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要睡一会儿。”
在女佣关切的眼神中,她关上了房门。
短短的几分钟,窗外的天空已经黑透了。
卧室内陷入了一片纯然的黑寂中。
周知韵走到床边,整个人像是被剪断了绳子的木偶似的,直接躺倒在了身后的那张床上。
她眼神空洞地盯着头顶的床幔——
香槟色的床幔质地轻柔,表面泛着高级的光泽感,层层叠叠的蕾丝垂下来,看起来十分梦幻。
这间房本来是属于黎曜的,他买这栋别墅的时候应该完全没有考虑到以后这里会不会有个女主人入住的问题,房间内的装修不管是硬装还是软装风格都非常的冷硬,连一面像样的穿衣镜都没有。
可是自从周知韵住进来之后,这间卧室好像每天都会变一些。
一会儿茶几上多了一个插满了鲜花的花瓶,一会儿床上的四件套由冷灰色换成了柔软的杏白色,一会儿角落里又多出来一个装备齐全的梳妆台……
为了哄她开心,黎曜确实是用了一些心思。
他的这些心思,她也并非完全不在意。
只是,他们最后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好奇怪。
明明相爱,明明想紧紧地拥抱彼此。
挡在他们中间的,明明是一条平坦无阻的路。
但最后他们还是将这条路走得崎岖不平。
或许,简单的“相爱”两个字,并不足以支撑两个灵魂的彻底相拥。
周知韵翻了一个身。
脸颊边很快就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将枕头打湿,贴着她的脸颊,最后变得湿冷一片。
周知韵闭上眼睛,像之前的很多个夜晚一样,强迫着自己进入麻木的睡梦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竟然真的觉得自己睡着了。
但这一觉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安稳。
中途她被噩梦惊醒了很多次。
再次睁开眼睛,她看到自己床前站着两个男人。
他们低头看着她。
两张陌生的脸被窗外冰冷的月光映衬的有些可怖。
周知韵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眼前这一幕到底是噩梦还是现实。
她呆愣在那里,没有反应过来。
突然,其中一个男人俯身捂住了她的嘴巴。
那真实的触感让周知韵猛然一惊,但她已经来不及发出尖叫声了。
她的嘴巴被人用力地捂住了,很快,她的眼睛也被一块黑布蒙住了。
一阵天旋地转,她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人扛在肩膀上,一路往别墅外走去。
两人挟持着她上了一辆车。
车窗开着,风在耳边呼啸。
车似乎开得很快。
周知韵将身体缩成一团,窝在了角落里。
对于未知命运的恐惧让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
车开了很久,那群人将她带下了车,又扛着她走了一段路,最后,将她放在了一个陌生的空间里。
身下的地板摇摇晃晃,耳边有水声,海水的腥味传到鼻尖。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
刚开始的恐惧和慌乱渐渐消散,周知韵突然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她想笑这命运的滑稽,笑这该死的戏剧感。
船行在寂静的海面上。
周知韵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没有任何动作。
不管等在她面前的是何种命运,她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心力和勇气。
她早已经疲惫不堪,此刻只想坦然接受命运给予她的一切狂风暴雨。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有人走了进来。
周知韵听到那脚步声慢慢朝她靠近。
那人朝她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住。
空气静默了片刻。
那人似乎是在打量她。
那目光若有实感,在她的身体上来回滑过。
耳边只有海浪拍击着船身发出的声音。
那人似乎更靠近了一些。
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上。
周知韵努力保持着平静,扭过头,躲避着那审视的目光。
下一秒,蒙住她眼睛的那块布被人拿了下来。
周知韵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挂在房间正中央的那个吊灯。
船身在海浪的冲击下有些颠簸,那吊灯便也跟着晃晃悠悠。
刺眼的光线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周知韵的身体往后缩了缩,这才重新抬头去看——
却只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侧影。
男人没有看她,而是转身走到窗边,指间夹着一根烟,眺望着海面上的一轮明月,沉默地抽着烟。
抽完了半支烟,他回头看着她,问:
“害怕吗?”
周知韵愣愣地看着那张脸,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黎曜低头弹落一点烟灰,又道:
“事急从权,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只能这样带你过来。”
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安慰。但他的语气又显得太过平静。
周知韵有很多话想问,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她从来没有在黎曜的脸上看到过如此疲惫的神色。
他年轻,心思又深,不管发生了什么,从来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连伤心和愤怒都显得游刃有余。
可是现在他的眼神疲惫极了。
那种疲惫的神情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
周知韵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黎曜抬脚朝她走了过来。
他蹲了下来,将手里的那根烟叼在嘴边,低头解着捆住她双手的绳子,道: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我会放你走。”
黎曜唇边的那根烟随着他说话的动作颤动着,银灰色的烟灰挂在尾端颤颤巍巍,被窗外的海风一吹,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温度并不高,周知韵却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烫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散落的零星烟灰。
但风一吹,那一点烟灰也随之消散了。
黎曜解开绳子,站了起来,低头朝她伸出手。
周知韵抿了抿唇,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黎曜将周知韵拉了起来,带着她走出了这间房,来到了甲板上。
周知韵抬头去看,只见漆黑的海面上,不远处有一艘游艇正在朝这边慢慢靠近。
她转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黎曜掐灭了手里的那根烟,目光落在海面上的那艘游艇上,道:
“坐上这艘船离开港城,上岸之后会有人接应你。”
周知韵愣了一下,终于开口问道:
“那你呢?”
黎曜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海风有些大,他用手拢住打火机里蹿出来的火,微微偏着头,点燃了那根烟,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他转头看着她,一头黑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相比之下,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平静:
“知韵,我们的路,就走到这里吧。”
周知韵低下头,耳边散落下一绺乱发,被海风吹着,拍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
良久。
她抬手把那绺头发别到耳后,道:
“好,我知道了。”
那艘游艇很快开到了近前。
有一男一女从游艇上跳到了他们身处的这艘船上。
周知韵只觉得那两人的面孔有些熟悉,等他们走近了,她发现竟然是当初“救下”她和黎曜的那对渔民父女。
那对父女走过来跟黎曜打了个招呼。
女孩笑得很可爱,蹦蹦跳跳地过来拉着周知韵的手,冲她笑着打招呼:
“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周知韵脸上挤出一个微笑,也冲对方点点头。
她转头看向黎曜。
黎曜却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和那个船老大说着话。
周知韵抿了抿唇,收回视线,任由女孩拉着她上了那艘游艇。
夜晚的海面漆黑如墨,像是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游艇很快发动了,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口子。
周知韵站在船尾,看着不远处渐行渐远的那艘船——
一个孤独的影子立在船头,面朝着她的方向。
他在看她,或许也不在看她。
周知韵不知道。
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漆黑的,海面的黑和天空的黑几乎连在了一起,那种压迫感和宏大感让她有些难以呼吸。
风将一滴滚烫的液体吹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视线里,那个影子也变得模糊了。
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姐姐,我们进去吧。”
身后传来了女孩体贴的声音。
周知韵没说什么,她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过了片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船的方向,扭过头跟着女孩钻进了游艇的船舱内。
……
隔着一片寂静的海面。
黎曜站在甲板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那艘游艇。
一片浓重的黑色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夜色,望向了站在船尾的那个女人。
游艇的速度很快,他半支烟没抽完,那抹白已经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
黎曜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对着漆黑的海面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
海风很快将那烟吹散,只留下一阵淡到几乎不可捉摸的烟草香味。
他想起了昨晚。
他从周知韵的房内走出来,正要下楼。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顿住脚步,转头去看——
走廊里的声控灯刚刚熄灭。
屋外的灯光和浅淡的月光落进寂静的走廊里,将视线范围内的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薄纱。
女人倚在门边,一张苍白的脸因为急促的动作有些泛红。
她看着他,眼神仿佛浸着一层湿润的水光,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说道:
“你要小心霍旭。”
声控灯又亮了起来。
周围的一切又恢复了清明。
黎曜看清了周知韵的脸,他看见她身上那件宽松的睡裙因为她过分的消瘦看起来有些松垮,以至于半个肩头都要裸。露出来了。
那一瞬间,黎曜明明有很多可以思考的东西,但是他脑海中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她实在是太瘦了。
她怎么能这么瘦呢。
第87章见血的刀
六月中旬,白玉兰树开得正好。
黎曜坐在书房里那把欧式古典风格的扶手椅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窗外那一株玉兰树。
男人推门进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小曜,你怎么来了?”
他稳步走到书桌后,坐了下来,望着对面的黎曜,道:
“今天手里的事情有点多,没让你等太长时间吧?”
黎曜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语气并不在意:
“没有,我也是刚坐下来。”
他朝旁边茶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神态随意又自然,道:
“上午去见过母亲,她让我给大哥你带点粽子过来。”
黎婉臻从小在内地长大,虽然在港城生活多年,但青州当地的一些风俗习惯早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比如每年到了端午她都会亲手包上一些瘦肉粽子分给家里的几个小辈。
霍旭的目光先是划过黎曜的脸,然后又落在茶几上的那一小盒粽子上,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抬手取下鼻梁上的眼镜,神情略微放松了些,道:
“母亲这几年身体不大好,平时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难为她还亲自操持这种小事。”
黎曜也跟着笑了笑,道:
“我也劝过她,但母亲坚持要自己做,我也实在是没办法,对了,今天她还叮嘱我让大哥你有空多回家看看。”
霍旭没说话,不急不缓地沏了一壶茶,抬手给黎曜倒了一杯,这才开口道:
“这些天确实是太忙了,都疏忽了母亲那边,确实是我的不是,过段时间一定过去陪母亲吃顿团圆饭。”
他轻叹了一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望着对面的黎曜,道:
“不过母亲那边平时有阿昭陪着,我也能放心。”
黎曜接过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道:
“明年就要换届了,大哥忙点也是正常。”
霍旭抬眼看他,眼底的淡淡笑意慢慢凝结成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审视,他换了一个话题,问:
“听说前几天你去谈生意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案子现在查清楚了吗?”
黎曜轻轻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答:
“不过是手底下的人出了一点小问题,已经被我处理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是吗?”
霍旭笑而不语,他抽出一根雪茄,放在鼻尖嗅了嗅,用点烟器点燃了。隔着一缕袅袅上升的白烟,他望向黎曜,道:
“小曜,锋芒过甚,太过耀眼,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
黎曜的目光落在霍旭手里的那根雪茄上,不过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他面不改色地喝完了茶盏中的茶汤,语气轻飘飘的:
“不见血的刀,还能称之为刀吗?”
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霍旭的眉头极轻地耸动了一下,他笑了一声,又问:
“刚才去见过大伯了吗?”
黎曜答:
“大伯午休还没醒,我就先下来了。”
他将手中的空盏放到桌上,抬眼盯着霍旭的眼睛,道:
“大伯到底是年纪大了,不比我们年轻人有精力。”
霍旭没说话,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男人,又吸了几口手中的雪茄,道:
“小曜,这些年你真是长大了很多,我还记得母亲第一次将你带回家里的时候,你当时又瘦又小,连话都说不清楚,没想到一转眼竟然也变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我想母亲一定觉得很欣慰。”
黎曜垂眸神情淡淡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听到这番话,他笑了笑,道:
“过去的事情,我当然不会忘记,但最要紧的,永远是当下和未来。大哥,你我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多多畅想未来才是。”
书房内一时间陷入了安静。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片刻后。
黎曜站了起来,他目光平静地望着霍旭,那张年轻从容的脸上挂着十分温和的笑容,道:
“大哥,母亲的粽子和话都带到了,公司里事情多,我也该走了。”
霍旭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黎曜转身朝外走。
夏日的午后格外静谧,白玉兰的香味和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味在书房内弥漫。
他走到门口,正要伸手去拉门。
突然,身后的霍旭出声喊住了他:
“小曜,你知道的,握刀的人永远不想被手中的刀伤到。”
黎曜顿住脚步,回过头,浅浅一笑:
“当然。”
……
黎曜走出霍家。
新助理早就等在门外,见他走了出来,连忙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黎曜上了车,吩咐他往公司开。
新助理很是乖觉,将车开得很稳。
黎曜单手撑着下颌,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车窗外平稳滑过的风景。
车厢内隐约浮动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他低头凑近了自己的衣服。
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夜女人轻柔的声音彷佛还在他耳边——
“那个在游艇上朝你开枪的女佣叫陈宝镜,我在楼梯上和她擦肩而过,闻到了她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那味道很特别,我当时也没在意,但是……后来我又碰到了霍旭,他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香味。我不知道霍旭跟那个女佣之间是什么关系,但直觉告诉我,他很危险,你……要小心他。”
想起女人那张苍白瘦削的脸,黎曜只觉得一阵胸闷,他按下车窗。
燥热的风吹了进来,车内的气味很快就消散了。
他闭上眼睛,凝神细思。
周知韵的猜测没有错。
那股淡淡的香味应该是霍旭平时爱抽的那一款雪茄点燃时散发的气味,那款雪茄是从南美小国空运过来的,气味很独特,一般人接触不到。
陈宝镜身上有那种香味,说明她和霍旭应该在同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待过,而且时间并不算短,这样她的衣服上才能染上那种味道。
其实在这之前,黎曜并不是没有对霍旭产生过怀疑。
但他先思考的是别的问题。
黎曜的巴黎之行所知者甚少,但白家人似乎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这不得不让黎曜产生了怀疑——
他身边有内鬼。
如果能揪出这个内鬼,那么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主使者。
车内很安静。
黎曜心里正想着事情。
驾驶位上的新助理突然摘下了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开口道:
“黎总,医院那边来电话了,说何助因为伤势过重已经去世了。”
黎曜睁开眼睛,视线上移看向后视镜。
不知道为什么,驾驶位上那张有些生涩的年轻脸庞突然和印象中那张熟悉的脸庞重合在了一起。
黎曜想起那一天,他刚从巴黎回来,处理完黎家和公司的事情之后,身心俱疲地从公司出发去看仍在昏迷当中的周知韵。
路上,他照常听着何进荣的汇报。
何进荣汇报完了所有情况,突然说:
“黎总,您看有没有可能是二少爷……”
那一秒,黎曜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头去看后视镜,看到了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车开得平稳。
黎曜从回忆里抽离,他没有立刻回答新助理的话,过了片刻,才语气平静地道:
“等警方的调查结束之后,好好处理何助的后事,钱从我的私人账户上出。”
“好的,黎总。”
对方应道。
黎曜转头看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十分热烈,带着燥热气息的光线透过打开的车窗落在了他的半边身体上。
出海去谈生意不过是一个圈套。
对方确实也如他所料想地那样中了计。
但在他的计划里,那场爆炸案里本来不会有任何人员伤亡。
黎曜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何进荣会出现在那艘游艇上。
或许是他在最后一刻后悔了,又或许是被他背后之人灭了口。
这背后的真相黎曜已经不想再细究了。
他盯着车外的风景看了一会儿,片刻后,抬手合上车窗,重新靠回车座上闭目养神。
炙热的阳光被车玻璃阻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车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
何进荣去世的第二天,黎曜接受了媒体的采访。
在后来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和电视机屏幕里的播出画面上,他神情疲惫、双眼布满了红血丝,语气平静地讲诉着这一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祸事。
身为港城龙头企业的负责人竟然碰到了这种爆炸袭击事件,加上黎曜神秘的身世和高清镜头下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瞬间引爆了公众的舆论。
围绕着这场爆炸案的风波整整持续了半年多,最后才慢慢平息下去。
……
二月份,农历新年刚过。
黎昭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黎曜正在黎婉臻的房间里探望她。
黎婉臻近半年来身体情况不太好,入冬后几乎一直卧床。
此刻已近深夜,卧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
床上的女人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黎曜走到外面的阳台上,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黎昭语气很冲,开门见山道:
“这次我在英国的这个项目是不是你在背后捣的鬼?!”
对于黎昭的怒火,黎曜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语气淡淡地避而不答:
“二哥,新年快乐。”
黎昭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冷漠和鄙夷:
“黎曜,这大半年来你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黎婉臻捡来的一个野种,也敢想肖想当黎家的继承人?我才是真正的黎家人,有我在的一天,你想都不要想!”
黎曜笑了笑,道:
“二哥,你误会了。”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着远处,苍茫的夜空下城市的霓虹灯海在他眼中闪烁,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黎曜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港城的夜,从来都不宁静。
此刻四周安静无声,可是这座城市的血脉里似乎流淌着躁动的血液,越是这样静谧的时刻,心中那股蓬勃的欲望越是翻涌奔腾。
从半山腰的豪宅往下望去,城市中央一片璀璨的灯海点亮了半边天空。
黎曜站在空旷的阳台上,半边肩膀落满了浓郁的阴影。
刚到黎家的时候,每个睡不着的深夜,他喜欢站在漆黑的角落里,一个人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的那片城市霓虹灯海。
直到现在,还是如此。
夜已深,那碧绿的树影深处,隐约可以听见几声短促的虫鸣。
夜的寂静衬托得这个冬夜格外清冷了。
不过,一种更为炙热和澎拜的情绪在他胸膛中激起了一股久久不息的浪涌。
那种躁动的气息让他浑身近乎战栗。
黎曜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迎面吹来的萧瑟夜风。
身后的房间内突然传来了女人微弱且苍老的声音——
“小曜?”
黎曜睁开眼睛,那张脸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模样。
他转身走到卧室的床边,低头看着床榻上面容苍白的女人。
黎婉臻神情不安,抬手艰难地拉住了他的手,道:
“小曜……你来了?”
黎曜点点头,低头反握了她枯槁的手。
昏黄的灯光将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映衬得格外温柔。
“睡吧,母亲。”
他说。
“睡着了,一切都好了。”-
意大利南部的一座小城里。
临近黄昏,酒馆里生意不错,零零散散的酒桌上挤满了热情交谈的小镇居民。
吧台旁边坐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着世界各地的新闻速览。
听到声音,女人抬头看向了电视屏幕。
现在对着镜头说话的正是一年之前刚刚上任的港城特首。
说起这位新特首,一年前的那次换届也算得上是颇具戏剧性了。
当时最有希望的两位候选人分别是港城老牌豪门霍家的长孙霍旭和近年来政绩颇为显著的立法会何姓议员,围绕着两人的大选之争铺满了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但谁也没想到,最后上台的竟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宗教委员会会长。
这位会长以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竟然在短短的一年之内迅速崛起,并且成功打败了所有比他更具优势的竞争对手,成功变成了新一任的港城特首。
这段经历不可谓不传奇。
女人盯着电视屏幕看得出神。
酒馆的老板娘从后厨探出脑袋,冲她喊了一声:
“Charlotte,明天你过来的时候记得帮我问露西奶奶再要两瓶葡萄酒过来!”
周知韵回过神,点点头:
“好的。”
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
已经是傍晚七点了。
她收拾好放在一旁的画具,转身走出酒馆。
这家酒馆是温州的一对夫妻开的,小镇上的中国人少,周知韵刚来的时候,十分吃不惯这边的饭菜,于是到处搜寻中国人开的餐馆饭店,最后终于找到了这一家小酒馆。
这两年来她平时有事没事就窝在这家酒馆里消耗时光,现在早就跟老板一家人处成了朋友。
走出酒馆,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小镇上的交通工具不发达,周知韵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寂静的小镇街道上。
她穿过城镇,穿过一片空旷的农场,最后转入了一个村庄内。
此刻天空呈现出一种浪漫又静谧的蓝调,夏夜的晚风抚摸过她的发丝和脸庞,空气中全是草木的清新香味。
周知韵做了几个深呼吸,神情愉悦且放松。
她骑车转过几个弯,在一幢庄园前,放慢了速度。
庄园的大门前面。
一个高眉深目的当地年轻人站在那里。
看到她骑车过来,他面露喜色,三两步迎了上来,用流利的意大利语说道:
“Charlotte,你回来啦。”
第88章南意的夏天
夜幕快要降临时的农场看起来格外寂静美好。
年轻的男人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前,身形被深蓝色的夜空勾勒得高大挺拔。
周知韵下了车,冲着年轻人笑了笑,用同样流利的意大利语问:
“Luke!你怎么会在这里?”
Luke伸手替她扶住自行车,答:
“露西奶奶说今晚要做一顿大餐,叫我过来和你们一起吃。”
他抓了抓自己金黄色的头发,笑容有些腼腆。
周知韵也没跟他客气,松了自己的手,绕到后座,抱起画具,跟在他身边。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
“你是刚从米兰回来吗?”
周知韵问。
Luke推着她的自行车,答:
“对,学校里放假了,昨天刚到家。”
他转头盯着女人的侧脸,继续说:
“我今年不打算出去了,就留在这里过暑假。”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香味,夏日的气息在四周蔓延。
周知韵做了一个深呼吸,笑意盈盈地感叹道:
“真好呀。”
Luke是典型的白人少年长相,或许是脸上的皮肤太白了,此刻反而显得有些红。
“好什么?”
他问。
周知韵没说话,抱着手里的画具往前小跑了几步。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像是开在草地上的一朵鸢尾花。
“好好享受学生时代的假期吧,以后你的人生里不会有比现在更轻松的时刻了。”
她转身冲着身后的少年眨了眨眼睛,玩笑道:
“我们大人的世界可是相当残酷的。”
Luke被她逗笑了,他低头笑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头盯着不远处女人的背影,抬高了自己的声音,道:
“我已经是大人了,去年我就拿到驾照了!”
女人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她只是迈着轻盈欢快的步子一路小跑到了农场中央的一幢小房子前。
还没等她推门进去,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从门内探出了脑袋,看着周知韵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冲过来直接拉住了她的手,又是摊手又是耸肩的,道:
“Charlotte,你上次教我做的糖醋里脊被我搞砸了!快来救救我!”
周知韵被拉得一个趔趄,只能匆忙地将手里的画具塞到了身后的Luke手中,她还没来得及叮嘱什么,直接被老太太拖进了厨房里。
Luke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抱着画具,愣愣地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又抬头去看女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夜风将她细细柔柔的声音吹到耳边——
“不着急,不着急,我来看看。”
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周知韵现在虽然可以用意大利语正常沟通,但她着急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冒出几句汉语。
Luke听不懂汉语,却觉得那声音好听极了,语调婉转缠绵,像是凑在耳边撒娇似的。
他握住车把手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大拇指不小心碰到了车铃铛。
“叮”的一声。
铃铛发出了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心跳没来由地加速,脸上的皮肤也开始发烫。
然而夜是如此的寂静。
无人察觉少年这一刻的悸动。
他紧绷的神情又放松了下来,片刻后,一点甜蜜的笑意浮现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
……
吃完晚饭,露西奶奶犯了困窝在沙发上打起了盹。
夜风从打开的客厅窗户吹了进来。
怕露西奶奶着凉,周知韵给她盖上了一条薄毯,又去厨房调了两杯果茶,递了一杯给一旁的Luke。
两人一边喝着酸酸甜甜的果茶,一边靠在客厅的窗户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自从两年前周知韵来到这座小镇,就一直租住在独居的露西奶奶家里。
小镇上人口很少,邻里的关系很融洽。
Luke是附近村民家的孩子,去年刚考上米兰的一个艺术学院学习雕塑,两人也算是半个同行,有时候在村里碰到也会聊上几句,一来二去的就熟悉了起来。
Luke今晚显得有些兴奋,滔滔不绝地和周知韵分享着他在米兰的求学生活。
周知韵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两人越聊越开心,一杯果茶很快就见了底,时间也过去了一个钟头。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Luke意犹未尽地提出离开。
周知韵送他到农场门口。
此刻外面的天早已经黑透了,夜风从空旷的原野上吹过来,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被头顶澄澈的月光浸透了,带着一点温柔的气息。
“Charlotte,明天跟我一起去湖边玩吧。”
Luke转头看着周知韵的脸道。
离小镇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很漂亮的小湖,每年到了盛夏,小镇上的居民经常会去那条河边消暑,在那里消磨上一整天的光阴。
周知韵犹豫了一下。
见她没有点头,Luke又问:
“你明天已经有安排了吗?”
周知韵明天倒是没有什么安排,只是单独和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出去好像显得有些不合适……虽然对方比自己小上许多,但……
她正想着要找个借口拒绝。
Luke又继续说:
“明天我在米兰的几个同学也要过来,我们打算中午去湖边玩,下午再一起去附近的教堂里观摩一下那里的雕塑和壁画,我觉得你应该和我们一起去,你不是一直对那个教堂里的壁画很感兴趣吗?”
听到这话,周知韵想了想,不再犹豫,点头应道:
“好啊。”
见她点头,Luke显得很开心,他快跑几步出了农场的大门,一口气跑出去了好远,这才回头看着身后的女人。
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女人脚下。
他冲着她用力地摇了摇手,喊道:
“明天见!”
年轻人的真诚和热情极具感染力。
周知韵忍不住笑了,也冲他挥了挥手,回应道:
“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Luke的车准时停在了农场门口。
那是一辆不算新的皮卡,后座上挤着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一见到周知韵,几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吹口哨的吹口哨,怪叫的怪叫。
周知韵十分淡定地冲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拎着包走到了车边。
“早上好!”
坐在驾驶位上的Luke冲她热情地打了一个招呼,随后又从车上跳下来亲自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周知韵犹豫了一秒,但看见只有副驾驶的位置空着,所以也就坦然地坐了进去。
“你们好,我是Charlotte。”
她转过头正式地朝后座的三人打招呼。
“我们知道,Luke经常提起你,美丽又神秘的东方美女!”
“哇哦,托Luke的福我们才能看见画里面走出来的仙女!”
“你的裙子真好看,上面的图案好别致!”
几个年轻人十分自来熟,他们先是把周知韵从头到脚地夸了一通,又笑嘻嘻地朝她伸出手做自我介绍。
“都说你们意大利人十分擅长说动听的情话,果然不假。”
周知韵饶是再淡定,也被逗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旁的Luke没有说话,只是一边开着车一边时不时地微笑着转头看着几人交谈。
车内的气氛十分融洽。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左右,来到了那座湖旁。
此刻是上午十一点多,正是日照最强的时刻。
周知韵拿着包跳下了车,抬头去看——
面前是一片碧蓝的湖水,湖水的蓝十分澄澈,近乎透明的蓝,在强烈的日照下波光粼粼,那光并不刺眼,反而显得十分柔软,像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果冻。
湖水四周是一圈碧绿的树荫,看起来像是一条翡翠做成的项链。
眼前的景色纯净又震撼,美得有些不真实。
周知韵虽然在小镇里待了两年,却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时间有些说不出来话。
“走吧,姐姐,我们去换衣服!”
同行的那个女生十分热络地拉住了周知韵的手。
几人把贵重的东西留在了车上,又找了一棵大树把包和衣物堆放在树下。
此刻湖边的人不太多,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有脱光了泡在湖水里的,有在岸边趴在晒太阳的,也有躲在树荫底下喝冰汽水的。
“Charlotte,你怎么还不脱衣服?”
有人问她。
周知韵转头去看——
Luke和其他两个男生早就脱光了衣服,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短短的泳裤。和他们一起来的那个女孩此刻也只穿着一套布料不能再少的比基尼。
意大利人生性洒脱,自由又散漫,但这种散漫又完全不让人反感,反而让人觉得亲切自然,好像人本来就应该是这样,没有任何束缚和隔阂,在阳光下看着彼此毫无保留地露出最真诚的笑容。
周知韵不再扭捏,也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露出了里面一套漂亮的柠檬黄泳衣。
当地人喜欢晒太阳,年轻人当中又推崇小麦色皮肤,虽然是白种人,反倒看起来都没有周知韵白。
那清新的柠檬黄和身后一片澄澈的蓝衬得周知韵全身的皮肤更白嫩了,她将一头墨黑的长发挽到脑后,露出了纤长的脖颈。
不知道是谁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周围又响起了起哄声。
周知韵笑了笑,没在意,直接跳进了碧蓝的湖水中。
其他几人见她动作坦率可爱,也跟着着跳了进来。
“砰砰砰”几声,湖水溅得老高,晶莹的水滴落在人的脸上,冰冰凉凉,又温温热热。
周知韵还没反应过来,迎面又是一捧湖水浇了过来。
几人小孩似的开始打起了水战,没几下全都变成了落汤鸡。
周知韵因为笑得太大声,被迫喝下了好几口水,她水性不算好,力气又不算大,很快就落了下风,只有挨浇的份。
Luke见周知韵不敌,赶紧游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护在了自己身后。他看起来水性极好,以一敌三,十分神勇。
年轻人疯起来完全没有节制,周知韵玩了一会儿,实在是体力不支,趁乱悄悄地游到了一旁,一个人泡在湖水里晒太阳。
她懒洋洋地舒展着四肢,任凭身体随着那湖水沉浮。
阳光是热的,但湖水又是沁凉的,那种冷热混杂的感觉十分美妙。
周知韵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她在湖水里泡了一会儿,觉得身上的皮肤被晒得有些痛,于是就慢慢地游上了岸。
回头去看,几个人还在疯闹着,离得老远还是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周知韵弯了弯嘴角。
她找到他们放东西的那棵树,坐在树荫下,一边看着面前绝美的湖景,一边慢悠悠地擦着头发。
南意的夏天漫长极了,在这里好像虚度光阴也不是那么罪恶的一件事。
周知韵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和自由。
头发擦得半干,她拿出画板,坐在树干旁边用画笔描摹着眼前的一切。
碧绿的树冠下凉风习习,周知韵的头发很快就干透了。
她画得认真,过了不知道多久,感到脸颊上有些痒,于是抬手将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突然感受到了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周知韵抬头去看——
是Luke。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游上岸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浑身湿透了,小麦色的皮肤上泛着晶莹的水光,湿漉漉的金发下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里的光影和线条画得真好,如果我老师在这里,肯定会把你大夸特夸一顿。”
他凑了过来,用手指了一下她画纸上的某处。
因为俯身的弧度,他胸腹上的紧实肌肉几乎都要贴到周知韵的脸上了。
她有些不自在,往旁边退了一点,道:
“谢谢。”
Luke顺势坐在了周知韵旁边,他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毛巾安静地擦着身体。
周知韵知道他这是不想打扰她,于是便也继续低头画着画。
午后的时光漫长寂静。
画笔在纸上摩擦着,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周知韵画了个大概,转头看向身边的Luke,正要问问他的意见,却见他躺在树下的草地上,早就陷入了沉睡。
少年的睡颜干净又纯粹,阳光透过枝叶细碎地洒在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庞上,看起来十分美好。
周知韵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赶紧放下手中的画板,站了起来,走到一旁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女声:
“您好,请问是周小姐吗?”
周知韵答:
“是的。”
“恭喜您,周小姐,您放在我们画廊里寄卖的那件作品已经帮您联系到有意向的买家了!”
周知韵心一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握紧了手机,语气带上了几分激动:
“真的吗?太好了。”
“是的,对方已经支付了定金。”
电话那边的女人回答道:
“不过买家提出要跟您见一面,说是想要和您探讨一下画作的细节,等确定了购买意向,钱款才会打到您的账户中。”
这个要求也算合理。
“好,没问题。”
周知韵答应得很痛快。
“*好的,周小姐,我们稍后沟通一下见面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对方挂断了电话。
周知韵盯着手机屏幕,久久才将视线移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头顶碧蓝的天空。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满了她全身。
周知韵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炙热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从里到外的舒服通透。
第89章柠檬
第二天下午,周知韵租了一辆车,驱往了隔壁市。
到了酒店放下东西,她直接去了约定的餐厅。
那是一家很有意式风味的餐厅。
或许是因为地方幽静,周知韵到的时候整个店空空荡荡的,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客人。
她挑了一个视野好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家餐厅的景观一流,庭院中种植着很多绿植,几张餐桌沿着栏杆一字排开,铁质栏杆上挂着很多精致的小花盆,花盆里面种满了颜色各异的鲜花。
栏杆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细白的沙滩和湛蓝的海水形成了一条颜色分明的海岸线。
盛夏的风里有海水的咸涩和柠檬的清香。
周知韵抬头去看,才发现餐桌上方是一棵枝叶繁茂的柠檬树。
此时正是柠檬成熟的季节,无数颗金黄色的柠檬从碧绿的枝叶间冒了出来,或许是怕果实压弯了树枝,又或许是这棵柠檬树已经有了一定的年头,郁郁葱葱的枝叶下面搭了一个木架,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庇荫处。
周知韵沉浸在四周的绝美景致之中。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她转头去看——
服务员端着一杯饮料朝她走了过来,十分客气地说:
“小姐,这是本店的招牌,店主亲自酿的柠檬酒。您可以一边享用美酒一边等人。”
“谢谢。”
周知韵谢过服务员,端起那杯酒,凑上去闻了一下。
一股无比清新的柠檬香味扑面而来。
南意这边的果酒很有特色,当地人喜欢喝酒,大多数居民也会酿酒。露西奶奶就是一位酿酒的好手,平时周知韵没少偷尝她地窖里的那些珍藏。
此时光是闻这酒的味道周知韵就知道眼前这杯酒的滋味肯定极好。她眉眼舒展,将酒杯递到嘴边,浅浅尝了一小口。
酸酸甜甜,九分的果香,一分的酒香,口感果然十分特别。
海风吹散了一切的疲惫和燥热,此刻周知韵坐在柠檬树下的绿荫里,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舒爽和惬意。
她小口地啜饮着果酒。
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那位买家还没有出现。
周知韵皱了皱眉,猜想对方或许是暂时有事绊住了。
她没太在意,继续喝着果酒。
然而等她喝完了那杯酒,那位买家还是没有来。
此时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周知韵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对方出手实在阔绰,不仅给她的那幅画开出了一个远远超出她预期的数字,而且还大方地承包了她此次出行的所有费用,甚至给她安排了一个十分奢华的酒店。
周知韵不愿在这种小事情上让对方不快。毕竟她也能理解——他们有钱人的时间比她这种人的时间要宝贵许多。
等待的时间里,服务员又端来了一杯柠檬酒。
周知韵一边等一边又喝完了一杯柠檬酒。
然而餐厅门口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拿起手机给画廊那边打过去了一个电话。
但是画廊那边似乎也不了解具体情况,只说会帮她去联系一下买主。
周知韵挂断电话,有些心神不宁。
马上就要到手的买卖,难道还能飞了吗?
她低头看着手机出神。
一阵海风吹过来,头顶的柠檬树摇摇晃晃,碧绿的枝叶互相摩擦着,发出了飒飒的声响。
“啪嗒”一声,一颗柠檬砸在了餐桌上,正好落在她的手边,纯白的桌布上瞬间被染上了几滴鲜活的柠檬黄色。
周知韵吓了一跳,本能地抬头去看。
层层叠叠的绿叶挡住了头顶的阳光,此刻已近黄昏,阳光却仿佛更炙热了些,几缕橙黄色的光被玻璃折射着落进她的眼底。
周知韵定睛去看,这才发现柠檬树的侧上方竟然多出了一个用玻璃打造的“空中楼阁”。
那应该是一个用特殊的玻璃打造出来的二楼包厢,玻璃表面折射着周围的树影,从远处看,仿佛和那棵巨大的柠檬树融为了一体。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和雪白的窗纱,一个身影坐在那个“空中楼阁”里。
从周知韵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人放在餐桌边缘的一只手,打理得没有一丝折痕的衬衫袖口,和手腕上那只低调名贵的腕表。
光是一眼,她就知道那只手的主人一定身价不菲。
同时,周知韵不得不承认——
除去这些,那也是一只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五指纤长,手背上几根青筋嶙峋交错,看起来有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此刻那只手里握着一只透明的高脚杯,随着他轻微摇晃的动作,晶莹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着。
他似乎也在喝那种柠檬酒?
周知韵盯着那只手。
突然觉得唇齿间泛起了一股酸酸甜甜的感觉。
是柠檬酒的味道。
一阵海风吹拂而过,雪白的窗纱迎风而起。
那个身影又消失在了窗纱后。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一般。
碧绿的枝叶摇摇晃晃,明黄色的柠檬像是一个个小灯泡似的倒映在她清澈的眼眸中。
周知韵有些出神地看着那个“空中楼阁”。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回过神,收回视线,低头去看——
画廊负责人发来了信息,说是买家临时有事,今天不能过来了,见面暂时改到明天,具体的见面时间和地点要今晚才能告知她。
周知韵盯着屏幕,皱紧眉头,十分郁闷。
她今天可是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才来到这里的,对方一个轻飘飘的“临时有事”,她就白忙活一场了?
好在,对方没有说要取消见面,这说明还是想要买她的画?
周知韵的心又落回去了一点。
服务生适时地走过来,躬身问:
“小姐,您等的人到了吗?请问可以点菜了吗?”
她冲对方笑了笑,道:
“看来今天我要一个人享受美食和美景了,给我菜单吧。”
周知韵翻了翻菜单,点了一杯餐前酒,一份牛排,还外加了一个甜点。
不管怎么样,能在这么漂亮的餐厅享用晚餐本身也是一件十分享受的事情。
她可不愿意为了这个小变故毁了一天的心情。
吃完晚饭,周知韵直接回到了酒店。
这家酒店是买家那边帮她订的,规格很高,装修十分上档次。
周知韵回到房间,洗了一个澡,一个人躺在巨大的套房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晚风将窗外的柠檬树吹得簌簌作响。
她翻了一个身,盯着窗外被霓虹灯照亮的一方夜空。
夏夜本就美好,何况是南意的夏夜。
在这样的夏夜里不做点什么实在让人觉得莫名可惜。
周知韵突然有些蠢蠢欲动。
但她对这座城市不太熟悉,何况意大利的城市治安实在算不上好,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她并不打算晚上在这陌生的城市里闲逛。
想来想去,周知韵坐了起来,披上衣服,走出了房门。
刚才她走进酒店的时候注意到酒店后面有一个面积不算小的花园,
此刻在徐徐夜风中逛逛花园,倒也算是应景。
或许是因为现在是旅游淡季,酒店里显得很冷清,花园里除了她之外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周知韵漫无目的地在花园里逛了两圈,最后停在了一棵柠檬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明黄色的果实。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去看身后——
花园中央是一个十分漂亮的泳池。
此刻静谧澄澈的池水在月光和路灯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知韵突然想起了昨天和Luke一行人在湖水中打水战的情景。
她坐在泳池边,用脚轻轻地划动着池水。
沁凉的池水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这种感觉十分美妙。
周知韵来了兴致,想起自己刚好带了泳衣,于是又折回房间里换上泳衣再套上一件外套,之后重新回到了泳池边。
夜里十点左右,周围寂静无声。
周知韵脱下外套放在了泳池边,没有丝毫犹豫,她一个漂亮的跳跃姿势跳进了面前这个湛蓝澄澈的泳池里。
“扑通”一声,清脆又利落。
安静的池水里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月光下,周知韵的身体像是一尾生机勃勃的鱼,透明的水珠粘在她光洁白皙的皮肤上,在灯光和月光的反射下闪闪发亮。
她在泳池里尽情舒展着身体,游了好几个来回,游到四肢有些酸软,这才放慢了速度。
温热的夜风吹在脸上,鼻息间全是柠檬和青草的淡淡香味,这种感觉实在不能更美妙了。
周知韵仰头看着夜空,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整个人慢慢地没入了池水里。
夜风安静地吹拂着。
水面渐渐又恢复了平静。
路灯的光透过池水表面落在周知韵的脸上,像是一束晶莹透亮的追光灯。
她张开双臂,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如同一根柔韧的水草一般漂浮在水中。
周知韵不擅长闭气,昨天看Luke他们能在水下憋气好久,她还觉得十分神奇。但此刻平心静气地沉入水底,她发现闭气好像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难?
周知韵正安静地调节着自己的气息。
突然,她似乎感受到一道视线穿过平静的水面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种感觉令周知韵十分不安。
尽管水下睁眼十分困难,但她还是勉强睁开眼睛,朝岸边看去——
月光朦胧,水波荡漾,将周知韵的视线切割得零碎模糊。
隐约间,她看到岸边仿佛站着一个男人,似乎正看着她的方向。
那一刻,周知韵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她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哗啦”一声响,打破了花园里的寂静。
周知韵从水面下浮了上来,惊魂未定地看向那个方向——
夜里的花园静谧异常,除了她自己之外,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一瞬间,周知韵又是疑惑又是后怕。
难道是她刚才闭气太久,大脑有些缺氧所以出现幻觉了?
周知韵一边思考着一边动作利落地爬上了岸,并且再次警惕地环顾了一眼四周——
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她的一颗心慢慢落了地。
受了一番惊吓,周知韵此刻也没了再继续游泳的心思。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夏夜的虫鸣适时响起,让人莫名烦躁。
周知韵擦干了身体,弯腰拿起放在岸边的外套,正要披上——
突然,一颗饱满的柠檬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周知韵站在那里,愣愣地盯着那颗从自己外套上滚下来的柠檬。
明黄色的柠檬慢悠悠地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泳池边瓷白的地砖上。
周知韵蹲下来捡起那颗柠檬。
圆滚滚的柠檬表皮坚硬,躺在她手心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又转头去看身后的那棵柠檬树。
高大的柠檬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碧绿的枝叶。这棵树应该是有些年头了,即使是最低的枝桠也离地面有两米多的距离。
周知韵攥紧了手心里的那颗柠檬,心跳得飞快。
她收回视线,飞快地裹上外套,头也不回地、几乎是小跑着跑出了这座花园。
周知韵没有片刻犹豫和停留,直接回到房间,换好衣服,开始收拾行李。
所幸,本来就是一次短途旅行,她带的东西本就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周知韵没有办理退房,直接拎着东西走出酒店,去停车场把车开出来,然后发动汽车,朝自己居住的那个小镇驶去。
寂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周知韵把车开得飞快,很快就驶离了这座城市。
车子行驶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上,周围的建筑物越来越少,视野越来越开阔。
周知韵稍稍松了一口气,突然感觉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低头去看——
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紧紧地攥着那颗柠檬。
周知韵暗骂了一声,用力地将手里的柠檬扔到了后座上。
夜晚的公路上车并不多,这条公路的路况并不算好,要是放在往常,一个人大半夜在这样的路上开车,她应该会觉得胆战心惊。
但现在周知韵显然没有心思再想更多,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导航。
离小镇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她用力踩住油门,车子发出了一阵轰鸣声,开得越来越快,简直恨不得飞起来似的。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
一束强烈的白光穿透了她的整个车身,直直地落在了她的半边肩膀上。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尖锐的鸣笛声。
周知韵吓了一跳,抬眼去看后视镜——
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超跑像是黑夜里一头迅捷的黑豹,不紧不慢地咬着她的车尾巴。
周知韵心脏一颤,握住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抖。
她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后脚下用力,将油门踩到底。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又被撕成碎片消失在身后的苍茫夜色中。
然而,后视镜里的那个黑影一直没有消失过,甚至越来越快,大有追赶上来的趋势。
想想也是,她租来的二手车怎么可能跑得过人家花几百万几千万买的超跑?
周知韵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认命一般放慢了速度,将车靠边停了下来。
身后的那辆黑色超跑一个漂亮的甩尾动作,也稳稳地停了下来。
车门拉开。
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周知韵坐在驾驶位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后视镜里男人的身影。
隔着昏暗的夜色和后视镜里折射出的光,他的脸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像是月光下被搅乱的一池水。
夜的寂静将此刻拉得无限漫长。
两人并没有直接对视,却都明白此时此刻对方正看着自己。
一辆轿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尘土飞扬间。
她听到了男人平静的声音——
“过来,知韵。”
他说。
周知韵浓黑的睫毛颤了颤。
不是客套疏离的“好久不见”,不是情意绵绵的“我想你”。
盛夏燥热的夜风里,荒无人烟的郊区公路上。
他站在那里,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眼神有些无奈地看着她,道:
“过来,知韵。”
第19章重逢
周知韵双手握紧方向盘,从空调风口吹出来的风明明是凉的,可是她却觉得浑身上下似乎被一股燥热的气息包裹着。
或许是心跳快到了一定的程度,她反而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长久而又虚无的寂静中。
在第三辆车从她耳边飞驰而过的时候,周知韵推开了驾驶位的门,下了车。
黎曜站在两辆车的中点,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没变。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
如果说以前的黎曜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匕首,现在的他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晦暗不见光泽的刀鞘。他的头发短了许多,鬓角理得干净利落,眉眼间不见以往的凌厉,只有一片深沉和冷漠。
两边是荒芜的原野,远处是城市的霓虹灯,两人的视线穿过晦暗的夜色无声地碰撞在了一起。
时隔两年,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等了许久没有等到黎曜开口。
周知韵靠在车身上,抱着双臂,语气尽量保持轻松地问:
“没有话要说?”
黎曜沉默地望着她,过了几秒,答:
“没想好要说什么。”
周知韵一愣。
这真是一个糟糕的开场白。
她想。
时隔两年之后的重逢,在她的预期里,黎曜应该说些不一样的话,一些柔软的、甜蜜的、能让她心绪起伏的话。这样才能赋予这个时刻不一样的意义。
可事实却是——此时此刻他站在那里,单单是用那样的神情望着她,就足够让她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发酸。
这种酸楚来得莫名其妙,明明一分钟之前她还对这个男人抱有最大的敌意和防备。
周知韵被自己心中那些奇怪的情绪弄得有些烦躁,她挑了挑眉,语带戏谑地问:
“所以今天下午放我鸽子?”
黎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道:
“你还是这么敏锐。”
这是一个很中性的回答。
他的语调很平静,像是在赞美,又像是在感叹,嗓音在四下无人的夜里听起来有一种聆听睡前故事般的温柔和平和。
但周知韵心中那些焦灼的情绪却在黎曜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猛然蹿得更高。
所以他费尽周折弄了一个“买画局”,又开着超跑一路狂飙半夜拦截她的车,只是为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乡镇公路上跟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废话?
周知韵收了脸上的戏谑,表情冷了下来,语气不耐烦地说: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那是不可能的。”
话一出口,她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对方按兵不动,倒显得她才是急不可耐的那一方。
周知韵莫名的一阵心虚,脸上的冷漠神色似乎也有了一瞬间的裂痕。
看见周知韵突然变脸,黎曜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
如果不是此刻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那声音也不至于如此清晰地落进她的耳中。
低沉的,悦耳的,尾音带着一点颤。
周知韵更不自在了,她本能地想挪开视线,却只能强迫自己平静地与他对视。
黎曜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会这么轻易地放你走。”
他说这话的那几秒,周知韵脑海中划过了很多思绪,但第一个出现在她脑海中的想法居然是——
这才像是黎曜会说出来的话。
是啊,这才是黎曜应该说的话。
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听起来却没了两年前的味道。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反而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周知韵攥紧拳头,努力压抑着骤然加快的心跳声,道:
“你还是这么无耻。”
面对她的控诉,黎曜没说话,他低头碾着脚下的碎石,半晌,开口问:
“为什么要跑到这个地方来?”
当初他为周知韵在米兰安排好了一切,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一个人来到了这个小镇。
“我在这里很自由。”
周知韵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得很坦荡。
黎曜抬头望向她,又问:
“这两年你真的自由了吗?”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路旁高大的杨树无声地抖动着枝叶。
周知韵却觉得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一种更为喧嚣的声音。
“我的自由与你无关。”
她的语气冷漠到几乎僵硬。
黎曜目光平静地看着周知韵,虽然面无表情,但她分明在他的眼神中读到了一抹了然。
那种了然令她反感至极。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没这个功夫跟你在这里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两步,拉开了驾驶位的车门。
“你应该知道这样只是徒劳。”
黎曜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道:
“夜里开车不安全,你下午喝了两杯酒。”
周知韵没有回头,直接上了车,道:
“只要你不跟在后面,我就不会有事。”
“嘭”的一声,她用力摔上了车门。
夜风好像在那一刻又重新喧嚣起来,伴着南意盛夏燥热的气息,仿佛要蒸干这世间的一切水份。
周知韵发动车子,车轮卷起路边的碎石和灰尘,一路向前方驶去。
黎曜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作,好像是真的把她的话听了进去。
周知韵开着车一路向前,她顾不上思考自己这样直接回家会不会暴露自己的住址,也没有心思去想自己这样落荒而逃的行为是不是显得愚蠢又软弱。
她握住方向盘的手有些止不住地颤抖,只能一边焦躁地点着方向盘,一边揉搓着自己有些僵硬的脸。
后视镜里,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动,车子渐行渐远,他的身影也随之越来越小,直至完全被黑夜吞没。
周知韵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想起对方刚才那句“你应该知道这样只是徒劳”,她心烦意乱,心乱到了极点又忍不住想冷笑。
“徒劳”?
多么狂妄又自大的用词。
周知韵哼了一声,伸手拧开了车上的电台。
自由又欢快的音乐声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内。
她将车开得飞快。
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
离小镇越近,周知韵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突然,耳边的音乐声似乎掺杂了一点别的声响。
周知韵屏息凝神仔细去听。
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身后疾风暴雨般传来了一阵昂贵的发动机咆哮声。
几乎是同时,一辆黑色超跑贴着地面从她的车边飞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周知韵愣了一下。
那似乎是黎曜的车。
她睁大眼睛盯着前方的车尾灯。
这才确认自己没看错,那确实是黎曜的车。
可坐在车上的人却并不是他。
此时此刻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上坐着两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青少年,似乎是注意到了周知韵是一个人开车,两人手拿着半瓶酒,扭过头手舞足蹈地冲她比划着什么,笑得十分嚣张猥琐,但好在他们并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那辆黑色超跑的速度极快,载着两人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周知韵皱紧眉头。
当地有不少这种无法无天的青少年,不受法律管束,更不受道德约束,任凭是谁见了他们都得让三分,就连路边的狗碰到了他们都得绕道走。
可是那两个人为什么会开着黎曜的车?
这个疑问在周知韵心里一闪而过,她还是继续开着车朝小镇驶去。
电台里的歌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主持人在用温柔的声音播报着今晚的天气。
周知韵记得以前读书的时候地理老师说意大利是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夏季干旱少雨。和青州截然相反的天气,她记得很清楚。
可是天气预报却说今夜有雨。
干旱了许久的南意今晚要迎来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水。
她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夜空。
灰蓝色的夜空上星子点点闪烁。
不像是有雨的样子。
周知韵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车子往前开了一段路。
小镇就在眼前了,她甚至能看见从镇子里透出来的些微灯火。
那暖色的灯光将一片灰蓝色的夜空点亮,像是丛林里的微弱萤火,从远处看,透着一种温暖和安心的感觉。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周知韵突然踩了一下刹车。
那力道并不重,可是她却听见车子却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她的身体因为惯性先是往前冲了一下后又重重地往后靠在了座椅上。
电台的音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周知韵安静地坐在车内,心跳却有如擂鼓。
她目光出神地看着前方的那片灯光。
两秒后,她咬住下唇,骂了一句“妈的”,重新发动汽车,掉头往回开。
……
周知韵赶回来的时候,黎曜正站在那棵杨树下,仰头看着从枝叶间漏下来的点点星光。
远处是一片开阔又空旷的原野,像是一张徐徐展开的水墨色画纸,男人的身影被拓印在了这张画纸上,远远望过去,轮廓分明又立体。
周知韵慢慢减速,车子妥帖地滑过了一个弯道,离那颗高大葱绿的杨树越来越近。
刚才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剑拔弩张,以至于她都没注意到原来今天黎曜其实穿得相当的出彩。
剪裁极好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衬托出了他气质里的清贵,也勾勒出了他比例极佳的身材曲线。尤其是这样仰头看天的姿势,越发显得肩宽腰细腿长,从背后看,从他颈部沿着脊椎一路下滑到后臀的那道起伏的曲线比她昨天在教堂里观摩的那些雕塑作品还要完美优越。
这两年黎曜应该有一直坚持健身的习惯。
她想。
意识到自己脑中竟然冒出了这个奇怪的想法,周知韵及时打住,猛地摇摇头。
天知道她刚才在想什么……
周知韵有些狼狈地挪开视线,发现黎曜身后果然没了那辆黑色超跑。
她叹了一口气,慢慢踩住刹车。
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听到声音,黎曜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周知韵摔上车门,跳下了车。
两人再次隔着晦暗的夜色寂静对视着。
夜风似乎比刚才更喧嚣了些,将两人头顶那棵杨树的枝叶吹得簌簌作响。
片刻后。
黎曜先开口道:
“你会开车了。”
又是一句没有意义的废话。这两年她学会的新技能可不只是开车这一项。
周知韵想。
她朝他走近几步,冲着他身后的一片虚无抬了抬下巴,问:
“车呢?”
黎曜冲周知韵摊了摊手,表情十分无奈:
“被人抢了。”
周知韵皱紧眉头,有些不耐烦地问:
“车被抢了就傻站在这里看星星?”
黎曜没反驳,望向她的眼神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无辜。
周知韵心中的那种不耐烦在此刻膨胀到了极点,她抱着手臂盯着他的双眼,勾着唇讽刺道:
“看来黎总这条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啊。两个十几岁的小孩也能抢走你的车?你的那些保镖呢?”
她生得美,那张脸做出这种尖酸刻薄的表情反而显得十分生动。
黎曜也没反驳,只是看着她的脸,语气平静地答:
“手机和钱包都在车上。”
听到这个回答,周知韵一时无语,她收了脸上的表情,木着脸看着他不说话。那眼神像是打量,更像是审视。
周知韵不说话,黎曜便也不开口。
两人陷入了一阵长久的僵持。
过了片刻。
周知韵挪开视线,去看远处的天际——
夜幕低垂,漫天的星子好像一瞬间就被头顶飘过的层层乌云遮挡。
看起来竟然是真的要下雨。
她抿了抿唇:
“上车。”
说完这两个字,周知韵转头就走。
她步子迈得极大,速度也快,明明是喊身后的男人跟上来,那模样却像是生怕他真的跟上来了似的。
昏暗的路灯光落在无人的寂静公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条细长的平行线。
黎曜盯着那两道平行线,几秒后,忍不住低头勾了勾唇角。
他抬脚跟了上去。
路面上的那两条平行线渐渐靠近,直至交叠在一起。
走到车边的时候,黎曜顿住脚步,低头转了转食指上的戒指,又转头看向身侧女人的侧脸。
周知韵瞥了他一眼,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黎曜摸了摸鼻子,绕到副驾驶的位置,拉开车门上了车。
原本还算宽敞的车内因为多了一个男人的存在好像瞬间就变得拥挤了。
周知韵系好安全带,重新发动汽车。
黎曜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一言不发,看起来竟然显得十分乖巧。
没有人说话,车内很安静。
周知韵往前开了一段路。
风越来越大了,将路边的一排杨树吹得摇摇摆摆,夜里望过去,像是黑暗中张牙舞爪的魔鬼。
南意的基础设施比不上国内,尤其是这种偏僻的乡村公路,此刻道路两旁的路灯并不算明亮。
她双手握紧方向盘,强迫自己专心看着前方的路况。
“周知韵,我想你了。”
身旁,原本不声不响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开口。
周知韵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车身随之轻微晃动了一下。
她身体僵硬地盯着前方。
明亮的车前灯照亮了前方的路,路旁的野草在狂乱的夜风中摇晃着柔韧的身体。
过了几秒,或许更长。
周知韵笑了笑,语气轻松道:
“黎总,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问题难道不是我要带你去哪里吗?”
黎曜的视线从她的侧脸上挪开,望着前方浅浅一笑,他轻叹了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顺着周知韵的话问:
“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听到他轻轻放过,周知韵松了一口气,道:
“下一个加油站我会放你下来。”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她说这话的语气十分生硬,生硬到连她都觉得有些过分。
黎曜没说话,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望着窗外出神。
车内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突然。
一滴雨水砸在了车玻璃上。
“滴答”一声,清晰可闻。
真的下雨了。
周知韵盯着那滴从前挡风玻璃上慢慢滑落的雨水,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点着方向盘,或许是因为车内过于安静,她突然很想说些什么。
“两年前……”
她刚说了一个开头,又觉得语言在此刻显得很苍白无力,说什么*也是徒劳,于是又止住了。
很显然,这是她今天犯的第二个错误。
沉不住气。
第二次沉不住气。
周知韵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对方也没有这么轻松地放过她——
“你应该知道两年前我必须放你走,我没有其它选择。”
黎曜转头看了过来,语气虽然平常,但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
“知韵,不要装作你不懂,你明白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更大的雨落了下来。
雨水砸在车窗上,滴答滴答,留下一道道透明色的雨痕。
周知韵无法反驳黎曜的话,她只能沉默地打开雨刷器。
左右摇摆的雨刷器刮去了挡风玻璃上的斑驳的雨痕。
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我明白。只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只是我不想重蹈覆辙,或许……上天觉得我们分开才是对的。”
眼角余光里,两只雨刷器还在机械地摆动着双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黎曜盯着周知韵的双眼,却只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令他失望的疏离和坚定。
她一贯会在他面前摆出这种拒绝的姿态。
两年前是这样,两年后还是这样。
黎曜收回视线,扯了扯嘴角,低头抚摸着右手食指上的那个戒指,道:
“或许老天更愿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周知韵目视前方,摇头的动作像极了她视线里的那一对雨刮器:
“黎曜,这样是没有用的……”
话还没说完。
车身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左右摆动,带着两人的身体一起左右摇晃。
几乎是一瞬间,夜空中劈下一道闪电。
明亮的光线照亮了两人的脸。
周知韵一惊,后背汗毛竖起,立刻转头去看前方的路况,一双手死死握紧方向盘。
车轮擦着路面发出了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的惊心动魄。
周知韵竭力控制住车的行驶方向,将车开到路边,随后立刻踩住刹车,拉起手刹,一连串停车的动作一气呵成。
车子有惊无险地停了下来。
雷声刚停,倾盆大雨落了下来。
劈里啪啦的雨声在寂静的车内蔓延开。
周知韵惊魂未定地握着方向盘喘着气。
“怎么回事?”
黎曜问。
周知韵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后怕,答:
“应该是车胎爆了。”
黎曜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下去看看。”
下车的一瞬间,漫天暴雨打湿了他的衣服。
周知韵盯着黎曜身上那件几乎已经变成透明色的白衬衫,几秒后,她回过神,推开车门跟着他一起下了车。
见周知韵下了车,黎曜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阻止。
两人冒着大雨绕着四个轮子检查了一遍,最后确认是侧后方的一个轮胎出了问题。
“应该是刚才不小心轧到了玻璃或者钉子。”
黎曜踢了踢已经瘪下去的轮胎,转头望向周知韵,问:
“有备用胎吗?”
周知韵点点头:
“有。”
她小跑着绕到车后,拉开后备箱的一瞬间,愣住了——
里面空空如也,除了一只小小的行李箱,再也没别的东西了。
周知韵有些困惑地皱紧了眉。
奇怪,她明明记得今天早上她放行李箱进来的时候有看见备用胎。
现在怎么会不见了?难道是她看错了?
“怎么了?”
黎曜绕到周知韵身边,跟着她一起望着空空的后备箱。
两人一时无话。
倾盆的暴雨打在皮肤上,盛夏的雨水又热又急,有一种灼烧的痛感。
“先上车吧。”
他说。
两人回到了车里。
周知韵抽出一沓纸巾,有些狼狈地擦着身上的雨水。
她今天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连里面内衣的轮廓都看得分明。
周知韵有些不自在地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位置上的黎曜。
他的情况没比她好多少,浑身上下全都湿透了,连睫毛上都沾着晶莹的雨水。
她抿了抿唇,将手里的纸巾递了过去。
黎曜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问:
“这里离最近的加油站多远?”
周知韵答:
“十公里左右。”
这个距离应该是没办法徒步过去找人帮忙了。
“只能打电话等救援了。”
说完,黎曜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暴雨。
天像是被人凿破了一个洞似的,雨下得又凶又急,半点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
“不过这个天气他们过来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他的语气里有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周知韵点点头,拿出手机,拨通了公路救援队的号码。
情况也如黎曜所预料的那样——
因为这场暴雨,很多地方出现了多起突发状况,救援队那边可能没办法很快赶过来。
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周知韵转头去看黎曜,却对上了他的视线,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下头,用纸巾擦着发尾的水渍,道:
“我们现在只能在这里等。”
雨还在下,劈里啪啦地砸在车身上,声音大得像是一曲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周知韵一边低头擦着头发一边怀疑自己刚才的声音是不是太小了,以至于完全被雨声掩盖了。
因为她许久没有听到黎曜的回答。
她想抬头去看他,却又害怕在此刻对上他刚才那样的视线。
那样的视线……简直比刚才砸在她手臂上的雨水还要滚烫。
彷佛是为了印证她脑海中的想法似的,窗外的雨好像一瞬间变得更大了一些,大到周知韵都有些怀疑这辆车能不能抵挡住这暴雨的攻势。
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早就无力地耷拉了下来。连续不断的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瀑布。
周知韵的头发擦到半干,车内还是没有人说话。
她借着抽纸巾的功夫抬头去看黎曜,却发现他已经没有在看她了,而是专注地盯着车窗外的那场雨。
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被车内的灯照着,泛着一种柔亮的光泽。
周知韵盯着黎曜倒映在车窗玻璃上的那张脸。
时隔两年,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这张脸。
周知韵看了片刻,突然明白自己刚才脑中一瞬间闪过的怪异又陌生的感觉来自于何处——
黎曜的瞳孔颜色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灰蒙蒙的颜色里泛着一点淡淡的紫。
或许是灯光太昏暗,又或许是雨水折射的干扰。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正要凝神细看。
“这样一直盯着我看,不害怕我会做出点什么吗?”
黎曜突然扭头看了过来。
周知韵一愣,所有的疑惑全都在瞬间被击溃消散在脑中,话也卡在了嗓子眼。
她呆呆地盯着他的脸,回过神后又很快挪开了视线,几乎是落荒而逃。
周知韵明白黎曜这或许是一句玩笑话,但现在的氛围又过于暧昧。
她害怕下一秒他真的会做出什么。
她的害怕不无道理。
但黎曜确实没有做什么。
“雨或许还要下很久,你先去后面睡一会儿吧。”
他平静的声音在雨声弥漫的车内响起。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周知韵几乎是有些挫败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说今天她和黎曜的相处是一场交锋,她想她已经输了很多次。
两年的时间,黎曜似乎真的成长了太多。
周知韵转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雨还不知道要下多久,救援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并不觉得累,也根本没有睡意。
可是这样和黎曜一起坐在这里,气氛实在有些难熬。
周知韵没有拒绝他的这个提议,躬身半站了起来。
这辆车的车内空间不算小,周知韵身材纤瘦,完全可以通过中间的缝隙钻到后座。可或许是因为身边有道一直注视的目光。她的动作十分僵硬,挤了许久半边身体还是卡在那里。
周知韵又是尴尬又是后悔。
早知道就乖乖坐在驾驶位上了。
她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努力地往后座挤。
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腰似乎被人搂住了。
周知韵来不及回头去看,只觉得身体像是拔萝卜一样被人从那道缝隙里拔了出来。
她吓了一跳,惊恐道:
“黎曜?”
黎曜没理她,推开车门,抱着她下了车。
雨声在那一瞬间被放大了数倍。
漫天的雨水倾泻而下,打湿了周知韵的视线,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只能听到那不管不顾的、充斥着一切的雨声。
还有心跳声,夹杂在雨声中的、不容忽视的心跳声。
狂乱有力的心跳声。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
黎曜拉开后座的门,把周知韵塞了进去,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
周知韵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就被他压在了身下,一时间又是气愤又是惊恐。
“你疯了吗?”
她睁大了眼睛瞪着他。
黎曜却低头注视着她的脸。
雨水顺着他高挺的眉骨和浓黑的眉毛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的脸上。
他沉默地看着她。
那种沉默很有力量。
“再叫一遍。”
他说。
周知韵沾着水珠的睫毛颤了颤。
黎曜用手指抚摸着她被水汽氤氲的眉眼,重复道:
“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周知韵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她扭过头不去看他。
外面的狂风暴雨将车内衬托得更加安静。
良久。
没有等来周知韵的回应,黎曜将湿漉漉的脸埋进了她的脖颈内。
他被雨水浸得冰凉的皮肤贴着她,滚烫的呼吸喷在了她的皮肤上。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所有的悸动和燥热都在两人几乎同频的呼吸声中渐渐归于岑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知韵后知后觉地感到后背泛起一阵隐秘的刺痛。
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了。
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她拿起那个东西,借着昏暗的车顶灯光去看——
一颗金黄色的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