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灼热
海风有些冷,吹进来几许莹白的月光,让原本一片漆黑的船舱内充斥着一种暧昧的晦暗色彩。
周知韵睁大了眼睛,有些错愕地看着面前的黎曜。
不过只是轻轻一吻,他很快便放开了她。
那一触即离的温柔触感像是一粒小石子砸在了一片的寂静湖面上,一层浅浅的波纹慢慢地在周知韵心间荡漾开。
她的心跳得飞快。
晦暗不明的光线里,周知韵看见黎曜正盯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亮得出奇,一瞬不移地盯着她的眼睛。
周知韵的睫毛颤了颤,开口道: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黎曜突然冲着她笑了笑。那一笑,带着一点得意和一点痞气,让人说不出的心动。
“嘘。”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唇瓣上。
“不要说话。”
周知韵竟然也就鬼使神差地闭上了嘴。
见她如此听话,黎曜满意地勾了勾唇。
他按在周知韵嘴唇上的手慢慢地下滑到了她的后脖颈处,稍稍用力,将她带到自己怀中,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
这次不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而是渐次加深的热吻。
这个吻充满了占有欲和攻击性。
周知韵的心都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她后知后觉地想要后退,却被那只按在她后脖颈处的手紧紧地禁锢住了。
黎曜的吻和他给人的感觉很像。
一开始总是温柔且缠绵的,让人没有丝毫防备心,如同在饥渴时喝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般熨帖,很容易就全身心地沦陷进去。
可等你真的放下了戒备,全然去接受这个甜蜜又诱人的吻,他却偏偏使起坏心来,不仅要时不时地用自己尖尖的犬齿去摩擦你柔嫩的唇瓣,还要用自己的舌头勾缠着你的舌头。让你合不拢嘴也无法顺畅地去呼吸,只能无措地攀着他脖子,从齿缝间溢出几声难耐的哼哼声。
每每听到这令人愉悦的声音,他就会大发慈悲似的稍稍拉开一些距离,让你有片刻喘息的机会,这时候他会爱怜地抚摸着你的头发,在你红肿的唇瓣上轻轻浅啄几口,再好整以暇地继续下一轮甜蜜的折磨。
船舱内骤然升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
周知韵攥在身侧的手心已然变得潮湿。她只觉得此刻船舱外那漫无边际的海水像是一瞬间全部都涌了进来似的,自己的整个身体仿佛都浸泡在了一汪炙热滚烫又深不见底的湛蓝海水中。
四肢暖洋洋的,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的没有着落。
迷乱中,她感觉到后腰处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黎曜解开了她那条香槟色长裙的暗扣,将手探了进去,沿着她的脊背慢慢地往上抚摸着她柔滑的皮肤。
这种感觉让周知韵浑身战栗。
她慌了,睁开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黎曜。
暧昧的光影下,黎曜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周知韵的脸红透了,她努力地挣开了他的束缚,瞪着他:
“你疯了?”
黎曜低声一笑,咬住了周知韵的耳朵,声音沙哑道:
“反正我们都要死了……知韵姐姐,你不想跟我试试吗?”
周知韵愣在了那里。
她没想到此时此刻黎曜竟然会有这样的兴致。
毕竟眼下这情形实在不是一个进行“深入交流”的好时机。
可面前那少年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他眼神中坦荡赤。裸的渴望让她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
对啊,反正他们都要死了。
要是她在死之前都没睡过一个男人,这难道不也算是一种小小的遗憾?
况且……要是别人也就算了……
周知韵抬眼打量着黎曜。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从眉眼到身材,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
如果对象是黎曜,为什么不能试试呢?
周知韵努力地挺直了自己的脊背,好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加从容一些,可手心里还是渗出了一丝潮。热。
见她抿着唇不说话。
黎曜勾着唇笑了笑,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拿起放在旁边的那瓶过滤水,仰头一口喝干净了。
周知韵睁大了眼睛,连忙伸手要拦:
“别……”
可终究还是没拦住。
黎曜喝光了瓶底的那些水,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月光向她晃了晃手里的空瓶子。
那可是他们剩下的最后一点淡水了……
还没等周知韵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黎曜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在了身下的地板上,随后俯下身含住她的双唇,将口中的淡水悉数渡了过来。
周知韵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发懵。
她惊愕地半张着嘴唇,那些没来得及被她咽下的水顺着嘴角一直滑到了脑后,浸湿了她脸颊边的几缕发丝。
黎曜低头俯视着身下周知韵的脸,嘴角扬了扬。
“我们没有退路了,知韵姐姐。”
他用拇指擦干了她嘴角边的水渍,轻声叹道。
周知韵脸色煞白,她呆愣地看着黎曜手里的那个空瓶子,心中一时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虽然她早就明白,在没有足够的淡水和食物的情况下,他们两人很有可能熬不过今晚,可她心里终究还是抱着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和侥幸——
或许会有路过的船发现被困的他们?或许那些绑匪在最后关头会回来?或许黎曜的那些手下发现他们不见了会找人来搜救?
可是现在没了这最后的淡水资源,他们的最后一点希望好像也没有了。
没了这最后的一点希望,他们要怎么熬过这漫漫长夜呢?
周知韵的心理防线彻底被攻破,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颓败。
黎曜明显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低头爱怜地抚摸着她潮湿的额发,轻声诱哄道:
“跟我一起死在这里,好吗?”
他非但不安慰她,反而还火上浇油,语气中全是拉着她一起赴死的从容和无畏。
周知韵抬眼看着黎曜,一时间心里涌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那情绪太过汹涌,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让她分辨不出到底是委屈,是绝望,还是对于未知死亡的恐惧?
她觉得自己的眼角好像有一行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黎曜怎么能这样呢?他是不是疯了?
周知韵简直委屈极了。
然而不管她如何崩溃,黎曜却依旧淡定,他低下头轻轻地吻去了她的泪水,柔声道:
“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周知韵的眼泪越流越汹涌,她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黎曜,过了几秒,突然握紧拳头不管不顾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都怪你!我本来活得好好的!都怪你!我现在要死了!我好不容易还清了债,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现在就要死了……我死了,小绥怎么办?我们爸妈走了,他本来就已经很内疚了,现在我再出事,留他一个人,你要他怎么活下去?”
她这时候也顾不上黎曜的情绪和他受伤的身体,发了疯一样地捶打着他。
黎曜的瞳孔黯了下去,他双手捧住周知韵的脸,强迫着她和自己对视。
两人的视线在晦暗的光线中交汇,彼此眼中都涌动着莫名复杂的情绪。
船舱内安静极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彼此交缠。
周知韵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件事的责任不在黎曜。此刻他跟自己一样也被困在这艘船上,他一样也是受害者。
她不应该说那些话。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大概是被逼到极致后的口不择言。
周知韵看着黎曜的眼睛,哽咽声里夹杂了一丝委屈,失神一般地喃喃道:
“我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
“我知道。”
黎曜并没有什么不悦的神情,他吻住了周知韵的唇,将她没有说完的话封在了彼此的唇齿间。
深夜的大海情绪反复无常,凌厉的海风卷起一层一层的浪涌拍击在船板上,这艘又老又破的旧船被裹挟其中在海面上起起伏伏,像是下一秒就要散了架似的。
周知韵情绪彻底崩溃后又发泄了一通,现在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木然地接受着黎曜的吻。
如同他们身处其中的这艘船一言不发地承受着大海的狂风巨浪。
算了。
死都要死了。
还矜持个屁。
不知道是出于一种索性摆烂到底的心态,还是身处绝境迫不及待抱住对方彼此取暖的绝望心态,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肯轻易服输——
黎曜都可以如此从容地面对死亡,为什么她就要如此失态?
反正也是人生最后一次了。
怎么随意快活怎么来吧。
鬼使神差的,周知韵双手环住了黎曜的腰,开始回应他的吻。
得到了她的回应,黎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唇,低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周知韵破罐子破摔,她抬手抹干了自己眼角的泪水,挑衅似的冲黎曜挑了挑眉毛。
黎曜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
周知韵半眯着眼睛,一把拽住他的衬衫领口将他拽近了些,冲着他耳边轻声呵气道:
“不要让我失望。”
这话一出口,船舱中更加静谧了几分。周围的夜色似乎更浓重了。海风呼啸着,吹得人心里发慌。
周知韵的心跳得飞快,她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然而黎曜如同一头雄狮般伏在了她身上,那宽阔的背脊挡住了本就稀薄的月光。
她只能看见他那被清朗月光勾画得如同漫画一般的轮廓线,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和他眼神中的情绪。
周知韵心中正七上八下。
下一秒,黎曜用更加灼热的深吻回应了她。
她吹响了进攻的号角,而他明显是一位无畏且嗜血的战士。
这场战役必定要战到双方都精疲力竭才能心满意足。
两人毫无保留地亲吻着对方。
黑夜里,所有的感官好像都变得格外敏感,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能带来放大十倍的愉悦和悸动。
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缠,就连空气中咸涩的海水味道似乎也掺进了一丝躁动的甜蜜气息。
黎曜脱下了自己的衬衫,连同周知韵身上的那件香槟色长裙一起垫在了两人身下。
那香槟色的面料带着细闪,在莹莹月光中散发着一股夏日萤火一般的剔透感,衬得她肌肤雪白光滑。
摇摇晃晃的夜,迷迷蒙蒙的夜。
海水和潮声在他们耳边哼鸣着,夜色似乎也被冲淡了,蒙上了一层暧昧的蓝调。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彼此,五感所能感知的也只剩下了彼此。
他们拥抱着,亲吻着,像是要汲取彼此的最后一丝温度。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朦朦胧胧中,周知韵睁开了双眼。
船舱外的天空已然明朗了起来。
橙黄色的朝阳已经挂在了海平面上,那暖洋洋的晨光穿过窗户洒进了船舱内。
他们竟然又熬过了一夜,一起看见了新的一天的朝阳。
周知韵实在是累极了,她趴在黎曜的胸口,耳畔是他有力的心跳声,她只觉得浑身酸软到了极点,连抬眼皮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这样也好。
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吧,没有痛苦,没有烦恼。
如果她的一生是这样的结局。
也挺好。
朝阳热烈似火,在平静的海面上投下一片绚烂的橙红色。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海面上传来了一阵高昂的汽笛声。
像是一种胜利的号角。
然而她已经全然没有任何力气去思考了。
周知韵慢慢阖上了双眼……-
碎金子一般的日光柔和地洒了下来。暖暖的,像是情人温柔的抚摸。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茉莉花的清香味道。
周知韵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朝那光源望去——
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她看见远处一轮红日低垂在海平面上,在海水的映衬下宛若一个硕大的柿子,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旭日初升还是夕阳落幕。
周知韵有些恍惚,盯着窗外看了足足好几分钟,直到耳边再次传来海鸥清亮的鸣叫声,她这才反应过来——
她这是还活着?
这里是哪里?
黎曜呢?
周知韵收回视线,打量着自己周围。
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卧室,除了自己身下的这张床,便只剩下了一张旧书桌和一个一人多高的衣柜,窗帘是白色的,上面点缀着黄色的小碎花,风一吹,窗帘卷着红橙色的日光飘舞飞扬,看起来十分温馨美好。
她正兀自发呆。
小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门外走进来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她五官圆钝,透着一股憨气,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热水壶。
见周知韵坐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她,女孩眼睛一亮,惊喜道:
“你醒啦?”
周知韵抱着膝盖往后缩了缩,警觉地盯着小女孩,并不说话。
女孩冲她友好一笑,提着热水壶走到桌子旁边,倒了满满一杯水,递到周知韵面前,笑道:
“姐姐,你不要怕,我叫小茉,今天早上我跟我爸爸去打渔的路上碰到了你和你男朋友,是我们救了你和你男朋友。”
周知韵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面前一脸天真的小女孩。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们获救了?
他们真的获救了?
昨夜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助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感知里,可现在她竟然好端端地坐在这里,甚至还能看到如此明媚的日光,闻到如此清淡好闻的花香,听到如此悦耳的海鸥鸣叫声。
周知韵呆愣愣地伸手接过女孩手里的热水,攥在手心里,有些回不过来神。
“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低头轻轻地抿了一口手中的热水。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脸倏然一红,声音有些不自在地问道:
“他人呢?”
小茉问:
“谁?”
周知韵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杯水,声音含糊道:
“我……男……朋友。”
小茉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周知韵,答道:
“那个哥哥在外面跟我爸爸聊天呢,我这就去跟他说你醒了,让他进来看看你。”
说罢,她转身就要往外面走。
周知韵连忙探身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
“等一下……”
因为动作太着急,牵动到了某处不可说的地方,小腹一阵酸胀的痛。她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捂住肚子轻轻地“嘶”了一声。
女孩好奇地回头看着周知韵,问:
“怎么了,姐姐?”
周知韵勉强抬头挤出一个微笑,道:
“我还有点累……想要再休息一会儿,你先别让他进来。”
“哦哦,知道了。”
小茉点点头,十分自来熟地坐到了床边,看着周知韵的脸,担忧地问道:
“姐姐,我看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你要不要再喝点鱼汤啊?今天上午你男朋友给你喂了好多鱼汤呢,他用自己的金表跟我爸爸换了好多鱼,可以做好多好多的鱼汤……”
周知韵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醒过来之后好像并没有什么饥饿的感觉。原来黎曜在她昏睡的时候已经喂她吃过东西了……
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又想起昨夜船舱内发生的事情。
他在她身体上留下的触感和温度似乎还没有消散。
如此真实,又如此惊心动魄。
周知韵只觉得自己手里的那杯热水似乎一瞬间变得更加滚烫了,简直快要握不住的滚烫。
周知韵浑身一阵潮热,一颗心似乎要跳出胸腔,一点灼热的温度在她脸上蔓延开,那种灼热慢慢往外扩散,最后她整张脸变得通红,活像是发烧了一般。
完了。
他们没有死。他们竟然活下来了。
怎么办?
以后她要怎么跟黎曜相处呢?
早知道昨晚就不要那么冲动了……
周知韵握着那杯热水,一时间脸色变幻莫名。
还没等她想出个一二三四出来。
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她愕然抬头。
门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知韵,你醒了吗?”
房内的空气好像静止了一瞬。
天!是黎曜!
周知韵呆了一秒,随后立马条件反射地躺倒在床上,拽起旁边的被子一把蒙在了自己头上。
“告诉他我没醒,还要再睡一会儿。”
她掀开被子一角,露出脸,冲小茉使了一个眼色。
小茉好奇地看着她,但还是乖乖地点头,转过头对着门外喊道:
“哥哥,姐姐说她没醒,还要再睡一会儿。”
被窝里的周知韵闭着双眼无语地长叹了一口气。
真的是……
门外果然传来了黎曜低低的笑声,半晌,他压低了声音,笑道:
“那你让她好好休息,我暂时就不进来了。”
小茉高声答道:
“好,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姐姐的。”
周知韵无语极了,她满脸通红,蒙在被子里不敢出来,一张脸憋得越来越红。
过了一会儿,房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没有声音了。
黎曜应该是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吱呀”响了一声,房内也没有声音了。
小茉似乎也离开了。
周围重新陷入了平静。
“小茉?”
周知韵闷在被子里试探地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小茉果然走了。
周知韵在被窝里憋得难受,她偷偷掀开被子一角,探出脑袋,正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突然,迎面对上了黎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似乎刚刚洗过澡,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裤,头发随意地耷拉下来,一双眼睛漆黑透亮,看起来青春极了,活脱脱一个男大学生的模样。
她僵在了那里。
面前那人却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站在床前低头俯视着她。
“睡得香吗?”
他冲她挑了挑眉。
周知韵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涌到了自己的脸上,她的脸烫得像是能烙饼,耳垂红得几乎能滴血。
“还行……”
她声音闷闷的,身体往后缩了缩,也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桌上的那杯热水看,生怕余光扫到了旁边的黎曜。
见她这样,黎曜笑了笑,他单膝跪在床上,弯腰低头凑到了周知韵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问:
“只是‘还行’?”
他声音暧昧,意有所指。
周知韵用被子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胡乱点头。
“嗯……”
“哦?是吗?”
黎曜似乎不太满意周知韵的这个回答,他用手抓住她身上的被子,作势就要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
“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再一起睡一觉?你再好好感受一下,是不是只是‘还行’?”
他的重音落在了“再”字上,眼神里明明满满的全是笑意,可脸上的那笑容却是又痞又坏。
周知韵吓了一跳,立马惊呼一声:
“你敢!你要是敢……”
话还没说完,就见黎曜挑了挑眉,似乎又要使坏。周知韵深知黎曜这小子是坏到了骨子里,你越是反抗,他越是要变着法地强迫你逗弄你。
于是她话锋一转,放软了语气,闷声道:
“还是不要了吧……我现在好累……”
周知韵的声音本就有些沙哑,现在尾音又刻意拉长了,听起来软绵绵的,十足的可怜。
这招果然奏效,黎曜明显很吃这一套,他听话地放开了手里的被子,重新坐直了身体,盯着周知韵的眼睛,关切地问:
“知韵姐姐,你都睡了一天了,还累吗?”
周知韵被他问得又是一阵脸红,她扭过头不去看黎曜,也不回答他的问题。
黎曜绕了一个圈将自己的那张帅脸又凑到了周知韵跟前,问道:
“你要吃点什么吗?还是想喝点什么?这船上什么也没有,不过好在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就能靠岸下船了,到时候回酒店让他们多准备一些吃的。”
周知韵又把脸扭到别的方向。
黎曜又凑了过来,继续道:
“你那里还痛吗?昨晚你一直说你痛,我刚才帮你擦身体的时候看见那里又红又肿的,但是这船上没有药膏,等我们……”
周知韵忍无可忍,红着脸大喊一声:
“别说了!”
黎曜一愣,脸上露出了有点委屈的神色,他闭上嘴没再说话,只是拿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周知韵,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说错了话,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知韵姐姐,你现在是后悔了吗?”
他的语气很低落。
周知韵本来就又气又羞,偏偏黎曜还一直牛皮糖似的黏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一些不堪入耳的乱糟话,搞得周知韵简直想一脚把他踹到外面的大海里去,然后自己再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是此刻看见黎曜一脸委屈地盯着她,周知韵又有些于心不忍了。
明明知道这小子最会扮乖讨巧,其实腹黑又心机,但她偏偏还是对他心软了。
毕竟昨晚……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
毕竟昨晚是两厢情愿的事情,她不能因为自己觉得害羞觉得难以面对就胡乱地把情绪发泄到黎曜身上。
周知韵转头看了一眼黎曜,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开口哄道:
“我没有后悔,你误会了。”
虽然没有后悔,但此时此刻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昨晚她以为他们俩死定了,所以全程还……挺主动的。
只要一想起昨晚自己那豪迈的劲,周知韵简直想要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歇斯底里地嚎上几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以为的死前最后一次的放纵竟然成了她和黎曜的第一次???
救命……
不管周知韵心里是怎么想的,听到她的话,黎曜的眼睛却是马上亮了起来,他见好就收,立马就被哄好了,他搂住了周知韵的肩膀,喜滋滋地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的。
“知韵姐姐,你真好,我还以为你一觉醒来就不认账了呢。”
他委委屈屈道。
周知韵被蹭得越发心软,她抬手把黎曜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一边揉一边道:
“起来,别赖在我身上,我肚子疼。”
黎曜立马直起身,十分真挚地看着她的眼睛,道:
“我帮你揉揉。”
周知韵轻轻捶了一下他胸口:
“揉个屁,你快下去!”
黎曜不但没下去,反而一把抱住了周知韵,也不顾她的反抗,直接将人抱倒了就睡。
“还有一段时间船才靠岸,我们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他吻着她的耳朵。
周知韵生怕黎曜再做出点什么。毕竟她现在真的实在吃不消了。
她浑身绷紧了不敢乱动。
黎曜像是看穿了周知韵的心思,他吻了吻她的耳垂,并没有做出下一步的动作。
船舱里安静极了,从窗户里吹进来的风里有海水的味道,但却并不像昨夜的那般咸涩,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清爽洁净。
黎曜搂住了周知韵的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轻声道:
“睡吧。”
周知韵心里微微一动,绷紧的身体随之放松了下来。
她没有动,过了不知多久,才稍稍侧过头去看身后的黎曜——
他闭着眼睛,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脖颈处,热热的,痒痒的。
他似乎是已经睡熟了。
周知韵看见黎曜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他额头前那个伤口被凌乱的碎发遮挡了一半,猩红的伤口还没来得及结痂,细细长长的一条,横在他洁白的额头上,看起来格外的惊心触目。
她抿了抿唇,红着脸在那个伤口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随后又做贼似的将头扭回去,闭着眼睛继续装睡。
……
两人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走出船舱。
此刻夕阳已经完全落山,周遭一片灰蒙蒙的蓝。
船上亮着橘黄色的照明灯。
周知韵抬头去看。
外面的甲板上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小茉站在男人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嚼得嘎嘣脆。
见周知韵走了出来,两人齐齐地望向了她。
周知韵冲着两人点点头,走到那男人跟前,再次表示了自己的感谢。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
她的语气十分真挚。
闻言,男人冲她摆了摆手。
他似乎是不会说普通话,讲了几句周知韵听不懂的语言之后,他冲她晃了晃自己的手,笑得一脸憨厚。
周知韵低头一看——
那中年男人手上戴着一块表,正是黎曜之前手上戴的那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块表至少得八位数。
周知韵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黎曜。
黎曜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他睡了一觉之后似乎是养足了精神,此刻被甲板上的海风一吹,额前的碎发随风飞舞,露出了精致深邃的眉眼,看起来格外的意气风发。
周知韵心里涌出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但只是一瞬,她的注意力便被旁边的小茉吸引了。
小茉用手指着不远处,道:
“姐姐,快看,我们要靠岸了。”
周知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看见遥远的海平面尽头出现了一些若隐若现的建筑物,那些高楼大厦隐藏在云雾后面,只露出了一小截方方正正的脑袋,看起来像是孩子们玩的积木。
周知韵眼睛一亮。
她从来没有觉得那些钢铁森林是如此的亲切可爱。
在海面上漂泊了一天一夜,她现在无比渴望双脚踏上陆地的那种踏实感。
海湾里亮着一长串的照明灯,越靠近陆地视线越明朗。
大约晚上七点多的时候,两人一起下了船。
这艘渔船停靠的码头并不是他们来时的那个豪华码头,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旧码头。
夜里风大,码头上除了来往的零星几个渔民,再也看不到别的影子,一眼望过去有些凄冷。
脚踩在坚硬的混凝土地面上,周知韵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转头看向黎曜,问: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回酒店吗?”
黎曜看着远方,似乎是在发呆。
听到周知韵的声音,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捏了捏她的手心,半晌,笑着说:
“不,我们要先去另一个地方。”
第52章破旧的舞厅
已经是夜里七点多。
四周灯火星星。
两人沿着海边的小路一直向前走。
夜空是一片无垠的灰蓝色,脚下是松软的白沙滩。在他们身后,一长段渐次展开的海岸线在夜色中翻起雪白的浪涌,深蓝的海水被夜风吹得挣扎着要冲袭上岸,最终却又脱力般退回深海中,只留下或重或浅的海浪声。
风将两人的头发吹得凌乱飞舞,可是谁都没有抬手去整理,而是就这么随意又自在地沿着那条路往前走。
周知韵转头去看身边的黎曜。
他今夜似乎心情不错,一直牵着她的手,即使不说话,嘴角也是微微勾起的。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海水咸涩味道,远处城市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罩似的。
周知韵突然就有些恍惚,她低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回头看了一身身后的大海。
那艘将他们救起的渔船已经变成了海港里一个模糊的轮廓,而那艘将他们困了一天一夜的破船更是早就消失在了大海的深处。
这两天的经历仿佛随着那夜色一起融进了深蓝色的大海中。
她收回了目光,手指不自觉蜷了蜷,手背覆盖的温度随之一紧。
“怎么了?”
黎曜转头看她。
周知韵摇摇头,问:
“你要带我去哪?”
黎曜眨了眨眼,目光看向远处的那片城市霓虹灯火,语调带了一丝莫名的昂扬,答:
“随便逛逛,有兴趣吗?”
周知韵被他的情绪感染,浅浅地勾了勾嘴角,点点头。
两人沿着那条路走了大约半小时,越往前走沿路的建筑物渐渐多了起来,最后他们来到了一片老旧的城区。
周知韵抬头环顾四周。
她从来不知道澳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狭小、逼仄,街边的住宅楼密密麻麻地排布着,那陈旧的白墙即使在夜色中还是能窥见一点岁月的痕迹,街道的陈设和氛围像极了内地某个不知名的小县城。
“这是哪里?”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了黎曜。
黎曜笑了笑,瞳孔中倒映着沿街两边商铺招牌上的彩色霓虹灯光,眼神亮晶晶的,有些捉摸不清的情绪在里面涌动着。
“澳城。另一面的澳城。”
他说。
周知韵一愣,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刚才黎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他已经拉着她穿行在拥挤又嘈杂的街道中。
这片城区虽然老旧,但烟火气十足。沿街的商铺摆满了当地的特产,最多的是猪肉脯、蛋挞和一些五颜六色的茶包,琳琳琅琅摆满了整条街,甜品*的奶香味和茶叶的清香味充斥在周遭的空气中,十分的诱人。
周知韵刚才在船上吃饱喝足,此刻倒也不觉得饿,只是跟着黎曜漫无目地逛着。
黎曜似乎对这一片很熟悉,他轻车熟路地带着周知韵穿梭在小巷子中,最后停在了一幢很破旧的建筑物面前。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对面许久,没有说话。
周知韵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块破旧的招牌上写着“如梦舞厅”四个字。
这条老巷子远离繁华的步行街,周围的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
昏暗的光线下,招牌上那描金绘彩的花体字看起来像是迟暮的美人,有一种被岁月催折的诡异美感。
周知韵有些疑惑,转头去看黎曜。
澳城整座城都建在岛上,地势不比内陆平坦,即使是市中心也有很多上坡下坡的路段。两人面前的这个舞厅建在一个下坡路的尽头,连招牌也是矮矮的,高度刚到黎曜的胸口,招牌下面就是一段往下走的青石阶梯,看上去像是通往某个地下室的入口。
黎曜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块招牌前,视线微微低垂,目光平静地盯着那黑漆漆的入口。
他早换回了自己原来的那件衬衫,衬衫洗过,大概是没熨烫,此刻衣领有些皱,软趴趴地耷拉着,而他修长的脖颈挺得很直,像是春日雨水后拔地而起的青竹,在这颓废的夜色中,看起来有种格格不入的凌厉和清新感。
“怎么了?”
她问。
听到周知韵的声音,黎曜像是终于回过了神,他转头看向她,眼神来还残存着一丝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情绪。
那种情绪并不柔软,也不悲伤,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
“要进去看看吗?”
他说。
周知韵愣了一下,她看着黎曜的眼睛,犹豫几秒,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
路灯的光将脚下的青石板阶梯照得如同雨水洗过般的润泽,周围昏黄寂静,面前那座陈旧的地下舞厅好像披上了一层暧昧的面纱。
黎曜牵起周知韵的手,微微矮下身,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下阶梯,来到了舞厅的正门前。
那扇门上刷着很有东南亚风味的绿色油漆,可惜大概年深日久,油漆表面裂开了一道道的缝隙,连旁边的白墙表面也是四分五裂的,像极了旧时戏子脸上斑驳的底妆。
黎曜伸手推开了门。
一股带着带着腐朽气息的微尘迎面朝两人扑来。
舞厅里面一片漆黑。
大约实在荒废久了,竟然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周知韵望着面前的那一片未知的漆黑,有些紧张地握紧了黎曜的手。
“我们真的要进去吗?里面好像没有人……”
黎曜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掌心,他没有说什么,而是拉着她走进了那个漆黑的舞厅,在一片漆黑中抬手准确地按向了墙壁的某处开关。
“啪嗒”一声响。
明明是很细微的动静,在这寂静的舞厅里却格外明显。
在周知韵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周围亮了起来。
暧昧的彩灯瞬间照亮了他们身处的这个舞厅。
周知韵的身体僵了一下,转头望向黎曜。
他……怎么好像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心中的疑惑,黎曜已经拉着她继续往舞厅中央走去。
周知韵一边跟着他往前走,一边转头打量着周围。
这舞厅如同这片城区一样,一样的陈旧,一样的腐朽,像是被一段荒诞而又漫长的岁月腌入味了。黑白格子纹的瓷砖地面、红绿交错的镂空玻璃、晃眼的彩色镭射灯,看装修风格明显就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黎曜拉着周知韵走到了一旁的柜台后,在覆满灰尘的柜子底下翻出了一台老旧的唱片机。
他低着头鼓捣了一番,那机器竟然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断断续续的旋律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低了嗓子,缠缠绵绵的,唱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国的语言。
随着歌声响起,舞池上方的一个彩色灯球随之慢慢晃动。
五颜六色的灯光雨点一般落了下来,橙黄橘绿,红紫交错,绚烂极了。
周知韵看得好奇,一时间有些怔愣。
黎曜有些好笑地盯着她四处打量的侧脸,等她看够了,这才扳正她的肩膀,让她面朝着自己。
空旷的旧舞厅里,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暧昧的灯影落在两人脸上,唱片机里传出了一阵阵的靡靡之音。
空气里突然就多了一分焦灼的暧昧。
周知韵一时间有些心跳加速。
在她期待又紧张的眼神中,黎曜勾了勾唇角,突然后退一步,微微俯身低头,很绅士地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这是一个十分标准的邀舞动作。
周知韵愣了一下,随后抿着唇也笑了,她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唱片机里的歌声还在慢悠悠地飘着,不知道歌词里写了什么,但总归是一些情情爱爱的缠绵婉转之词,听得人骨肉酥麻。
黎曜搂住了周知韵的腰,随着那歌声,慢慢地晃动着身体。
灯光晃晃悠悠,夜色缱绻迷离。
周知韵将脸贴在黎曜的胸膛前,半个身体几乎缩进了他的怀中。
耳畔是黎曜那有节奏的心跳声,让她莫名想起了昨夜。
昨夜他也是这样,紧紧地搂着她,让她的脸贴近他的胸膛,那猛烈的心跳声如同一首高昂的交响曲,在她耳畔响了一夜,而她也随着那心跳声浮浮沉沉,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情绪都牵系在他身上。
那随着海水涨涨落落的一夜,那无比逼仄又惊心动魄的一夜,那让她至今想起都心潮难平的一夜……
周知韵闭上了眼睛,用鼻尖轻轻地蹭了蹭了黎曜的胸膛。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黎曜低下头,温柔地啄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其实眼前这场景算不上十分完美。
因为两人头顶洒落的灯光像极了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KTV里的镭射灯,庸俗又廉价。
更别提耳边那总是卡壳的音乐声了。
可是周知韵却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投入地跳过一支舞。
不去想下一步该做什么动作,不用思考刚才自己有没有踩准节拍,不在意自己的舞姿够不够出彩……
只是单纯地抱着自己的爱人,随心所欲地跟着音乐慢慢摇晃着身体。
“你知道是谁教我跳舞的吗?”
黎曜低头吻了吻周知韵的耳垂。
周知韵被他弄得有些痒,侧过头躲了过去,仰头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问:
“谁?”
黎曜低头盯着她的眼睛,道:
“是我妈。”
周知韵愣了一下。
之前她在八卦论坛上查黎家信息的时候曾经见过黎家现在的当家人——黎老夫人的照片。
周知韵记得那位老夫人看起来十分的严肃端庄,没想到竟然也会这么慈爱地亲自教小儿子跳舞?
她在脑海中想象那画面,竟然觉得有些滑稽好笑。
黎曜似乎是看穿了周知韵的想法,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我的亲生母亲。”
周知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顿了一下,抬起头表情有些怔愣地看着黎曜。
他的……亲生母亲?
虽然各种八卦论坛里一直有“黎家三公子是黎家领养的”这种说法,但是这种小道消息从来没有被公开证实过。
周知韵虽然好奇,但知道这件事大概属于豪门秘辛,因此也从来没有跟黎曜打听过这件事,没想到今天他竟然自己先提起来……
周知韵看着黎曜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表情了,憋了半天,只冒出了一句:
“那……你想她吗?”
黎曜摇了摇头,他将周知韵的腰搂得更紧了一些,语气平静地道:
“实话说,我都已经快要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
唱片机里女人的声音好像突然变得哀婉低沉起来。
空气中的微尘随着头顶的光影在两人周围慢慢浮动。
周知韵沉默了片刻,突然双手捧住了黎曜的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道:
“她是不是很漂亮?”
不等黎曜回答,她又踮起脚尖,轻轻地蹭了蹭他的下巴,语气俏皮地说:
“如果不漂亮,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大帅哥?”
绚烂暧昧的灯影落在周知韵的脸上,那张脸莫名让黎曜想起了他养在花房里的那些英国玫瑰——秾丽鲜妍,怒放时如同火焰燃烧一般,有一种迫人的美感。
他笑了笑,揽住周知韵的肩膀,低头吻了吻她柔软的发,倒也没有谦虚,道:
“嗯,她确实长得很漂亮。”
说完,见周知韵依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一副期待着他继续说下去的模样。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继续说下去了。
“我亲生母亲她……是一个中德混血,以前我小时候总听她说——她母亲本来是一个德国的贵族,十七八岁的时候跟家里人来澳城游玩,跟本地的一个年轻人好上了,生下了她,可是她母亲的家里人不同意,硬生生把两个人拆散了,后来她爸爸也因为伤心过度跟人家出海走了,再也没回来,她就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黎曜说完,低头见周知韵听得认真、一脸沉重的模样,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
“她胡诌的故事你也信?”
周知韵愣了一下,又气又恼,抬手捶了一下黎曜的胸口,道:
“什么意思?你逗我玩?”
黎曜止住了笑,他抓住了周知韵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吻。
“你不了解她,她……是一个很出色的骗子,嘴里就没几句真话。她从出生起就是一个孤儿,哪里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些传奇故事不过就是她为了自抬身价胡乱编出来的瞎话罢了。”
说到这里,黎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盯着周知韵的眼睛,道:
“她是一个舞女,以前就在这里工作。”
周知韵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舞……舞女?
黎曜的亲生母亲是一个……舞女?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而顶着黎曜的目光,周知韵不好表现出任何震惊或者好奇的情绪,她只能尽量绷着自己的脸,不敢露出任何会让他感到尴尬或者不自在的表情。
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黎曜倒是先笑了出来,他吻了吻周知韵的指尖,握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胸膛前,语气不明道:
“不过也多亏了她会骗人,没有她隔三岔五骗点男人的钱回来,我恐怕早就饿死了,根本就活不到长大。”
听到这句话,周知韵的心一时间酸涩难言。
她不知道原来黎曜还有这种过去。
“那你……”
她刚说了两个字,立刻又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黎曜倒是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接过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你是想问我的亲生母亲现在在哪里?还是想问我的亲生父亲是谁,他为什么不管我们?又或是我怎么会突然变成了黎家的养子?”
周知韵先是点点头,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她看着黎曜的眼睛,沉默片刻,道:
“那些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黎曜似乎没想到周知韵会这么问,他脸上那副不在意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笑了笑,问:
“开不开心重要吗?”
周知韵点点头,语气十分认真:
“当然重要了。”
她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一定要等到他的答案。
“人活在世上,开心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黎曜低头看着周知韵的脸,默然不语,半晌,突然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以一种占有欲极强的姿态将她紧紧地拥入了自己怀中。
“知韵姐姐,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对吗?”
他问。
少年炙热的气息就在耳畔,即使他们已经做过了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事情,周知韵的心依旧跳得飞快,她想也没想,直接点点头,答:
“嗯,我……会的。”
黎曜捏起她的下巴,继续追问:
“就算以后你发现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你也会陪在我身边?”
他眼神中那过于浓烈的爱意让周知韵无处可逃。
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什么意思?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愣神,对方嘴角的笑意就如海潮一般退了个大半。
周知韵的睫毛颤了颤,那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迟疑立刻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嗯。”
她继续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黎曜这才满意地挑了挑眉头。
“不许骗我,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他松开了禁锢住周知韵身体的手,双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我不……骗你……”
周知韵的回应被淹没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变得支离破碎。
她仰着头,双手勾着黎曜修长的脖颈,踮起脚尖回应着这个热烈的吻。
感受到了周知韵的热情,黎曜的情绪明显更高涨了几分,他一把托住周知韵的臀将她整个人猛地都托了起来,让她两条修长的腿环在他精瘦修韧的腰间。
那失重的感觉来得很突然,周知韵惊呼一声,随即像是落水之人迫不及待抱着水中浮木似的,更加用力地抱住了黎曜的脖颈。
黎曜低笑一声,得逞似的轻轻咬了咬她的唇瓣。
周知韵没有生气,反而被他这愉悦的轻笑声激得有些情动。她能明显感觉到黎曜喜欢她吻他。他喜欢她主动,那她也不再矜持。周知韵抛开所有的心理束缚,双手抱着黎曜的脑袋,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吻中。
她不仅要回应他的吻,还要主宰这个吻。
她想给他不一样的体验,更刺激……更愉悦的体验。
见周知韵如此卖力,黎曜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他索性不再动作,任由周知韵使尽了浑身解数。
感觉到黎曜已经放弃“挣扎”,周知韵只觉得是自己技高一筹,她得意地捏了捏他的脸蛋,一副调戏良家妇女的阔少姿态。
没想到黎曜脸上的皮肤又滑又嫩,手感极好,周知韵一连捏了好几下,也没舍得撒手,最后把他的脸捏得通红,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那红肿的地方,末了,似乎觉得不够,又哄小孩子似的将唇凑过去一连啄吻了好几下。
安抚完了,她目光下移,见黎曜脖颈间那如春杏一般大小的喉结正上下滚动着,似乎是十分干渴难耐的模样。
周知韵心里更加得意,她坏心地伸出舌尖,在那尖锐的喉结上轻轻地扫了扫,抬眼笑眯眯看着他,语气挑衅地问:
“怎么样?”
黎曜瞳孔幽暗地盯着她的脸,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继续。”
周知韵当然是打算“乘胜追击”的。她柔软潮热的手掌一左一右捂住了黎曜的双耳,换上了一副温柔攻势,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地亲吻着他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从柔软的嘴唇,到如山棱一般削直挺立的鼻骨,再到那微微凹陷的眼窝,最后是他额头上那个浅浅的红褐色伤口……
黎曜只觉得他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下来了。
周围寂静无声,仿佛被罩上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
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眼前这个女人。
她柔软的唇紧贴着他的皮肤,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萦绕他的鼻尖,她曼丽的黑色长卷发落在他光裸的手臂上,发尾扫到的地方,牵起一阵一阵的酥麻感……
黎曜放开了托住周知韵的那只手,指尖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游走着。
那种没有依托的不安全感和被撩拨的失控感让周知韵十分不适应。
“嗯……嗯……”
她紧紧地抱住了他,从喉咙里溢出两声闷哼以示抗议。
这弱兽一般的讨好示弱声如暗夜烟花一般在黎曜脑中炸开。
他脑中最后绷紧的一根弦似乎在此刻断了。
舞池上方的灯球依旧慢悠悠地旋转着,洒下烟花余烬般的灯影碎片。
黎曜一把抱起周知韵,大步走到一处背光的角落里,直接将人抵在了旁边的廊柱前。
那斑驳脱漆的廊柱硌得周知韵后背的皮肤有些发疼。
她幡然转醒,睁开眼睛,惊呼道:
“别,我……”
黎曜却似乎早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咬住她的耳垂,轻声安抚:
“我动作轻点。”
周知韵还要再说点什么。
可余光瞥见窗外的夜色是如此曼妙,那一个“不”字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算了。
人生这样肆意放纵的机会能有几次呢?
月光穿过老旧的彩色玻璃落在了周知韵的脸上,那斑斓又艳丽的光让她几乎目眩神迷。
周知韵闭上了眼睛。
朦胧中,她似乎又回到了昨夜,耳边的潮水,涨涨落落,此起彼伏,让她欲罢不能,只能沉沦其中。
……
两人从那个旧舞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周知韵浑身酸胀,两条腿软成了棉花。
黎曜便背着她,穿过一条一条寂静的小巷。
昏黄的路灯将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周知韵问。
“不着急。”
黎曜的语气一派轻松。
周知韵扭头看着他的侧脸,有些疑惑:
“白家的那些人差点害死了我们,你难道一点都不生气?你难道不应该赶紧回去给他们一点教训吗?”
见她说得格外愤慨,黎曜勾了勾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道:
“过了今晚,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教训。”
他说得笃定,听起来有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淡定感。
周知韵十分好奇黎曜口中的“教训”究竟是什么。
但她实在是累惨了,此刻也懒得动脑筋,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反正左不过就是他们黎家和白家那些豪门之间的恩怨瓜葛,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对了,我要再跟你重申一件事。”
像是想起了什么,周知韵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许多。
“以后你不许再用小绥威胁我。”
黎曜愣了一下,一脸头疼地求饶道:
“怎么又突然提起这个?”
周知韵不依不饶:
“你别打岔,我要你现在就发誓,发誓说你以后绝对不会再用小绥来威胁我。”
黎曜没动。
周知韵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黎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掂了掂周知韵,将她身体的重量挪到了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举起来,老老实实地重复道:
“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用小绥来威胁你。”
见他乖乖发完了誓,周知韵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放松的表情,她贴着他的耳畔,一字一句地说:
“黎曜,我是认真的,如果以后你再敢动小绥,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黎曜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半晌,道:
“好,我知道了。”
……
黎曜背着周知韵走了一段路,到了人多的地方,周知韵坚持要下来自己走,黎曜拗不过,只好把她放了下来。
夜里十点多,这一片沿街的商铺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关门了。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夜市却是灯火通明,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人,看起来很多都是外地的游客。
两人挤在人群中,一边走一边逛,如同一对再自然不过的情侣。
路过一个套圈圈地摊的时候,周知韵不知道怎么突然来了兴致,她的眼神在那摆满花花绿绿的玩偶的毯子上转了一圈,突然眼前一亮,扭头看向身边的黎曜,问:
“你身上有钱吗?”
黎曜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纸币。
“我刚才跟船老板换了一点零钱。”
周知韵拿过他手里的钱,去摊主那里买了几个圈,站在那里就开始套。
可惜,不知道她是天生肢体就有些不协调,还是因为刚才一番折腾耗尽了力气有些手软脚软,周知韵一连扔出了十个圈,竟然一个都没套中。
黎曜要帮忙,她非不让,坚持要自己亲自套。直到最后手里的钱花完了,还是什么都没套中。
周知韵挫败地看着手里最后仅剩的三个圈,有心要找黎曜帮忙,但刚才话已经放出去了,现在实在拉不下面子,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黎曜抱着手臂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周知韵脸一红,狠下心朝着目标胡乱一扔。
那圆圆的圈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线,最后直接落在了红毯外面。
周知韵心里暗骂了一句,正要继续。
却见那个圆溜溜的套圈在原地打了一个转,最后竟然慢悠悠地滚回了红毯中间,直接套中了一个小小的挂件玩偶。
“中了!我中了!”
周知韵一脸兴奋,她盯着那个玩偶,激动地指给黎曜看。
“你看!我套中了!”
“小姐,这是你的奖品。”
老板笑呵呵地把那个玩偶勾了出来,递到了周知韵手里。
周知韵套中了想要的东西,直接丢下了剩下的两个圈,欢天喜地地接过老板手里的玩偶,攥在手里左看右看。
“开心了?”
黎曜看得有些好笑。
周知韵点点头,一把将手里那东西怼到他眼前,道:
“送给你的。”
黎曜一愣。
送给他的?
他低头去看——
那是一个长得怪里怪气的小狗挂件,看起来既不可爱也不精致。
不过既然是她辛辛苦苦套来的,他多多少少还是要演一下的。
黎曜正要睁着眼睛说点什么“可爱”、“开心”之类的瞎话。
周知韵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突然按了一下小狗挂件头上的小按键。
“ILoveYou!”
小狗发出了一个短促而又欢快的机械音。
再按一下。
“ILoveYou!”
又响了一声。
周知韵一连按了好多下,那小狗挂件便也跟着叫了许多声——
“ILoveYou!”
“ILoveYou!”
“ILoveYou!”
这动静弄得黎曜有些措不及防,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怔愣地盯着她手里的那只挂件小狗。
周知韵将脸凑到了他跟前,笑眯眯地问:
“怎么样?”
黎曜回过神,瞥了周知韵一眼,没说什么,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小狗挂件,直接揣进了口袋里。
周知韵又凑近了些,追问道: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喜欢还是……”
话还没说完,她顿了一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指着黎曜的脸,一脸惊讶:
“你的脸红了!哈哈!你竟然脸红了!”
黎曜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然而只是一瞬,他就已经恢复了刚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转头看着周知韵,语气暧昧道:
“知韵姐姐你的腰不酸了吗?看来是我刚才不够卖力啊。待会儿回酒店我们再来一次?”
一听他提起这个,周知韵连忙跳开几步,一张脸红透了,骂道:
“流氓。”
她也顾不上浑身酸软,一口气跑出去十几步,最后站在人群里回头看着黎曜,冲着他挤眉弄眼。
黎曜站在原地,并没有追上去,而是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她的背影。
澳城夜深了。远处的海港隐藏在一片蓝灰色的雾气中,夜市上的各色霓虹灯忽然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汽车鸣笛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格外遥远。
黎曜安静地站在那里,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个小狗挂件。
或许是不小心碰到了按键。
小狗挂件突然发出了短促的一声——
“ILoveYou!”
他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然缩回了手指。
不远处,周知韵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距离。
澳城四面临海,占地面积又小,走几步路便能看见一片海域。
海风喧嚣,她抬眼去看,海对岸一片灯火辉煌。
夜色中,沿岸的商场和写字楼里亮着无数盏灯,照亮了一片深蓝色的海湾。那摩登精致的都市气息和她身处的这片老旧的城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那是珠城。
大陆的珠城。
周知韵倚在栏杆上,静静看着不远处那片辉煌的灯海。
“我们该回去了。”
身边,黎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
周知韵扭头去看。
黎曜正低头看着她。
他额前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散乱,细碎的黑发下是一双平静的眼。
周知韵盯着那双眼。
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想起刚才黎曜站在那块“如梦舞厅”的招牌前,眼中那异常平静又异常汹涌的情绪。
此刻她突然明白了那时他眼中的情绪是什么。
那是——怀念。
再次踏上久违故土的怀念。
第53章Rose
澳城的初春日夜温差总是很大。
白天还是二十多度的艳阳天,夜里却往往跌到只有七八度左右。
黎曜站在酒店的阳台上,举目远眺。
城市的霓虹灯在他脚下流淌成一条汹涌又平静的长河。
风吹在脸上,有一种凛冽的刺痛感。
这种感觉总让他想起儿时那条漫长又昏暗的小巷子。
无数个冷夜里,他一个人穿梭在那条小巷子里,去接舞厅门口喝得烂醉如泥的母亲。
后半夜的风总是格外凌厉,吹在他稚嫩且单薄的肩膀上,像是随时都要将他吹倒。
小巷子曲曲折折,每个上坡和下坡都是一种漫长的折磨。
他总是闷着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数着步数,数到一千零三十二的时候,他会抬起头——
巷子尽头是一盏昏黄的路灯。
路灯底下总会站着一个穿着红裙的妖娆女人。
她大多时候是烂醉如泥的,抱着路灯杆子吐得昏天黑地。可也有清醒的时候,看见他来了,总会笑着朝他招招手,喊:
“小宝。”
长年的酗酒让她的嗓子变得沙哑又粗粝,但尾音拖得长长的,总是像在撒娇。
每当这个时候,黎曜都会抿抿唇,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扶着女人沿着那条漫长而又曲折的巷子,再走上一千零三十二步,回到他们那个又破又旧的房子里。
高跟鞋踩在石砖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啪嗒啪嗒”的响,听起来暧昧又引人遐想。
有时候女人嫌脚痛,会烦躁地直接脱下鞋子,一脚踢飞出去好远。
他只能小跑过去捡起被她踢走的鞋子。
廉价的高跟皮鞋,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劣质的粗糙感,鞋底磨损得严重,粘了一层又一层的胶水,看起来凹凸不平。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穿着这双鞋子站在舞池里陪那些客人跳上一晚上的舞。
他想。
巷子里的风吹得他有些眼酸,抬头去看——
女人正赤着脚站在路灯下冲着他傻笑。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像是一捧又枯又黄的杂草,但那张苍白又瘦削的脸上,一双紫水晶似的眼睛却美得出奇。
是的,这个看起来有些轻浮疯癫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可她从来不让黎曜喊她“妈妈”,而是让他称呼她为“Rose”。
一个美丽且庸俗的名字,和她这个人一样。
Rose是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
她一出生就被丢在了孤儿院里,后来长到十六七岁出去混社会,可惜空有一副好皮囊,没有任何一技之长,最后只能去赌。场里当发。牌女郎。
但好在她那张漂亮的混血脸蛋在当时十分吃香,她竟然也慢慢混成了赌。场里的招牌,二十左右的年纪,房子车子票子都不缺,赌场外面每天开着跑车等她的二代公子们排成了一条长龙。
可惜,正当红的时候她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拿下*了。
男人是赌。场里的一个叠码仔,长得高大俊美,年纪轻轻,一张嘴能说会道,每天混迹在鱼龙混杂的赌场里左右逢源。
Rose第一次陪赌场VIP客户的时候,因为抗拒对方的揩油被人家一杯红酒泼在了脸上,脸上还挨了好几巴掌。Rose被打懵了,对方还想要强来,她怕得只能尖叫。是男人冲进包厢,赔尽了笑脸,这才从对方手里扶走了她。
那天晚上,两个年轻人坐在赌场后面的台阶上吹着冷风。Rose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男人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她的肩膀上。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Rose哭累了,转头去看他,只觉得这个男人不说话的时候好像比他平时能说会道的样子更好看一些。
她就这么爱上了男人。
后来Rose怀了孕,她辞去了赌场的工作,拿着这几年攒下的积蓄想要跟男人就这么过一辈子。
可是男人却突然不见了。
Rose只能一边花钱请人打探男人的消息,一边自己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她找了好几年,也煎熬了好几年,可是男人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他好像凭空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
有人说最后看到男人的时候,是他上了另一个女人的车。
那辆车全球限量不过十几辆。
Rose从一开始的担心变成了最后的死心。
其实她也早想明白了,她这样的女人被抛弃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Rose索性开始自暴自弃,她开始酗酒,开始滥赌,直到挥霍尽了最后一点积蓄,家里的米缸也见了底,她才不得不想着重操旧业。
可惜,澳城的赌。场是一个何等严苛的销金窟,她这几年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身材容貌全都变了样,哪里还能再入那些客人的眼?她辗转磋磨了几年,最后只能沦落到去不入流的小舞厅里做舞女。
或许是生活得不如意,又或者是恨透了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
Rose对他们的孩子并不好,她三天两头玩失踪,有时候睡在刚认识的男人家里,有时候在街边的酒馆里喝上一整夜的酒,让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饿着肚子在家里等。即使最后她醉醺醺地回了家,也对他动辄打骂,让他跪在外面吹冷风。
但有时候她又像是突然恢复了清醒,抱着他低声地哭,哭上一整夜,第二天再继续出去喝酒,喝到烂醉为止。
Rose心情不错的时候会喊他“小宝”,她会抱着他,用红艳艳的指甲掐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喊他——
小宝,小宝,小宝……
她一直懒得给他起一个正经的名字。
或者说,她内心深处一直在等那个男人回来,等他回来给他们的儿子起一个正经的名字。
可是她到底还是没有能等到……
夜风呼啸而过。
黎曜收回了视线,举着杯中的红酒,轻轻地晃了晃。
猩红的酒液在水晶灯的流光中慢慢晃动着,散发着一股甜美微涩的香味。
助理何进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人昨晚找到了。”
他低声说。
黎曜低头看着杯中的红酒,那浓密的睫毛压住了他漆黑的双眸,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找到了就好。”
他淡淡道。
夜风吹得人浑身冰冷,他的声音似乎也淬了一点冷意。
“也该找到了。”
何进荣看着他,语气谨慎又小心,问:
“那我们这边需要……”
黎曜仰头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红酒,将空酒杯搁到了一旁的水晶桌上,抬脚就往屋内走。
“不用,我们不动,有人自然会动。”
风卷起纯白色的窗纱,他的声音连同那墨色的衣角很快就消失在了冰凉的夜风中。
何进荣看着那飘飘扬扬的窗纱,顿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
周知韵裹着浴巾从浴室里走出来,一抬眼就看见黎曜正往卧室里走。
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莫名其妙地闹了一个大红脸。
刚才两人回到酒店,周知韵实在累极了,泡澡的时候竟然直接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浴缸旁边放着一束新鲜的玫瑰花。
她盯着那束花,脸一瞬间就红了。
她知道那束花应该是黎曜放在那里的。
那花很新鲜,花瓣上甚至还沾着几滴露水,在一片纯白的浴室里看起来格外的扎眼。
他怎么能在她洗澡的时候不经过她的同意就进来呢?
虽然两人早就已经赤。裸相见过了,但周知韵此刻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低着头,一手拉着浴巾的边缘,一边擦着湿发,绕过黎曜,直接坐到了旁边的床尾凳上。
“刚准备去抱你出来的,没想到你自己先醒了。”
黎曜却无比自然地走了过来,他拿过周知韵手里的干发巾,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暧昧道:
“真是可惜啊……”
周知韵又是被弄得一阵脸红心跳的,骂了一句:
“流氓,偷看别人洗澡。”
“这可不能怪我,怪就怪某人,洗个澡也能睡着,真是没办法。”
黎曜的手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搓着她的湿发,语气怎么听都觉得有一丝宠溺。
他靠近时身上的热量和那若有似无的酒味让周知韵心跳得飞快,她颤了颤眼睫,开始转移话题,问:
“你刚才干嘛去了?”
黎曜擦干了多余的水珠,把干发巾扔在了一旁,用修长的手指帮她梳理着湿发,从头皮到发尾。
“去外面吹吹风。”
他答。
黎曜的力度拿捏得刚刚好,每当他柔软的指腹按在她的头皮上轻轻地揉压着,周知韵都觉得一种浑身酥麻的感觉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十分享受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没话找话聊:
“你小时候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变成黎家三公子的,快给我说说。”
黎曜抽出埋在她浓密黑发中的手指,转身拿过一旁的吹风机,低头看着她半湿半干的头发,语气平静地说:
“我亲生母亲出了车祸死了,我被送到孤儿院,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后来黎家领养了我。”
周知韵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回头,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过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他,嘴角扯着淡淡的笑,问:
“就这么简单?”
黎曜也笑了,挑了挑眉,道:
“不然你以为呢?演电视剧吗?”
他按开了电吹风的开关。
呼呼的风声在周知韵耳边响起,吹得她满头的发丝鼓动着。
周知韵绷紧了身体坐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连指甲几乎陷入肉里也丝毫没有察觉。
那燥热又温吞的风在她耳边轻轻地吹着。
吹风机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风力又大又均匀,但声音却很小。可是此刻周知韵却觉得那声音似乎有种无法忍受似的烦躁感。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手心却传来一阵刺痛感。
最后仿佛实在忍受不了似的,周知韵猛地站了起来,转身一把抱住了黎曜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闷声问:
“你难过吗?”
黎曜被她的动作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站在那里没有动。
周知韵双手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修韧劲瘦的腰,一头半干的发贴着他的下巴,轻轻地蹭着:
“相信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之前我爸妈也是出了车祸……”
她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他,继续道:
“你之前不是找人调查过我吗?你是不是也知道这事?”
黎曜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周知韵也没有生气,她抿了抿唇,继续道:
“我当时听到消息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明明上午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结果下午就看见他们浑身插满管子躺在医院的床上……后来我爸的公司破产倒闭,家里来了一大堆催债的人,我爸妈还躺在医院每天都要十几万的住院费……我当时真的觉得人生一片灰暗,感觉自己熬不过去了……”
周父周母的事情一直是周知韵心里最隐秘的痛,她从来不会对别人提起,可是现在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一股脑说了许多。
“所以努力活下去,再难过的事情最后也会过去的。”
她轻轻地蹭了蹭黎曜的胸膛,轻声地安慰着。
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房间里很安静。
黎曜低头看着周知韵乌压压的发顶,她的头发细密微卷,看起来泛着一种柔软的光泽感。
良久,他轻声道:
“其实我当时的心情很复杂,并不算是纯粹的难过。”
周知韵没有听懂黎曜话里的意思,只是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黎曜放下了手里的吹风机,用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暧昧道:
“知韵姐姐要是心疼我,我现在就给你一个心疼我的机会……”
周知韵见他语气不正经,笑着捶了一下他。
黎曜扯了扯嘴角,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整个人拖进了他的怀里。
不等周知韵再说些什么,他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扔在了身后的床上。
眼前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周知韵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砸在了柔软的大床上,像是一片云朵陷进了一片更柔软的云朵中。
黎曜的身体随之覆了上来。
两人抱着彼此,吻得难分难舍。
突然。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周知韵的动作一僵,她推开黎曜,转头看向外面的阳台,问:
“发生什么了?”
黎曜追随着她的视线朝外看去,眼底沁着一点冷淡的笑意。
“没事,我们继续。”
他拧过她的下巴,加深了刚才的那个吻。
周知韵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外面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她明显越来越不安,最后直接按住了黎曜不安分的手,抬眼看着他,语气小心地问:
“跟我们被绑架的事情有关吗?”
见周知韵面色担忧,显然十分在意,黎曜笑了笑,他一把抱起她下了床,大步走到了一旁的落地窗前,将她禁锢在怀中按在了落地窗前。
巨大的落地窗被擦得光可鉴人,没有一丝灰尘。
如果不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玻璃的存在,周知韵几乎要以为他们再迈一步就要踩空掉下去。
这样的高度和姿态让周知韵的心顿时提得老高。
但此刻她顾不上恐惧,抬眼向外望去——
一片被霓虹灯点亮的夜空寂静地笼罩在城市上空。不远处的街道上,一长串的警车闪烁着刺眼的灯光正朝某处疾驰而去。
这座城市似乎被这尖锐的警笛声掀开了纸醉金迷的面纱,露出了一副森冷潮湿的面孔。
周知韵怔愣了一下,回头去看,对上了黎曜沉沉的双眸。
她用眼神询问着他。
他却捏住她的下巴,姿态霸道地吻了上来。
外面的警笛声仍旧喧嚣,余光里是一片令人胆寒的虚无高空。
周知韵的心跳得飞快,浑身的血液也因一种莫名的躁动变得滚烫。
她已经分不清那种躁动究竟是因为恐惧,还是羞怯,又或者是一种对于未知的期待与兴奋。
而身后那迫人的欲望已将她逼至悬崖边缘。
周知韵没有丝毫余地,只能转身攀附着她唯一的救赎。
满城喧哗,夜色凛然。
她搂着黎曜的脖颈,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双眼,和他一起沉溺在这个危机暗藏的深夜中……
第54章野狗
审讯室外的休息室,灯光有些晦暗。角落里,几个不锈钢座椅一字排开,在森冷的灯光中折射出一种尖锐的光芒。
时钟已经走过两个钟头。
周围依旧一片寂静。
突然,“吱呀”一声响。
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
来人快步走了过来,朝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伸出了手,笑着道:
“黎三公子,久等了。”
黎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盯着来人的方向,直到对方走到近前,他才站起身来,浅浅一笑:
“郝书记客气了,叫我阿曜就行。”
安静的休息室内,他的声音冷冽平静,带着一种淡淡的骄矜与从容。
头顶晦暗的灯光打在两人微笑的侧脸上,郝进低头看着对方和自己握在一起的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分明是一只年轻人的手,可因为指节的关节处微微凸起,莫名透出了一股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力量感。
即使被冷在这里两个多小时,对面这个年轻人的声音里依旧没有任何不满和焦躁,反而平稳得没有丝毫起伏。
这么想着,郝进脸上的笑容仿佛更真切了些,他握住对方的手,上下晃动了几下,嘴里说道:
“黎三公子,昨晚案情有些进展,今天让您过来是想和您跟进一下目前的情况,再有就是……有些疑问想要向您请教。”
黎曜点点头,客气道:
“郝书记言重了,事情是在我们黎家的场子里发生的,只要您需要,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警方的工作。”
郝进盯着他的眼睛,顿了一秒,开口道:
“人找到了。”
黎曜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道:
“是吗?”
郝进当然也知道对方此刻脸上的意外多多少少有些演的成分,他也没卖关子,直接道:
“我们昨晚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仓库里发现了阿Ken的踪迹,他很警觉,我们警方一靠近,他就开车逃跑了,后来在逃跑过程中发生撞车事故受了伤,被我们当场捕获。我们昨天在医院的病房里连夜审问了他,但是他似乎并不知道秦凯的下落。”
黎曜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吃惊和疑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郝进的目光沉了沉,他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向黎曜比了一个手势,继续说了下去:
“这和我们之前的推测有些出入。按照那天龙腾赌场安保负责人常华森的说法,当时他去外面处理事情,病房里只有阿Ken和秦凯两个人,如果秦凯的失踪和阿Ken没有关系,那阿Ken为什么要逃跑?那晚打人的是赌场里另一个叠码仔阿杰,阿Ken只是把秦凯带进了赌场,后来甚至还帮忙送秦凯进了医院。按理说阿Ken在这次事件中不用负主要责任,他应该不用这么害怕,昨晚他不要命地驾车逃跑,实在有些说不通……”
黎曜也顺势坐了下来,想了想,开口道:
“除非当时在医院里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不得不选择逃跑。”
郝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击着,点点头,道: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搞清楚那晚在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就是说,我们要找到事发当晚医院里的监控录像。“
黎曜摇摇头,道:
“事发后不论是我们龙腾赌场还是澳城警方那边都和医院方沟通过,可医院那边说那晚的监控被损坏了,没有办法提供。”
“很巧合是吗?”
郝进转头看着黎曜,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还有一件更巧合的事情,黎三公子想听吗?”
黎曜没有说话。
郝进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那家医院是由澳城的白家全权控股。”
他盯着黎曜的眼睛,脸上的神情猛然锐利起来:
“黎三公子猜猜阿Ken在来龙腾赌场之前是混哪里的?”
黎曜淡淡一笑,表情自然地接过话:
“他在白家的赌场里待过五年。”
闻言,郝进愣了一下,他盯着黎曜,脸上那锐利的神情慢慢退去,最后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黎三公子是个敞亮人,这样看来我就可以放心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敲了几下,又意味深长道:
“我们大陆这边并不想搅这浑水,黎三公子今天要是愿意给我一个面子,就给我们指明个方向,如果小凯人没事,我保证可以让这件事有个体面的结果。”
黎曜笑了笑,沉默了几秒,慢悠悠道:
“事已至此,郝书记别无选择,只能一步一步地继续查下去。晚辈也十分期待最后的真相。”
郝进挑了挑眉,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怒意:
“黎三公子就这么自信?须知玩火者易自焚。”
他身居高位久了,平时和颜悦色与人交谈时已经隐隐有威压,更别说此刻疾言厉色的模样了。
可黎曜并未畏惧这怒火,甚至还浅浅勾了勾嘴角,淡然道:
“郝书记,我是一个商人,商人信奉的是‘富贵险中求’。越是有风险,越是有利可图。”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盯着郝进的双眼,语气转而变得郑重,一字一句道:
“可晚辈一直也信奉另一个原则——分利与人,则人我共兴。有时候趟浑水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往往只有等到水浑了……才能捞到真金。”
郝进看着黎曜的眼睛沉默不语,似乎还在猜测他话语里的真义。
突然,安静的休息室内响起了两声极细微的震动声。
黎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扫了一眼,眼底浮现出一股淡淡的笑意。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随即收了脸上的严肃表情,又露出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起身告别道:
“郝书记,时间也不早了,家里有点事情,我该回去了。”
郝进回过神来,他仰头看着黎曜,轻轻地点了点头。
休息室里的灯光落在面前那个年轻人的身上,给他高大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森冷的银色光芒。
郝进沉默不语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安静的空间里,突然又响起了“吱呀”一声。
黎曜刚走出门没几秒,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约莫三十左右的平头男迈着板正的步子走了进来,他先是扭头看了一眼外面走廊的方向,接着快步走到了郝进面前,皱紧眉头道:
“郝书记,这件事白家肯定脱不了干系,可这个姓黎的小子明显也在背后搞了鬼,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扣下来审问?”
郝进从深思中回过神,轻轻地摇了摇头,道:
“他敢在我面前打明牌,说明这件事与他干系不大,而且他这个人不是好对付的,揪着他不放最后可能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平头男低头不语,想了想,又道:
“那咱们真的要搅和进他们黎家和白家之间的斗争吗?这两家仗着在港城和澳城根基深厚,竟然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猫捉老鼠的小把戏,真是可恨!”
郝进沉吟不语,那微微花白的头发在晦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睿智。
“不对,相反的,他们正是因为十分敬畏我们,事情才会发展到今天的局面。只不过……有的人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他停了停,仰头看着头顶那盏不甚明亮的白炽灯,过了几秒,语气不明地道:
“澳城的浑水,咱们未必不能趟一趟。”
平头男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地望着他。
郝进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着那灯光幽幽叹了一句:
“后生可畏啊……”-
自从发生了被绑架的事情,周知韵现在也不想着出门散心了,恨不得每时每刻都窝在酒店的房间里,一步都不要迈出去才好。
就比如此时此刻,黎曜出门办事,她一个人优哉游哉地煮了一壶热红酒,躺在沙发上,正准备美滋滋地点开一部电影慢慢欣赏。
突然,安静的套房里响起了“滴~滴~滴”三声动静。
周知韵吓了一跳,自从住进这里之后,她从来没有听过这突兀的响声。
发生了什么?
她猛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这才意识到那应该是门铃声。
周知韵赶紧站了起来。
屋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她也没穿鞋,直接小跑到了门口,盯着旁边的可视对讲屏,只见屏幕上果然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很大的包裹,那包裹很大,几乎挡住了他的半张脸。
自从经历过绑架事件,周知韵现在对陌生人十分有防备心,她并不敢轻易开门。
“谁?”
她朝门外抬高了音量,声音有些紧张。
屏幕里,门外的男人礼貌地微笑道:
“请问是周小姐吗?这里有您的一个包裹。”
包裹?给她的?
周知韵有些狐疑。
什么包裹还要亲自送到这里来?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解释道:
“这是黎总送您的礼物,特地让我亲自交到您的手里。”
黎曜给她的礼物?
周知韵想了想,对着门外道:
“那你把东西放在门口吧,辛苦你跑一趟。”
男人犹豫了几秒,点点头,道:
“这……那好,周小姐再见。”
他将包裹放在了门口,转身离开,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屏幕里。
周知韵趴在门上听动静,一直等到男人的脚步声从电梯口消失,她这才悄悄地打开房门,将放在那里的包裹拖了进来。
那是一个很大的包裹,四四方方的,看着很大,实际却没多重,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周知韵将包裹拖到了客厅中央,正要打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住了手。
一些以前在电影里看到的情节不自觉地在她脑海里回放着。
会不会是黎曜的仇家假借他的名义送过来一个定时炸。弹?又或者是什么致命性的武器?
不行,不能随便打开这个包裹。
周知韵拿出手机,想给黎曜打个电话,可是电话没有打通,她只好放下手机,围着那个包裹一边思考一边转着圈。
算了,这又不是演电视剧,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要想太多。
周知韵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鼓起勇气打开那个包裹。
她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一层包装,里面……还是一层包装。
周知韵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拆开第三层包装,里面是第四层包装。
她小心地摸了摸那个包裹的边缘,四四方方的,感觉有点硬,表面还有点凸起的花纹。
好像是一幅画?她手指触摸的地方应该是画框?
难道是……
周知韵心里隐隐有了一点猜想,她的心跳得飞快,拆包装的手也有些颤抖。
终于,她哆哆嗦嗦地拆开了最后一层包装。
周知韵不敢直接去看,而是闭上眼睛,先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头去看——
只见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幅精美绝伦的画作。
那无与伦比的用色,那细腻柔和的笔触,那动人心魄的极致美感……果然是莫奈的那幅《睡莲池》!
她又赶紧闭上眼睛,生怕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一场美梦。
足足过了好几秒,她睁开眼睛——那幅《睡莲池》依旧好端端地摆在那里。
“Yes!!!!!”
周知韵高兴得尖叫了一声。
真的是莫奈的《睡莲池》!拍卖会上的那幅《睡莲池》!
黎曜竟然真的买了这幅画!
她激动得简直就要跳起来了!
他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周知韵飞快地拿出手机,给黎曜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画我收到了!好喜欢!谢谢你!!!】
信息发了过去,她本来以后要过一会儿才能收到回复,没想到黎曜那边很快就发来了消息——
【不用谢,床上等我。】
周知韵脸一红,一把将手机扔到了旁边的沙发上,抱着那幅画欢天喜地地在地毯上乱蹦,要是可以,她恨不得能就地打几个滚,可是她怕弄坏了怀里的那幅画。
周知韵欢喜了一阵,这才环顾室内精挑细选出了一个地方,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挂在了墙壁上,她站在那幅画前左看右看,近看远看,看了足足半个小时都没挪开过眼神。
周知韵尚且沉浸在那幅画所带来的莫大幸福感里,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忙小跑过去接听了来电。
“干嘛~”
她冲着电话那边嗔了一句。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听筒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
“哟,声音甜得能腻死人,以为我是你那个小弟弟啊?”
周知韵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屏幕。
“乐怡?”
刘乐怡用暧昧的语气打趣道:
“看来你们俩这段时间进展迅速啊,声音甜得都能滴出蜜,‘干嘛~’,啧啧,真甜啊。”
周知韵被打趣得脸颊微微发烫,她拿着手机,走到了那幅《睡莲池》跟前,眼睛盯着面前的画,坦荡地答道:
“嗯,我们在一起了。”
电话那边传来了刘乐怡的怪叫声:
“天呐天呐!这才几天时间没打电话,你们俩竟然已经在一起了!!!前几天不还跟我说你们俩没可能了吗?天呐!天呐!!你这个善变的女人!快!赶快跟我说一下事情的经过!快跟我说说你们俩是怎么在一起的!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等一下……”
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暧昧极了:
“你们俩不会已经……”
周知韵的脸顿时红透了,她握着手机,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没有第一时间听到周知韵的否认,刘乐怡不可置信地冲着手机喊道:
“我靠!真的假的啊!周知韵你可以啊!不声不响的!竟然直接拿下了年下小奶狗!!!”
年下小奶狗?
周知韵红着脸回想了一下黎曜那副霸道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暗暗吐槽道:
哪里是什么小奶狗,小狼狗差不多,不,也不是小狼狗,黎曜他就是一只妥妥的小野狗。眼神凶狠得厉害,又一贯会装可怜博同情,身上有股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性和狠劲儿。
“怎么样?年下小弟弟厉害吗?”
刘乐怡的笑声听起来莫名有些猥琐。
周知韵的脸更烫了点。
黎曜厉害吗?
好像……确实挺厉害……甚至有些厉害得过分了,简直是不知餍足、没日没夜的厉害……
但是这话她无论如何也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我就说那小子对你有意思吧,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劲,你之前还一直不信。怎么样,被我说对了吧?没想到啊,你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不过我说你们可得小心点,年纪轻轻的,不要擦枪走火闹出人命……”
刘乐怡还在那边胡言乱语,周知韵红着脸听着,一边听一边笑。
笑着笑着,她的身体僵在了那里。
等一下……
擦枪走火闹出……人命?
糟了……她怎么忘了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