,显然有些吃力。
他们被逼退到了走廊的角落里,看起来十分被动。
周知韵见情形不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抓起地上一条断掉的凳子腿就要冲过去。
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拽住了她的身体。
周知韵回头去看——
陆望按住了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拖到了他身边,冷声警告道:
“周小姐,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
周知韵心跳得飞快,她又急又慌,脱口而出道:
“陆先生,我知道您现在很生气,但是黎曜的身份不一般,希望您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任何不能挽回的事情。”
陆望低头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波澜。灯光下,那张脸似玉面阎罗一般,无端让人胆寒。
“动了我们陆家的人,不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他说。
周知韵一怔,知道再劝也是没用。
今天的事情看来注定不能善了了。
一想起今天的事情全是因自己而起,周知韵心里就像是被烧红的烙铁一寸一寸烫过似的,煎熬得厉害。
“放开我!”
她用力挣扎着,企图挣脱陆望的手。
然而她那点力气在陆望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周知韵无计可施。
突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另一只胳膊。
周知韵吓了一跳,转头去看——
黎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一楼大厅,他一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朝陆望的脖颈间探去。
寒光一闪。
周知韵看到黎曜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匕首——是他随身携带的那把折叠匕首。
看到那把熟悉的匕首,周知韵呼吸一窒。
黎曜的动作快准狠,刀尖带起一阵冰冷的风,直接抵住了陆望的喉咙。
陆望似乎也没想到黎曜手中会藏着这么一把能要人命的凶器,他的上身往后仰倒,险险躲过了黎曜手中的匕首。
黎曜也没有追击,而是趁机将周知韵拽到了自己怀中。
“你没事吧?”
他低头看着她。
周知韵惊魂未定地看着黎曜的脸,那一瞬间,她很想大声地骂他胡来,想骂他冲动,想骂他今天的行为简直是没有脑子,可那一瞬间她根本来不及说出口,或者说,她不忍心说出口。
“我没事。”
周知韵轻轻地摇了摇头。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安全地离开这里,其余的事情只能以后再议。
不管谁对谁错,不管谁是谁非。她需要看到他安全地离开这里。
“我们走!”
周知韵抓着黎曜的手就要往别墅大门的方向跑。
身后的陆望显然不会允许他们就这么离开,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根铁棍,直接朝黎曜的后脑勺挥过来。
陆望显然是个练家子,手下的功夫丝毫不比黎曜逊色。
黎曜抱着周知韵左右闪避着,或许是因为多了一个人的缘故,他显得有些吃力。
陆望找准机会,直接一铁棍甩在了黎曜的手腕上。
黎曜一声闷哼,手腕一阵剧痛,手中紧握的匕首被击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
陆望伸手一捞,将那把匕首稳稳握在手中,上前两步,直接抵住了周知韵的喉咙。
周知韵僵住身体,不敢动弹。
“黎曜……”
陆望看着黎曜,正要说点什么。
然而不等他的话说完,黎曜突然一个欺身上前,直接死死地扼住了他抓着匕首的那只手。
陆望反应过来,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毫不犹豫地攻向黎曜的面门。黎曜早有准备,飞快地抬手去挡。两人一来一回,打得焦灼,难分胜负。
周知韵知道自己夹在中间只会拖累黎曜,她找准机会正要逃离两人的角力。
陆望突然腾出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向她的后背。
黎曜立即伸手去拦。
陆望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的手在碰到周知韵身体的前一秒突然调转了一个方向,同时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轻轻一抛,锋利的匕首在空中一个灵活的跳跃,从一只手跳到了另一只手上。
“欻”的一声。
陆望手腕一个轻巧的翻飞,刀锋直接朝黎曜的脖颈划过来。
他嘴角扬起一个轻蔑的弧度,然而还没等那个弧度凝结成一个笑容。
下一秒,他突然觉得手腕一阵酸软,刀锋不受控制地调转了一个方向,直直地刺了出去。
等他反应过来——
“扑哧”一声。
是匕首刺进肉的声音。
空气仿佛都在那一秒凝滞了。
直到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周知韵愣愣地回过头去看——
黎曜站在她身前,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把她护在了身后。
一把精巧的匕首没入了他的胸膛,刀锋处慢慢渗出一缕缕殷红的血,将他身上的那件白衬衫染得通红。
她呆在了那里,不敢置信地看向陆望。
陆望瞳孔微微放大,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也有些意外。
“你……”
他看着对面的黎曜,神情复杂。
黎曜并没有看向陆望这个行凶者,他眼神放空地看着那把没入自己胸膛的匕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黎曜的皮肤很白,此刻仿佛更白了一点,惨白的脸色衬得那双淡紫色的瞳孔更加灰败。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周知韵失了焦的眼神。
“知韵……”
他的身体轻轻地晃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轰然倒地。
“阿曜!”
周知韵回过神,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她上前一步扶住黎曜的身体,让他的上半身靠在了她的身上,又转头冲着陆望喊道:
“快叫救护车!不对,快准备车送他去医院!快!”
“阿曜!你坚持住!”
她的手颤抖得厉害,泪如雨下,声音嘶哑。
黎曜胸口早已殷红一片,那血迹像是一朵盛放的猩红彼岸花,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死亡气息。
周知韵的心完全乱成了一团麻,她根本没办法思考,只是木然地抱着黎曜的脸,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他苍白的嘴唇。
黎曜神情平静地看着周知韵,他明显虚弱极了,却还要勉力微笑着去安慰她:
“不要怕。”
他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柔声道:
“对不起,知韵,害你陷入这样的困境,我实在是太愚蠢了……我只是很害怕,害怕失去你,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的……”
似乎是牵扯到了伤口,他轻轻“嘶”了一声,皱紧眉头,显然十分痛苦。
周知韵来不及去擦脸上的眼泪,立马紧张道:
“你别说话了,先保存体力,一切都等到了医院再说。”
她转头朝陆望厉声喊道:
“快去准备车啊!黎曜他今天要是出了事,你们陆家真地负得了这个责吗?!”
情急之下,周知韵的态度和语气都不算好。
陆望身后的随从一脸不满,正要开口教训她。
陆望抬手制止了,他后退两步,盯着黎曜的脸,若有所思。
“知韵……”
黎曜唤她的名字。
周知韵回头看向黎曜。
他低头贴近她的耳侧,说了一句什么。
周知韵一愣,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连眼泪也忘记了流。
“知韵,你可以原谅我吗?”
黎曜的眼神无光,声音很吃力,明显已经到了极限。
周知韵回过神来,早已经是泪如雨下。
她不想轻易开口。
但黎曜已经没有时间等她了。
“我……我原谅你。”
周知韵的话音刚落,黎曜慢慢阖上了双眼。
“不……不要……离开我。”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她耳边说道。
“你醒醒!阿曜!快醒醒!”
周知韵彻底慌了神,她泣不成声,几乎不能再发出一个完整的声音。
她这一哭,屋内不管是陆望的手下还是黎曜的保镖都开始不淡定了。
黎曜的身份不简单,今天在这里出了这样的事情,青州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只有陆望依旧表情平静。
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张方巾,不紧不慢地低头擦手指上的血迹。
擦干了血迹,他随手将方巾丢到地板上,这才冷声吩咐身后的随从——
“准备车送他去医院。”
第80章你对不起她
周知韵站在医院的长廊里,仰头看着窗外那株梧桐树。
盛夏里,梧桐树郁郁葱葱,被炙热的风吹着,散发着炙热的生命力。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站在这里,仰头看着这株梧桐树。
整整大半年的光阴,从晚春到隆冬,枝头的梧桐叶从萌发到凋零。她也看着周父周母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枯萎。
这么多年过去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她依然能真切地感觉到当时那种平静又绝望的心境。
或许在生命这个宏大的命题前,人只有深深的无力。
“姐。”
身后传来了年轻男人的声音。
周知韵回过神,整理好自己表情,转头看向来人。
周绥安走到她身旁,低头看着她,柔声问道:
“姐,不进去看看吗?”
他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病房,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
“他刚刚醒了,医生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周知韵的眼神依旧看着窗外的那株梧桐树,她沉默片刻,摇摇头,道:
“不用了,我想回家一趟。”
周绥安盯着周知韵疲惫的侧脸,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点点头,道:
“也好,姐,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你就放心吧。”
周知韵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安静地听着,没出声,也没问什么。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安静的走廊里响起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哒”、“哒”、“哒”。
那声音没了往日的感觉,像是踩在了一片泥沼上,所有鲜活的、张扬的、明媚的,都被深深吞没,只剩下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周绥安正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走廊尽头,周知韵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着他,道:
“有事打电话给我。”
周绥安一愣,点点头。
“好。”
周知韵走后,周绥安靠在走廊边给江柠发消息。
昨夜是他们的订婚夜,两人折腾到了天亮,江柠累极睡着了,周绥安收拾完残局刚要合眼,就接到了周知韵带着哭腔的电话。
关于她和黎曜的事情,周知韵没跟周绥安细说,周绥安也默契地没问。
但从今天凌晨到傍晚,周绥安陪在周知韵身边,看着她脸上从惊慌、绝望,再到松了一口气的喜极而泣,最后又变成了现在的平静和疲惫。他差不多也猜了个大概。
周知韵在病房外守了整整一天,可现在黎曜醒了,她却不想去见。
她不见,里面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还巴巴地等着她呢。
周绥安放下手机,叹了一口气,正准备折返身后的病房。
走廊那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周绥安的表情有些意外-
病房里。
黎曜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他半眯着眼睛,正要摆出一副刚从昏迷中苏醒的虚弱模样。
陆朔的脸出现在了门后。
病房里本就安静,这下子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中央空调里吹出来的冷风仿佛都静止了几秒。
陆朔看着黎曜瞬间变得僵硬的神色,眼神里带着淡淡的讥讽,道:
“她走了。”
黎曜皱紧眉。
周知韵走了?去哪里了?他还躺在病房里,她竟然走了?
黎曜有些意外也有些失望,但他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冷着脸问:
“你来这里做什么?”
陆朔双手插着裤子口袋,姿态悠闲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黎曜,道:
“来感谢你。”
他环视了一眼这间病房,虽然嘴上说着感谢,语气里却全是嘲讽。
“感谢你没有真把我塞进那个笼子里,不然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
昨晚那个笼子里的只是一个人形木偶,并不是陆朔本人。只不过笼子距离地面有一段距离,加上黎曜的语言诱导,周知韵自己也紧张过度来不及仔细分辨,所以才误把那个人偶当成了陆朔。
不过黎曜虽然没有真的伤害陆朔,却也没有对他多客气。他吩咐人把陆朔堵上嘴巴五花大绑捆在了三楼的一根柱子上。
陆朔动弹不得又不能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厅里发生的一切。
“黎总为了演戏,倒是真豁得出去。”
陆朔瞥了一眼黎曜的伤势,见他胸口处包着一层厚厚的纱布,整个人脸上血色不足,明显是受了伤的样子,不由冷哼了一声。
“你就不怕那刀偏了一寸直接要了你的命?”
黎曜面无表情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不承认,陆朔也不强辩,只是笑了笑,问出了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
“我很好奇,为什么是我?”
黎曜沉默着,没说话。
陆朔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顿了顿,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继续道:
“如果你是介意我和知韵的过去,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已经两年没和知韵联系了。而且……我就要结婚了。”
他*的语气无悲无喜,听不出来任何情绪的起伏。
黎曜看了陆朔一眼。
他当然知道陆朔和周知韵已经两年没联系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昨天也不可能让陆朔全须全尾地走出那幢别墅。
“还是说,你觉得只有陆家才有这个实力配合你完成昨天的那场戏?”
陆朔道。
黎曜还是没有开口。
陆朔说得没有错。
除了陆家的那个陆望,黎曜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有那个胆量和手段可以直接闯进他的别墅里抢人。
没有闯进别墅里抢人,自然就没有后面的一切了。
病房里的光线很好。
黎曜打量着站在病床不远处的陆朔。
面前的这个男人出生优渥,从小锦衣玉食养成的性格温和,还和周知韵有着一段他不曾参与的过去。
不管那段过去对于现在的周知韵来说是美好还是苦涩,总归是刻骨铭心的。
那一刻,黎曜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久违的嫉妒来,伴随着那辛辣的嫉妒,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对不起她,陆朔。”
他终于开口道。
听到这话,陆朔一愣。
他自认在和周知韵的那段感情里有所亏欠,但也深知这份“亏欠”大多还是源于自身的良好教养和对她的深切爱意。
客观来说,陆朔并不欠周知韵什么。
或许他是懦弱了一些,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但他的所作所为远远还达不到“你对不起她”这样的评价。
陆朔脸色微变,他沉默片刻,开口换了一个话题,道:
“陆望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绑了我,他捅伤了你,也算是扯平了,昨晚的事情他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黎曜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本来就是他设了一个套来让陆家两兄弟陪他演戏,自然不可能还真的揪着对方不放。
不过他没想到,陆望倒是一个爽快人,做事情爽快,说话也爽快……捅人刀子也爽快。
这么想着,黎曜只觉得自己胸口处的那个伤口似乎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他轻“嘶”了一口,五官不自觉地皱了皱。
陆朔看在眼里,冷冷道:
“我先走了。”
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也不打算再客套些什么,转身抬脚就要走。
夕阳的光穿过玻璃落在了他脚边。
陆朔低头看着那一块块被分割成小豆腐块似的的阳光。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顿住了脚步,回头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说到‘对不起’,我这里倒是有一桩旧事可以跟黎总你分享一下。”
听到这话,黎曜转头看了过来。
他眸色冰冷,神情平静。
这样完美又冰冷的一张面具,真的很想教人去打破。
陆朔突然很想在那张脸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情绪。
比如,意外,惊讶,甚至是……悔恨,和痛苦。
“两年前,我在巴黎偶遇了知韵。”
他说。
黎曜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话题十分不悦。
见状,陆朔笑了笑,心中那份隐秘的猜测慢慢膨胀成了一种残忍的期待。
“你知道当时我是在哪里偶遇她的吗?”
夕阳的暖光落在他那张温和俊秀的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黎曜竟然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一种淡淡的兴奋。
他的心一跳,直觉对方接下来的话可能并不简单。
可一种宛如深陷泥沼的拖拽感让他又忍不住继续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
周知韵本来是打算回家洗个澡睡一觉的。
可当她走出医院的大门,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又突然生出了一种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迷茫感。
整整一天一夜没睡,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困。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明晃晃的日光照得她有些头晕。
周知韵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躯壳。
医院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挤着很多小饭馆。食物的香气被炙热的风一吹,飘得大街小巷到处都是。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过了片刻,抬脚拐进了那条小巷子里。
周知韵买了一些吃的,大包小包的,拎在手里,转头又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走到病房门口,她顿住脚步,正琢磨着待会儿见到黎曜该说些什么。
病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周知韵抬头去看,有些愕然:
“陆朔?”
陆朔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拎着的东西,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对着她淡淡一笑。
两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病房,默契地让开几步,一起走到了走廊边的窗户前。
“对不起,昨天的事情……都是我连累你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经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周知韵道。
昨晚黎曜受伤后在周知韵耳边对她说他其实并没有把陆朔关在那个笼子里,而是把他绑在了三楼的一个角落里。
“对不起,知韵……我知道他对你来说很重要,我怎么会伤害他呢?我不敢……也不忍心……”
他说。
当时周知韵听到这个话,心里又是惊讶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加上她当时急得都要爆炸了,满心满眼里只有一件事——黎曜的伤势,她根本分不出来任何心思去想别的。一直到凌晨时分,黎曜做完手术确认脱离了生命危险,周知韵才想起来这回事。
她打电话过去给陆望,让他去救陆朔。
可当时陆朔早就被陆望救出来了。
周知韵也不知道陆望是怎么发现陆朔被关在那里的,但她也实在没精力去思考了。
总之,人没事就好。
听到她的道歉,陆朔转头去看——
身旁的女人神情疲惫,双眼微微泛红,眼里布满了血丝,明显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惭愧、有歉疚,唯独没有任何他暗暗期盼的柔软情绪。
昨晚大厅里发生的一切陆朔都看在眼里。
他不想否认,当那个铁笼子坠落后,当他眼睁睁地看着周知韵为了他的“死”而伤心难过,他虽然担忧气愤,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地泛起了一点隐秘的欣喜。
可后来,当陆望将那把匕首插进黎曜胸膛后,陆朔看到周知韵脸上那几近崩溃的表情和她言语动作里透露出来的那种深深的惊慌、绝望和无助。
他这才明白——
原来喜欢和爱,天差地别。
“你不用替他向我道歉。”
陆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病房。
昨天黎曜的行为确实让他愤怒。
不过,他想他刚刚已经报复回去了。
想到这里,陆朔才惊觉自己心中翻涌的不甘、愤怒和苦涩竟然早已经慢慢变成了一种无悲无喜的平静。
听到他的话,周知韵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陆朔话里话外虽然把她摘干净了,可隐隐约约又透着一种指责——
他在指责她不应该站在黎曜的立场和他说话。
可即便周知韵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朔话语里的情绪,她还是开口道:
“陆朔,我是真的觉得很抱歉。我保证昨天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也希望……你和你弟弟能够原谅黎曜,我知道,这个要求可能听起来有些过分,但是他并不是真的想要伤害你,而且他现在受了很严重的伤,也算是受到惩罚了。”
其实周知韵知道,以黎曜的实力,陆家手里要是没有明确的把柄根本奈何不了他。可她就是忍不住为他操这个心。
“他确实应该受到惩罚。”
陆朔低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察觉到对方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他又沉默了。
良久。
“我就要结婚了。”
他突然开口道。
听到这话,周知韵先是一愣,然后抬头冲他一笑,道:
“恭喜。”
她眼里的惊讶和祝福真挚又纯粹。
“谢谢。”
陆朔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抬脚往走廊那边走去。
走出去了几步,他回头去看——
夕阳的浅浅光影里,女人的背影纤瘦又绰约。
陆朔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个傍晚,被雨水打湿的江南庭院里,她穿着淡色的长裙,穿梭在濛濛烟雨里,风一吹,长裙贴着她的身体,勾画出一点若有似无的清瘦曲线,像是湖水边一株柔韧的蒲草。
然而不管是记忆里中的,还是眼前的那个背影,终究都渐渐离他远去了。
在他注视的目光中,周知韵拉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她没有回头。
她不是不会回头。
只是不会为了他回头。
陆朔收回视线,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转身离开-
周知韵推开病房的门,黎曜正看着窗外的夕阳。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病房门口的动静,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和陆朔的对话。
但她猜测应该是没有的。
因为黎曜的表情看起来相当的平静。
暖橙色的日光透过窗户玻璃落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张苍白的脸映衬得多了几分血色。
周知韵走到床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问:
“饿了吗?”
黎曜转头看她,半晌,点点头。
他的神情明明很平静,可看向她的眼神却让周知韵觉得有些奇怪。
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是不安。
周知韵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黎曜明明是在看她,却好像没有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的脸在看些别的什么。
可他望向她的眼神又是那么的专注,宛如刚才他长久地凝视着窗外的夕阳那般专注。
那样的眼神让周知韵本能地想要躲避,她只能低头摆弄着袋子里的食物,道:
“刚才我随便买了一些吃的,也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吃,待会儿护士过来了,我问问她。”
黎曜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落在了她手边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袋子上,声音嘶哑地开口道:
“我想喝粥。”
周知韵低头看着他胸口缠着的那些纱布,想了一下,点点头:
“好。”
黎曜伤在胸口处,喝点清淡的粥应该没什么事。
周知韵小心翼翼地将黎曜的病床摇高了一点,拿出袋子里的粥,打开盖子,舀出一勺,轻轻吹了吹,喂到了他嘴边。
黎曜喝下了那口粥。
周知韵又喂过去一勺。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工作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黎曜看着周知韵。
可周知韵没有看他,只是目光低垂盯着他嘴边的那勺白粥。
或许是刚从重伤中苏醒过来,黎曜的动作很慢,他没有立刻开口吃下那口粥。
周知韵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黎曜好像终于有了再次张开嘴巴的力气。
他的喉结滚了几遭,像是很艰难才把那勺粥咽了下去。
周知韵收回了手,默默低头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粥。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
“周知韵,我们结婚吧。”
周知韵的手一抖。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转头看着窗外那渐渐暗淡的夕阳。
“夏天快要结束了。”
她答非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的叹息。
黎曜垂下眼眸,道:
“可天毕竟还热着。”
他转头看着窗外。
夕阳像是一团燃烧过后的灰烬。
“而且,天还要热好一阵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