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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梦 糯米甜糕 31782 字 2024-10-31

天呐!她和黎曜好像一直忘记了一件事!

电话那边,刘乐怡似乎也感受到了周知韵突然急促的呼吸声,她迟疑了几秒,不可置信地问:

“你不要告诉我,你们俩没做措施?”

周知韵彻底愣在了那里,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因为一种莫大的惊恐而变得麻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55章冷掉的蛋挞

周知韵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盯着面前的那幅画。

下午四五点的日光穿过一整扇的落地玻璃窗均匀又温和地落在了那幅《睡莲池》上,暖橘色的阳光为那幅画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虚影。

但是她的眼神却完全不能聚焦在那幅美妙绝伦的画上。

周知韵和黎曜的第一次是在那艘破旧的废船上,当时她只觉得两人会死在那艘船上,当然不会想到避。孕这回事。

至于后面在舞厅里和酒店里……黎曜的热情总是来得突然又猛烈,每次到了后半程周知韵都被他弄得晕晕乎乎的,压根就没有精力去思考别的事情。

“我该怎么办……”

周知韵用力攥紧了手机,近乎失神地低喃道。

怎么会这样呢?避。孕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会忘记呢?

还有黎曜,她忘了也就算了,可他怎么一点也不提醒她?他疯了吗?

周知韵回过神来,一时间又是懊恼又是气愤,简直恨不得用力在黎曜的胸膛上捶几拳才好。

电话那边,刘乐怡安慰道:

“你也不用这么担心,你算算时间,可以吃药的,你……”

不等她说完,周知韵语气激动地抢白道:

“我现在吃避。孕药还来得及吗?那种事后避。孕药是不是必须要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吃才有效?完了完了,我和他第一次……好像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了……我现在不会已经怀孕了吧……怎么办怎么办?我要去医院检查吗?还是直接去买药?”

刘乐怡见她已经急得快语无伦次了,连忙道:

“你别着急,淡定,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了,你先冷静下来认真思考。”

周知韵的声音抬高了一个度:

“我怎么不着急?万一真怀孕了那我就完了!”

她这惊恐的语气反而把刘乐怡逗笑了,揶揄道:

“怎么就‘完了’?你那小男朋友的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你要是怀孕了就能直接去当豪门少奶奶了,这难道还不好?”

周知韵脸都急红了,想也不想直接道:

“你懂个屁!我根本就不想生小孩!一点都不想!”

刘乐怡似乎有些意外,问:

“为什么啊?以前你读高中的时候不是说想生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吗?说要像*你和你弟一样,还说最好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

似乎是觉得自己过往的言论十分羞耻,周知韵红着脸打断了刘乐怡的话,道:

“生小孩多痛啊,生完小孩不仅会脱发、长纹、变丑、身材走形,而且还有可能患上产后抑郁……反正生小孩对母体的伤害太大了,况且我根本就不喜欢小孩,也没信心能养育好一个小孩。”

“就算对象是你那个有钱又帅气的小弟弟,你也不想生?”

刘乐怡又问。

周知韵被问得一愣,她目光上抬,不自觉望向了对面的那幅画。

窗外的日光落在周知韵浓密的眼睫上,在那张瓷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翳。她沉默了几秒,语气平静又坚定地答:

“不管是和谁,我不想生就是不想生。”

听到周知韵的回答,电话那边的刘乐怡叹了一口气,道:

“好吧,可是你现在就算怀孕了估计也查不出来,时间太短了,至少得八到十天才能测出来。你要是确实不想要小孩,现在也可以选择吃药,但你要考虑好了,万一你已经怀孕了,这时候吃避孕药会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太好,到时候再想挽回可就没办法了。”

偌大的一个顶层套房安安静静的,窗外照进来的日光似乎变冷了几分,将她面前的那幅画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冷调滤镜。

周知韵表情平静地听着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觉得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莫名地微微颤抖着。

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一些别的情绪。

“好,我知道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无所谓一些。

电话那边,刘乐怡又安慰了几句。

周知韵没有听进去。

“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千万不要冲动做决定。如果可以,最好还是和你的那个小男朋友商量一下。”

刘乐怡似乎也听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嗯。”

周知韵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眼神落在虚空处,久久不能回神。

鬼使神差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室内开着中央空调,此刻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真丝睡裙,顺滑的料子表面泛着柔光,周知韵的身材极好,那光泽从她隆起的胸部一路滑到了纤长的大腿中间,小腹处平平坦坦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这里会不会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属于她和黎曜的孩子?

周知韵打了一个寒颤,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从她的背脊处一路上升,让她浑身战栗。

突然,门口传来了一阵动静,打破了房内的寂静。

套房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周知韵抬头去看。

黎曜推开门走了进来。

周知韵来不及收拾好脸上的表情,直接对上了他的眼神。

黎曜望着她笑了笑,语调轻扬,问:

“下午过得怎么样?”

他穿着一身墨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长大衣,走动时大衣的衣角微微翻飞。

酒店顶层套房的采光极好,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让室外的日光毫无保留地透了进来。

此刻黎曜浑身沐浴在灿烂的日光中,他脚步从容,面色平静,额前的头发梳得光洁利落,露出来的眉眼越发深邃英挺,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

周知韵怔愣了一秒。

心里的第一反应是——

都怪他。

要不是这该死的小子不提醒她要做措施,她现在用得着这么担惊受怕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着那张意气风发的英俊脸蛋,她心中的那股怒火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弭不见了。

她竟然没有办法对着那张脸生气。

同时,周知韵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

她是忘记了避。孕这回事。

那黎曜呢?

他一样也是因为粗心忘记了?还是……有一些别的想法?

如果此时把话说开了,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周知韵心中思绪复杂,目光有些闪烁。

眼见着黎曜脱下大衣扔在了一旁的沙发上,一边解开西服的扣子,一边抬脚朝她走来。周知韵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捏紧掌心,嘴角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语气平静道:

“我很好,你呢?”

黎曜从周知韵身后将她揽进了怀里,贴着她的耳垂,轻声道:

“我也很好,除了……有些想你。”‘

他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过来,轻轻在她的唇瓣上啄吻了几下。末了,还嫌不够似的,又沿着她精致的下颌线一路吻下去,一直吻到了她的颈侧。

“喜欢这份礼物吗?”

他问。

周知韵被吻得有些痒,她缩了缩脖子,目光望向两人对面的那幅画,点点头,答:

“喜欢。”

黎曜用手拨开周知韵浓密的长发,将脸埋进她的颈侧,深一下浅一下地啄吻着她敏感的皮肤,嘴里含糊道:

“今晚跟我出去吃饭吧,我订了一个餐厅,那里气氛很好。”

他温热的鼻息打在周知韵的侧颈,让她浑身战栗,小腿肚也莫名地泛软,整个身体不自觉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现在出门会不会……”

她有些担心,毕竟刚刚才发生了绑架的事情。

黎曜看穿了周知韵的心思,他笑了笑:

“放心,已经没事了,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

他捧住她的脸,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皮肤,低头盯着她的双眼,语气笃定道:

“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黎曜的那双眼睛实在生得太过出彩,或许是此刻的阳光正好,将那双清透的瞳仁照得熠熠发光,周知韵竟然在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看到了一丝浅淡的紫色。

光影在他眼底浅浅晃动,那抹紫便也忽隐忽现,像是暗夜里的一颗紫宝石,闪烁着动人的光彩。

记忆中……她似乎见过一双类似的眼睛。

可是在哪里呢?

她一时间想不起来。

周知韵有些发愣,呆呆地看着黎曜。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收一下我的谢礼。”

黎曜见周知韵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自己,一双大眼睛微微失神,纯然无辜的模样,实在可爱极了,他心中一软,忍不住将她一把揽进自己怀里,低头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额头。

黎曜的声音低沉好听,随着他热热的呼吸扑在了周知韵莹白的皮肤上,像是一把若有似无的羽扇,挠得她有些心痒痒。

周知韵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抛到了脑后,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语气拖长了,懒洋洋道:

“什么谢礼?我怎么不知道?”

黎曜挑了挑眉,捏住她的脸颊,轻轻拧了拧,语气促狭:

“不认账是吧?待会儿别跟我求饶。”

周知韵脸一红,拍开他的手,转身作势就要走:

“谁理你,青天白日的,不要脸。”

黎曜哪能让她就这么逃走,他一把拽住周知韵的手腕,将她重新拖到了自己怀中……-

傍晚六点十分。

两人从酒店出发。

黎曜没有带保镖,而是亲自开车载着周知韵前往那家餐厅。

这一片是澳城最为繁华的所在,尤其到了傍晚时分,夜幕即将降临,天空是一片迷人的蓝调,底下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城市霓虹灯海,整洁有序的街道上,车流和行人交错前行,看起来宛若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

周知韵望着窗外发呆。

或许是因为心中有芥蒂,刚才她到底还是没有让黎曜做到最后。

黎曜缠了她许久,她还是没有点头。

不过黎曜今天看起来似乎心情特别好,他没有在乎她的别扭,反而美滋滋地给她挑了一件很漂亮的裙子,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一条亮晶晶的钻石项链亲自帮她戴在了脖子上。

长裙的布料很柔软,淡粉色的底布上盛开着一大朵一大朵浓酽的玫瑰花,那艳丽的颜色衬得她皮肤雪白。

胸前的钻石项链在霓虹灯的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华彩。

周知韵抬手去摸项链上坠着的那颗钻石,钻石贴着她的皮肤,早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像是一颗坚硬又柔软的心脏。

她不自觉地转头去看驾驶位上的黎曜。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支在车窗上。车开得平稳,穿梭在一重又一重的城市霓虹灯光中。

黎曜的五官本来就比寻常亚洲人立体许多,那些忽明忽暗的暧昧光影落在他眉眼处,看起来像是一帧帧渲染到极致的电影画面。

周知韵收回视线,目光向外望去,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她的呼吸一窒,心念一动,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我想吃蛋挞,可以停一下车吗?”

黎曜转头看她,表情有些奇怪:

“现在?”

周知韵点点头:

“嗯,我突然很想吃蛋挞。”

她指了指旁边的那条街,脸上挤出一点笑来,语调雀跃道:

“刚才我闻到味道了,就在那里,好香啊。”

黎曜朝窗外看了一眼。

周知韵手指的地方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街道两边挤满了各种热闹的店铺,其中一家是烘焙店,明亮的橱窗里满满当当地摆着各色的点心,糕点的诱人甜香味飘满了半条街。

他的目光在那几家店铺的招牌上停顿了几秒,随即又望向副驾驶位置上的周知韵,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这里不好停车,还是别麻烦了,待会儿去餐厅,我让他们给你做。”

周知韵依旧坚持,语气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就要吃那家店的,你停在路边等我,我自己去买,很快就回来。”

黎曜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低头,嘴角勾出一个浅淡的笑:

“好,那你去买吧。”

车子渐渐减速,最后停在了一个安静的街角。

周知韵拉开车门迈了出去,直接抬脚就要往那家店的方向走。

身后,黎曜突然喊住了她。

“知韵。”

周知韵回头去看,问:

“怎么了?”

黎曜盯着她的双眼,似乎是要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道:

“没事。”

周知韵笑得灿烂:

“放心,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脚步加速,几乎是小跑着往那家烘焙店去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今天澳城的天气很好,夜里的温度也不低,繁华的街区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游客,周围人声嘈杂,空气里全是甜腻的奶油甜香味。

周知韵挤在人群中,径直走进那家烘焙店,她买了一盒蛋挞,借着付钱的功夫,透过玻璃窗观察着外面。

街道上人群熙攘,视线不太明朗,转角处停着一辆墨色的宾利车,被周围的建筑物挡住了大半,车身隐在夜色中,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车前灯。

周知韵咬了咬下唇,心跳得莫名有些快。

付完钱,她将蛋挞拿在手里,走出店门。

她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借着烘焙店门口遮阳伞和人形玩偶的遮挡,飞快地绕到了旁边的另一家店里。

这是一家药店。

周知韵顾不上羞涩,目光飞快地在柜台上扫视了一圈,买了一盒事后紧急避。孕药,她付完钱,拆开包装,扔了盒子,将药片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走出药店的大门,拎着那盒蛋挞,往停车的地方走。

晚风将周知韵身上的那件长裙吹得微微飘扬,夜灯落在她身上,光影浮动,那些玫瑰花像是有了生命似的,随风摇曳着曼丽的腰肢。

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可周知韵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也只盯着脚下的地面。

一直走到街角处,她才收敛心神抬头目视前方。

这一抬头就对上了黎曜的目光。

他并没有坐在车里,而是靠在车门边,指间夹着一根烟,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慢慢走近。

鼓噪的夜风将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墨色的碎发落在眉间摇摇晃晃,给那张俊美的脸添了几分不羁和落寞。

他指间的那根烟已经燃到一半了,猩红的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周知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握着手提包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在黎曜平静的注视下,她表情自然地走到他跟前,笑着问:

“怎么开始抽起烟了?”

黎曜微微侧过头,将手中的烟掐灭,没作声,半晌,道:

“只是突然想试试。”

周知韵也没有跟他纠结这个问题,而是抬起手冲他示意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我买到蛋挞了。”

黎曜的嘴角浅浅地勾了勾。

“是吗?”

他没有多说什么,抬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侧脸,随后转身绕到了驾驶座,道:

“我们该出发了。”

周知韵抿了抿唇,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松了一口气。

“好。”

她说。

城市华灯初上,周围熙熙攘攘。

周知韵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那盒蛋挞。

刚烤好的蛋挞,一路走过来凉了不少,摸上去有点滑腻腻的。

闻起来香甜,看着却有点倒胃口。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第55章失落

餐厅靠近海边,是一个二层的小洋房改建的,建筑风格十分有南洋风味。

现在是初春,餐厅门前的白色栏杆上爬满了花藤,风一吹,花藤上的黄色小花在茂密的绿叶中轻轻摇摆。花藤后是一扇漆绿的门,那样深沉浓重的绿,将背后的一片蓝色海湾都衬得失色了几分。

这应该是一家预约制餐厅,门口并无招牌,只站着一个身穿制服的服务生,躬身立在那里。

两人下了车,在服务生的指引下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露天的阳台,零星摆着几张桌子,明明已经到了饭点,却并无其它客人。

两人落座后,菜品一一端了上来。

周知韵低头望去——

精致优雅的瓷盘上摆着的并不是西餐,而是几道十分家常的菜:清炒时蔬、腌笃鲜、松鼠鳜鱼和响油鳝糊。

都是青州当地的名菜。

她愣了一下,抬头去看对面。

黎曜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的碗里。

碗里的鱼肉嫩白鲜香,表面裹着番茄色的浓汁,看起来十足的可口。

周知韵扬了扬嘴角,将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她是青州人,口味清淡,嗜好酸甜口。

这道松鼠鳜鱼做得极好,汤汁浓郁,口味鲜甜带酸,十分合她的胃口。

“这菜做得好地道,跟我在家里吃到的一模一样。”

她抬头欢喜地看着他,眉眼弯弯。

黎曜一直目光平静地盯着周知韵的脸,见她吃得开心,他眼底也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杯红酒,浅浅抿了一口,道:

“你喜欢就好。”

周知韵知道这是黎曜的精心安排,一时间心里甜滋滋的,她身材极好,平时在饮食方面也甚为克制,可是今天却大有敞开了肚子吃的架势,一个人吃下了大半条鱼。

或许是青州菜不合胃口,黎曜倒是没怎么动,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偶尔拿起筷子配合着周知韵吃上两口。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露台周围挂着很多星星灯,橙黄色的微弱光芒比起城市里的霓虹灯光显得温暖许多,不远处的海湾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蓝。

凉凉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将星星灯吹得晃晃悠悠,两人的脸便在这摇晃的光影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周知韵虽然吃得开心,但到底还是没有忘记心中记挂的那件事。

她抬头望向对面的人。

或许是因为混血的基因,黎曜的皮肤很白,那种白是一种冷感的白,仿佛不带一丝温度。偏偏他平时又尤其喜欢穿着一身黑,那墨一般的黑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

此刻的夜景很美,不远处的岸边亮着一圈灯,照亮了一方静谧的海港。

黎曜正侧头看向那处海港,沿岸深深浅浅的灯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海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鼓动,那张精雕细琢的侧脸便在这朦朦胧胧的夜色中显得越发清冷凌厉。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不笑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会莫名冒出几分柔软的情绪来。

看得人心也软软的。

明明他的性格那么恶劣。

周知韵想。

她摩挲着手边的酒杯,踌躇着开了口:

“阿曜,有件事情……”

周知韵从来不是一个纠结的人,有些话能当面讲清楚她从来不会回避。但是……有些事情却不是说开不说开这么简单。

这些天两人的关系发展迅速,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可周知韵明白,这份表面的完美底下其实藏着很多不能深究的不确定——

比如,那刻意被两人忽略的各种差距:年龄的差距,家世背景的差距,经济能力的差距……

比如,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是正经交往的男女朋友,还是金主和他花钱供养的金丝雀?

再比如,她和他的以后……周知韵不禁怀疑自己和黎曜真的有以后吗?她早已经过了少女怀春的年纪,也在社会上经历过一些风浪,自然知道黎家这种豪门的门槛之高,光靠一个轻飘飘的“爱”字,那是远远不够的。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有时候说开了,反倒没什么意思了。

然而到底是此刻的气氛太过于缱绻了,她竟然觉得胸中有一团郁积已久的冲动迫使着她就要立刻开口了。

手中的红酒在灯光下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感,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一些:

“阿曜,你有想过我们的以后吗?”

她知道只要自己主动撕开一点小口子,这份表面的完美就会迅速地分崩离析,强迫着他们不得不做一些很现实的思考。

然而,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后悔也无济于事了,只能忐忑又期待地等着黎曜的回答。

摇晃的灯光将对面青年的那张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黎曜似乎是有些喝醉了,白皙的脸颊透着几分红晕,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地望着这边。

他看着周知韵的脸,似乎又不像是在看她的脸。

那种眼神无端让人生出几分恍如水中浮萍一般的感觉,空落落的,叫人心慌。

一阵没有缘由的失落攥住了周知韵的心。

“嗯?”

周围安静极了,黎曜的声音飘在风中,低沉又喑哑。

他似乎没有认真在听她的话,只是兀自沉溺在这美好的夜色中。

周知韵愣了一下,心中的那股没有缘由的失落顿时落到了实处。她看着对面那醉意朦胧的脸,顿了几秒,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无意义的微笑。

“没事。”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餐巾轻轻地擦了擦嘴角,道:

“我去补个妆。”

周知韵没有再看对面的黎曜,拿上手提包,离开了座位。

一旁的服务生见她离座,立马跟了上来,体贴地为她带路。

两人身后,那带着几分醉意的男人似乎这才回过神来。

他表情怔忡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双手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跟上去,可目光下滑落在女人那只漂亮精巧的手提包上,动作又蓦地僵住了。

风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摆摆,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似的。

他颓然坐下,举起酒杯,自嘲一笑,仰头又灌下了一杯酒-

安静的洗手间内。

周知韵站在镜子前,面色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看了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缓缓摊开手心。

明亮的灯光自上而下照下来。

两粒药丸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或许是握得太久,又或许是她太过紧张,手心早已一片潮热。药丸表面的胶囊已经稍稍有些软化。

周知韵低头看着那两粒药丸,心跳得厉害,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镜中的女人目光已经多了几分坚定。

……

洗手间设在一楼,周知韵从洗手间出来,穿过一楼大厅,径直往通向二楼的楼梯口走去。

夜里八点钟,正是用餐高峰期。

餐厅的一楼虽然只设着几张餐桌,但每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客人。

灯光烛影交错,看起来热闹极了。

周知韵原来以为是这家店太过偏僻小众,即使味道好也没有太多客人光顾。可此时看到一楼热闹的景象,她这才明白过来,大约是黎曜包下了整个二层,楼上这才冷冷清清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黎曜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性子古怪,但很多时候周知韵不得不承认,他对她实在算得上是相当的慷慨大方。

如果她不奢求其它的东西,就这么安安心心地跟着他,其实也挺好的。

但是她真的能做到不奢求其它吗?

周知韵心绪复杂,低头正打算快步穿过大厅,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Charlotte?”

周知韵顿住脚步,只觉得脑中一根筋猛然一跳。

每次有人叫她这个名字,她都要在脑海中拉响警报。

然而身体比她先做出了反应。

灯火通亮的大厅中。

周知韵僵硬地回头望去,果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一个年纪约莫二十五左右的娃娃脸西装男从座位上起身,一脸意外和兴奋地望着她,在看清她的脸之后,更是满脸笑意地冲她大步走来,嘴里道:

“你怎么在这里?”

楚麟?她在临江市的老搭档。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知韵的脸色有些尴尬,她一边做贼心虚似的望了望二楼楼梯的方向,一边嘴里客气地应付道:

“哈哈……好巧啊。”

“那可不,真巧啊。我之前还去你们酒庄找过你,结果你们老板说你辞职离开临江市了,我还以为以后再也看不到你了。”

楚麟依旧是那副花花公子不着调的模样,他明显对周知韵的不告而别有些介怀,皱着眉道:

“我说你这就不地道了吧?咱们好歹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怎么走之前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谁跟你是“多年的老朋友”?

周知韵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哈哈,当时事情太多,我可能是忘记了。”

她不想和对方多做牵扯,尤其是考虑到黎曜此刻也在这家餐厅里,随时都有可能会下来找她。

周知韵笑得勉强,思考着如何快速结束这场对话。

楚麟的目光却早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几圈。

见周知韵妆容精致,身上的那条裙子一看就是某个大牌的私人定制,那白皙纤长的脖子上更是挂着一条名贵的钻石项链,餐厅里本就亮堂,那切割完美的硕大钻石躺在她白皙丰满的胸膛前,被衬得更为闪亮耀目,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他挑了挑眉,笑得一脸深意,道:

“怎么?最近过得不错啊,这是钓到大鱼了?”

周知韵心里本就烦闷,她懒得搭理对方,勉强笑了笑,道:

“我还有事情,改天再聊。”

说完,她拔腿就走。

楚麟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离开。直到女人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他这才笑眯眯地收回了视线。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去看,对上了一张阴沉的脸。

楚麟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先问道:

“你认识那个女人?”

楚麟愣了一下,点点头。

“怎么了?”

男人依旧阴沉着一张脸,盯着女人消失的方向不说话。

楚麟抓不准他的心思,赔上一个笑脸,问道:

“阿源,你不是说今天要替你二哥见个人吗?人见到了吗?”

男人抿了抿唇。

刚才自己纡尊降贵去找那个姓黎的小子,没想到只换来了对方一句冰冷的“没有空”。

他白家人何时在澳城这块土地上吃过别人的闭门羹?

男人脸上的阴郁之色更深,他捏紧拳头,思考了一瞬,转头盯着娃娃脸西装男,道: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楚麟指了指自己,一脸疑惑加惊讶:

“我?”

男人的脸色由阴转晴,他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嘴角牵起一抹意味莫名的笑,道:

“嗯。”

第57章暴雨将至

从小到大,黎曜几乎没有恐惧过什么东西。

毕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明白——恐惧,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事情。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身边女人那张安静的睡颜,他突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恐惧和挫败。

整个晚上,她的犹豫踟蹰,他看得分明。

餐厅里的烛火晃晃悠悠,黎曜看着灯光下周知韵那张美丽的脸庞,突然对她嘴里即将要说出口的那句话生出几分恐惧和挫败来。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今天下午,黎曜满心欢喜地回来找周知韵,却在推门而入的前一秒听到了她情绪饱满的声音。

她在和朋友打电话。

他顿住脚步,眼底浮出一丝笑意来,贴着门缝,坏心眼儿地想要窃取一些更多关于她的信息。

没想到却听到了她坚决的话语。

关于生不生小孩的问题,黎曜其实并没有思考太多。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相爱的男女应该生下他们的孩子。

毕竟在他为数不多的关于爱的认知里,为相爱的男人生下他们的孩子,是一个女人深陷爱情的表现。

就像Rose那个傻女人一样。她虽然傻,但黎曜知道,她确实曾经深爱过那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就这样不辞而别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

可现在周知韵却信誓旦旦地说,她不想生孩子,她不想生下他们的孩子。

只要想到这个,黎曜不免就有些沮丧。

可真正让他在意的还是她的那句话——“不管是和谁,我不想生就是不想生。”

她不想生孩子,并不是因为孩子的父亲是他。

他分明应该觉得安慰的。

可是这同时也说明了——他和从前出现过在她生命中的那些男人并无什么区别。

她对他,和别的男人并无区别。

黎曜突然觉得无比挫败,这种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又汹涌猛烈。

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办法停止去想这件事,一直到他们从餐厅吃完饭回来,黎曜还是无可自拔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他盯着枕边女人的那张脸。

周知韵的呼吸绵长平稳,一头浓密微卷的长发铺满了一大半个真丝枕头,香槟色的枕巾和乌黑的发衬得那张脸更加娇艳了。

黎曜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地碰触着她白皙红润的脸颊。

他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熟睡的脸庞。

房间内安静极了。

角落里,小黑蜷缩着身体,窝成了一团雪白的毛球,轻轻地打着呼噜。

黎曜收回了目光,下了床,赤脚走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他走到套房的客厅里,视线巡视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某处——

一只精巧的女士皮包静静地躺在沙发上。

黎曜走过去,拿起那只皮包,用手轻轻摩挲着包的表面。

包身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像是沾染了周知韵身上的香水味道,浅杏色的表皮十分柔软,触手生温,如同婴儿肌肤一般柔软,

这只包是半个多月前黎曜让助理为周知韵购置的,和其它无数的名牌包和漂亮衣裙一起,在两人到达澳城之前就已经挤满了酒店套房里的衣帽间。

黎曜犹豫了几秒,打开了皮包。

皮包空间有限,装不下太多东西。此刻里面除了两只口红,就只剩下两板胶囊药丸。

如他所料。

其中一板药已经少了两粒。

黎曜突然有点想笑,可是嘴角刚扬起,又觉得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他盯着手里的药,良久,没有动静。

直到怀中的手机振动了一下,黎曜这才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合上了包,脚步匆匆地走向了一旁的书房。

书房内的灯还亮着。

宽大的一张木纹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

虽然这些日子黎曜受黎夫人的命来澳城办事,可是港城那边的事情他也不能落下,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务等着他裁断。

回到了熟悉的办公环境,黎曜的情绪明显平稳了不少。

他拿出手机,低头盯着屏幕。

助理给他发来了信息。

不知道信息的内容是什么,黎曜眉头微皱,露出了有些意外又在预料之中的淡淡微笑。

夜已深,夜风寂静呼啸。

黎曜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想起来,刚才车上的广播说今夜将有一场大雨。

暴雨即将要席卷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而有些人却早已置身在这场风暴中了。

他眸色深沉如同深夜里的大海,半晌,拿起手机,回道——

“让他等着,我马上下来。”-

黎曜迈着懒散的步子踏进会客室。

他似乎刚刚沐浴过,披着一件墨色的真丝睡袍,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手里还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这种不羁的姿态和沙发上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他的五官清俊,气质沉稳疏淡,看起来约莫三十左右的模样。

“黎先生。”

他抬眼望向黎曜。

黎曜冲男人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笑道:

“白先生这么晚突然登门,难道是想陪我一起喝一杯?”

他的语气不算恭敬,白文澜那张平静的脸上却并未漏出分毫不满,而是一直表情淡定地注视黎曜的脸,微笑道:

“黎小公子说笑了,这么晚登门拜访确实有些失礼了,不过,我想黎小公子应该也清楚我的来意。关于龙腾赌场的失踪案,我想开诚布公地和你聊一聊。”

黎曜自顾自倒了一杯酒,对着落地灯的光轻轻晃了晃酒杯,语气淡淡:

“哦?白家二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他抿了一口杯中的酒,似笑非笑道:

“这案子我们黎家不是一直都是最大的苦主吗?人是我们的人带进去的,也是在我们的场子里出事的,和你们白家有什么关系?”

见他态度不明朗,白文澜的目光带上了淡淡冷意:

“黎小公子又何必一直跟我打谜语?这件事确实是我们白家有错在先,是我这个当哥哥的疏于管教,才让我们两家之间闹出这样的笑话,但这件事说到底只是我们白家和你们黎家两家的事情,何必让大陆那边插手进来?这样发展下去对我们两家都没有好处。”

黎曜笑了笑,并不言语。

到底是出于理亏,白文澜的语气又变得波澜不惊起来,继续道:

“我家小六年纪轻,做事不经思考,这件事确实是他的错。我已经责问过他了,他说他原本只是想和龙腾赌场开个小玩笑,根本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样。”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别有深意地望着黎曜的脸,眸光中冷意森然。

黎曜完全忽略了对方冰冷的眼神,而是十分惬意地挑了挑眉,不赞同道:

“开玩笑?哪里有这样开玩笑的?白家二少这话实在有失偏颇。要知道我二哥现在还局子里关着呢。他从小到大哪里有过这样的经历,想必现在是吃不好睡不饱,十分煎熬呢。”

他皱紧了眉,一脸痛心的模样。

见他这样惺惺作态,白文澜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冷哼一声,道:

“二少为何会被关进去,我想黎小公子应该比我们白家更清楚才对。”

黎曜慢悠悠灌下一杯酒,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空酒杯,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他如此谨慎沉默,逼得白文澜不得不开口说话:

“我知道黎三公子到底在谋划什么,相信我,你现在是在铤而走险、与虎谋皮。”

见黎曜始终不表态,他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他的最终条件:

“只要人平安回来,给出一个让双方都能体面的说辞,我会帮你得到龙腾赌场,你二哥再也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黎曜扬了扬眉,似乎对白文澜的话感到十分新鲜:

“白家二少这话说得有些好笑,龙腾赌场本来就是我们黎家的产业,怎么?我想要龙腾赌场还得征求你的同意?”

白文澜到底是白家现在的主事人,身居高位久了,身上自然带着几分森然的霸气。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黎曜,眉眼虽淡淡,气势却凛然,道:

“只要我不点头,黎小公子就算斗败了你二哥,将来想要在澳城的土地上立足分一杯羹,那也是痴心妄想。”

黎曜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表面的繁复花纹,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对方的话。他对白文澜强硬的态度丝毫不以为忤,反而还笑嘻嘻道:

“谢谢白二公子的好意,我会好好考虑的。”

“黎小公子,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白文澜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两人的谈话就此结束。

何进荣恭恭敬敬地将人送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回到会客厅。

窗外已经狂风大作,浓重的乌云铺满了半边天,压得原本漆黑的天空更加透不过气,暴雨下一秒就要笼罩这座城市。

他看见自家老板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夜景。

“怎么样?”

听到他的脚步声,黎曜淡声发问。

何进荣低头恭敬地答:

“二少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黎曜嘴角扬起一个轻蔑的笑。

“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自然要生气。”

何进荣低头想了想,颇有些快意地道:

“之前他们白家人仗着在澳城的地界能呼风唤雨,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可没想到最后大陆那边的人也来了,眼见着所有的线索渐渐指向他们白家,他们渐渐坐不住了,现在大概是真的害怕了,连白文澜本人都出面了。引火自焚,不过如此。”

黎曜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良久,道:

“他们白家未必就是真的害怕了,这件事也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致命打击,只是惹上了大陆那边,他们以后会比较麻烦罢了。”

他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将酒杯搁在一旁,继续道:

“他们今天敢过来直接跟我谈,不过就是觉得我没有办法独善其身,事情闹到最后,他们一定是要拉黎家一起下水的。”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窗外的狂风与暴雨,语气轻慢道:

“呵,他们觉得我会在意吗……”

听到黎曜话语里的不屑,何进荣心里一惊,抬头望向对面。

怎么听老板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连黎家的利益也不在意了?那老板这番辛苦谋划的目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何进荣心里暗暗吃惊,面上却丝毫不显,他低下头,想了想,又道:

“刚刚港城那边来消息了,黎昭已经被警方放出来了。”

黎曜没说话,依旧闭着双眼。

刚才那几杯酒喝得有些急,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醉了。

他此刻神思倦怠,根本不想谈论那些让他倒胃口的人。

黎昭那个没脑子的,仗着黎家的威势,之前在澳城行事相当高调,想要从虎口夺食,自然招人嫉恨。

澳城的叠码仔平时就喜欢引诱内地的富二代和官。二。代来澳城的赌场里一掷千金,一个偶然的契机,白家六少通过手下的叠码仔结识了秦凯。

对方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代,因为沉迷赌博欠下了他们白家赌场不少钱,根本无力偿还。

于是几个人做了一个局,打算找龙腾赌场的晦气。

事实也确实如白文澜所说,白家一开始没想把事情闹大。白家六少虽然年纪轻,但也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

真正把整件事闹大的,最后闹到不可收拾的,其实另有其人。

窗外的夜幕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巨大的银蛇骤然出现在黑沉沉的夜空中,像是要撕破夜幕钻出来似的。

闪电透过窗户瞬间照亮了黎曜那张微醺的脸。

他的五官立体俊美,此刻在闪电的光亮中散发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我该回去了。”

他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迈着几分醉意的步子往外走。

不知道那个人此刻一个人躺在床上,会不会被这雷声惊醒。

他想-

周知韵醒过来的时候,黎曜已经不见了身影。

昨晚她本来是打算跟对方认真提一下以后要避。孕的事情。

可是昨晚黎曜似乎喝醉了,并没有什么办事的兴致,她主动提起这件事好像又有点尴尬了。

所以周知韵就没有开口。

一觉好眠,窗外一片明净。

昨夜似乎下了一场雨。

周知韵窝在酒店里百无聊赖,正打算下午去附近的商场里逛一逛,找找有没有画画的水彩和器具。

刚好,楚麟突然给她发来了信息。

周知韵用的还是以前的老号码,没想到对方还记得。

【Charlotte大美女,有没有空一起喝一杯茶啊,好久没见了,我有些事情想要当面跟你聊。】

周知韵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信息,有些犹豫。

她不太想见楚麟,毕竟两人也不是什么正经朋友,可是她此刻正有些无聊,加上对方说有事要见面聊?

周知韵了解楚麟这个人,他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其实为人算得上靠谱,不然当初她也不会跟他合作那么多次。

她想了想,还是回了一个【好的】过去。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一个茶室里,地处繁华的市中心,周围人来人往。

周知韵身边跟着黎曜派来的两个保镖,两人见她是去见朋友,茶室内外装修也通透,没什么死角,于是也没有拦,安心等在了门外。

周知韵走进包厢,才发现包厢里除了楚麟,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年纪很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左右的模样,

见周知韵进来,楚麟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热情道:

“Charlotte你来啦,快坐。”

周知韵有些疑惑,顺势坐了下来,微微笑了笑,等着他的下文。

楚麟指了指男人,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朋友,澳城白家的六少,他说想要认识一下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知韵的微笑僵在了脸上,她盯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一瞬间黑了脸,语气冰冷道:

“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而正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对方伸手拦住了她。

“周小姐,虽然我们白家跟你男朋友黎曜有些嫌隙,但你也不至于听到我的名字扭头就要走吧?”

白文源似乎也对她如此憎恶的态度有些意外。

知道黎曜给自己安排的保镖就在包厢外,周知韵底气十足,她转过身,先是瞪了一眼楚麟,继而目光冰冷地望着白文源,道:

“这里虽然是澳城,但也是有王法的,怎么,你们白家还想故技重施,把我绑架了丢在海里?”

听到她这么说,白文源明显愣了一下,表情有些错愕,问:

“我们白家什么时候干过绑架你的事情?把你绑了丢海里?你在说什么啊?”

见周知韵言之凿凿,他意外到了极点,反而笑了出来,道:

“黎家那小子把你看得那么紧,今天约你出来见一面都不容易,谁敢绑架你?他是个又疯又不要命的,谁敢惹那个疯狗?”

周知韵盯着对方的脸,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她将信将疑地顿住了脚步。

茶室里安静极了,座位上的两个男人全都仰头看着自己。

周知韵看见楚麟张口似乎说了句什么。

应该是在打圆场。

然而她已经全然听不见了。

脑海中突然飞快地闪过了一些画面。

周知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在了那里。

第58章窒息

黎曜支着下巴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向墙壁上的挂钟。

已经是夜里十点钟。

她还没有回来。

他合上手里的电脑,手指轻敲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

过了片刻,门外响起了一阵动静。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周知韵是那种很会穿高跟鞋的女人,不管鞋跟再高再细,她都能轻松自如地驾驭,那些美丽刑具踩在她白皙纤长的脚上,仿佛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每每她心情好的时候,总会穿上一身花色浓郁的长裙,再踩上一双高跟鞋,走起路来就像是一朵摇曳在风中的玫瑰花,鞋跟踩在地上,如同一串诱人的音符,光听这声音,仿佛就能在脑海中勾画这双高跟鞋的主人是何等的风姿绰约。

黎曜闭上眼睛,听着这声音,直到这音符消失在门口,他这才睁开眼睛,抬眼望去。

周知韵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两人的目光相对。

她一愣,表情微微僵硬,随即便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来。

室内温暖的光打在那张脸上,她的面容美丽生动,只是微微抿着的嘴角,显出几分刻意压抑的不自在。

黎曜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道:

“怎么不让他们送上来?”

周知韵似乎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她怔了怔,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些购物袋,道:

“东西不重,我自己可以拿。”

似乎是不想再说太多,她转身朝一旁的衣帽间走去,语气平静道:

“我先去把东西放起来。”

黎曜的眸光沉了沉,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背后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问:

“今天过得开心吗?”

周知韵顿住脚步。

“当然开心了,买了这么多东西能不开心吗?”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脸,冲着他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笑道:

“只是我们黎总今天可是大出血了。”

黎曜盯着她含笑的双眼。

“是吗?”

他上前几步,在她明显绷紧的目光中,握住她的手腕,问: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周知韵表情一僵,似乎早就预料到黎曜会这么问,她很快就整理好了表情,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答道:

“一直没空看手机。”

黎曜仍旧握着她的手不放,他的手掌滚烫,五根手指似烙铁一般不可撼动。

周知韵暗里使劲,没有挣脱,她心中蓦然升起一股火气来,然而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她只能绷紧了那张笑脸,半是嘲讽半是玩笑道:

“你不是派人跟在了我旁边吗?他们没告诉你我在哪里?”

“他们说和你说能一样吗?”

黎曜黑沉沉的眸子紧紧盯着周知韵的眼睛,似乎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语气也软了下来,道:

“以后不要这样了,我会很担心的。”

周知韵心里有气,只觉得他这幅模样实在假惺惺。她盯着黎曜那只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应付道:

“知道了,我先去放东西。”

黎曜沉默片刻,放开了她的手腕,应道:

“好。”

周知韵提着东西就走,进了衣帽间,她反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那道炙热的视线,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把那些购物袋散在了地上,整个人靠在了身后的柜子上,双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

衣帽间里有淡淡的香水味道,整整两面墙的柜子,一面是她的衣服,一面是她的鞋子,中间矮一点的立柜里是她的珠宝和腕表。

头顶水晶灯的光落在那些宝石和漆皮的高跟鞋上,看起来璀璨又梦幻。

这些都是黎曜买给她的,他在这方面一向出手很大方。

周知韵望着那些衣服和宝石,想起刚才在茶室里听到的那些话,一时间心情更是复杂。

白家人说没有绑架她和黎曜?

周知韵不想听信对方的一面之辞,可她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天的种种细节。

那出现得恰好的渔船,那对突然出现的父女,还有黎曜送给船老大的那块腕表……

就算白家人的目的是为了弄死她和黎曜,不是为了求财,可他们手底下的那些人怎么会放着那么名贵的表不搜刮?

还有,对方都有胆子把他们丢在废弃的船上了,为什么不直接弄死他们,来得稳妥放心呢?

以前那些被周知韵忽略的细节如同被雨水冲洗过似的无比清晰地一一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周知韵不得不开始怀疑。

如果这件事真的黎曜自导自演的话,那他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一天两夜被困在船上的经历,那种绝望、无助、崩溃,那种无限接近死亡的恐惧,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让她浑身战栗。

可是这一切难道都是黎曜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费了那么大周折,难道仅仅是为了她?

为了得到她,他甚至要拿两人的命做赌注,他无视她的恐惧,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用最无情最冰冷的话恐吓她,只是为了让她精神彻底崩溃,让她全身心地臣服,乖乖地成为他的盘中餐?

这份全然漠视生命的冷漠和操控人心的深沉心机让周知韵感到深深的恐惧。

她以为他们曾一起共渡生死,她以为他们曾握住彼此的双手蔑视过死神的降临,她以为他们曾经无限接近、无限拥有过彼此最真实的灵魂。

那份末日降临时尽情拥抱着、亲吻着彼此身体的浪漫和缱绻,原来只是他精心设计、好攻破她心防的圈套吗?

这一切都是假的?

周知韵简直无法形容当时她的心情,连那个“白家六少”接下来的话,她都没有怎么听进去,只是敷衍地应付着。

从茶室出来,周知韵根本没有心情再去挑选画具,但她也不想马上回去面对黎曜,于是只能在商场里兜兜转转。

她又惊又惧,最后又化作了满腔愤恨,她只能借着这情绪拼命地消费,可买了一大堆之后,她又无力地意识到一点——

黎曜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不在乎她挥霍他的钱。

他要的是她。

这在往日里应该让她觉得甜蜜的发现,现在只让她觉得窒息和惊恐。

“咚咚咚”三声。

衣帽间的门被敲响了。

周知韵从复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你好了吗?”

黎曜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周知韵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马匆匆将那些东西塞进了衣柜里,冲着门外道:

“哦……好了,我马上出来。”

她使劲揉搓着自己的脸蛋,对着化妆镜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这才拉开了房门。

黎曜站在门外,低头目光温柔地望着她,道:

“我煮了一壶热红酒,要一起喝点吗?”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挺,一双眼睛黝深似海,这样低头注视的神情总会显得无辜又深情。

每次黎曜想要讨好周知韵的时候总是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让她不忍说出半点违逆他心意的话。

周知韵也并非不清楚他的小把戏,只是以往她总觉得他年纪小爱撒娇,她比他年长几岁,让让他也没什么。

只是,今天……

周知韵仰头看着黎曜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道:

“不用了,我今天有点累了,先去洗澡。”

说完,不等他反应,她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脚步匆匆地走向浴室。

身后,黎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周知韵的背影,直到她走进浴室,他才收了脸上的那个深情温柔的笑容,眼神晦暗不明地望着窗外的霓虹灯海。

……

浴室里。

水声淅淅沥沥。

雾气打湿了玻璃,女人曲线完美的身体在这雾气中若隐若现。

热水缓缓淌过皮肤,周知韵只觉得胸膛里的那颗心连同她整个人似乎都回暖了一些。

理智重新回归,她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今天下午在逛商场的时候周知韵就已经想明白了——

她现在不能直接跟黎曜对质。

即使她现在有多愤怒多震惊,有多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她也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当面对质是没有用的,黎曜是不会承认的,说不定还会激得他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事情。

一旦他起了戒心,只会让她的处境变得艰难,到时候不管她想要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待在黎曜身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伺机搞清楚这件事的真相。

如果是她多疑冤枉了他,那自然是最好。

如果事情真如白家人所说,那她就要思考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去向了……

想通了,周知韵关上水阀,拿起浴巾,擦干身体。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黎曜的身影并不在门外,偌大的一个起居室里空无一人。

周知韵本来以为从浴室出来要面对黎曜的诘问,没想到却并没有看到他,她松了一口气,磨蹭着擦干了头发,这才慢悠悠地往卧室里走去。

卧室里灯光晦暗,头顶的主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床边一盏暖色的落地灯。

黎曜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周知韵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床边,关了灯,掀开被子,动作小心地钻进了被窝。

真丝的被套柔软亲肤,上面有两人身上交缠的味道。

周围安静极了,周知韵似乎能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在这黑夜中,这声音格外的扰人。

身边那人的温度仿佛能透过空气沾上她的皮肤似的。

周知韵闭上眼睛,翻身朝外,背对着他,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酝酿出了一丝睡意。

迷迷糊糊间。

腰上突然环上了一只手臂。

“为什么不开心?”

黎曜搂住她的腰,靠了过来,声音贴着她的耳垂。

周知韵身体一僵,猛然睁开了双眼。

男人滚烫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炙热的呼吸就在她的耳侧。

周知韵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声又重新鼓噪了起来,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黑暗中,黎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如果是为了避孕的事情,我完全尊重你的想法。”

他的手下滑,一直抚摸到她的小腹处,轻轻揉捏着她软软的肉,柔声道:

“以后不要再吃药了,我会做好措施的。”

周知韵的心突然跳漏了一拍,她僵了几秒,回头看去——

夜色笼罩了一切。黎曜的面庞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中,哪怕近在咫尺,也是一片模糊。

他竟然一直都知道……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一瞬间,周知韵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为了他的“妥协”和“贴心”而感动,还是应该对他的“无所不知”而感到惊恐。

她回过头,继续面朝着外面,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几秒。

她推开了黎曜环在她腰上的手。

“睡吧。”

黑暗中,周知韵听到了自己平静的声音。

第59章意外的发现

黎曜起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穿衣镜前,沉默地打着领结。

卧室里光线昏暗,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

穿戴整齐后,黎曜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

她依旧背对着他,黑发如墨,从腰部到臀部的曲线像是一段连绵起伏的山脉。

昨夜黎曜便是对着这段引人遐想的曲线,一整晚辗转难眠。

煎熬和困惑都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无奈。

他没有应对女人突如其来的小情绪的经验,况且眼下实在还有事情要忙。

黎曜轻声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俯身在女人柔软的发上落下轻轻一吻,又深深看了一眼她熟睡的侧脸,这才转身离开。

关门的声音响起。

床上的周知韵睁开了眼睛。

她目光平静地盯着天花板。

小黑似乎嗅到了主人的气息,踩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过来,窝在床边的地毯上仰头巴巴地望着她。

睡是睡不着的了。

周知韵索性披上睡袍,坐在床沿边,弯腰逗着小黑。

小黑“喵呜喵呜”地撒着娇,敞开了肚皮蜷着四条腿撒娇,那纯白的皮毛几乎要和脚下的地毯融为一体。

周知韵逗了一会儿小黑,将它抱在怀中,踱步到窗边。

遮光窗帘将室内遮得漆黑一片。

她掀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看去。

清晨的澳城似乎还在沉睡,薄雾笼罩了整片街区,不远处浅蓝色的海湾隐藏在一片钢铁森林后。

一辆黑色宾利车沿着酒店门口的大道一路驶远,最后消失在了拐弯处。

晨光透过那一道缝隙落在女人雪白细腻的脸庞上,她眸光平静地望着窗外,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怀中雪白的猫咪。

猫咪舒服地昂着脑袋“喵呜”了一声。

周知韵回过神,垂下眼睑,赤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来回踱步。

过了片刻,她放下了小黑,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随后转身朝一旁的衣帽间走去。

收拾妥当,周知韵拉开套房的大门。

如她所料,门口站着两个身着黑衣的彪形大汉。

那是黎曜给她安排的保镖。

见到周知韵出来,两人立刻朝她恭敬地点了点头。

周知韵抿了抿唇,道:

“我去见一个朋友,你们不用跟着。”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有些犹豫,道:

“周小姐,黎总吩咐我们要一直跟着您。”

周知韵抬脚就往外走:

“你们昨天不是跟着一起去了吗?就是去见一个朋友而已,能有什么事?不要跟着我。”

两人一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惶恐道:

“周小姐,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周知韵回过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耸了耸肩,道:

“好吧,你们爱跟就跟吧。”

见她让步,两人如释重负:

“谢谢周小姐体谅,我们这就去给您安排车。”

周知韵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早上八点多,沿街的商铺大都没开门,街道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车辆和零星几个行人。晨雾飘渺,为这座城市罩上了几分神秘的面纱。

周知韵带着两名保镖直奔那间茶室。

茶室虽然在营业,可是里面却没有客人。

她径直走向一间包厢。

一旁的服务生为她拉开门。

楚麟早就等在那里了。

一大早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他明显有些不在状态,那双往日里颇为风流的丹凤眼半睁半眯着,一向打理得精致有型的头发此刻乱糟糟的,一张比实际年纪显小很多的娃娃脸也皱成了一团。

周知韵扭头看着门外的两个保镖,故意绷着一张脸,道:

“我跟我朋友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你们俩不要进来打扰我们。”

周知韵一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对于黎曜派给自己的这两个保镖,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平日里总把“谢谢”、“麻烦了”挂在嘴边。

可或许是有了早上的铺垫,两名保镖现在知道这位黎总心尖尖上的女人也是有些脾气的,因此丝毫不敢大意。

他们对视一眼,面色有些犹豫,顿了两秒,还是一齐点点头,道:

“好的,周小姐。”

周知韵反手关上包厢的门,看着沙发上的楚麟,问:

“东西带来了吗?”

楚麟指了指手边的一个购物袋,点点头。

“带了,在这里。”

他揉了揉脑袋上乱糟糟的头发,有些无奈地看着她,问:

“你确定要这么做?”

周知韵脸色沉静,她点了点头,一边解开外套的扣子,一边朝他走来。

楚麟的一双丹凤眼顿时睁大了许多,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感受到了对方炙热的视线,周知韵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她飞快地拿出购物袋里的一件黑色外套,直接套在了身上,又将自己手里的那件白色外套扔到了楚麟手里。

“我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脚步匆匆地往包厢的另一边走去。

见楚麟依旧坐在那里不动,她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的模样。

感受到了周知韵无声的催促,楚麟回过神来,他赶紧站了起来,贴心地为她打开了包厢另一侧比较隐秘的后门,不忘记叮嘱道:

“你动作尽量快点,你家那位黎三公子我是真惹不起。”

周知韵没说话,只是冲他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楚麟被那一笑晃了眼睛,只是呆愣了一瞬,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

……

楚麟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但办事还算靠谱。

这间茶室是他们楚家在澳城的产业。

楚家在内地的临江市还算有头有脸,但在这千里之外的澳城实在排不上号,因此倒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这间小小的茶室。

有了服务生的接应,周知韵很快就从后门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

她推了推鼻子的墨镜,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快步走到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报了目的地之后,她靠在车窗边出神地看着窗外。

今天澳城的天气不太好,天阴沉沉的。

车辆穿过纸醉金迷的新城区,一路驶向乌云笼罩的旧城区,越往前,空气中的那种压抑感越强。

在一个熟悉的巷子里,车停了下来。

周知韵下了车,视线往前方望去——

一块老旧的舞厅招牌出现在了她面前。

如梦舞厅。

比起上次昏黄路灯下的惨淡模样,此刻迎着淡淡的晨光,那块招牌上的破败气息倒是消减了不少。

周知韵迈进舞厅,朝四周打量了一圈。

舞厅里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有人吗?”

不大不小的声音在空旷的舞厅形成了回音,一圈一圈的声纹如同水面涟漪一般朝她涌了回来。

头顶廉价的水晶挂坠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摇晃,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周知韵心里有些发毛,捏紧手*心朝里走了几步,正伸着脖子朝里张望。

突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一个身姿佝偻的老太太,哑着嗓子冲她喊了一声:

“你找谁?”

周知韵被吓了一跳,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看清了对方那张苍老的脸以及灯光下晃晃悠悠的影子,她这才勉强稳住心神,挤出一个笑脸,道:

“老人家,跟您打听一点事情。”

老太太木着一张脸看着她,并不作声。

周知韵吞了吞口水,试探地问道:

“老人家,你知道大约五六年前这里有个中德混血的舞女吗?”

老太太连连摆手,一边把她往外赶一边用粗哑的声音答道:

“不认识不认识!我们舞厅几年前就关门了,要跳舞去别的地方!出去出去!”

周知韵连忙从口袋里拿出几张崭新的钞票,塞到了老太太手里,嘴里赔笑道:

“老人家,帮帮忙,我是诚心问的,不是来捣乱的。”

老太太低头盯着手里的钞票,手指拈了拈,这才止住了驱赶的动作,她抬头望着周知韵,脸色好看了不少,道:

“中德混血?”

见她面色有些犹豫,周知韵连忙又塞了几张钞票过去,道:

“是的,她对外是这么说的。”

老太太将那些钞票一起塞进口袋里,打量了一眼周知韵,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问道: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周知韵见有苗头,眼睛亮了亮,道:

“寻亲。”

老太太那满是皱纹的脸又皱了起来:

“寻亲?”

周知韵到底是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的,唬人的话张口就来,道:

“她是我的亲生母亲,生下我之后就离开了,今年我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她的消息,所以才找到这里来的。”

老太太皱了皱眉,盯着周知韵的脸来回打量,半晌,道:

“只知道小玫瑰有一个儿子,倒是从来没听说过她还有个女儿。”

周知韵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道:

“对对对,就是小玫瑰,就是那个小玫瑰。”

她用手抵住嘴巴,轻轻咳嗽了一声,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惆怅,道:

“我是她以前没当舞女的时候生的女儿,后来是听别人说她又生了一个儿子,我这次来就是想打听一下他们两个人的消息。”

老太太的脸色彻底缓和了下来,她打量着周知韵的脸,露出了几分同情的神色,道:

“你来晚了。”

她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女士香烟,抽出一根,点燃了,慢吞吞地吸了一口,接着道:

“小玫瑰早死了,她那个儿子也不见了,估计也是死了。你找不到他们了。”

周知韵自然是知道这个结果的,但她还是十分配合地摆出了一脸神伤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我找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一家团圆……”

她叹了一口气,抬眼望着正在抽烟的老太太,道:

“老人家你这边有没有我母亲和我弟弟的东西?我想带回去做个纪念。”

老太太用力地抽了一口烟,没好气道:

“我能有什么他们的东西?人都死了好几年了。”

见老太太说得如此笃定,周知韵有些失望。

她今天费了这一番周折,就是想多打探一些黎曜的信息。毕竟认识了这么久,周知韵直到昨天才意识到——她似乎完全不了解黎曜这个人。

黎曜几乎知道她的一切,但她却对他知之甚少。

除了黎曜口头上透露的一言半语,她似乎完全不了解他的过往。

“这样啊。”

周知韵垂下眼睑,有些灰心。

她还想再打听一点什么,可老太太只是自顾自地抽着烟,一副不想接话茬的模样。

周知韵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也不知道楚麟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要是被那两个保镖发现她偷偷溜出去了,肯定又要掀起一番风波。

或许她应该先回去,以后再找机会继续打听。

“今天真是谢谢您了,那我就先走啦。”

周知韵勉强收拾好失落的心情,跟老太太打完招呼,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

身后,老太太喊住了她。

周知韵回头望去,有些疑惑,同时也有点隐秘的希冀。

老太太又上上下下扫了她几个来回,末了,扔了手里的烟头,用脚碾了碾,道:

“确实还剩下一些不值钱的破烂东西,我去后面找找,看能不能找到。”

“真的吗?真是麻烦您了!”

周知韵的心跳得飞快,她暗自雀跃,连忙跟了过去。

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直来到了舞厅的后面。

老太太推开了一扇旧木门,一股陈腐的味道迎面扑来。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那个小小的空间。

周知韵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这里应该是个储物间,里面横七竖八地放着几个货架,地上也堆满了各种陈旧的纸箱子。

老太太走了进去,埋头在里面翻找着。

随着她的动作,挂满了蛛丝的白炽灯下腾起了一股股的灰尘。

“小玫瑰这个人虽然说不上多好,但确实是个苦命的。年纪那么轻,突然就被车子撞死了。临到了连火化的钱都没有,还是舞厅里的这些姐妹看她可怜给她凑的钱。”

似乎是全然相信了周知韵的说辞,老太太一边翻着东西一边絮叨着:

“还有她那个儿子,也就是你弟弟,那小孩真是可怜啊,想起来也是怪作孽的。”

周知韵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怎么可怜了?”

她的声音里有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老太太似乎翻到了一箱东西,一边用力往外拖,一边语气随意地说道:

“从小被他妈饿到大,吃不饱穿不暖的,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六七年的事情了,可怜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看起来小猫似的,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还没人家八九岁的小孩子高。”

周知韵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似的。

有什么东西坠着她的心脏,闷闷的,沉沉的。

老太太没注意到周知韵的神情,直接把手中的一盒东西递给了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

“这是我之前去他们家收拾的时候整理出来的一些东西,本来以为要当作垃圾扔了,没想到今天还能碰到你,也是缘分,今天就给你了吧。”

见周知韵安静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不说话,老太太又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照片示意她看。

“呐,你还没见过他们俩的样子吧,这是照片,你看看。”

周知韵回过神,目光后知后觉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储物间的灯光十分晦暗,但她还是看清了照片上的那两张脸——

瘦削美丽的女人搂着一个五官十分漂亮的小男孩。明明是一张很温馨的合照,可是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

那一瞬间,周知韵呆在了那里。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雷电击中了似的。

周围安静极了。

老太太似乎是察觉到了周知韵异常的情绪起伏,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她的脸。

头顶的白炽灯表面裹了一层油腻腻的污垢,那从污垢中挣扎出来的灯光穿过空气中的灰尘柔和地落在女人那张年轻的面庞上,将那张美丽的脸照得如同油画一般,散发着一种浓郁又神圣的美感。

她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表情从震惊到呆愣,再到恍然大悟,最后那红润饱满的嘴唇竟然轻轻地弯了弯,嘴角扯出了一抹讽刺的弧度。

不等老太太张口说点什么。

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了过来,红着一双眼,似哭似笑道:

“我好像见过他。”

她指着照片上那个瘦弱的小男孩,声音颤抖地重复了一遍:

“我见过他……”

女人的声音恍如失了魂魄。

第50章噩梦

黎曜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已经是深夜了。

回程的路上,他目光平静地望着车窗外出神。

今夜澳城又下了一场雨,雨水缠缠绵绵,一直没停。车灯穿过雨幕,细小的水柱在夜色中折射出冰冷的寒光,地面溅出一朵一朵暖色的水花。

这情景突然让他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一个雨夜,女人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停在他面前。车灯的光晃过,她抬起雨伞,露出了一张瓷白的脸。

那夜的雨水比起今晚似乎更为汹涌一些。可如今想起来,却也只剩下了雨幕下的那张脸。

就是那张脸,让那个夜晚无端地变得缱绻动人起来。

哪怕他一度曾真切地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夜晚里。

黎曜抬手按下车窗。

细细密密的雨丝被风吹了进来,有些凉、有些润。像是一些潮湿的情绪,毫无章法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凝神深思。

前排的驾驶座上。

助理何进荣突然开口道:

“老板,我们身后有尾巴。”

闻言,黎曜睁开眼睛,目光上移,落在了后视镜上。

夜间公路上车辆稀少,转角处,一抹可疑的车前灯一闪而过。

他眼神不起波澜,淡淡道:

“让他们跟吧。”

窗外的风雨依旧肆虐。

黎曜关上车窗,重新闭上双眼。

对方已入穷巷。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有一点耐心而已-

澳城环境最好的一片半山区,白家那座占地十亩的庄园隐匿在一片葱葱郁郁的绿植中。

书房内,气氛颇为紧张。

“你疯了吗?派人去跟车?”

白文澜从堆成小山的文件中抬起头,伸手拿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对面:

“黎曜那小子要是这么好对付,我们现在还会是这个处境吗?你现在派人跟踪他,上赶着给别人送笑话?”

白文源坐在那里,惭愧地低着头,语气有些挫败地道:

“那小子真的太狡猾了,我们的人跟了他好几天,硬是一点都没查到。”

他恨恨地捶了一下茶几,将一杯茶水震得泼出来小半杯,末了,又泄了气似的抬头看着白文澜:

“姓黎的要是一直攥着秦凯那小子不撒手,那我们岂不是很被动?现在大陆那边已经查到我们这边了,只是碍于种种原因,不好直接摆上台面罢了,可这也是迟早的事情。哥,你这回真的得帮帮我啊。”

白文澜沉下脸,冷声道:

“这件事还不是都怪你自作聪明,现在被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你让我怎么帮你?”

白文源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谁知道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当时我让人买通了龙腾赌场的阿Ken和阿杰,阿Ken负责带人进去,阿杰假装跟他们发生冲突,医院那边也已经打好招呼了,人一送过去就说被打成了重伤,秦凯身份特殊,他们龙腾赌场惹不起,只能乖乖认栽。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好好的,谁知道阿杰那小子最后竟然会反水,偷偷跑到医院带走了秦凯。好死不死,医院监控又拍到了他们俩的脸,打人的和被打的都没事,一起有说有笑地走了……”

白文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就把医院监控删了?”

白文源急道:

“不删了能怎么办?要是被别人看到那段监控,我们前面那场戏不就白演了吗?到时候他们黎家一下子就择干净了不说,再查下去,就连我故意做局的事情也瞒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删了监控,现在反而成了最致命的把柄?人是在医院不见的,医院是我们白家控股的,我们白家跟他们黎家又有矛盾,偏偏那段最关键的监控也不见了,任谁动脑子想一想都很难不怀疑到我们头上来。”

白文澜到底还是没忍住,直接摔了手中那根钢笔,用指节重重地叩了一下桌面,声音沉沉道:

“黎家那小子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让阿杰去医院堂而皇之地带走秦凯。”

白文源睁大了眼睛,似乎这才回过味来:

“哥,你是说他们俩是故意出现在监控里的?”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想也不想,道:

“那我去找人恢复?现在硬盘还在我手里,应该还能恢复。”

白文澜差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他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眉心,语气不善道:

“恢复监控录像?恢复了之后怎么办?跟大陆那边说你故意用人家的公子哥做局来陷害黎家?而且监控录像失而复得,不是更可疑?”

白文源被呛住,梗着脖子,沉默不语。

见他这样,白文澜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语气软和了下来,道:

“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你,你删监控这件事其实也没错,如果事情没有闹大,只在澳城范围内,以我们白家的实力,怎么样也能圆过去。可是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连大陆那边的人也过来了……”

白文源咬紧了牙,恨声道:

“不用想,这肯定也是那小子搞的鬼!”

他攥紧了拳头,语气阴森又咬牙切齿:

“现在秦凯那小子还不知道是死是活,万一那个姓黎的把秦凯宰了栽赃到我们头上怎么办?!哥,要我说大不了就跟他们直接摊牌了!这么不尴不尬地被架在火上烤算怎么回事?到时候我虽然有点麻烦,但那个黎曜在背后捣鬼同样也落不了好!就算是火坑,我也要拉着他们黎家一起跳!”

白文澜沉默了,他仰头靠在身后的椅背上,闭目凝神,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白文源的话。

书房内很安静,只能听到白文源急切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坐在书桌后的白文澜缓缓开口道:

“现在做什么都晚了,我们的每一步都在黎曜的算计之中,就算我们去找大陆那边,他也有办法把自己摘干净,到时候落得一身骚的还是我们白家。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抢先一步找到秦凯。”

他顿了一下,语气笃定道:

“黎曜是不会动秦凯的,他是个聪明人。大陆那边,他得罪不起。”

白文源看着自己二哥那张平静的脸,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对方转头望向窗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双眼睛……”

他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眉间蹙起一道浅浅的沟壑,轻声道:

“黎曜的那双眼睛总是让我觉得很不安……”

这还是白文源第一次在自己二哥脸上看到类似苦恼的神色,他心念微动,若有所失地追随着白文澜的目光望向了窗外——

雨夜降至,白宅后院那个打理得精致的花园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看起来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墙角处,一丛鲜艳的英国玫瑰却开得正好,那抹鲜亮的红活像是一滩罪恶浓稠的血液,等待着一场暴雨的冲洗。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白文源回过神,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看到发件人的名字,他整个人微微怔住。

过了两秒,他抬起头,欣喜的目光望向对面的白文澜,道:

“哥,我有办法找到秦凯了!”-

周知韵做了一个沉沉的梦。

她梦到了那场车祸,梦到了那段让她至今回想起来依旧浑身战栗的痛苦回忆。

三年多以来,她一直试图忘却的那段记忆,没想到今天突然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睡梦中。

周知韵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她坐在ICU病房外的长椅上,仰头看着窗外的那片湛蓝的天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阳光,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病人已经出现脑萎缩的情况了,而且挺严重的,以目前的情况看,基本已经不可能治愈了,只不过是在拖时间而已……”

男人的声音虽然平和,但听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残忍。

“ICU病房的费用不便宜,你母亲那边也需要用钱,她的情况要比你父亲好一点……我觉得你还是先好好考虑一下吧。”

医生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周知韵沉默不语,目光依旧盯着窗外的那片蓝天。

周家的公司已经破产,他们家所有的资产都被拿去偿还债务,就连市中心的那幢别墅也被抵押出去了。

周父周母在ICU躺了大半年,那些维持他们生命体征的仪器每分每秒都要花钱,高昂的医疗费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周知韵几乎喘不过气。

她苦苦支撑,现在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周小姐?”

见周知韵没有反应,医生又唤了她一声。

周知韵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望着他,半晌,木然地问:

“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医生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中夹杂着一丝同情的成分。

周围很安静。

或许是这份安静实在太令人窒息,男人想了想,开口道:

“周小姐,抛开医生的身份说句真心话,现在放弃,对病人本身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周知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想要恳求些什么,想要嘶吼些什么,可是最终都凝滞在舌尖,那些纷乱的情绪滞涩、沉重、苦到发麻,像是一团被污水浸透的棉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只能仰着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那片艳阳天。

今天的阳光很好,天空蓝得纤尘不染,就连医院门口的那棵枯黄的梧桐树也在风中摇曳出了春日的灿烂明媚。

这不是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

她想。

周知韵表情麻木地坐在那里。

良久,安静的走廊里,她听见了自己称得上平静的声音。

“我同意放弃治疗。”

苦苦坚持了这么久,说放弃好像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天下午,周知韵在周父的病房外坐了一整天。

她一直在想医生说的那句话——

“现在放弃,对病人本身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解脱?

对周父来说,这确实是一种解脱吗?

或许吧。周知韵希望是这样。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再也无法获得解脱了……

有时候,命运真的不是一个可以用逻辑去理解的东西,它毫无公平可言。

你觉得你做出了某种牺牲,所以理所应当地应该得到命运的回馈。

事实并不是如此。

很多时候你付出代价、经历痛苦,往往只会得到的更深更重的痛苦。

事情并没有朝周知韵希望的方向发展。

或许是几十年做夫妻的心灵感应,又或许是上天对周知韵刻意施加的惩罚。

在她决定放弃周父的一个星期后,原本情况平稳的周母突然病情恶化,她第一时间被推进手术室抢救,却再也没有能出来。

周知韵那天正在忙着周父的丧事。

她挑了一块位置不错的墓地,跟殡仪馆沟通好了一切后,一个人坐在墓地前发呆。

这些日子周知韵一直疲于奔命,为了筹措巨额的医疗费,她早已经身心俱疲,此刻坐在父亲的坟墓前,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周知韵就这么一直坐到了日落,连自己手机没电了也毫无察觉。

医院打她的电话打不通,直接打给了周绥安。

彼时,周绥安并不在青州。他数学天赋过人,被学校里安排去帝都参加一场很重要的竞赛。只要这次竞赛成绩足够优秀,他就可以获取国内顶尖大学的保送资格。

周知韵怕周绥安知道了周父过世的消息会影响竞赛成绩,这两天一直不敢给他打电话。

她原本是想再等两天,等他从帝都回来,再一起将周父正式下葬。

可是命运总是无常。

第二天清晨,周绥安从帝都赶回来的时候,周知韵已经在医院了。

即使是隆冬,太平间的温度依旧比室外低上许多。

隔着冰冷的空气,姐弟两人目光对视。

周知韵突然发现自己的这个弟弟似乎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短短几个月,少年眉眼间的意气风发早已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是一种浓重的疲惫和迷茫。

这大半年周绥安过得并不好,他心疼姐姐每天为了医药费奔波,经常趁着假期和放学后做一些兼职,也曾经提过要休学去打工。

这个想法当然被周知韵严词拒绝了,当时她厉声警告他好好读书,医药费的事情她会想办法解决,她还语气坚定地向他保证,爸妈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事到如今,周知韵发现自己当时的笃定实在像个笑话。

隔着停尸床上周母盖着白布的冰冷身体,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周知韵没有问周绥安为什么不顾竞赛直接从帝都赶回来。

周绥安也没有质问周知韵为什么没有能信守承诺让爸妈好起来。

这大半年的煎熬,早已经让两颗年轻的心变得疲惫不堪。

他们只是木然地看着彼此,寂静无言。

……

处理完周父周母的后事,周知韵匆匆离开了青州。

对周绥安的说法是——

待在青州这个地方太久了,她早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只有周知韵自己知道,与其说是出去看世界,不如说是逃离青州这个地方。

她没有办法面对一无所知的周绥安,也没有办法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她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这里,逃离这段令人痛苦不堪的回忆。

后来在临江的无数个夜晚,周知韵总是会想起在医院的那个下午。

她在想,如果当时她愿意再坚持一下,会不会就有奇迹发生?到时候周父会好起来,周母也不会病情恶化突然离世?

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会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钝痛感攥紧了她的心脏。

每个情绪不好的深夜里,周知韵总是会反反复复陷入这样的噩梦中。

就如那个下午她坐在医院长椅上所想的那样——她被困在了那里,永远都解脱不了。

……

睡梦中那种窒息的感觉又重新袭了上来。

梦境中的一切好像都变成了一片惨白,那种纯然的白,像是医院抢救室外的那片白墙,又像是盖在周父周母身体上的那块白布。

那是一种令人感到惊恐的白,铺天盖地地包裹住了她。

周知韵想尖叫,想挣脱眼前这一切,可是她却无法发出声音,更无法从这沉重的梦里醒过来。

她绝望极了,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用力紧握成拳,直到掌心传来一阵痛感,她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似的,重新获得了一种短暂的自由。

周知韵猛然睁开双眼。

眼前依旧是一片黯淡的黑。

黑暗中,她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窗外渗进来一点微弱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是黎曜。

他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她。

“醒了?”

他看着她的脸,温柔地笑着:

“是我吵醒你了吗?”

周知韵还没从那场可怕的梦境中回过神,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见她表情不对,黎曜弯腰凑了上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一头的汗?做噩梦了吗?”

那突然靠近的一张脸骤然让周知韵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一切,她的眼神颤了颤,微微偏头躲过他的手,道:

“我没事。”

到底还是没有从刚才那场痛苦不堪的梦里恢复过来,周知韵顾不上应付眼前的黎曜,她翻过身背对着他,借着夜色的掩盖,吃力地平复着胸腔内那几乎就要喷涌出来的痛苦情绪。

她又开始背对着他,以一种拒绝谈话和沟通的姿态。

黎曜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他收回了僵在半空中的手,低头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依旧柔和耐心:

“我买了礼物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想看看吗?”

周知韵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再看吧。”

她勉强挤出平静的语气。

身后的黎曜沉默不语,半晌,道:

“知韵姐姐,我觉得我们需要谈一下。”

黑暗中,周知韵睁开双眼,用力攥紧了手心。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黎曜以为周知韵不会再理会他的时候。

“你真的要谈一谈吗?”

周知韵的音量骤然提高,她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按开了床边的落地灯,目光直直地盯着黎曜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好,现在咱们就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黎曜,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黎曜对周知韵突然的动作似乎感到很意外,她语气里的冷漠和愤恨更是让他感到陌生。

“知韵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浑然天成的无辜,问:

“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周知韵看着面前那张脸,突然就有点想笑,她默然片刻,重新躺了下去,翻身盖住被子,依旧背对着他。

“算了。”

她这幅冷淡的态度让黎曜脸上的那个笑彻底绷不住了,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终于耐心告罄,声音冷了下来:

“回头看着我。”

周知韵完全不理会。

卧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片刻。

黑暗中,她突然听到了一声冷笑。

“怎么?碰到老情人就想甩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