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怎么不方便说?快说说!我有个朋友说她想听。】
【帖主:哎哎哎打住!怎么扯到黎家大少身上去了,继续聊我的三少啊!】
【八楼:我来说一句主题相关的,黎家三少是不可能继承家业的,因为他是领养的。虽然这件事好几年前就有人在传了,但我能肯定是真的。我有一个亲戚以前在黎家做过事,她还给我看过黎家三少小时候的照片,人家从小就长得好看,是个混血。】
【帖主:天呐!!!真的假的?!那些传言竟然是真的吗!!!三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吗?给我看看!!!】
底下的留言炸开了锅,全都是让八楼那位网友贴图。
周知韵惊讶之余,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她一连往下翻了好几页,可却没看到那位网友贴的图。
一直翻到最后,帖子结束了。
她松开了鼠标,盯着虚空处发呆,大脑慢慢地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信息。
电脑屏幕上突然跳出了“EzraLi”的消息——
【中午想吃点什么?】
周知韵又被吓了一跳。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现在竟然都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她回了一句【随便】过去,想了想,又打下一句【你……要和我一起吃饭吗?】。
要是同事们看到会怎么想他们?黎曜毕竟是公司的CEO,这样应该影响不好吧。
消息还没发出去,突然听到对面传来了三声敲门声。
周知韵抬头去看——
刚才帖子里那个神秘的“黎家三少”正站在她对面。
阳光洒进他身后那个透明的玻璃花房里,一大片灿烂的英国玫瑰在他背后怒然盛放,像是一片艳丽的晚霞,殷红似血。
少年浑然不觉那花香浓郁,他只是抱着手,懒洋洋地靠在门边,抬眼望着她,眉眼含笑道:
“知韵姐姐,吃饭啦。”
那一瞬间,西山别墅里那个乖巧阳光的少年似乎又回来了。
周知韵突然就有些恍惚。
“来了。”
她抿了抿唇,低头飞快地删除了输入框里的那句话,随后关上电脑,站了起来,跟在黎曜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周知韵本来以为黎曜要带她一起去楼下的公司食堂吃午饭,或者是开车带她出去吃,没想到他却转了一个弯,直接带她往花房后面去了。
周知韵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顶楼本来就配有专门的餐厅,根本不用下去吃饭。
两人来到那个被布置得像是米其林五星级餐厅的地方。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侍应生,穿着黑白相间的制服,弯腰给他们拉开了玻璃门。
他们走进餐厅。
偌大的一个地方,就只有他们和那个侍应生,周围十分安静。明明是大白天,里面却拉着浅浅的一层纱幔,亮着氛围灯,装修看起来优雅中透着豪奢。
餐厅中央摆着一张铺着纯白桌布的餐桌,上面早就布置好了鲜花和蜡烛。
周知韵有些愕然。
这也太夸张了吧……
“中午午休比较短,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吧。”
黎曜看着她的眼睛,暖橙色的烛光在他眼底跳跃着,像是一小簇一小簇的焰火。
周知韵不想在黎曜面前露怯,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
“哦……没关系,我……随便吃点就行。”
虽然她实在难以对着眼前的一切说出“随便”两个字。
听到她的话,黎曜浅浅一笑,他轻轻抬了抬手,站在旁边的侍应生立马躬身弯腰凑了上去。
黎曜说的是粤语,周知韵听不太懂。
午间的炙热阳光被那层米杏色的薄薄纱幔过滤成了一种柔和的光芒,混合着面前跳跃不定的烛火,轻柔地落在了两人的脸上。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看向了坐在对面的黎曜。
脑海中莫名又浮现出了刚才的那个八卦帖。
混血?
好像确实是这样。
黎曜的五官确实有一种超越寻常亚洲人的立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一旦他冷着一张脸的时候看起来的确很有混血感。
但他的举手投足都十分像中国人,完完全全就是在一个东方家庭长大的模样,一旦开口说话,反而削弱了那种混血感。
这也是周知韵以前怀疑过他是混血,后面又觉得他可能只是五官比较立体的原因。
这边,黎曜吩咐完了侍应生,转头见她愣愣地望着自己,觉得有些好笑,问:
“怎么?”
周知韵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餐前酒,轻轻抿了一口,道:
“没事。”
菜品很快盛了上来。
两人一边吃着午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房子还住得惯吗?”
黎曜问。
“挺好的。”
周知韵答。
黎曜显然对她这个回答很满意,眉眼舒展,又问:
“那幅画呢?喜欢吗?”
说起这个,周知韵抬头看向了他,语气有些犹豫,道:
“我不能要那幅画,真的太贵重了。”
她是学画画的,实在太清楚那幅《赫利奥伽巴鲁斯的玫瑰》的价值了。
周知韵之所以跟着黎曜来港城,就是想还清欠他的那笔债。如果现在她接受了那幅画,那这债岂不是越欠越多了?
见她态度坚决地拒绝,黎曜也没说什么,他拿起手边的红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浅浅一笑,低声道:
“那幅画……本来就是为了你买的。”
周知韵有些没听明白,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问:
“什么?”
黎曜轻轻地晃了晃了酒杯,道:
“没什么。”
他轻轻抿了一口那猩红的酒液,抬眼看着她,嘴角勾着清晨薄雾一般捉摸不定的笑,轻飘飘地换了一个话题:
“待会儿吃完了我们去画廊里看看?”
周知韵抬眼去看。
餐厅里柔和的光影在少年的脸庞上缓缓流转,餐桌上摆放着的鲜花张扬明艳,宛若一团流霞,眼前的这一幕像极了一幅色彩浓重的油画。
她心中微微触动,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37章缱绻
画廊在南郊的一座半山腰上。
白色的外墙,被山间那团浓郁的绿色环拱着,远远望去,颜色和线条都是简明透亮。
港城的气候总是潮湿郁热的,一月的气温,算不上温暖,但山间的树木还是氤氲着一团湿热的气息。
迎面吹过来的风干净清冽,又透出一点湿润润的凉。
黎曜让司机在半路停下了车。
“下车走走?”
他说。
周知韵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那条山间公路,慢慢地往尽头处的画廊走。
沿途的棕榈树和木槿树洒下一大片浓浓的绿荫,可以想象,这些延绵不绝的树影会成为夏日里行人们栖息的绝佳绿洲。
可冬日的阳光并不惹人厌。
周知韵甚至特意避开了那些树影,追逐着金黄色的暖阳,迈着轻盈的小碎步,小猫似的,踩在了钢琴的键盘上,走一步,就会发出一串跳跃的音符。
她今天穿着一条咖啡色羊毛绒的裙子,上面用同色的绣线绣着一朵一朵的立体蝴蝶,明媚的阳光下,那些蝴蝶的翅膀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第一天上班本来应该穿正装,但周知韵在青州的时候走得太匆忙,根本没有时间整理行装,今天出门时她只能随便套上了一件颜色稍微低调点的裙子。
也难怪早上那位前台看她有些不顺眼。
风吹得头顶的枝叶簌簌作响,仿佛某种乐器发出的声音。
轻巧的,雀跃的,像是一串小铃铛。
黎曜落在周知韵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步伐。
“昨晚睡得好吗?”
他问。
周知韵点点头,答:
“挺好的。”
黎曜又问:
“第一天工作还适应吗?”
周知韵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慢慢地碾着脚下的一片落叶,半晌,答:
“挺好的。”
黎曜扯了扯嘴角,道:
“你就只会这三个字?”
周知韵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站在那里,她没有回答,只是笑吟吟地盯着黎曜的脸。
头顶的树叶哗哗作响。
她的影子落在他脚边,被风吹着,像是湖面上微微泛动的涟漪,轻轻地啄吻着他干净锃亮的皮鞋尖。
黎曜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她对着自己笑得娇俏,心里又痒痒的。
他双手插着裤子口袋,低头浅笑了一下,随后抬脚跟上几步,一直走到周知韵的面前,这才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她嫣红的唇瓣,声音愉悦地问:
“看我做什么?”
两人的距离倏然拉近,周知韵闻到了黎曜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眼神却依旧直直地望着他,声音在唇齿间辗转酝酿了许久,最后轻声道:
“我在想……你自从到这里之后,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黎曜表情没变,嘴角依旧挂着笑,只是望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别样的兴致。
他冲她抬了抬下巴,极细微的一个动作,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周知韵莫名就有些脸热,她扭过头去,看着路边一丛无名的野花。
港城的冬天比起内陆不算特别寒冷,但是风从海面上吹来,还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路边的那些花儿却依旧开得灿烂,仿佛分不清这时节究竟是春天还是严冬。
周知韵叫不上那些花的名字,只觉得那一丛丛的艳红花朵就像是荒原里的野火,一簇一簇地炙热燃烧着。
风中飘来了一阵浓郁的花香味,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用故作轻松的语气道:
“其实也没什么,总觉得……你好像变成熟了很多。”
黎曜勾了勾唇,又逼近一步,低头看着她的脸,继续问:
“哦?那知韵姐姐喜欢我成熟一点吗?”
他的语气暧昧,声音低沉好听。
周知韵的眼神还落在路边的那一丛野花上,花瓣上艳丽的红色好像一直燃到了她的双颊上,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并不敢转头看他。
以前周知韵在桑切斯酒庄工作的时候经常有客人借着咨询买酒的事情来撩拨她,比黎曜这句话露骨的周知韵也听得不少,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应付起这种事情向来是得心应手。
可是现在她不知道是怎么了,脑子突然转不动了,一句俏皮话也想不出来,最后只能板着脸干巴巴的挤出一句:
“你成不成熟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说完这句,她转身就走。
这话说的实在有些娇气了,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女孩。
话一出口,周知韵就后悔了。她怎么能说出这么没水平的话呢?
她背对着黎曜做了一个懊恼的表情,也不在乎他有没有跟上来,闷着头继续往画廊的方向走。
身后的黎曜愣了一下,见周知韵突然加快了速度,他抬脚追了上去。
黎曜身高腿长,几个大迈步直接追上了她。
“怎么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生气了?”
他笑着去拉她的胳臂。
周知韵侧着身体去躲。
黎曜又黏了上来,并不碰她,只是凑到她身边软绵绵地喊:
“知韵姐姐~”
他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点讨好的味道。
周知韵被他喊得有些脸热。
“别这样喊我。”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但脸颊却绯红。
黎曜似乎也咂摸出了一些味道,他知道周知韵并没有生气,而大概率是恼羞成怒了。
阳光透过头顶的棕榈树洒了下来,暖洋洋的,像是黄昏时分的夜灯,将女人微红的面庞照得明艳万分。
他盯着那张脸,一时间有些挪不开视线。
心中的那股痒意似乎更明显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黎曜伸手抓住了周知韵的手。
迎面吹来的风好像停了,山林静谧,远处的海湾里,几只海鸥在蔚蓝的海面上盘旋低鸣。
周知韵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僵在了那里。
“不喊‘知韵姐姐’,那喊什么?”
黎曜低沉磁性的声音就在耳畔,气息热乎乎的,直往她的耳朵里钻。
周知韵猛然回过神来,转头看着他。
黎曜冲着她浅浅微笑,那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实在太具有迷惑性了,让人不忍说出任何违背他心意的话。
周知韵抿了抿唇,心跳得飞快,手上不自觉地使力,想要挣脱他的手。
可是黎曜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不允许她逃脱半分。
“那我以后喊你‘知韵’?或者……你喜欢我喊你别的什么?”
他的语气近乎赖皮。
黎曜的掌心很温暖,妥帖地包裹着她的手背,那种陌生的触觉让周知韵心惊胆颤。
“你爱怎么喊就怎么喊……”
她努力地板着一张通红的脸,声音低若蚊吟。
黎曜浅笑一声,见周知韵耳朵已经变得绯红,他十分知趣地没有再说话。
枯黄的树叶缓慢地飘落在干净的山间公路上,落在两人身侧,气氛变得尴尬又暧昧。
风突然又吹起来了,周知韵衣裙上的枯叶蝴蝶在风中轻轻地振动着翅膀。
黎曜低头看着她身上那件柔密的羊毛裙子,低着头,浅浅勾了勾唇。
远处传来了几声海鸥的鸣叫声,声音愉悦,像是飘在海面上的小音符,短促又昂扬。
周知韵被黎曜牵着手继续往前走。感觉到手背上他的体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连步子似乎都变得僵硬了。
周知韵长到这么大,其实正经的恋爱根本没谈过。
以前读书的时候学校里有不少男同学围着她转,但那时候周知韵还没开窍,心里对这方面根本没想法,只觉得那些人幼稚又可笑。
后来她遇到了陆朔,两个人对彼此都有好感,只是还没来得及发展点什么,周家就出事了。周知韵为了还债,拼死拼活打了三年工,自然没心思去考虑别的。
此刻,周知韵心里又紧张又无措,以往的那些假装出来的老练和从容好像突然全都消失了。
她悄悄地转头去看身边的黎曜。
摇晃的树影落在他肩上,枝叶间洒下来的阳光温暖明媚。
黎曜正抬头看着远处停泊在海湾里的邮轮,潮湿的海风从远方吹来,他深刻俊美的眉眼在风中看起来多了一分恣肆和潇洒。
她刚才说黎曜变了很多。其实,他好像也没有变太多。
还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就连看向她的眼神都是一样的温柔。
周知韵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黎曜应该……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她吧。
只是那个时候她还一直把他当成小弟弟,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现在再回想起来,黎曜确实从一开始就对她很好,好到根本不像是一个出钱雇她干活的主家。
周知韵的心像是装了一锅烧沸了的开水,一瞬间变得滚烫。
海风吹在她脸颊上,似乎也变得温热,像是一杯晾得刚好的温水,妥帖又舒适。
感受到了周知韵的视线,黎曜转头看向了她。
两人的视线不期然相会。
周知韵有些慌张,本能地想要低下头,可内心那股莫名的倔强和骄傲阻止了她。
在一个小自己七岁的男生面前做出这副青涩姿态,实在有些折损她周大美女的面子了。她拿捏男人惯了,怎么会甘心被一个小屁孩拿捏?
这么想着,周知韵调整了一下表情,冲着身旁那人露出了一个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她的脸实在生得太好,平时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是可亲可爱的,现在真的笑起来了,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很明显,周知韵的美是客观的,并且那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美。
当然,她也十分清楚自己的优势,并且从来毫不吝惜地使用着这种优势。
风将两人的发梢吹得微微摆动,空气中莫名多了一丝春天的味道。
周知韵那一头曼丽的卷发被吹得像是水中荡漾的茂密海藻,一缕黑漆漆的发丝贴在了她的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加的柔白了。
黎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久到周知韵脸上的那个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低头捏了捏自己泛着痒意的指尖,又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沉吟片刻,低声道:
“你笑起来很好看。”
周知韵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对方会再说些挑逗的情话,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可她没想到他竟然只是表情认真地说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
那种不受自己控制的脸红心跳的感觉又重新攫住了周知韵的心,她低下头,用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落叶。
枯叶在她脚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细微响声。
周知韵伸手将脸颊边凌乱的发丝理到了耳后,含糊地“嗯”了一声。
风欲静难静,吹乱了她的发丝,像是春日里理不断的青青杨柳丝。
黎曜盯着她那陷入浓密发丝中的纤白手指,看了几秒,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不语地继续往前走。
黎曜的画廊没有完全布置好。
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有几个装修工人正在忙碌着。
室内光线晦暗,周围很安静,空气里还有一股刚刚粉刷的新油漆味道。
狭长的走廊里,两人一前一后地逛着。
顶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旁边的白墙上,像是一幅朦朦胧胧的剪纸画。
周知韵踩着半高的皮鞋,鞋跟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了轻巧的“啪嗒啪嗒”声。
她没有去看前面黎曜的背影,而是认真地盯着周围看。
周知韵是个聪明人,她当然明白黎曜找自己来做这个所谓的“艺术顾问”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
但既然“食君之禄”,那她还是得“忠君其事”。不管人家需不需要,她的态度是要拿出来的。
“你这面墙刷的是蒙德里安的三原色?”
她问。
黎曜转头看着周知韵,目光朝她望向的地方看了过去,随后点了点头。
周知韵又问:
“你之前说这个画廊是送给家里长辈的生日礼物?”
黎曜继续点头。
周知韵笑了笑,道:
“既然是送给家里长辈的礼物,不如换喜庆一点的颜色。”
她转头环顾了一眼四周,道:
“西方的这些先锋艺术咱们年轻人觉得好,但年纪大的长辈可能不吃这一套。现在整个画廊的风格太过冷硬了,作为一个艺术画廊当然很好,可是当作寿礼未免少了几分人情。”
黎曜看着她,没说话。
周知韵挑了挑眉,半开玩笑道:
“怎么?嫌我老土?”
她抱起手臂,慢悠悠地沿着走廊往前走,边走边道:
“我跟你说,你还别不信,咱们中国人骨子里的基因都是一样的,不管接受的教育程度怎么样,上了年纪之后,都喜欢看些喜庆的东西。你送老人家十个杜尚的作品,也比不上一幅花团锦绣福寿双全讨人家喜欢。不要怕俗,大俗就是大雅。”
说完,她转头看着身后的黎曜,随意靠在旁边的墙上,道:
“当然,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也就随便听听。”
黎曜勾了勾唇角,那张脸隐在走廊晦暗的光线里,有种古希腊雕塑一般的深邃与神性。
“按你说的办。”
他说。
周知韵抓住机会,自然要好好表现一番,证明一下自己没有白拿工资。
“那我回去准备几个方案发给你参考一下?”
黎曜几步走上前,低头盯着她的眼睛,轻轻浅笑,道:
“待会儿我把这里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直接跟他沟通就行了,不用再跟我汇报了。”
这意思竟然是全都由她拿主意了。
周知韵看着他,有些不相信地问:
“你真的肯听我的?”
黎曜挑挑眉:
“为什么不?”
他这副全然相信她的姿态反而让周知韵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放下了环抱在胸前的手,低下头,有些没底气地说:
“其实我刚才只是随便一说,我又不了解你家的那位长辈,万一……万一我布置得不好,连累了你在家人面前丢脸,那怎么办?”
黎*曜眉眼带着笑意,他牵起她的手,于黑暗中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道:
“不要有任何压力,我选择相信你,即使错了,那也是我的错,跟你没有关系。”
周知韵呆愣地望着他,见他神色异常温柔,她心内震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黎曜已经转过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了。
“走,带你去里面坐一坐。”
他的声音轻快,似乎十分愉悦。
两人一路走到了画廊后面。
周知韵没想到这个画廊后面的布局竟然别有洞天,除了休息室之外,甚至还有一个露天的高尔夫球场。
两人在休息室里喝了一杯咖啡,看着落地窗外的海景和那碧草如茵的球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题基本都围绕着这间画廊。
周知韵毕竟是学画画出身的,即使有几年没从事相关行业了,但基本功都还在,因此说起相关话题来还算是得心应手。
但她没想到黎曜竟然对绘画方面也相当有研究,两人聊起现当代的一些绘画流派和代表作品他也是信手拈来。
黎曜虽然没有刻意卖弄,但是周知韵能感觉到他在这方面应该是下过一点功夫的。
很奇怪,他们俩在一起生活过这么长时间,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从画廊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港城的日夜温差变化没有内陆那么明显。但此刻天黑了,山林间的晚风还是带着一些凉意。
黎曜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周知韵的肩上。
周知韵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依旧沿着那条半山公路往下走。
司机还在原地等着。
见他们过来,忙殷勤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黎曜低头跟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点了点头,关上后座车门,又绕到副驾驶位置帮周知韵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周知韵愣了一下,抬头去看黎曜。
他拉开了驾驶位的车门,冲她浅浅一笑,道:
“坐吧,我开车送你。”
周知韵抿了抿唇,低头坐了进去。
司机早就识趣地离开了。
车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知韵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转头看着正低头系着安全带的黎曜,到底还是没忍住,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这么懂画,应该知道那幅《赫利奥伽巴鲁斯的玫瑰》的价值吧?”
既然知道那幅画的价值,为什么要那么随意地送给她?
这后面的一句,周知韵没有问出来。
听到周知韵的话,黎曜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话,熟练地发动着汽车。
周知韵见他不答话,心中那一股躁动的情绪像是被一盆冷水泼了下来似的。
她心中莫名泛起一股低落,但具体为了什么而低落,她也说不上来。
她没再说什么,安静地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晚霞早已经散尽,山林间变得黑黢黢的,像是一个空荡荡的豁口,看的人心惊胆战。
身下的车发动了,带起了一阵风,从打开的车窗吹了进来。
周知韵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感受着凉凉的夜风。
“送你的礼物,多贵都不算贵。”
身边突然传来了黎曜的声音。
周知韵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随后睁开了眼。
月光下,漫山的树木一片苍翠,像是一团暖融融的绿雾。
风吹进她的眼睛里,让她浓密纤长的睫毛颤抖不停。
她转头去看他。
黎曜伸手从后座拿出了一个天鹅绒首饰盒,递到了她跟前,道:
“打开看看。”
周知韵低头去看。
黑色的天鹅绒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这是什么?”
她问。
黎曜的视线依旧盯着前方,语气淡淡道:
“之前买的石头,前几天让人去做了一套首饰,你看看喜不喜欢。”
一听是首饰,周知韵立马道:
“我不能要。”
黎曜笑了笑:
“还没打开看看,就说不要?”
周知韵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出于好奇打开了那个首饰盒。
莹白的月光下,一条深蓝的宝石项链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一对同色的蓝宝石耳环和一个硕大的蓝宝石戒指,黑色的绒面衬得那宝石的蓝格外的纯净,像是日光下的深海,没有一丝瑕疵,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折的美感。
周知韵以前也见过不少名贵的珠宝,只一眼,她就明白镶嵌在这名贵珠链中的宝石价值非凡。
“我不能要这么贵重的礼物。”
她立马转头看着旁边的黎曜。
黎曜也转头看向了她,定定地看了几秒。
那样专注的眼神看得周知韵有些心慌。
黎曜没有跟她争论什么,只是这样看着她。
突然,他抬起了手,在周知韵惊愕且慌张的眼神中,他帮她理了理脸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月光下,女人猫眼石一般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张俊美的脸。
“刚才就想这么做了。”
他目光眷恋地看着她,声音近乎叹息。
第38章蓝宝石
周知韵睁大了眼睛看着黎曜。
黎曜却已经收回了手,转头看着前方继续开车。
路灯的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耳畔被他指尖抚摸过的发丝似乎在发烫,让她半张脸都泛着酥酥的麻。
周知韵心慌得厉害,她努力地忽略胸口那躁动的心跳声,低头去看手中的首饰盒。
蓝宝石散发的璀璨光芒在这样静谧的夜里看起来格外的惊心动魄。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只是……
“啪嗒”一声,周知韵合上了首饰盒,把它放在了前面的中控台上。
“不喜欢?”
身旁传来了黎曜的声音。
周知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看着他的侧脸,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意味不明的摇头,到底是“不能要”,还是真的“不喜欢”,又或者,那只是一个单纯的摇头。
黎曜转过头,冲周知韵笑了笑。
他拿起中控台上的那个首饰盒,指尖摩挲了一下,感受着她残留在上面的体温。
“真不喜欢?”
他抬眼看她,又问了一句。
周知韵无话可说,只能继续摇头。
黎曜盯着她的眼睛,似乎看出了她眼神里的坚定,他耸了耸肩,似乎有些挫败:
“好吧。”
说完,他打开车窗,直接将手里的首饰盒扔了出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黑色的天鹅绒首饰盒在路灯下划出了一道银色弧光,很快又被身后那浓黑的夜色吞没,最后砸在了坚硬的路面上,发出了“嘭”的一声闷响。
黎曜的动作太快,周知韵完全没反应过来,也根本来不及阻止。她简直看呆了,反应过来,忙喊道:
“你干什么?!”
黎曜耸了耸肩,不以为意,道:
“送给你的东西,你不喜欢,那它就失去了它的价值,留着也没什么用。”
周知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觉得黎曜简直是疯了。
那一套珠宝少说也得八位数,他就这么随手扔了?!
“你快停车!”
她焦急地扭过头去看身后那条蜿蜒的盘山公路,却只看见了一片昏暗的夜色。
黎曜的表情依旧淡定:
“这次找的设计师你不喜欢,过两天找个你喜欢的,咱们再重新定做一套。”
周知韵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抬高了声音,道:
“快停车!”
黎曜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你要去捡?”
周知韵差点翻白眼。
“当然,你真以为那是石头啊?大街上一捡一箩筐的石头?”
黎曜却不理会周知韵的挖苦,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越来越浓重的焦急之色,他咧了咧嘴,声音突然软了下来,道:
“你考虑好了?你捡回来可就是你的东西了,不能再退给我了。”
周知韵愣了一下。
车顶灯光落在黎曜俊美深邃的眉眼上,一点狡黠的光在他眼底若隐若现。
她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抿着嘴,没说话。
周知韵不说话,黎曜也不说。
车内陷入了一种诡异又尴尬的寂静中。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
周知韵眼角余光偷偷望向黎曜。
他已经收回了视线,正悠哉游哉地继续开车,车速没有半点慢下来的迹象。
看来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眼看着离刚才丢首饰盒的地方越来越远了。
周知韵到底还是没忍住,板着脸道:
“倒车。”
听到她的声音,黎曜轻轻笑了笑。
他没有转头看她,而是利落地踩刹车、挂倒挡,一气呵成。
那辆黑色宾利像是黑夜里一只矜贵的猎豹,匍匐着身体慢慢在蜿蜒的山路上一路倒退。
黎曜将车开得又慢又稳。
像是在磨周知韵的耐心。
过了快十分钟,两人才又回到了刚才他扔首饰盒的地方。
车刚停下,周知韵就直接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山间公路的路灯不太密集,昏黄的灯光打在路边茂密的树林上,看起来清清冷冷的。
周知韵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弯着腰沿着公路仔细地找。
黎曜也下了车,但他没有跟她一起找,而是双手抱胸,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看着她。
周知韵低头找了几分钟,最后终于在路边的一个草丛里发现了那个首饰盒。
黑色的天鹅绒首饰盒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她眼睛一亮,捡起首饰盒,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还好这条路上没什么人,没有被别人捡走。
周知韵的一颗心算是落了地,她兴奋地举起首饰盒,刚想要给黎曜看一看。
可一转头看见他那副悠悠闲闲的样子,她心里突然又冒出一股莫名的气。
周知韵冷下脸,把首饰盒抱在怀里,低着头一身不吭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直接坐了进去。
人家丢他的珠宝,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这么着急?
周知韵觉得自己刚才那副急切的模样就像是一个被戏弄的猴子。
看着手里的那个首饰盒,她越想越觉得生气,直接把首饰盒丢在了脚边,抱着手臂看着车窗外不说话。
黎曜也上了车,他扭头看了周知韵一眼,见她一脸气呼呼的模样,他也没说什么,重新发动了汽车。
车内重新陷入了安静。
周知韵看着窗外划过的风景发着呆。
夜色早已经悄悄降临,冬夜的港城有一种别样的宁静和韵味。
灰蓝色的海港倒映着岸上的灯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看得出神。
只是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似乎并不是来时的那条路。
周知韵有些疑惑,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开口问:
“我们不回公司吗?”
“现在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我直接送你回家吧。”
黎曜答。
周知韵转头看了他一眼。
黎曜表情如常,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修长,手背青筋的脉络微微凸起,看起来纤薄却有力。
周知韵的心突然跳乱了节奏。
她收回了视线,继续转头盯着窗外。
车内开着空调,空气莫名有些燥热。
车窗玻璃倒映出了女人微微泛红的一张脸。
周知韵盯着那张脸,怔愣地看了片刻。
车内很安静。
她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
驾驶位上男人的侧脸映在了玻璃上,被窗外清冷的月色和灿烂的霓虹灯光渲染得有些朦胧,神秘又遥远,像是一幅美丽的中世纪壁画。
周知韵盯着车窗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脸庞。
心跳莫名加快了许多。
……
黎曜将车开得又快又稳。
很快就到了周知韵的住处楼下。
车刚停稳,周知韵伸手就去拉车门。
“知韵。”
黎曜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脉搏,那种炙热的体温让周知韵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的身体僵了一秒,这才整理好了表情,转头看着黎曜,问:
“有事?”
黎曜盯着周知韵的眼睛,并不说话。
他那双墨黑色的瞳孔在车顶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明明眼神是温柔且深情的,却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周知韵的心跳得厉害,她冷着一张脸,扭头去看被车前大灯照亮的那片绿化带。
见周知韵这副表情,黎曜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他弯腰低头,捡起了她脚下的那个首饰盒。
“这些蓝宝石是我半个月前买的,那时候我还在青州,和你一起。”
黎曜打开首饰盒,取出了里面的那条蓝宝石项链。
硕大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散发着纯净又深幽的光彩。
听到黎曜的话,周知韵转头去看他。
两人的目光相撞,她被他脸上的温柔神色吸引,一时间有些挪不开视线。
“看到这些蓝宝石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如果把它们做成首饰戴在你身上肯定非常的美。”
黎曜凑近了周知韵,将那条蓝宝石项链戴在了她纤细白皙的脖子上。
冰凉的宝石烫得她胸前的皮肤一个激灵。周知韵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也被烫了一下。
在她怔愣的目光中,黎曜又取出了那两颗耳环,动作小心地帮她戴上了。
“之前我想象了很久这些宝石戴在你身上的样子。今天,终于看见了。”
他看着她,语气同样的小心翼翼。
“所以,不要拒绝这个礼物,好吗?”
耳垂上突然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坠得周知韵心慌意乱,她僵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黎曜取出了盒子里的那颗蓝宝石戒指。
晶莹透亮的蓝宝石被雕刻成了一颗完美的心形,周围环拱着一圈璀璨的钻石,看起来华美又绚烂。
周知韵盯着他手里的那颗戒指,心跳得飞快。
黎曜拉住了她的手,想要帮她戴上戒指。
周知韵回过神来,吓了一跳,本能地就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黎曜的动作僵了一下,他抬眼盯着她的眼睛,随后,笑了笑,将手中的戒指放在了她的手心。
“好啦,别气了。”
他抬手将副驾驶位置前的化妆镜拉了下来,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你看,多美。”
手心里的蓝宝石戒指冰冰凉凉,硌得她有些心慌,周知韵抬头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
女人线条流畅的脖颈上戴着一条银白色的项链,胸前那颗硕大的蓝宝石衬得她肤白似雪,耳垂上那两颗水滴形的同色宝石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摇摇晃晃,美得仿佛深海里人鱼的眼泪。
周知韵一时间呆住了。
“你好美。”
黎曜的声音就在耳侧。
她回过神来,被这样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脸热。
“我没有生气。”
周知韵抿了抿唇,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颗蓝宝石戒指,她沉默了几秒,最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
黎曜看着她的脸,笑了笑。
两人安静地对视着,车内的温度莫名开始上升。
周知韵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她低下头,攥紧了手心,心跳似擂鼓,一只手按在身后的车门上,道:
“那我先走了?”
黎曜点头。
“嗯。”
周知韵愣了一下,她抬头去看他。
黎曜脸上的笑意不变。
周知韵抿了抿唇,她低下头,拿上自己的东西,转身拉开车门,下了车。
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城市华灯初上,灿烂的霓虹灯照亮了一方夜空。街道上的人潮和车流来来往往,嘈杂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有些听不真切。
周知韵走出去了十几米,又回头看着身后的那辆黑色宾利车。
黎曜坐在车内,见她回头,他朝她挥了挥手。
周知韵抿了抿唇,收回视线,扭头走进了公寓楼内。
……
夜色浓重。
黑色宾利车像是一头优雅的黑色猎豹,安静地蛰伏在城市霓虹照不到的阴影中。
虽然停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这样的豪车还是吸引了不少来往行人的目光。
黎曜坐在车内,目光平静地看着车外的夜色。
过了片刻,他拿起手机给自己的司机兼私人助理何进荣拨通了电话。
“三少爷。”
电话那边的语气十分殷勤。
黎曜淡淡地“嗯”了一声,道:
“你明天去拍卖行一趟,我记得上次老唐说他那里还有两方有年份的砚台,你去沟通一下,老爷子寿宴之前拿回来。”
何进荣愣了一下,问:
“给老爷子的寿礼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怎么又……”
很快,他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多话了,立刻闭上了嘴。
黎曜也没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了一边,揉了揉有些倦怠的眉眼,抬手按下身旁的车窗玻璃。
凉凉的夜风吹了进来。
黎曜仰头看着面前的那座巍峨耸立的高楼。
公寓顶层的灯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起来。
暖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幽幽地射了出来。
像是黑暗丛林中的一星萤火虫。
他盯着那一小片暖色的灯火,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第39章修罗场
周知韵回到家。
偌大的一个大平层里一片黑暗,周围半点声音也没有,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的明显。
她伸手按开了客厅的灯,背靠在门上,愣愣地望着虚空处发呆。
卧室里的小黑听到声音,迈着优雅的猫步慢慢地踱到了周知韵脚边,用柔软的毛发蹭着她的脚背。
见它如此乖巧可爱,周知韵笑了笑,她弯腰抱起小黑,用脸贴着它的耳朵,温柔地蹭了蹭,问:
“小家伙,今天过得怎么样?”
小黑蹭了蹭周知韵的脸,似乎是在回应她的问题,又仰着脖子看着她“喵呜”了一声。
周知韵盯着小黑圆乎乎的眼睛,笑眯眯道:
“你在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小黑依旧“喵呜喵呜”个不停。
周知韵轻声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小黑柔软的毛发,半晌,用近似叹息的声音喃喃道:
“我嘛……”
她嘴角弯了弯:
“过得还不错。”
似乎感觉到了主人此刻愉悦的心情,小黑窝在她怀里翻来覆去地撒娇。周知韵怕它的爪子勾坏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衣服,便将它轻轻地放了下来。
这间大平层的客厅面积很大,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此刻城市的绚烂霓虹透过窗户玻璃照了进来,凝结在玻璃上的浅浅水雾像是给外面的华彩世界笼罩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滤镜。
眼前的这一幕美得有些不真实。
周知韵走到了落地窗边,极目远眺,半个市中心的夜景尽收眼底。
站在高处,总会让人生出一种孤独的感觉。
此刻外面的世界越是热闹喧嚣,越显得她身处的这个空间是如此的安静冷寂。
周知韵收回了目光,低头视线往下看。
却意外地看到了黎曜的车。
他还在那里,没有离开。
周知韵的心陡然漏跳了一拍,她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那辆矜贵的黑色宾利车缩成了一个硬币大小,和她仿佛隔着很遥远的距离。
黎曜现在坐在车内吗?
他在做什么呢?
会不会……他也在仰头看着她?
周知韵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有些脸热,她盯着那处看了片刻,然后收回了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玻璃将窗外的霓虹灯海和她隔成了两个世界。
周知韵的手心里躺着一枚蓝宝石戒指。
戒指上的蓝宝石早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表面散发着温润纯净的光泽,在这绚烂的灯光下,看起来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感。
她突然又想起了刚才车内的场景。
黎曜说要送她回家。
周知韵本来以为这是一个暧昧的借口,他只不过是想借送她回家的机会在她这里留宿。
没想到黎曜从头到尾压根都没有提这件事。
他只是温柔且绅士地帮她戴上了那套珠宝,连赞美的话语都是点到为止的。
这反而让她的揣测显得有些龌龊。
周知韵的目光又望向了楼下的那辆车,玻璃窗倒映出了女人美丽的脸庞,她嘴角弯了弯,眉眼间带上一点笑意,自嘲一般。
这小子好像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周知韵低头,思考了片刻,将那个蓝宝石戒指套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
她的手指纤长白嫩,那枚硕大的宝石戒指在她指间晃动着华彩,十分的贵气美丽。
周知韵伸手对着窗外的霓虹灯海仔细地欣赏着自己手上的那枚戒指。
宝石的光辉在她眼底缓缓流淌。
没有人能拒绝美丽名贵的宝石,周知韵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她觉得这套珠宝归根结底还是不属于她。
但黎曜坚持要送,她也不好决绝拒绝。
或许有一天,她会找到还回去的方法。
周知韵长叹了一口气,取下了指间的那枚蓝宝石戒指,揉了揉自己泛酸的肩膀,往一旁的浴室里去了。
……
晚上八点多。
周知韵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黎曜今天把布置画廊的任务交给了她。
虽然周知韵当时说自己只是“随便一说”,但真正做起事情来,她却不能随便应付。
她翻出了白天黎曜给她的资料,仔细地看了一遍,又通过他给的联系方式找到了画廊那边的负责人,和负责人那边简单地交流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周知韵却依旧神采奕奕,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沉思。
她之前大学的时候帮着学校里的图书馆筹备过好几次艺术展览活动,加上后来跟着自己的老师参加过不少画展和艺术展,在这方面还算是有些经验的。
但周知韵也清楚,光是这些经验还是远远不够的。
她绞尽脑汁思考了许久,又去网上查阅了很多资料,最后根据画廊的设计风格和库存的藏画列出了一版方案。
这毕竟是黎曜交给她的第一个工作,周知韵想证明自己的工作能力,也想让黎曜明白他的选择没有错。
因此她抱着精益求精的态度,担心第一版的方案不能让黎曜满意,甚至还做了其它两个备选的方案。
一直忙到了到凌晨两点多,周知韵才合上了电脑。
……
第二天,周知韵被闹钟惊醒,匆匆忙忙收拾一番,顶着朦胧的睡眼火急火燎地赶去了公司。
今天她没有迟到,而是提前十几分钟迈进了集团的大楼里。
正是上班高峰期,一楼的电梯门口等着许多人。
周知韵挤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面前缓缓下降的电梯,脑中还在想着昨晚的方案。
“周小姐。”
旁边突然有人在喊她。
周知韵转头去看。
只见昨天的那个前台挤到了她身边,正满脸笑容地看着她,眼神带着几分讨好和忐忑。
“周小姐,早上好啊。”
她的普通话听起来带着浓重的口音。
周知韵怔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对方身上的那件标准的职业套装,余光扫过周围那些穿着职业装的白领们,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针织裙,突然就觉得有几分不自在起来。
“早上好。”
她礼貌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那位前台见周知韵的表情十分平静,立马挤出了更灿烂的笑容,亲切道:
“周小姐,行政部昨天新到了一些咖啡豆,需要我帮你做一杯黑咖啡吗?”
这个态度和昨天简直是天壤之别。
周知韵有些疑惑地盯着对方的脸,皱了皱眉,很快又反应过来,对方一大早来讨好自己,怕是因为昨天看见了黎曜的助理领着她上了顶楼,担心她向黎曜告状。
“不用了,谢谢。”
周知韵本来不想搭理,但看着对方那一脸讨好的表情,不知道怎么的,心里突然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她盯着对方的眼睛,故意停留了几秒,又问了一句:
“请问怎么称呼?”
那位前台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她看着周知韵,犹豫了片刻,有些支支吾吾道:
“周小姐,昨天……我……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我就是来向你……”
见对方实在吓得够呛,周知韵也不逗人家了,她笑眯眯地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
“昨天什么事情?”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勾着淡淡的笑:
“对不起,我记性不太好……我们见过面吗?”
听她这么说,那位前台怔愣了一下。
周知韵心里暗笑,她并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继续看着面前的电梯。
那位前台似乎是反应过来了,她盯着周知韵的侧脸,一脸感激,语气殷切道:
“周小姐,你怎么不去乘旁边的电梯?”
她伸手朝旁边指了指,贴在周知韵耳边,小声道:
“黎总平时都是乘那个专用的电梯的。”
周知韵转头去看。
几步开外的地方果然有一部专用的电梯。
比起她前方这几部电梯的拥挤,那部专用电梯前空空荡荡,显得格外清净。像是单独圈出来的一个地方,大家都默契地不去靠近。
黎曜每天都是乘坐这部专用电梯上下班的吗?
不知道怎么的,周知韵突然又想起了那天她在黎曜办公室桌上看到的铭牌。
德恒集团首席执行官——黎曜。
虽然周知韵早就清楚了黎曜的身份,但是此时此刻她挤在这些人中间,和他们一起焦急地等着电梯,她好像才真正地意识到——
黎曜是这个集团的首脑,是一个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存在。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偏爱,或许她根本不会跟他有任何交集。
周知韵的目光转而看向了身侧。
甚至此刻她面前的这个前台,也只不过是因为看见了黎曜的助理带着她上了顶楼,所以才会对她格外谄媚。
这么想着,周知韵突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起来,刚才那种轻松玩笑的兴致也消失无踪了。
“周小姐?”
那位前台喊了她一声。
周知韵回过神来,她收回了视线,冲着对方摇了摇头,用一种认真又客气的语气说道:
“不用了,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跟大家一起等员工电梯就行。”
听周知韵这么说,那位前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笑容里全是“我懂的”的意味,她冲着周知韵点了点头,道:
“好的,周小姐,我明白的。”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
周知韵也懒得再说更多,抬脚迈进了电梯。
那位前台冲她热情地挥了挥手,道:
“周小姐,有什么需要,来行政部找我就行。”
对方实在太过热情,周知韵也不好板着脸,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了,隔断了两人的视线。
那位前台看着面前那扇合上的电梯门,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顺利地解决了一个职业危机,她的心情十分不错,转身迈着悠闲的步子朝自己的工位走去,走到大厅中央,却突然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一抬头,看见了一张年轻帅气的脸蛋。
男人穿着一身挺阔的白色西服,身高腿长,十足的潇洒俊美,活脱脱一个画报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黎总!”
她睁大了眼睛,语气里的兴奋毫不掩饰。
“黎总,您找我有事?”
男人的视线顺着她姣好的脸蛋一路滑落到她胸前的铭牌上,嘴角的笑容带着几分不羁,道:
“早上好啊……Lily。”
在女人羞涩又兴奋的眼神中,他朝着她身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问:
“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位美女是谁?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Lily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随后又扭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心领神会一笑,道:
“黎总,您都好几个月没来公司了,那位美女可是昨天刚来的,您怎么会眼熟?”
男人笑了笑,并不在意她不甚尊重的语气,又问:
“哪个部门的?”
Lily眨了眨眼睛:
“黎总是在问我,还是在问那个美女?”
她的语气软绵绵的,故意卖关子道:
“我是行政部的,至于那位美女嘛……黎总您还是去问另外一个黎总吧。”
见她言行大胆,男人挑了挑眉,似乎是觉得十分有趣。他不再多说什么,笑了笑,抬脚朝那部专用电梯走去,走出去了几步,又回头望了过来,道:
“行政部的……Lily是吧?待会儿给我送些咖啡上来。”
Lily站在原地,眼睛睁大了许多,一张脸蛋早已经因为激动变得通红。
……
周知韵乘电梯到了顶楼。
相比于底下的喧嚣,顶楼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没有一丝人气。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
周知韵先是把昨晚想的那几个方案完善了一遍,又跟画廊负责人打了一个电话,沟通着方案落地的可行性。
一直忙到了早上十点多,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了,她把方案打印了出来,决定先拿给黎曜看看。
虽然昨天黎曜说了让周知韵自己做主就行,但这毕竟是他给家里人准备的寿礼,她哪里敢真的做他这个主?
一切准备就绪。
周知韵关上了电脑。
屏幕熄灭了,上面倒映出了她的脸。
周知韵看着屏幕里的那张脸。
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想起了早上那位前台的话。
对方为什么说要帮她做一杯咖啡?
难道她看起来很萎靡不振吗?
周知韵对着黑漆漆的电脑屏幕左看右看,想了想,拿出了自己的包,决定还是先化个妆再去见黎曜。
她皮肤很好,五官精致,即使昨晚熬了夜,也只不过眼底多了一点红血丝而已。
周知韵快速地化好了一个淡妆,拿起打印出来的方案草图,推开门朝黎曜的办公室走去。
今天的天气依旧晴朗,整个顶楼的光线十分好,周围绿植环绕,空气中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植物香味,旁边的空中花园里盛放着一大簇一大簇的英国玫瑰。
即使身处钢筋水泥铸就的冰冷巨兽里面,这里还是能感受到一种温和舒适的自然气息,像是一片诗意盎然的绿洲。
周知韵的心情愉悦且忐忑,还有一点兴奋。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行走其间,高跟鞋没入柔软的地毯中,没有丝毫声响。
她走到了黎曜的办公室门口,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这才伸手在门上敲了敲。
“咚咚咚”三声。
里面却没有回应。
周知韵愣了一下,踮起脚透过玻璃间隙朝里面看去。
办公室里没有人。
黎曜应该是不在公司。
她有些失望,转过身正要离开。
“你怎么会在这里?”
突然,身后响起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周知韵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
一个面容俊美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后,一脸惊疑地望着她。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服,头发打理得很有型,看起来十分潇洒帅气。
在看清她脸的那一瞬,男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真的是你。”
他说。
周知韵瞪大了眼睛看着男人的脸。
一方面,安静的顶层里突然多出了一个陌生男人,这实在有些吓人。
另一方面,她似乎又觉得眼前这人十分眼熟,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你是?”
她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见她这副表情,男人上前几步,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玩味,道:
“Charlotte小姐还真是健忘啊。”
离得近了,男人的脸庞更加清晰地倒映在了她的瞳孔中。
一瞬间,周知韵僵在了那里。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是他……
周知韵浑身僵硬,尬笑了两声,道:
“先生……你应该是认错人了吧。”
男人盯着周知韵的脸,嘴角挂着笑,语气透着几分暧昧:
“Charlotte小姐的脸,可是很难让人忘怀啊,我怎么会认错呢?”
周知韵往后退了一步,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糟了!
怎么会这么巧!
她认出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之前那个在临江市的私人会所里花几百万买酒眼睛眨都不眨的“黎总”。
等一下……
这位黎总的“黎”……不会就是黎曜的“黎”吧?
天呐,这个世界不会真的这么小吧……
周知韵站在那里,惊疑不定。
顶着男人似笑非笑的暧昧目光。
她在脑中飞快地组织着语言。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二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安静的顶楼里。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淡。
像是淬了一层冰似的。
周知韵回过头,朝声音的来处望过去。
黎曜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应该是刚刚开完会上来。
他照旧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只是领口的领带换成了亮色。阳光落在他身上,看上去温暖明媚,可是那张俊美的脸蛋上却有几分阴郁之色。
像是看到救星似的,周知韵眼睛一亮。可紧接着,她又立刻反应了过来。
“二哥”?刚才黎曜称呼这个男人“二哥”?
周知韵睁大了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地看。
她猜到了两个人应该是亲戚关系,可没想到两人的关系竟然如此的亲近。
那个“黎总”竟然是黎曜的哥哥?
也是……出手都是一样的豪横,果然是一家人……
这下子周知韵真的有些欲哭无泪了。
“你们认识?”
黎曜盯着她的脸,走近了几步,面无表情地问。
听到他这么问,周知韵的一颗心慌张极了,她没有思考太多,不等旁边的男人开口说话,飞快地抢白道:
“呃……不认识!他好像是认错人了。”
或许是太久没有睁着眼睛说瞎话,她的功力明显减退,话音刚落,心跳已经乱成了一片。
听到周知韵的回答,男人的眼神在她侧脸滑过,脸上挂着揶揄的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感受到了身旁男人的视线,虽然努力克制着表情,但是周知韵的脸还是有些发烫。
心虚,实在是太心虚了。
黎曜没说话,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点打量的意味。
周知韵只觉得眼前这场面实在是有几分尴尬,她如芒在背,顾不上别的,抱紧了手里的资料,低头道:
“没什么事情的话,那我就先回办公室了。”
她飞快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生怕晚了一秒似的。
好在,在场的其余两人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说话,也没挽留。
周知韵松了一口气,脚步飞快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简直恨不得能长出一双翅膀直接飞起来。
女人仓惶落逃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转角处。
见她没有下楼,明显是在顶楼拥有自己的办公室。
黎昭站在原地,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他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了一旁的黎曜,嘴角的笑容有些意味不明,问:
“她是你的人?”
黎曜没答话,冷着一张脸,反问道:
“你认识她?”
黎昭挑了挑眉。
“我认不认识她,你不知道?”
他盯着黎曜的眼睛,似乎想要分辨里面的情绪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可是对方的眼神平静无波,他根本无法捕捉到任何信息。
黎昭勾了勾唇,露出了一个暧昧的笑容。
“我跟她,那可是……很熟很熟的关系。”
他的语气实在引人遐想。
黎曜沉默不语,只是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黎昭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觉得有些意外,他半是得意半是试探地盯着黎曜的脸,继续道:
“三弟,你跟Charlotte小姐这么熟,都在一层楼办公了。怎么?她没告诉你她以前跟我的关系吗?”
他单手插着裤子口袋,低头用锃亮的皮鞋一下一下地碾着脚下柔软的羊毛地毯,皮笑肉不笑道:
“说起来我跟她也好久没见了,找个时间得好好叙叙旧。Charlotte她……”
“你跟她以前是什么关系我不管,但是现在是在公司里,我劝你收起你那套。”
黎曜直接开口打断了黎昭的话,他一脸平静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冷冷道:
“别忘了母亲早就警告过你,在公司不许乱来。”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朝两人身后的总裁办公室走去,衣角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身后,黎昭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刚才周知韵消失的方向,一脸新鲜地挑了挑眉。
突然。
安静的顶楼里传来了“叮”的一声响。
他扭头去看。
电梯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咖啡壶,一边往外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一转头看见了黎昭,她兴奋地睁大了眼睛,道:
“黎总,你的咖啡。”
黎昭转头看了一眼总裁办公室,低头勾了勾唇角,又抬眼看着面前的女人,脸上挂着玩味的笑,道:
“我有让你送咖啡吗?”
女人愣了一下。
黎昭陡然冷下了脸,表情似笑非笑:
“你们主管没跟你说顶层不能随便上?”
说完,他不再理会呆愣在原地的女人,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往别的方向去了。
那潇洒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
安静的总裁办公室内。
黎曜一脸阴沉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眺望着落地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电脑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他转头去看。
公司系统上,周知韵发了一个文件过来。
【这是我昨晚想的几个方案,你看看还可以吗?】
黎曜黑沉沉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一行字,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片刻后,他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也没加冰,仰着头一口气喝干净了。
第40章过来
周知韵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背靠在门后,仰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想起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她用力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怎么办?现在她应该怎么办?
很显然,她不想让黎曜知道她跟他那个“二哥”的事情。
虽然之前周知韵在桑切斯酒庄做的确实是正经的红酒销售,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没少利用自身的美貌来获取业绩。特别是后来她和楚麟搭档一起专门宰那些有钱人傻的富二代,这中间的过程多多少少有些不太光彩。
没想到她竟然好巧不巧地宰到黎曜的二哥身上来了。
这实在是有点难以启齿……
也不知道她离开之后两个人都说了什么。
黎曜的二哥应该会把之前的事情都告诉他吧?
黎曜知道了之后会怎么想她呢?他应该会觉得很惊讶很失望吧?
周知韵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这样来回走了十几趟。
最后还是决定先给黎曜发个消息试探一下。
她看着手里的方案草图,想了想,打开公司内部交流的软件,先是把方案的电子稿发了过去,又给黎曜发了一句话——
【这是我昨晚想的几个方案,你看看还可以吗?】
消息发出去,过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回应。
周知韵盯着屏幕的眼睛慢慢黯淡了下去。
果然……
如果黎曜真的开始讨厌她了,那她该怎么办呢?
她还欠他那么多钱呢……该怎么还啊……
黎曜不会因为一时气愤就突然要她还钱吧?
周知韵越想越觉得崩溃。
突然。
屏幕上的对话框闪烁了一下。
她抬头去看。
EzraLi发来了一条信息——
【过来。】
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周知韵愣了一下,她盯着那两个字反应了几秒。
随后立马拿上了桌上的方案草图,几乎是小跑着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顶楼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
花房里的那些英国玫瑰依旧安静地倾吐着浓郁的香味,青翠的盆栽像是浮在空中的绿云。
周知韵拿着方案草图,站在黎曜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响起了男人平静的声音。
周知韵听得仔细,却没听出这声音里有什么情绪。
她心慌如擂鼓,推开门走了进去。
晴朗的日光透过面前的那扇落地窗照进了室内,整间办公室看上去洁净明朗,线条极为干净利落。
周围安静极了,安静到有几分诡异。
空气中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道,清淡如寒松,带着一点烟草味。
周知韵看到黎曜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靠在旁边的吧台上,懒洋洋地对着日光摇晃着手里的酒杯。
像是没有听到她靠近的脚步声似的,他仰头喝下了大半杯酒,凸起的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在修长的脖颈间上下滚动着。
周知韵收回了视线,有些不自在。
“大白天的怎么在喝酒?”
她朝他走近几步,轻声问道。
听到声音,黎曜抬头看向了她,黑漆漆的瞳孔里没有什么情绪。
玻璃杯中的橙褐色酒液被阳光照得微微透亮,一小片斑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半晌,开口道:
“过来。”
周知韵的心跳得飞快,她并没有听黎曜的话乖乖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盯着他的眼睛,问:
“方案你看了吗?”
黎曜没有回答,他仰头喝下了杯中剩下的酒,靠在了身后的吧台上,闭着眼睛,拇指和中指捏住了那个精致的威士忌酒杯,慢悠悠地晃。一副微醺的模样。
周知韵沉默地看着他,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看样子黎曜的二哥很可能把事情都告诉了黎曜。
她沉默片刻,抿了抿唇,决定还是坦白。
周知韵朝吧台走近几步,看着他的侧脸,开口道:
“阿曜,其实我……”
“方案我看了。”
黎曜睁开了眼睛,对上了她的视线。
周知韵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在她怔愣的目光中,他转过身拿起吧台上的酒瓶,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
酒液落进玻璃杯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十分明显。
“挺好的。”
黎曜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仰头看着她,似醉非醉道:
“一切都按你的意思来。”
周知韵的眼睛亮了亮,但紧接着,想起了当下的处境,她的眼神又重新黯淡了下去。
“阿曜,其实我和你二哥以前……”
周知韵还是想要说清楚这件事。
话还没说出口,黎曜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周知韵完全没反应过来,吓了一跳,就这么呆呆地被黎曜禁锢在了他的怀中。
“不是认错了人吗?”
黎曜仰着头盯着周知韵的眼睛,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拿着酒杯,慢悠悠地喝下一口酒。
他嘴角勾着淡淡的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周知韵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面前那张微醺的俊脸。
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她可以闻到他吐息间的淡淡酒精味道。
周知韵一下子慌了神,心跳得实在太快,脑子好像突然变得昏昏沉沉的,明明没有喝酒,可她却觉得自己仿佛也陷入那种微醺的感觉中了。
黎曜按在周知韵腰后的手掌炙热滚烫,那种温度让她浑身燥热,灵魂也被一种难熬的热气蒸腾着,像要飘起来似的。
“既然是认错了,就不要再提了。”
他仰着脸冲周知韵笑了笑,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将空杯子放在了身后的吧台上,随后身体微微前倾靠在了她的怀中,轻轻地蹭了蹭,低声道:
“知韵姐姐,我今天有些累了,你陪我一会儿吧。”
他轻蹭她的动作像极了一只小猫。
周知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只能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心跳声,不让胸膛中那似擂鼓一般的心跳声搅扰他此刻脸上平静满足的表情。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日光缓缓流转,落在两人身上,像是加了一层温柔缱绻的滤镜。
黎曜安静地抱着周知韵,将上半身的重量靠在了她身上。他没有再说话,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样亲密的动作让周知韵十分不适应,但是她没有推开他。
黎曜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周知韵很惊讶地发现,她竟然一点都不抗拒他的靠近。
她低头看着黎曜浓密的头发,被搅得像是一团浆糊的脑子慢慢地思考着。
想起刚才他的话,她有些疑惑。
难道黎曜的二哥真的什么都没对他说?
如果是这样,其实也算合理。
毕竟她已经咬死了是对方认错了人,加上这件事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一件小事,很容易揭过去。
可是……万一不是这样呢?
万一黎曜已经听他二哥提过了他们之间的那件事,对他们产生了误会,那应该怎么办呢?
周知韵有些纠结,进退两难。
要坦白,眼下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
她低头看着面前抱着自己的黎曜。
他后脑勺的头发剃得短短的,看起来干净利落,从这个角度看,那短短的鬓角竟然透着一股稚嫩的少年气息。
周知韵的心莫名变得软软的,她轻声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发。
她的指尖刚碰到他硬硬的发梢。
“知韵。”
黎曜的声音突然从她怀中传了出来。
“我想了想,这几天你不用来公司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
周知韵愣了一下,动作僵在了半空。
黎曜从她怀中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淡淡道:
“既然是艺术顾问,去画廊那边工作应该更方便一点。”
周知韵愣愣地看着他,骤然捏紧的手心无意识地松了下来。
“哦……好的。”
反应过来后,她点了点头。
黎曜没有再说什么,他放开了周知韵,站了起来,抬脚往办公桌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轻轻覆盖住了她的脚尖。
周知韵低头去看。
黎曜的剪影很好看,轮廓分明,额头到鼻尖的弧线近乎完美,很像是艺术家笔下精心描摹出来的画像。
那漫画一般的影子随着他走动的步伐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了办公桌后。
周知韵收回了视线,抬头见黎曜已经坐了下来,他的目光看着电脑屏幕,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鼠标上,一下一下地轻点着,似乎已经进入了认真工作的状态。
“那我就先走了?”
她说。
黎曜没有说话,过了几秒,抬眼看着她,道:
“好。”
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倒映着电脑屏幕散发的幽幽光芒,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周知韵抿了抿唇,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从顶楼下来,正好是午饭时分。
周知韵没有急着出发去南郊的画廊,而是拐去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商场。
她先是去一楼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去楼上逛了两家女装店。
来港城的决定实在是太匆忙,周知韵的行李箱里根本没有装几件衣服,这两天上班总是没合适的衣服穿。
她得给自己买两身衣服。
午休的时间不算长,周知韵没有太多时间慢慢逛。好在,她的身材非常完美,不管穿什么衣服都出挑。
很快她就选中了两套适合上班穿的职业装。
港城的物价本来就高,加上这两套衣服的品质都十分不错,价格着实不便宜。
周知韵咬了咬牙,这才狠下心付了钱。
“小姐,这套衣服的腰您穿有些大了,您看要不要我们这边帮您改一改?您留个电话和地址,我们改好了给您送过去。”
导购员见周知韵生得漂亮,说话也是十分客气。
“好。”
周知韵想了想,点点头,在纸上写下了自己办公室的地址。
“我公司就在旁边,你们改好了直接送过去就行。”
……
从商场出来,周知韵打车直接去了南郊的那个画廊。
画廊那边的负责人姓张,是一个年近不惑的中年男人,打扮得十分有艺术气息,头发留得很长,在脑后扎着一个小辫子,脖子上系着一条精致的丝巾。
两人之前在电话中就沟通过好几次了,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
一见到周知韵,他忙迎了出来,跟她热情地握手。
“你好啊,周小姐,里面正等着你呢。”
他的普通话同样带着浓重的口音。
周知韵一边往画廊里走,一边笑着客气道:
“张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昨天那么晚给你打电话,今天一大早又问了你一大堆问题,真是太打扰了。”
对方见她话说得客气,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了,道:
“周小姐,以后大家一起工作,你叫我‘老张’就行了。”
他把周知韵往画廊里面带,继续道:
“周小姐,昨晚你说的那个想法我觉得很好,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听到他提出了问题,周知韵忙摆出一副认真的姿态去听。
……
转眼已是周五。
这几天周知韵一直待在南郊的画廊里,日夜不休地忙碌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终于赶在周末之前完成了整个画廊的布置工作。
刚好,商场打来电话,说衣服改好了,已经送到她的公司了。
周知韵临时决定回公司一趟,去拿改好的衣服,最重要的是,她想让黎曜来看一看她这几天的劳动成果。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周知韵简直太期待黎曜看到画廊时的表情了。
周五的下午,一切都是那么的悠闲可爱。
连港城市中心里拥挤的车流也没有那么惹人心烦了。
周知韵兴冲冲地赶回了公司,她在前台处拿到了自己的衣服,又坐电梯上到顶楼,却没在总裁办公室里看到黎曜的身影。
周知韵猜想黎曜应该是在楼下开会,于是决定抱着衣服在他办公室里等他。
黎曜的办公室风格十分冷硬,里面一丝冗杂也没有,每一处的线条都极其的冷硬,没有半点柔和的感觉。
周知韵早已经看过许多遍,但每看一次都要感叹一次。
忽然,她的视线被办公桌上的一个木盒吸引了。
红褐色的木盒看起来贵重神秘,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十分吸人眼球。
周知韵回头看了一眼,见周围无人,她想了想,把手里的衣服放在了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跟前,低头仔细去看。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看材质应该是一种很名贵的木材,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离得近了,能闻到木料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盒盖敞开着,露出了里面两方颜色陈旧的砚台,砚台底下垫着银色的绸缎,看起来透着一股古朴和矜贵。
周知韵愣了一下。
那两个砚台看起来年代久远,应该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她暗自咋舌。
眼角余光却注意到木盒上面雕刻着的花纹是篆书的“寿”字。
周知韵呆愣了几秒,回过神来,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两方砚台。
看了许久,她收回了目光,走回沙发边,拿上了自己的衣服,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下午五点多,日光渐渐散尽。
温度下降了许多。
空中花园里依旧郁郁葱葱,繁茂的枝叶从白漆刷的栏杆中探出脑袋,绿幽幽的,冒着森冷的寒气。
周知韵有些心不在焉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突然,旁边伸出来一只手,直接把她拽进了花香浓郁的玫瑰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