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悸动
黎曜好像是发烧了。
周知韵愣了一下。
像是不确信似的,她的手从他滚烫的额头滑到了他泛红的脸颊。
少年的皮肤贴着她掌心,汗津津的,表面浮着一层潮湿的热气。
“阿曜?”
周知韵皱紧了眉,轻轻地唤他的名字。
可是黎曜丝毫没有反应。他闭着眼睛,像是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应该是真的发烧了,而且看样子烧得还不轻。
周知韵忙站了起来,转身就去找药箱。
她急匆匆地跑出了主卧,连房门都忘记了关。
周知韵刚迈出房门,在她看不到的身后,床上的少年睁开了双眼。
他黑漆漆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收回了目光。
走廊里响起了女人焦急的脚步声。
“噔噔噔”,“噔噔噔”……渐行渐远……
黎曜看着天花板,轻轻勾了勾嘴角。
或许是这个细微的动作牵扯到了脸部的肌肉,太阳穴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目眩的疼痛感。
他皱了皱眉,闭上了眼睛,轻声叹了一口气。
……
周知韵急匆匆地从楼下的药箱里找来了退烧药,又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拿着药和水走到了黎曜的床边。
“阿曜?”
她摇了摇他的肩膀。
黎曜还是没有反应。
没办法,周知韵只好坐到了床边,一只手扶起黎曜的上半身,让他靠在了她的身上,另一只手拿着药,喂到了他嘴边。
但奈何黎曜此时完全没有知觉,药根本没办法喂进去。
周知韵吃力地调整着姿势,扶着黎曜的那只手从他身后绕过来,轻轻撑开了他的唇,像是哄小孩一般,温柔道:
“乖,张嘴吃药。”
本来只是下意识说的一句话,没想到睡梦中的黎曜竟然像是听进去了似的,果然微微张开了双唇。
周知韵赶紧把药喂了进去,又端起床头柜上的那杯水,递到了他嘴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
断断续续喂下去了半杯水。
药终于吞下去了。
看着黎曜吃下了退烧药,周知韵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下了地。
她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平在了床上,替他盖好了被子,这才站了起来。
刚才这么一番折腾,周知韵的后背和额头竟然起了一层薄汗。
她走到了旁边的吧台前,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擦着擦着,周知韵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藏在窗帘下面的地暖管。
这幢别墅里采用的是新风系统加地暖,而且中央空调一直开着,她平时做家务的时候经常还觉得有些热。
照理说,黎曜整天待在这样的环境里,根本不可能突然发这么高的烧。
周知韵有些疑惑。
难道真的是睡觉的时候没有关阳台的门导致的?
她没想太多,在黎曜的衣帽间里翻出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拿着毛巾走进了主卧里的卫生间。
这间卫生间的面积很大,装修很也大气,整个浴室的台面上没几件东西,看上去有一种后现代的简约美感。
周知韵绕到了最里面的浴室。
浴缸里水淋淋的,像是有人刚刚泡过澡似的。
她拧开了水龙头,将手里的毛巾放在了水龙头底下。
里面流出来的水接触到皮肤,周知韵突然被冻得一哆嗦。
竟然是冷水。
或许是此刻外面下着雪,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水格外的冰冷刺骨。
周知韵皱了皱眉,将开关拧到了热水那一边,仔细调好了温度,这才重新把手里的毛巾放在了水龙头底下。
她拿着热乎乎的毛巾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走到黎曜身边,将手里的毛巾贴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擦拭着。
周知韵记得上次她生病发烧的时候,是黎曜一直在旁边耐心体贴地照顾着她。这一次她也算是投桃报李,找到了一个还他人情的机会。
头顶洒下来的灯光被床边的纱幔过滤成了温柔的暖光,落在少年的湿漉漉的脸上,看起来有一种柔雾般的不真实感。
周知韵一边擦拭一边情不自禁地打量着黎曜的脸。
他……其实真的很好看。
眉眼精致立体,鼻梁挺拔,那张薄唇此刻被水光浸润得微微发亮,脸部线条流畅,整张脸挑不出来一丝缺点。
周知韵看着看着,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了。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站起来。
“知韵姐姐……”
面前突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呓语。
周知韵愣了一下,抬头去看。
少年的一张脸早已经烧得通红,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是想要说话,但那紧闭的双眼和皱紧的眉头分明昭示着此刻他被困在了一场难以觉醒的梦魇中。
黎曜在梦中喊着她的名字。
那一刻,周知韵心中有些触动。
她的心情复杂,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最后还是俯下身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轻声道:
“我在这里。”
黎曜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神识,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周知韵也没挣扎。
她索性坐在了床边,静静地陪着他。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大雨。
雨水砸在玻璃上,劈里啪啦的响。
这样恶劣的雨雪天气,将这座山间别墅衬托得*格外清冷孤寂。
还好别墅里足够的温暖。
夜已深。
周知韵坐在那里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好像有人轻轻地抱住了她的肩膀。
周知韵此刻实在是太疲倦了,她挣扎在一片意识海中,眼皮却重得厉害,怎么也睁不开。
朦胧中,她感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主卧的那张床上。
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知韵姐姐。”
他热热的气息打在了周知韵的后脖颈处,他的手臂紧紧地禁锢住了她的肩膀,两人光裸的皮肤相接触,那滚烫的热量烫得周知韵几乎一个哆嗦。
那一刻,周知韵心中警铃大响,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面前晦暗一片,身后一片滚烫。
此刻周知韵脑子懵懵的,她分不清刚才那一幕到底是现实还是只是一场梦,但她更愿意是一场梦。
可她根本没有思考和反应的时间,耳边又传来了他的声音。
“知韵姐姐,你喜欢我吗?”
是黎曜,是他的声音。
周知韵吓了一跳,她本能地想要回头去看,可是理智又让她强行按捺了下来。
她僵在那里,虽然胆战心惊,但没有动。
一旦揭开了这层纱,两人的关系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在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之前,周知韵只能选择装糊涂。
窗外的风雨依旧没有停,主卧里安静极了。
黎曜紧紧地抱着周知韵的肩膀,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几乎是在呢喃。
“知韵姐姐,我好喜欢你,就算你喜欢的是别人,我还是很喜欢你。”
他蹭着她的耳朵,声音委委屈屈:
“你可不可以也喜欢我?”
“知韵姐姐,你知道吗?前几天我真的很难过,也很害怕……我怕你知道了我喜欢你之后,就不想再理我了。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少年的声音伴随着他滚烫的气息一起扑在了她的耳侧。
周知韵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听了黎曜的这番“病中告白”,她心情复杂。
难怪黎曜前几天对她那么冷淡,原来是一个人躲了起来在这里胡思乱想。
他以为她喜欢的人是陆朔?还害怕自己知道了他的心思后会疏远他,所以才刻意跟自己保持距离?
一时之间,周知韵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怜爱。
毕竟任谁都没有办法无视一个少年纯粹炙热的感情。
现在应该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窗外的风雨已经停了,周围十分安静,半点声响也无。
这样的寂静却让周知韵莫名地有些心烦意乱。
身后,黎曜的手环着她的肩膀,他温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那坚定有力的心跳声透过两人紧贴的身体传了过来。
周知韵憋着气,不敢动弹。
她越是努力想要忽略他的心跳声,越是没有办法不去注意那透过二人血肉交缠在一起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慢慢的,她似乎感觉到他们的心跳声仿佛融为了一体。
那样的感觉让周知韵的脸颊开始发烫,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她有些装不下去了。
她突然有种想要挣脱他怀抱的冲动。
周知韵这边憋得心慌。
身后突然又传来了黎曜的声音。
“知韵姐姐,不要讨厌我,我会很难过的。”
他贴着周知韵的耳朵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了他平稳的呼吸声。
黎曜好像又睡着了。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仿佛还在她耳边。
少年的语气委屈极了,带着一丝讨好和乞求。
周知韵只觉得自己的心化成了一滩软绵绵的水,再没有办法硬起来半分。
黎曜的鼻息轻轻地打在了她的后脖颈处。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
周知韵僵在那里不敢动,过了好久她才敢小心翼翼地回头去看——
在她身后,少年安静地躺在柔软的鹅绒枕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早已经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周知韵动作小心地挪开了他环在她肩膀上的手,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窗外已经微微泛白,雨好像彻底停了。
周知韵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看了片刻,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少年的额头光洁饱满,眉眼像是被雨水洗过似的的明亮。
掌心没有感受到那种灼热的温度。
周知韵松了一口气。
黎曜应该是退烧了。
她替他盖好了被子,转身离开了这间房。
……
大雨过后的空气总是格外清新。
今天上午出了太阳,庭院里的积雪在炙热的阳光下渐渐融化,那些翠绿的景观树经过一夜的水洗,看起来格外的精神抖擞。
周知韵正在厨房里忙活着。
安静的客厅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她抬头去看。
黎曜正沿着楼梯从二楼往下走。
从落地窗照进来的日光将少年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到了深色木纹地板上。
看起来一如初见时的温暖明媚。
周知韵笑容灿烂地冲他打招呼道:
“你醒啦?刚好,我熬了海鲜粥,快点趁热喝一碗。”
黎曜的脸色泛白,他看着她,眼神顿了几秒,最后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到了餐桌边。
周知韵抿了抿唇,依旧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她从锅里盛出了一碗热粥,摆在了他面前。
黎曜却没动,而是抬头望着她,声音沙哑地问道:
“知韵姐姐,昨晚是你在照顾我吗?”
周知韵笑了笑,冲他眨了眨眼睛。答:
“整个房子里就你和我两个人,不是我,还能是谁?”
黎曜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地吹着热气。
餐厅里很安静。
黎曜安静地低头喝着粥,一言不发。
周知韵只觉得自己的嘴角被那个故作轻松的笑容扯得有点僵,她只好转过身,继续装作无事一般地清洗着厨房里的碗筷。
“知韵姐姐,有一件事情我忘了跟你说。”
身后传来了黎曜平静的声音。
周知韵重新挂上笑脸,转过头看着他。
“嗯?”
黎曜抬眼,眼神深深地望着她的脸,半晌,道:
“我今天下午就要回港城了。”
周知韵愣了一下。
“今天下午?这么着急?可是你的病还没好全呢。”
黎曜咽下了那口粥,他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直接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
“我想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港城吗?”
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提出这个建议,周知韵惊得瞪大了眼睛。
“我?跟你一起去港城?”
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她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黎曜点点头,语气全然不似开玩笑。
“我想过了,既然你想还那笔钱,我这边刚好有一个职位很适合你。如果你跟我去港城的话,我保证你三年之内可以还清那笔钱。”
周知韵目光复杂地看着黎曜的脸。
她当然明白他邀请她一起去港城的用意。
毕竟昨夜他已经把他的心意表露得不能再彻底了。
如果几天以前黎曜向她提出这个建议,周知韵有很大可能会拒绝。但是现在,她发现对着那张脸说拒绝,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昨晚少年热切的话语犹在耳边。
一时间,周知韵竟然有些动摇了。
“知韵姐姐,给你,也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黎曜抬头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一汪深不见底的平静湖水。
那张苍白的脸沁着一丝不正常的红。
周知韵的心突然就跳乱了节奏。
第32章诱惑的选择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生的很多重要选择都发生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因为处在当下的人们根本没有办法意识到那个时刻是多么的重要。
就比如此刻周知韵愣愣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少年。
她的心分明不安到了极点。
很显然,对于黎曜这个突然的提议,她有些措手不及。
犹豫是一定的。
但心里更隐秘的地方,竟然有一丝丝莫名的躁动。
周知韵不得不承认,黎曜给的条件足够地有诱惑力。
离开这里,去港城开始一段新生活,去过不一样的崭新人生。
这样的想法几乎让她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长久以来,周知韵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囚笼里,自从周父周母的那一场车祸之后,不论她走到哪里,那种窒息感和阴霾感都紧随而至。
这几年,她拼了命地努力工作,没日没夜地让自己迷醉在酒精和应酬之中,其实也不仅仅是为了还债,更重要的是,她迫切地需要做些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命运似乎并不那么眷顾她。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快要走出那片阴霾的时候,那种窒息感又重新攫住了她的咽喉。
或许,她应该再逃得更远些。
就像黎曜说的那样,跟他一起去港城。
这听起来并不是一个坏主意。
但她仍然有些犹豫。
周知韵看着餐桌对面的黎朔,她的眼神闪烁,犹豫再三,想要说的话在心头宛转绕了几个来回,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我可以带上小黑吗?”
阳光透过厨房明亮的玻璃窗照了进来,落在了干净整洁的餐桌上,那深色木纹餐桌的纹理陷进了她柔软的掌心。
周知韵似乎感觉到自己手心里的皮肤被那微微粗糙的木纹摩得有些发痒,可是她不敢低头去看。
她努力地绷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即使心里慌了极点,她依旧强迫自己和黎曜对视着。
直到她看见他那张俊美的脸蛋上露出了一个极轻浅的微笑。
“当然。”
他说。
那一刻。
周知韵只觉得自己全身像是泄下了一股劲似的。
她捏紧了桌角,任凭心中的那口气慢慢地松了下来。
听到他的回答,此时此刻,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轻松多一些,还是怅然更多一些。
“谢谢你。”
对面的黎曜站了起来。
周知韵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黎曜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面前的粥碗,道:
“粥很好喝。”
说完,他笑了笑,转身离开,朝二楼走去。没有给她任何开口反悔的机会。
周知韵心下一片茫然,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颓然空洞。
她有些疑心刚才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整幢别墅安静极了,除了楼梯处传来的极细微的脚步声,再无别的半点声响。
周知韵呆呆地看着黎曜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转角处,她这才轻声叹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了餐桌上的那个空碗。
黎曜喝完了那碗粥。
此刻那只精致的白瓷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表面泛着一种矜贵的流光。
周知韵盯着那只空碗发了会儿呆,又转过身靠在餐桌边,抱着手臂看着窗外。
昨夜的那场雨雪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间,又是一个艳阳天了。
暖洋洋的冬日阳光落在周知韵的身上,将她散落在肩膀上的微卷长发照得微微泛着金光,她眼睑处覆盖的那层浓密睫毛看起来近乎透明,那张脸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是某种高贵血统的慵懒猫咪。
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浮尘。
客厅里太安静了,令人舒适的安静。
周知韵闭上了眼睛,细细感受着那种阳光落满脸颊的温度和触觉。
等再次睁开眼睛时,那明媚似宝石的双瞳里已经恢复了一片宁静。
……
下午两点钟。
周知韵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拎着一个粉色的宠物箱。
小黑躺在箱子里,它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颠簸,爪子扒着箱子边缘不停地叫唤着。
“乖,你乖一点,不要再叫了,等会儿给你吃小饼干。”
周知韵一边哄着小黑一边还要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一时之间有些手忙脚乱。
一抬头忽然迎面对上了黎曜的目光。
他双手插着裤子口袋,站在那幅《赫利奥伽巴鲁斯的玫瑰》面前,似乎刚才一直在静静地欣赏着那幅画。
周知韵一之间没反应过来,嘴唇微张,呆滞地看着他。
见她这副模样,黎曜勾了勾唇角,上前几步,替她拎起了那个行李箱。
周知韵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冲他露出了一个客气的笑容,没话找话地问:
“谢谢你,你的行李呢?”
黎曜低头答:
“已经整理好了。”
他转头冲着窗外抬了抬下巴,道:
“车已经到了。”
周知韵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看去。
果然,别墅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动作好快,车都已经来接了。
她还以为他们的时间很充裕呢。
“我们是几点的飞机?我们还得检查一下门窗,最好还得……”
周知韵的视线环顾了一圈四周,声音放低了一些,道:
“最好还得把那些值钱的东西锁起来,我们俩都走了,家里没人看着,这里地方又偏,万一来了小偷……”
听到周知韵的话,黎曜回头看了她一眼。
轻飘飘的一眼,没什么力度,只是那眼神里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周知韵的脸颊突然腾起一抹绯红。
黎曜肯定是觉得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好笑吧?也是,他们这些顶级豪门怎么可能会在乎那几个摆件?还用得着特地“锁起来”?
周知韵突然就有些懊悔自己的多嘴了。
可黎曜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他拎着她的箱子,用箱子的齿轮轻轻地蹭着脚下的昂贵地板,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道:
“不着急,慢慢来,我们的时间完全够。”
不知道是不是周知韵的错觉,他似乎将“我们”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她有些不自在,低头抿了抿嘴,将手里的宠物箱放在了地板上,道:
“那我去检查门窗,你去收拾东西。”
“好。”
黎曜微笑着点头。
周知韵头也不回地爬上了二楼。
她穿梭着别墅的三层楼之间,快速地关上了所有的门窗。等她忙完一切回到一楼的客厅时,黎曜已经在那边等着她了。
他正蹲在那只粉红色的宠物箱面前,低头逗弄着里面的小黑。
周知韵环视了一眼四周,柜子上的那些值钱的摆件果然已经消失不见了,连同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赫利奥伽巴鲁斯的玫瑰》也不见了踪影。
他还挺听话。
周知韵心里莫名地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看着黎曜的侧脸,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了几分。
“喵呜~喵呜~”
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了小黑的声音。
与刚才的焦躁不安相比,此刻它的声音充满了愉悦和欢喜。那甜腻的撒娇声让周知韵听了都直起鸡皮疙瘩。
小黑好像还挺喜欢黎曜的?
她正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感到意外。
“好了?”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黎曜站起身,朝她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偷看被逮到,周知韵有几分尴尬,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道:
“嗯。”
黎曜笑了笑,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了几分,道:
“咱们走吧。”
周知韵的心蓦然跳乱了节奏,她攥紧了手心,点了点头,道:
“好。”
两人迈出了别墅的大门。
黎曜拎着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
周知韵抱着那只粉红色的宠物箱跟在后面,在走出花园之前,她站在那里,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那幢别墅。
温暖的日光落在了别墅顶的琉璃瓦上,看起来像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洋。
花园里的树木迎风招展着枝叶,似乎是在欢送着他们的离去。
过去一点不值得回忆。
不要回头看,永远要向前看。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视线,转身跟在了黎曜身后,走了出去。
一辆黑色的加长版林肯安静地停在了路边,车身泛着淡淡的流光,看起来十分低调尊贵。
司机早就等在了车旁。
见两人出来,他忙躬身小跑了过来,接过了两人手里的东西。
那个司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手上还戴着一双白手套,头发梳得光洁利落,看起来十分优雅得体。
“谢谢。”
周知韵轻声向对方道谢。
对方只是朝她浅浅一笑,十分娴熟又专业的模样。
周知韵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那辆加长林肯。
漆黑的车身倒映出了她的脸。
周知韵看见自己那张脸上的表情透着几分茫然。
那一刻,她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突然跳得有些快。
上了这辆车,是不是就代表没有回头路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知韵觉得她和黎曜好像一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他们总是在不知不觉中绑定得越来越深。很多时候,她看似有得选,其实是没得选。
就像此刻,不管对前路如何忐忑如何茫然,她还是得迈上这辆车。
周知韵正兀自发着呆,一旁,黎曜已经绅士地替她拉开了车门。
“知韵姐姐?”
他唤她的名字。
周知韵回过神来,朝他礼貌一笑,随后坐上了车。
黎曜跟在她身后坐了进来。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
周知韵的心跳得有些快,为了避免谈话,她转头看向了车窗外。
山林间还残留着一点昨晚的积雪,碧绿的常青树衬得那一层浅浅的白雪格外的干净冷冽。
虽然丛林间依旧一幅萧瑟景象,而此刻仰头去看,却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连大自然都是如此的阴晴不定难以捉摸,更何况是人的境遇呢。
周知韵心中有些怅然。
那边司机已经放好了行李,钻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车子缓缓启动。
车窗外的风景快速又平稳地滑过。
她收回了视线,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凝神假寐。
身旁的黎曜也没有开口说话。
一路无话,直到机场。
三人下了车。
早有机场的工作人员等候在了专门的通道口前。见他们过来,那几个工作人员忙迎了上来,将他们往里面带。
周知韵以前也走过机场的VIP通道,但是印象中好像并没有这么殷勤的服务?看着那些机场工作人员格外热情的笑脸,她有些疑惑,但也表现出来。
通过快速通道安检之后,一行人直接来到了一个停机坪旁。
这个路线好像和平时乘坐飞机有些不太一样。
周知韵的目光往前方看去。
只见停机坪中央,一架飞机安静地停在那里,像是一个巨大的银色铁鸟。
走得近了,她发现眼前的这个飞机比一般的民航客机看上去要小很多,机身上还有一个“L”的标识。
“这是?”
她问。
黎曜微微侧身,低声向她解释道:
“太匆忙了,一时间没买到时间合适的机票,家里的飞机有点小,将就一下。”
周知韵愣了一下。
黎曜的意思是……这是他们家的私人飞机?
她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将就一下”?他这话说得还真是……谦虚啊。
周知韵没有说话,嘴角勾了勾,表情有些僵硬地笑了笑。
不得不承认,黎曜这小子还真是有钱啊。
飞机的舷梯早已放好,两位姿容靓丽的空乘等候在了舷梯下面。
见他们走到了跟前,两位空乘忙面带笑容地朝两人鞠了一躬,随后又殷勤地领着他们往飞机上走。
周知韵一边往舷梯上走一边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架飞机。
她以前也坐过那种可以飞短途的直升机,但是坐这种可以长途飞行的私人飞机倒是第一次。
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的顶级有钱人出行真的会乘坐私人飞机?
但周围的人似乎早就习以为常,连后面那个帮忙拿行李的司机都是一脸淡定的模样。
周知韵也不好显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只能努力克制了自己东张西望的动作。
走上舷梯,机舱内的布置更是豪华,空间比一般客机的头等舱看起来要宽阔得多,真皮的座椅十分高级,舱内总共就六个座位,机舱中央还有一个吧台,简直像是小型的家庭式客厅。
她刚坐下。
两名穿着制服的机长从驾驶舱内走了出来,面带笑容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黎少,好久不见。”
两名飞行员中年纪稍长的一位率先朝黎曜伸出了手,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热络。
黎曜握住了他的手,浅浅一笑,道:
“陈机长。”
两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两位机长离开后,黎曜的目光转而看向了一旁的周知韵,道:
“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你可以先睡一觉,睡醒了就到了。”
周知韵点点头。
“好。”
黎曜脱下了外套,坐在了她对面的那个位置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过道。
他坐下之后就打开了电脑,手指不停地在键盘上敲击着,似乎在忙些什么。
周知韵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刚才黎曜和那个机长说话的样子好像还在她眼前。
周知韵觉得当时黎曜周身散发的气场和他平时给她的感觉很不一样。
就像他此刻低头认真看着电脑屏幕的样子。
明明还是熟悉的那张脸,看起来却莫名给人一种陌生的感觉。
周知韵忍不住又多看了好几眼,但黎曜似乎一直在忙着,她怕自己偷看被抓包,又不想打扰他,只能无聊地打开了面前的小电视。
她戴上耳机,在屏幕上滑了半天,最后随便挑了一部电影。
不知道是因为那部电影实在太无聊,还是周知韵真的有些累了,进度条还没看到一半,她就觉得眼皮沉沉,越来越重,最后慢慢睡了过去……
第33章金屋藏娇
“周小姐?周小姐?”
周知韵睡得迷迷糊糊,模糊间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轻轻絮语。
她懒懒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空乘明媚的笑脸。
“周小姐,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
那位空乘脸上的笑容十分甜美,语调带着恰好的甜腻。
“哦……”
周知韵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那张脸看了足足两秒,这才找回了神识,她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初醒的慵懒,道:
“我知道了,谢谢你。”
“欢迎嚟港城。”
空乘冲她笑了笑,这才扭着细腰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去。
周知韵睡得有些懵,一时间没听懂对方的话,脑中正思索着,一抬头突然看见了坐在对面的黎曜。
旁边的窗帘被拉上了,昏暗幽静的机舱里,他正安静地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从屏幕里散发出的光落在了他脸上,看起来沉静又矜贵。
周知韵愣了一下。
黎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他穿着一件合体的黑色西装,外面罩上同色的羊绒大衣,衣服的材质看起来极好,每一处细节都熨得很平整,领口的走线十分工整利落,白色衬衫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粒,领口的那条黑灰色领带衬得他整个人都成熟了几分。
不仅是衣服,黎曜的发型明显也改动了一些。
以往他总是留着很青春的偏分碎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可现在那些细碎的刘海全都被梳了起来,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这样的发型让黎曜利落英挺的眉眼一览无余,看起来多了一分远超于实际年龄的沉稳和干练。
明明是同样一张脸,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周知韵看得有些发呆。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
“醒了?”
对面的那人突然开口道。
周知韵吓了一跳,心跳猛然漏了一拍,道:
“不好意思,我刚才好像睡得太沉了……”
她的声音里还残留着几分喑哑的睡意。
对面的黎曜只是勾了勾嘴角,他没说什么,目光仍然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轻点着键盘。
安静的机舱里只有他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细微的声响和他嘴角浅淡的笑意都让周知韵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她盯着黎曜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挪开了视线。
机舱内的空调开得很足,光线有些晦暗,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味道,混合着高级香水的冷冷淡香,如山间冷泉一般,十分清新好闻。
这样环境真的很适合睡觉。
难怪她刚才睡了一路也没醒过来。
周知韵掀开身上的薄毯,坐直了身体,拉起旁边的窗帘。
明亮的光线照进了机舱内,她这才看见旁边的小桌板上摆放着一杯温水和一份精致的甜点。
私人飞机的服务果然就是贴心。
周知韵拿起那杯水,仰头送进嘴边,甜丝丝的矿泉水刚入口。
“是睡得挺沉的。”
对面突然传来了黎曜的声音,语调上扬,带着几分笑意。
听到这话,周知韵一口水梗在了喉咙里,一时间不上不下,实打实地呛了一口。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艰难地咽下嘴里的水,转头看向了对面。
黎曜正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笔记本屏幕的光,幽幽的冷光里泛着一抹捉摸不定的笑意。
周知韵突然有些坐立难安起来,她将杯子递到嘴边,又喝了一口水,这才挤出了一个笑容,道:
“我……应该没有说什么奇怪的梦话吧?”
黎曜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好整以暇地盯着周知韵的眼睛,慢悠悠道:
“梦话说了不少,奇怪的梦话嘛……”
他拿起旁边的一杯水,目光滑落至她泛着水光的嘴唇,笑着问:
“你指的是哪一句?”
周知韵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她想说“你骗人”,她一向知道自己的睡相很好,从来不会说梦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此刻跟黎曜纠结这个话题实在显得有些暧昧,便轻飘飘地换了一个话题,问:
“你刚才是在赶寒假作业吗?”
黎曜仰头喝干了杯中的水,目光淡淡扫过她眉眼,道: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周知韵终于找回了一丝作为年长者的尊严,她挺直了脊背,用一种随意又从容的语气道: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也喜欢把作业拖到最后一天才写,学生嘛,都这样。”
黎曜笑了笑:
“是吗。”
他望着她,指尖轻轻点着手里的玻璃水杯,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
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像是完全洞穿了她的小心思似的。
周知韵抿了抿唇,没说话,低头拣起餐盘里一个淡粉色的马卡龙,轻轻咬了一口。
甜腻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她的头皮有些发麻。
对面的视线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让她无法忽视。
周知韵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咽下了嘴里的东西。
一个马卡龙刚吃完,飞机缓缓降落。
两人在空乘的陪同下走出机舱。
停机坪前早有人来接。
周知韵站在舷梯上,目光向前望去。
不远处停着两辆车,四个保镖装扮的男人分成两列站在车边恭敬地等着他们,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机场工作制服的工作人员。
她抿了抿唇,走下飞机,跟在黎曜身后往那边走去。
上车的前一秒,周知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此刻已近黄昏,港城的天空上方漂浮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灰蓝色的天空仿佛一张画纸,火红的烟霞在这张画纸上晕染出了画笔难以画就的绝美色彩。
银白色的巨大铁鸟静静地屹立在那片天空下,远处是渐渐亮起霓虹灯的繁华都市,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被云彩遮挡,模模糊糊,在一片绚烂的灯海中若隐若现。
眼前的这一幕莫名有一种壮阔的美感。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周知韵突然想起刚才在机舱内那位空乘对她说的话——
“欢迎嚟港城。”
欢迎你来港城。
马卡龙的甜腻味道似乎还残留在唇齿间。
她弯了弯唇角,收回视线,转身迈进了车内。
……
车子缓缓从郊区开往市区。
沿途的风景在车窗外匀速滑过。
周知韵坐在这辆黑色宾利的后座,目光望着窗外。
钢筋水泥铸就的高楼大厦总是大差不差,可是每座城市的灵魂却各有各的不同。尤其是到了夜间华灯初上的时候,城市上方好像浮着一层浅浅的薄雾,捉摸不定又寂寞难言,那是漂浮在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的灵魂碎片。
此刻,闭上眼睛,她仿佛能嗅到风中那潮湿又躁动的味道。
那是属于港城的味道。
来往的人们脚步匆匆,密集的高楼像是无数个巨大的囚笼。十字路口站着拥挤的人群,交通指示灯融进了这躁动的夜色里,成了霓虹灯海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光源。红灯熄灭,绿灯亮起。疲惫麻木的都市白领和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饮食男女擦肩而过,各自前往各自的囚笼。
周围的车水马龙如流水一般前进,他们的车子却在路口旁慢慢地停了下来,像是江心里的一块石头,将人流车流分割开。
周知韵转头去看——
黎曜下了车,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低头看着司机低语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冲着身后的那辆车抬了抬下巴,声音微微抬高了些,道:
“畀佢哋唔跟住。”
那司机连忙点头,立刻下了车,往身后那*辆车去了。
周知韵有些疑惑。
“怎么了?”
黎曜坐进了驾驶座,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道:
“没事。”
周知韵转头去看身后。
见他们的车停了下来,后面一直跟着的那辆车也停了下来。此刻黎曜的司机正站在那辆车旁边冲着里面的人说着什么。
隔着两层玻璃和几米的距离,周知韵能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她的方向。
她收回了视线,转过头看着前方驾驶座上的黎曜,问:
“他们不跟我们一起吗?”
这些人好像是黎曜的保镖吧?他不带着他们?
黎曜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带,抬眼看着后视镜里的周知韵,道:
“就我们俩。”
周知韵的目光在后视镜里跟他撞了个正着,她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
“哦……好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再说话。
车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气氛有一种莫名暧昧的沉默。
周知韵也没心思盯着窗外看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发呆,看着看着,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她猛然抬头看着黎曜握着方向盘的手,看了好几秒,目光又上移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不对。
之前在西山别墅的时候,黎曜不是说他不会开车的吗?偏偏每次她要出门的时候他都牛皮糖似的跟过来,害她只能天天骑着个小电驴载着他山上山下地到处跑。
现在看他这模样,哪里是不会开车?分明是一副熟练至极的姿态,甚至打方向盘都是单手。
周知韵不得不承认那个姿势真是潇洒又帅气,但那种被欺骗的感觉还是让她觉得有些生气。
看着黎曜的侧脸,周知韵的唇动了动,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能说什么呢?问他“你为什么骗我”?
他完全可以随便找一个理由搪塞她。
这种对话没有什么意义。
再说了,她并不迟钝,只要稍微想一想,黎曜这样做的目的其实并不难猜。
她直愣愣地去问,万一他真的直接说了,反而闹得尴尬难堪。
周知韵收回视线,目光重新看向了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躁动兴奋的一颗心突然沉静了下来。
对于黎曜这个人,她好像还是了解得太少了。
窗外的夜色流水一般滑过,路边橙红色的灯带倒映在她眼底,像是一簇转瞬即逝的焰火。
周知韵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她要适应的,不仅是新的环境,或许还有新的他。
……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处高档公寓楼前。
地下停车场内,黎曜将车停稳,提着行李走在前面带路,周知韵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他带着她坐电梯一路上到了顶层,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周知韵站在宽敞明亮的过道里,看着面前的那扇门,有些疑惑地问:
“这里是?”
黎曜低头输入密码,回头冲她笑了笑,随后伸手一把推开了那扇门,道:
“你家。”
周知韵愣了一下。
“我……家?”
话音刚落,她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了。
这是一幢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面前的这套大平层位于顶楼,本就拥有俯瞰整座城市的绝佳视野,更别提这套大平层的整整一面墙都做成了透明的落地窗。
不需要费什么功夫,站在客厅里,就可以将整座港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那些璀璨的霓虹灯火和纵横交织的车流像是一副梦幻的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感。
“太美了……”
周知韵走到了那扇落地窗前,情不自禁地隔着玻璃去触摸那美轮美奂的灯火。
黎曜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问:
“喜欢吗?”
周知韵转头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答:
“喜欢。”
她的脸上残留着那种被惊艳到的喜悦和兴奋。
两人视线交织,彼此都望见了对方眼底那朦胧跳跃的一片灯海。
周知韵有些不自在,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问:
“不过,你刚才说这里是……我家?什么意思?”
黎曜笑了笑:
“字面意思。”
他站在她身边,跟她一起眺望着窗外,语气平静又从容: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周知韵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开口拒绝道:
“可是我是来工作的……我可以自己租房子住,你不用这么破费。”
她是来工作还债的,他给她找了个这么好的房子,怎么搞得像是“金屋藏娇”一样……
黎曜却没接周知韵这个话茬,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紧了紧脖子上的领带,道:
“你今晚收拾一下,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去公司报道,地址我稍后发给你。”
周知韵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我真的不能……”
黎曜已经转身抬脚往玄关的方向走了。
周知韵没办法,只能跟了上去,问:
“你要去哪里?”
听到她的话,黎曜回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问:
“怎么?知韵姐姐想让我留下来?”
他的语气有些暧昧,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戏意味。
周知韵的脸顿时红了个彻底。
“我……不是那个意思……”
黎曜没说话,视线在她脸上流连着。
玄关上方的灯没有开,两人的脸庞陷进晦暗的光线里,仿佛隔了一层浅浅的薄纱,看不真切。
周知韵的心跳快得不像样子。
“我……”
她刚想说些什么。
突然。
寂静的公寓里响起了一阵突兀的震动声。
她抬头去看。
是黎曜的手机。
他低头拿出手机,脸色微微凝滞,然后抬眼冲周知韵示意了一下,这才接通了电话。
“嗯,好。”
“我知道了。”
周知韵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他打电话。
黎曜的这通电话十分简短,挂断电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道:
“我要先回家一趟。”
周知韵点点头:
“嗯。”
他一副有急事的模样,她也不好再说其它。
见周知韵点头,黎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知韵姐姐……”
他抬脚走出去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笑着道:
“明天见。”
说完这句,黎曜不再停留,抬脚迈出了门,快步朝电梯走去。
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很大,身上那件黑色大衣的衣角随着他走动的步伐微微摆动着,看起来飒沓又矜贵。
周知韵站在门后,出神地看着走廊里的那个背影,半晌,喃喃道:
“明天见……”
眼看着黎曜的背影消失在了电梯入口处,她收回视线,关上了大门。
客厅中央放着她带来的行李。
周知韵走到行李旁边,打开了装着小黑的宠物箱,想让小黑出来活动一下。
可是小黑似乎是不习惯这陌生的环境,死活不肯出来,她劝了好半天,这才把它从箱子里面抱了出来。
安静的客厅里,周知韵抱着小黑温柔地哄着。
余光却瞥见自己的行李箱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保险箱。
很陌生的一个箱子,她好像没见过。
应该是黎曜的东西。
周知韵愣了一下,赶紧放下了小黑,拿出自己的手机,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你有一个箱子落在这里了。】
发完消息,那边半天没有回。
周知韵猜想黎曜现在应该在忙,于是把手机丢在了一旁。
她哄了一会儿小黑,又喂它吃了一些东西,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晚上九点多,周知韵收拾好了一切,洗完澡,精疲力竭地躺在卧室里那张豪华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旁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黎曜发来的信息——
【箱子里是给你的东西,打开看看。】
周知韵愣了一下。
给她的东西?
周知韵的心跳得有些快,她盯着手机屏幕的那行字怔愣了足足好几秒,反应过来后,赶紧穿上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到了客厅里。
顾不上开灯,周知韵蹲在客厅中央,打开了那个箱子。
落地窗外的照进来的灯光落在了瓷白的地砖上,那浅淡的银白色像极了月光。
她看见那幅《赫利奥伽巴鲁斯的玫瑰》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那一瞬间,周知韵愣在了那里。
此刻夜色寂静,月光皎洁。
画纸上那秾丽的色彩和华丽的笔触仿佛一场甜蜜的梦,诱惑着她不住地往下坠落。
在没人知晓的地方。
她的心,好像也下了一场玫瑰色的花雨。
第35章黎家
夜风穿过躁动繁华的市中心,一路吹向了城市边缘的半山腰区。
黎曜开着车一路疾驰。
月光淡淡地洒了下来,周围寂静无声。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薄雾笼罩的半山腰上,一座庄园在灯火中若隐若现,仿佛创世神话里神秘又令人向往的伊甸园。
阔别许久的家园就在前方,黎曜的眉眼间却并没有什么波澜。
眉峰掠过一抹山间冷冷的夜风,他用力地踩了一下油门。
黑色的宾利车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留下了一道迅捷如闪电的残影,转眼间,便载着他来到了那座庄园门前。
看见黎曜的车,门口站立的两个保镖回头看向了门口岗亭的方向,飞快地打了一个手势。岗亭里的安保人员连忙点了点头,按下了身前的开关。
随后,面前的那个巨大的电动铁闸门缓缓打开。
车子缓缓驶入庄园内,穿过一片宽阔平整的前院,停在了罗马柱许愿池后的正门前。
门厅两侧早站着两排躬身等候的佣人。
黎曜推开车门,将钥匙丢给了佣人,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抬脚便往门内走。
几步开外的位置,一个头花花白、穿着一身管家服饰的男人走上前,对着黎曜恭敬地唤了一声:
“三少爷。”
黎曜点点头,脚步并不停留。
“母亲在家吗?”
他问。
“在三楼书房。”
男人答道。
黎曜不再说话,继续往屋内走。
屋内没有开主灯,两侧亮着壁灯,橘黄色的灯光将这座古宅衬托得更加幽静了。
他刚踏上那红褐色的木制阶梯。
身后又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大少爷和二少爷刚才来过,夫人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
听到这话,黎曜顿住了脚步,壁灯的光将他的侧脸线条勾勒得锋利。
“知道了,陈管家。”
他回过头望着男人,嘴角勾着几分浅淡的笑。
说罢,黎曜脚步不再停留,直接踏上楼梯。
昏黄的灯光将他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申到楼梯下。
身后,躬身侍立的男人低头盯着那落在自己身前的影子,那张苍老的脸上虽然挂着谦卑的笑,但眼神却是冷的。
……
黎曜沿着楼梯走到了三楼。
周围很安静,并没半点声响。
他沿着幽长的走廊,一路走到了黎夫人的书房前。
黎曜没有马上敲门,而是静静地看着书房的门。
面前的那扇木门看起来十分厚重,铜制的雕花门把手在走廊顶灯的照耀下泛着一种很有年代感的色泽和光感。
他顿了几秒,这才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安静的书房内传来了女人懒懒的声音。
“进来。”
黎曜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屋外的天早已经黑了下来,书房内没有开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不甚明朗。
面对着阳台的方向,一个女人正坐在一张木制的摇椅上,目光眺望着屋外陷入夜色中的远山。
摇椅晃晃悠悠,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细响。
带着湿意的风从阳台上吹了过来,打在脸上,凉凉的,潮潮的。
空气中有沉水香的高级香味,那种香味不同于任何大牌香水,带着一种别样的沉静味道。
黎曜抬脚走上前,在距离女人还剩几步路的地方停了下来。
“母亲。”
他唤道。
听到黎曜的声音,女人慢悠悠地转头看向了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落地灯的朦胧光线落在了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
那是一张已经不甚年轻的脸。
一双浓眉微微上挑,眼神锐利,鼻梁十分挺拔,嘴唇稍薄,颧骨高耸,头发是齐耳的长度,烫着精致的卷,身上穿着一套合身的套装,看起来优雅中带着几分干练。
“你回来啦。”
黎婉臻伸手拧开了旁边的一盏台灯,冲着黎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
“坐吧。”
她早年是从内地嫁到港城的,这么多年了,在家里和小辈说话的时候还不习惯用粤语。
橘黄色的灯光驱散了室内的晦暗,那些木制家具表面散发着淡淡的光泽,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温柔的霞光似的。
黎曜微微低头,坐了下来。
落地灯的柔和光芒打在了檀木案几上。
黎婉臻拿起案几上的一个精致的紫砂壶,慢悠悠地往外斟着茶。
细微的水流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响起,空气中有淡淡的龙井茶香弥散开来。
“你这次在青州耽误了很长时间啊。”
她淡淡道。
黎曜的目光盯着黎婉臻手里的那个紫砂壶,语气很平静,答:
“我去青州的西山那边考察了一下,我们在那里有一块地,前几年都是在经营果园,这两年西山那边的旅游业发展得很好,我觉得不能白白浪费了那块好地皮,就想着搞一个度假村项目,青州政。府那边也很支持,就是走流程耽误了一点时间。”
黎婉臻转头,视线上下打量着他,顿了几秒,点点头,道:
“年轻人敢想敢做是好事,你放手去做吧。”
她将手里的那杯茶递给了黎曜,语气稍稍柔和了些,又道:
“之前你二哥在临江的那件事,我知道你在背后出力不少,辛苦你了。”
黎曜伸手接过那杯茶,茶水温热,靠着他的掌心,很熨帖的温度。
“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他淡淡道。
听到这话,黎婉臻那稍薄的嘴唇勾了勾,她低头饮下一杯茶,轻声叹了一口气,道:
“你二哥这个人性子急,做事有时候少点章法。”
她转头看向了黎曜,声音里透着几分期许:
“你虽然年纪小,但是却比你二哥稳重得多,以后你在旁边多帮衬帮衬他,他以后当家了,路也能好走些。”
黎曜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那个茶盏。
手里的这只紫砂明显是珍品,恰到好处的磨砂感,表面泛着微微的流光,被他手指抚摸过的地方留下了淡淡的温度,手感极好。
听到女人的话,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点头道:
“嗯。”
……
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钟了。
黎曜一边往楼下走,一边抬手松了松领带。
走廊里空无一人。
整个三楼都是黎婉臻的私人领域,一般没有她的吩咐,旁人都不能轻易上来。
有风从走廊另一端吹了过来,将他浓密的额发吹得微微摆动。
黎曜转过头,目光望向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窗。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一大片一大片的乌云像是一滩晕开了墨汁,在灰蓝色的夜空中蔓延开来。
夜色悄然笼罩了这座灯火辉煌的庄园。
他盯着那浓黑如墨的夜空看了许久,这才转身离去-
或许是长途奔波实在有些劳心劳神,周知韵昨晚睡得很香。
早上七点半,她睁开了眼睛,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安顿好了小黑。
周知韵匆匆忙忙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出发往黎曜发过来的那个地址去了。
早高峰的港城街道拥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她紧赶慢赶,终于在八点半之前赶到了那里。
这里高楼林立,周围人来人往,明显是城市的CBD中心。
行色匆匆的都市白领们像是雨天的蝌蚪一般,齐齐地涌入了面前那几幢比肩而立的摩天大楼里。
周知韵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面前的这幢高耸入云的现代化大楼,直到脖子微微酸疼,她才看清了楼顶上四个银光闪闪的大字——德恒集团。
这里就是黎曜家的公司吗?
她抱着茫然又忐忑的心情,跟随着人流,走进了大楼里。
宽敞明亮的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像是被按了发条的机器人一般,脚步匆匆地前往着各自的目的地。
周知韵四处看了一圈,抬脚往前台那边走去。
“你好。”
她礼貌地打招呼道。
前台是一位打扮得十分精致的漂亮女生,正在低头看着面前的电脑,乍然听到一句普通话,她抬头瞥了周知韵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
周知韵以为是对方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又稍稍抬高了声音,道:
“你好。”
女生皱了皱眉,这才抬眼看她,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用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道:
“来面试的?”
听到这个问题,周知韵愣了一下。
黎曜只是说帮她安排了一份工作,别的却是一句没说。
她也不知道需不需要走一个流程参加面试。
见周知韵半晌没回答,那位前台更是不耐烦了,她从旁边抽出一张表格,拍在了周知韵跟前,又扔给她一支笔,道:
“来面试就填一下这张表。”
周知韵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位前台的不耐烦,她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不好发作,只能乖乖地拿着那张表走到了一旁。
德恒集团的办公楼高端大气上档次,就连求职表也十分有门槛。
通篇没有一个汉字,全是英文。
周知韵看得有些头大,填完了一些基本信息后,她看着那栏“TARGETPOSITION”陷入了迷茫。
她的目标岗位是什么呢?
周知韵至今都不知道黎曜要她来港城做什么工作。
她突然有些懊恼。
早知道当初就多问几句了。
看着面前那张求职表,周知韵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拿出手机,给黎曜发了一条信息——
【你给我安排的是什么职位啊?】
发过去了好几分钟,那边没回。
周知韵又补充了一句——
【我现在在一楼,需要填一份表格。】
那边还是没回消息。
周知韵把手机揣进包里,有些郁闷地看着那张表格。
她思考了片刻,正准备提笔随便填一个职位的时候。
突然,“叮”的一声。
不远处的电梯门开了。
她抬头去看。
从电梯上走出来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留着一头俏丽的短发,看起来干练又有气质。
周知韵看见女人的视线在大厅了环视了一圈,最后脚步匆匆地走到了前台处,低头跟前台说了几句什么。
随后,那名前台突然转过头朝周知韵这边望了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中带着惊疑和惶恐。
女人的视线跟随着那名前台一起望了过来。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周知韵的心猛然跳快了些。
这是来找她的?
果然,那个短发女人面带微笑地朝周知韵走了过来,用一口十分标准的普通话道:
“周小姐,不好意思,黎总正在开会,他吩咐我直接带您上去。”
周知韵一时怔愣。
“黎总”?指的是黎曜吗?
她站了起来,有些茫然,冲女人示意了一下手里的表格,问:
“我要带上这张表吗?”
女人愣了一下,她的视线从周知韵手里的那张求职表上移到了她那张明艳的脸蛋上,笑眯眯道:
“您可以带着……黎总应该很有兴趣。”
第35章推拉
周知韵跟在那个短发女人身后上了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门合上了。
将前台小姐慌张的视线隔绝在外。
电梯一面是透明的玻璃,窗外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一览无余,随着电梯的逐渐升高,整座城市的面貌也渐渐清晰起来。
周知韵虽然不恐高,但此刻心内还是有些发毛,她绷紧了身体,转过身面对着电梯门的方向。
电梯里很安静,她攥着那张求职表,眼角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
她们正去往这座大厦的最顶楼——120层。
周知韵初来乍到,有心搭讪,但想着自己到底是“走后门”进来的,便觉得有些讪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倒是那个短发女人很是热络,十分礼貌地冲她自我介绍道:
“周小姐,我是黎总的行政助理,齐可菲,您叫我Felicia就行。”
周知韵闻言忙伸出了手,拿出了以前在酒庄里工作的姿态,嘴角勾着恰到好处的弧度,道:
“你好,周知韵,Charlotte。”
两人的手浅浅一握。
电梯很快就到了顶楼。
齐可菲一边把周知韵往里面带,一边道:
“黎总现在正在楼下开会,会议大概在九点半左右结束,您可以先去他办公室等他。”
整个顶层十分通透明亮,除了两人之外,看不见半个人影,周围十分安静。
穿过一片休闲区,两人走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前。
推开门,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后现代风格的办公室。
周知韵的目光极为迅速地打量了一圈四周,最后在齐可菲的引导下在一旁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周小姐,咖啡还是热茶?”
周知韵礼貌道:
“多谢,暂时不用。”
但齐可菲还是体贴地帮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水,放在了茶几上,随后带上办公室的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周知韵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这间办公室的装修风格极为冷硬,颜色几乎只有黑白灰三色,就连她身下的这个沙发也是棱角分明的,乍一看去,还以为是黑色大理石雕刻出来的。
放眼望去,没有半点柔软的气息。
办公桌旁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看起来和整体的风格有些相悖,显得格外突出。
周知韵站了起来,走到那幅画前,仰头仔细观摩。
那是一幅山水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了远山近水,以及徘徊在深潭之上的几点寒鸦。
笔法老练,浓淡合宜,意境高远,称得上是一幅佳作。就是没有落款和印章,不知道是哪位大师的作品。
她看得有些入神。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周知韵心里一惊,回头去看。
却直直地对上了黎曜的视线。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西服,衬得肩宽腿长,身形极为挺拔,头发也梳得干净利落,正不急不缓地朝她这边走来。
阳光透过她身后的落地窗照了进来,将他英俊落拓的眉眼勾勒得分明,一副从容的青年才俊模样。
比起昨天刚见到他这副打扮时她的不适应和新奇,此刻周知韵眼中的黎曜似乎多了一分浑然天成的感觉,好像他生来就应该是这般模样,而不应该是西山别墅里那个穿着浅白色毛衣陪她一起买菜煮饭的青涩少年。
见她望了过来,黎曜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笑,他停住脚步,懒洋洋地靠在了旁边的酒水台旁,抬手松了松衬衫的扣子,问:
“刚才怎么不直接上来?”
周知韵回过神来,不答反问:
“这真的是你的办公室?”
她指了指办公桌上摆着的名牌,眼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可置信:
“你是这公司的CEO?”
黎曜挑了挑眉,眼里全是笑意:
“嗯,有时候我也在这里补补作业。”
知道他这是在打趣她昨天在飞机上说的那番话,周知韵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
“我以为你还在读书呢……”
也不怪她先入为主的刻板想法,黎曜今年不过二十岁,按照正常逻辑,正应该是读大学的年纪。
之前黎曜说要帮她找一份工作,周知韵也只是认为他会拜托家里的长辈在家族企业里给她安插个职位,哪里能想到黎曜自己就是这么大一个公司的CEO?
见她盯着他不说话,黎曜转身拿起吧台上的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边倒一边问:
“要喝点什么吗?”
周知韵看着他手里的那杯威士忌,心中更是复杂,她摇了摇头:
“不用。”
她顿了一下,又道:
“刚才Felicia帮我倒了水。”
黎曜手里拿着那杯酒,转身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人的视线隔着大半个办公室交汇在一起。
四周很安静,冬日暖阳铺满了半面墙。
有一些软绵绵的情绪在这间风格冷硬的办公室里慢慢蔓延开。
明明什么都没说,气氛莫名就是变得有些暧昧。
或许是因为他望向她的眼神实在有些让人心惊肉跳。
周知韵心中有些发虚,本能地想要退缩,但她以前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哪能这么轻易地败下阵来,于是她便也放松身体,学着他那副从容姿态,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那张办公桌上,拿一双眼睛轻飘飘地望着他。
她生得极美,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更是妙不可言,不笑也似笑,无情恰似有情。
见她接招,黎曜低头浅浅一笑,似乎是觉得十分有趣。
他举起手中酒杯,对着窗外的阳光,轻轻地晃了晃。
棕褐色的酒液在玻璃酒杯中缓缓流动,在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折射出了炫目的光彩。
黎曜盯着那清亮的酒液,喉结滚动,仰头喝下一口酒,随后抬脚便往办公桌这边走。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周知韵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和表情,只是握住办公桌的手心微微渗出汗来。
黎曜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眼睛,眼神沉沉。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掠夺者的强势和霸道。
周知韵脸上的笑彻底绷不住了,她刚准备侧身躲开。
黎曜却脚步不停地直接绕到办公桌后去了,好像他本来就是那样打算的似的。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他低沉好听的声音:
“坐吧。”
显然黎曜并没有打算再做些什么,一切都是点到为止。
周知韵僵了一下,被石头坠得沉沉的心,一瞬间像是被放飞的粉红气球,不知道从哪处泛起一股甜蜜蜜的情绪。
她突然有些想笑,只是单纯地想笑。
她当然不能笑。
因为此刻身后还有一只狡猾的小野狼在虎视眈眈地等着她。
周知韵低头抿了抿唇,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想起刚才齐可菲的话,又将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张求职表递了过去。
黎曜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地接过那张求职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继续盯着她的眼睛,问:
“你刚才就是在楼下填这张表?”
周知韵点点头,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到底帮我安排了什么职位?”
黎曜笑了笑,他并不答话,而是低头一目十行地扫过那张表。
周知韵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沉静的眉眼。
黎曜的表情很认真。
他手里握着的那张表几乎要把她前二十几年的人生方方面面概括了个遍——年龄、籍贯、学历、工作经历、爱好……
周知韵突然就有些如坐针毡起来。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被熟人看简历是这么一件羞耻的事情,或许仅仅因为那个人是黎曜而已。反正,她此时此刻莫名有了一种被人扒开了衣服仔细打量的羞耻感。
周知韵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她探出上半身,一把抽回了黎曜手里的那张表,随后又坐了回去,故作镇定地摆出一副从容姿态,道:
“还是别看了吧。”
她将那张求职表放在了一旁,转头盯着他的眼睛:
“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黎曜挑了挑眉,他看着她按在那张求职表上的手,半响,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妥协的浅笑。
“知韵姐姐。”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上半身往后靠在了椅背上,轻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竟然透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你应该庆幸,我今天还有很多工作。”
周知韵听得又是一阵胆战心惊,但话赶话已经说到了这里,她也不能当逃兵,只能拿出了以前在桑切斯酒庄做王牌销售的姿态,眯着眼睛,嘴角轻勾,语气里带着三分调笑、三分娇蛮、三分威胁和那余不尽的缱绻,道:
“你应该庆幸,我现在还愿意耐心地坐在这里听你说话。”
黎曜眸光沉沉望着她,眼底似乎压抑着一团熊熊烈焰,显然是被她的话挑起了兴致。
周知韵看在眼里,面上虽然依旧淡定,但心里却早已兵荒马乱。
她暗自懊恼自己实在不应该拿以前对那些冤大头富二代的手段对待黎曜,要是弄得不好惹火上身,那真的是难以收场了。
但黎曜是个心思如此玲珑的人,他言语里藏锋,行动上却稳健,纵使气氛已经烘托到了这里,他却依旧按兵不动,仿佛一个拥有十足耐心的猎人。
和煦的日光在两人眼底缓缓流转。
黎曜眉眼含笑地望着周知韵,用一本正经的语气缓缓道:
“是这样,我家*里有一位长辈很喜欢画画,他生日就在这个周末,前些天我买下了一个画廊,打算当作他的生日礼物,但是对于绘画艺术这一方面,我实在摸不清门道,所以就打算找一个艺术顾问,帮我一起参详一下。”
周知韵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艺术顾问?”
黎曜闭上眼睛,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做出回忆状,不紧不慢道:
“你从七岁开始学画画,十二岁那年得过全省绘画比赛“金荷花杯”少儿组的第一名,十五岁那年的油画作品《梦中的梧桐影》入选全国绘画比赛的一等奖,十八岁被保送进青州大学艺术学院,后来又师从帝都美术学院的吴青山教授,毕业后你开过个人画展,作品还被选入过《徘徊中的当代青年艺术家》、《吴门画派作品一览》、《论绘画中的女性主义》。怎么样,我应该没有遗漏吧?”
这些都是她刚才在求职表上写下的履历。
周知韵还不知道黎曜有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听着自己过往的那些经历被他一一缓缓道来,她只觉得尴尬万分,就像小时候被老师叫上讲台当众朗读自己作文的感觉,荣耀是有的,得意也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羞耻。
但她当然不能表现出来,只是梗着脖子慢悠悠道:
“我十六岁那年还得过‘马良杯’的一等奖,大学期间创办了一本校刊,出版了一本个人绘画集……你这表格太小了,根本就不够我写的。”
黎曜笑眯眯地望着她:
“是吗,看来我这个艺术顾问选得很够格。”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道:
“等会儿我发一份资料给你,你先看着,我下午抽空带你去画廊那边看看。”
周知韵当然不会推辞,果断点头应了下来,想了想,又问道:
“我的工位在哪里?”
黎曜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答:
“这一层楼随便挑个地方,我待会儿让Felicia上来帮你布置。”
周知韵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没忘记拿上自己的那份求职表,转身就往办公室外走。
正要推门出去,目光透着玻璃门望向了外面空无一人的楼层,她又转过头,看着办公桌后面的黎曜,鬼使神差地问:
“这一层不会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吧?”
黎曜摊了摊手,眼底笑意泛滥,如一汪春水:
“如你所见。”
周知韵一时间心跳加速,但她什么也没说,推开门直接走了出去。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黎曜的目光落在了女人纤细婀娜的背影上。
日光明朗,落在他的皮肤上,无端燥热。
黎曜抬手解开了领口的两粒扣子。
心中那股躁动的气息总算是找到了出口。
办公室外,女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收回视线,轻轻地转了一个身,目光盯着落地窗外。
近处的城市高楼和远处的群峰碧水一览无余。
从这个角度去看,整座港城似乎都匍匐在他脚下。
黎曜浅浅勾了勾唇角,他的眉眼分明闪着恣肆的锋芒,然而只是一瞬,又隐没在一片沉沉的深潭中。
第35章八卦
周知韵在周围逛了一圈。
整个顶层似乎都是黎曜的私人空间。
除了位于楼层正中央的那个总裁办公室外,还配有影音室、会客厅、宴会厅,楼层东南角的位置甚至还有一个精致优雅的空中花园。
时值隆冬,花园里依旧郁郁葱葱,盛放着不少鲜艳馥郁的玫瑰花。
花园隔壁是一个露天的泳池,碧蓝澄澈的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子一般的光芒,上面是一望无际的苍穹。
如此豪奢,简直令人咋舌。
周知韵逛了一圈,最后在靠近花园的位置挑了一个空房间。
Felicia的动作很快,很快就带着两个工作人员上来了,给周知韵组装电脑和一些办公设备。
几人在那个房间里忙忙碌碌,周知韵反倒像是一个局外人。
总裁的私人空间里凭空多出一个女人,这实在有些引人遐想。
大概是确实有些心虚,周知韵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手靠在门边,安静地等着他们。
倒是Felicia临下楼之前跟她大大方方地打了一个招呼:
“周小姐,我们先走了。”
周知韵微笑着点点头。
等三人走了,她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了下来。
漆黑的电脑屏幕里映出了女人艳丽的一张脸——
乌发红唇,鼻梁精致挺翘,一双猫眼石样的眼睛愣愣地盯着前方,表情看起来有些怔忡。
周知韵晃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起来,那张脸消失了。
她想了想,在搜索栏里打下了“德恒集团”这四个字。
搜索页面很快跳出了很多令人眼花缭乱的信息。
繁体字里夹杂着一些粤语,让人看得有些吃力。
周知韵一目十行地扫过,提取了一些碎片化的信息——
“港城地产行业龙头集团”、“德恒集团公租房项目启动,政府保驾护航”、“德恒集团稳中求进,集团负责人表示上半年业务重心将向内陆转移”……
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废话。
周知韵叉掉了这个页面,盯着搜索栏里那个不停闪烁的光点发呆,过了几秒,她咬了咬唇,这才输入了“黎曜”这两个字。
相比于刚才电脑屏幕里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这回跳出来的消息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八卦论坛里的只言片语。
周知韵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全都是“豪门公子”、“帅气多金”、“年轻有为”、“行事低调”之类的泛泛之谈。
她的手指不停往下滑动着,突然,一个小论坛里出现了一个标题名为“有人聊聊那个黎家三少爷吗?”的帖子。
周知韵点了进去。
那个帖子的正文是:【上次我在本地商场的一个开业仪式上见到那个神秘的黎家三少爷黎曜了!真的觉得他好帅哦!!!看起来应该有一米八五朝上!虽然是一张冷脸,但是五官长得真标志啊!看起来像个混血男模!啊啊啊啊啊谁懂啊!怎么会有人不仅有钱还长得那么好看啊!!!】
看完正文,周知韵笑了笑。
她在脑中仔细回想了一下黎曜的长相。
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确实长得挺帅的,说是“混血男模”确实也丝毫不夸张。
周知韵正想着。
突然,电脑屏幕上跳出来了一个消息弹窗。
上面显示:【EzraLi发了一个文件过来。】
EzraLi?谁?
她愣了一下,点开去看,发现这是公司内部的交流软件,应该是刚才Felicia给她安装上的。
周知韵点开那个对话框,看见文件名是——《H。Gallery》。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个“EzraLi”就是黎曜。
看着发件人那个黑漆漆的头像,周知韵的心莫名地跳得有些快。
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
她想。
周知韵盯着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打下【收到】两个字,发了过去。
消息显示已读,但那边没有再回复。
周知韵按下内心繁杂的思绪,点开文件,认真地看了起来。
那份文件足足有四十多页,把画廊的方方面面都介绍得十分详实,中间还夹杂着很多英文和法文。
她看得眼睛涨疼,脑袋昏昏沉沉,坐在那里时间长了,腰也有些酸。
想起这间办公室里除了她再也没有别人。周知韵索性站了起来,一边活动着腰,一边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右下角是那个缩小了的对话框。
黎曜确实没有再回复她。
空空的对话框里只有她发出去的【收到】两个字,显得有些萧索。
周知韵心里莫名泛起了一股奇奇怪怪的滋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又坐了下来,点开了刚才那个论坛里的八卦帖。
帖子的正文下面有两三页的回复,周知韵一行一行地仔细去看——
【一楼:听说黎家三少今年才二十左右!不知道有没有交女朋友!】
【帖主回复:不管人家有没有交女朋友,都不影响我犯花痴!】
【二楼:好像说他去年才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一回来就上手接管了黎家的一个连锁酒店!现在好像又升职了!简直太牛了吧!真的好爱这种又年轻又帅气的脑性男!谁懂!!!】
【帖主回复:我懂!!!!(花痴脸)天呐!真的完完全全就是我的理想型!!!】
看到这里,周知韵撇了撇嘴。
黎曜虽然长得是挺好看的,但也没有这么夸张吧?
她继续往下看——
【三楼:黎家三少虽然帅,但是我觉得喜欢三少不如喜欢二少,黎家二少长得也很帅,而且人家好像是内定的继承人。】
【四楼:你怎么知道继承人是二少?话说回来,为什么不是大少?一般不应该是大儿子继承家产吗?】
周知韵嗅到了一丝八卦气息。
她头不晕了,腰也不疼了,睁大了眼睛继续往下翻——
【五楼: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从来没听说过黎家大少爷的消息,他是不是身体不太好?所以不怎么出门?】
【六楼:楼上的不懂别乱说,人家大少爷现在好得很,只是有些话不太方便在这里说……他们黎家的事情那可太精彩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