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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梦 糯米甜糕 27180 字 2024-10-31

第21章除夕

陆朔带着二人来到了地下车库,快步绕过车头,十分绅士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周知韵抬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坐了上去。

陆朔弯了弯唇,转头看着黎曜。

“要帮忙吗?小弟弟?”

黎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把东西放在了后备箱,随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陆朔没在意,收回了眼神,坐上驾驶位。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

或许是因为年关将至,青州的大街小巷十分热闹,商场附近的几条路都堵满了车,陆朔的车速放得很慢。

车厢内十分安静,一直等到他们开出了这片拥堵的区域。

陆朔还是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车外的风景在视线中慢慢滑过。

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一片喜悦的氛围中。

“你……要跟我说什么?”

周知韵到底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

陆朔转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倒车镜里的黎曜,犹豫道:

“等送你到了家再说吧。”

周知韵按开了车窗,冬日的寒风吹在她脸上,她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风。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话是需要避着人说的。”

她的语气客气又疏离。

陆朔皱了皱眉,似乎是不可置信一般,他转头看了一眼周知韵的侧脸,见她神情冷漠,他那张一贯淡然俊逸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受伤的神色。

“知韵,你一定要这样疏远我吗?”

感受到了陆朔的目光,周知韵到底还是没有绷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我……只是不喜欢拖泥带水。”

陆朔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绷得很紧,连指节都在发白。但他还是努力地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语气平静道:

“知韵,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聊聊,不光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事,也是为了你自己。当初那件事,是我没有照顾好你的情绪,我……”

不等他说完,周知韵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那些事情早就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可是……”

陆朔正要说点什么。

后座的黎曜冷不丁地开口道:

“陆叔叔,开车还是不要说话分神,这样很危险。”

陆朔愣了一下,抬头去看,后视镜里,少年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只是那种笑容不达眼底,看起来倒有种让人寒毛倒竖的感觉。

虽然刚才就已经感受到了对方对自己的敌意,但是此刻陆朔心中还是涌上了一种莫名的怪异感觉。

他按下了那种奇怪的感觉,收回视线,又转头去看副驾驶位置上的周知韵,见她双眉紧皱神情疲惫,他到底还是咽下了嘴里的话。

三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车内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开了十几分钟,车子来到了周家别墅外面。

陆朔将车停稳,率先下了车,绕到了副驾驶旁边打算去帮周知韵开车门。

可谁知后座的那个少年已经抢先一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谢谢您,陆叔叔。”

少年冲他灿烂一笑,又指了指车尾,道:

“后备箱里的东西可以麻烦您帮忙拎一下吗?”

他冲他示意了一下包着纱布的右手,表情看起来十分天真,带着一丝少年人的调皮。

“我刚才拎太久了,手痛。”

听到这话,周知韵愣了一下,她先是冲着少年嗔怪地摇了摇头,又转过头对着陆朔不好意思一笑,道:

“还是我来拎吧。”

这种明显的亲疏态度之间的对比让陆朔皱了皱眉。

但他面上还是微微一笑,保持了一贯的风度,抬手制止了周知韵,道:

“不用,我去拿吧。”

说着,他抬脚往车身后面走去。

男人挺拔俊逸的身影消失在了车尾处。

黎曜收回了视线,转而笑眯眯地看着身边的周知韵,道:

“知韵姐姐,你是不是累了啊?待会儿赶紧回去睡一觉吧。”

他看着她的侧脸,语气很温柔:

“我们刚才不是买了乳鸽嘛,今晚我给你熬鸽子汤喝吧。”

周知韵的目光一直看着车尾处,听到黎曜的话,她转头冲他勉强笑了笑。

“好。”

那边,陆朔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朝两人走来。

“我直接帮你送进去吧。”

他看着周知韵道。

黎曜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接。

“给我吧。”

陆朔躲了过去,眼神只盯着周知韵。

他在等她的回答。

周知韵沉默了几秒,抬头看了陆朔一眼,随后上前几步,拿过了他手里的东西。

“今天谢谢你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知韵……”

陆朔微微皱眉,轻声唤她的名字。

周知韵嘴角勾了勾,很浅的一个弧度,几乎看不见。

那张嫣红的唇似乎有些失了血色。

“我其实也有话想要跟你说。”

她说。

陆朔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脸上还是挂着那种淡淡的笑容。

“什么?”

他问。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淡然道:

“以后你还是不要联系我了。”

“我……”

陆朔的话还没说出口。

周知韵又抬头望向了他。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不想看到你,也不想再想起那段痛苦的记忆了,你不要想着拯救我,我现在很好,也已经准备好要去过新生活了,希望你也是。”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黎曜跟在她身后。

两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别墅的大门后。

青州的冬天向来寒凉,冷冽的冬风吹起了男人的衣角。

入目皆是一片枯寂之景。

陆朔站在原地,目光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

晚上七点。

黎曜敲响了二楼卧室的房门。

“进来。”

里面传来了周知韵的声音。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亮着两支蜡烛,光线十分昏暗。

空气里有淡淡的玫瑰香味。

黎曜推门进去的时候,周知韵正望着窗外发呆。

她似乎是刚刚洗完澡,披散着一头乌黑卷曲的长发,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裙。

皎洁的月光从窗台倾泻而下。

她抱着双膝,靠在阳台的一把长椅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眉眼看起来蒙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月光覆在她那张瓷白的脸上,看起来有一种不真实感。

仿佛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像,带着一种被献祭的破碎美感。

黎曜的呼吸一窒,他足足愣了好几秒,这才回过神,上前两步,轻声唤道:

“知韵姐姐。”

月光下的女人似乎被赋予了生命,她转头看向了他,浅浅笑道:

“怎么了?”

听到周知韵的声音,黎曜只觉得心中那根莫名绷紧的弦松了下来,他看着她的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鸽子汤熬好了,知韵姐姐,你要下去喝吗?”

周知韵抿了抿唇,道:

“等一会儿吧。”

周围很安静。

月光在两人中间横亘出了一一条银色长河。

女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种纯粹的眼神让黎曜心中的躁动无所遁形。

他站在原地,突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周知韵静静地盯着他。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带着冬夜的清冷和月色的曼丽。

突然,她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黎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

心跳突然像是乱了节奏的鼓点声,让他陡然生出一种不受控制的烦躁和心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阳台上走去。

风将洁白柔软的窗纱吹得微微摇动,像是少女曼妙的裙摆。

离得近了,黎曜能看见周知韵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她坐在长凳上,仰头冲着他笑。

那一头海藻般的长发铺散在她身后,散发着一种美妙的芬芳气味。

在黎曜没有反应过来之前。

她拉着他的手腕,让他坐在了她身侧。

手腕处传来的柔然触感让他胆战心惊。

“疼吗?”

她问。

女人身上的甜蜜香味让黎曜有些心驰神往,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内躁动着。

黎曜努力地扼住了那头蠢蠢欲动的野兽。

月色下,他望着她,眉眼深深,没有说话。

可女人却浑然不觉,她看着他,表情带着歉意和关切:

“不好意思哈,你手受伤了,今天还让你拎了那么久的东西。”

那张脸,纯然无辜,又诱人采撷。

带着一点凉意的风从阳台上吹拂而来。

黎曜回过神来,嘴角勉强勾了勾,摇头:

“没事的,其实……一点也不痛。”

周知韵对他此刻的挣扎与煎熬丝毫不知情,依旧抓着他的手,低头仔细地检查着。

“还好,看起来伤口没有裂开。”

她抬头,冲他灿然一笑。

黎曜低头看着自己被周知韵抓住的那只手。

只觉得指尖开始泛起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那种感觉从手臂一直蔓延到了全身。

像是有一股暖暖的水流顺着被她握住的那处一直慢慢地涌遍了全身。

暖暖的,春风一般,让他沉醉。

风吹拂而过,她曼丽的长发随风摆动,发尾不经意扫到了他的手臂。

痒痒的。

一直痒到了心底。

黎曜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站在她面前,姿势有点僵硬。

“知韵姐姐,我……就先出去了。”

他艰难道。

周知韵依旧浑然不觉,她冲他点了点头。

“好。”

黎曜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朝房门处走去。

走廊外十分安静。

整个别墅都沉静在冬夜的寂静中。

他迈出了房门,回头去看——

女人抱着双膝仰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月。

侧脸看上去寂寥又清冷,带着一种淡淡的哀伤。

黎曜的眼神滞了几秒。

随后,抬手关上了房门-

大年三十这一天。

别墅里的三个人起了一个大早。

关于今天的安排,三人分工明确——

黎曜和周绥安负责准备年夜饭。

周知韵则负责装饰别墅内外。

忙活了一天,晚上六点多的时候,三人终于围坐在餐桌旁,吃上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冬季天黑得很早,此刻夜幕早已降临。

但冬夜的冷清却被星星点点的灯火驱散,万家灯火照亮了这片夜色,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节日的欢愉味道。

屋内也是一派喜气洋洋,门前屋后都贴着春联,门廊上挂着红彤彤的小灯笼,看起来十分有节日氛围。

青州市内不允许燃放焰火,但是小区别墅里有几个小孩拿着小礼花炮和焰火棒到处乱跑,有了这种欢声笑语声作伴,这个夜晚年味十足。

周知韵今天很高兴,拆了一瓶她从临江那边带回来的高档红酒,甚至给其他两个人也倒了一杯。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气氛十分融洽。

年夜饭的尾声。

周知韵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个红包。

“来,叫一声姐姐,叫了的都有红包拿。”

她双颊通红、眼神飘忽地看着其他两人。

周绥安有些无语地望着她:

“你喝醉了,姐。”

周知韵用红包拍了拍她弟的脸,笑眯眯道:

“乖,再喊一声,这红包就是你的了。”

周绥安无奈,他笑了声,拿过红包,十分捧场地喊了一声:

“姐。”

见她弟这么配合,周知韵十分满意,转身又把剩下的那个红包塞到了黎曜手里,然后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似乎在等他喊出那声“姐姐”。

黎曜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个红包。

有些俗气的红色纸袋,好像是他们昨天一起去超市里买油的时候送的赠品,上面还印着很有年代感的可爱人偶。

黎曜用手摩挲了一下那个红包。

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

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号码让他的眼神微滞。

黎曜僵了两秒,站了起来,对着其它两人道:

“我去打个电话。”

随后便快步往一楼的那间客房走。

身后,周知韵不满地喊道:

“欸?你怎么走啦?你还没喊我姐姐呢?”

听到她的声音,黎曜转过头,见她双颊通红一脸愤然的样子,他勾了勾嘴角,没说什么,抬脚走进房门。

“咔嚓”一声。

房门在黎曜身后合上。

他沉下了眉眼,接通了电话。

“怎么这么久才接?”

电话那边的女声带着不满的意味。

灯光落在黎曜的眉眼,他周身的气质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冷漠又沉郁。

“刚才在吃饭。”

他答。

“今晚一个人过的?”

那边问道。

黎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

“嗯。”

女人的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

“工作再忙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好。”

“青州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吗?这次怎么拖了这么久?这一点都不像是你的作风。”

电话那边,女人的语气陡然又变得严厉:

“过些日子你大伯就要过生日了,年夜饭你不回来就算了,但是你大伯的六十大寿你必须得回港城。”

黎曜沉默了一会儿,答:

“青州这边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会尽早回去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

“大伯的生日宴,我一定会准时赶到。”

“好。”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电话那边,女人声音轻快道:

“新年快乐。”

黎曜的目光看向了窗外。

别墅的花园外,有几个小孩手里拿着焰火棒,正在笑嘻嘻地你追我赶。

那橘黄色的灿烂焰火倒映在他眼底,很快,又寂灭了下去。

“新年快乐。”

他说。

黎曜挂断了电话,推开房门回到了餐厅。

刚才还坐在餐桌边的两人却不见了身影。

他抬头张望了一圈。

周绥安正站在玄关处穿鞋,似乎是打算出门。

“你要出去?”

黎曜问。

周绥安答:

“嗯,去见我女朋友。”

“你姐呢?”

黎曜又问。

周绥安穿好了鞋,头也不回地答:

“在外面吧,刚才好像看见她从后门出去了。”

看着周绥安那急迫的背影,黎曜觉得有几分好笑,他勾了勾嘴角,穿过客厅,往别墅的后门走去。

月色如水,繁星点点。

空气中有一种草木的芬芳味道。

黎曜站在廊下,环视了一眼四周。

别墅外面种着不少常青树,即使到了冬季,树木依然繁茂。

一派葱郁的树影中。

他看见了周知韵。

她正站在花园的角落里。

月色落在她毛茸茸的裙摆上,清亮如水。

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爆竹声,听不真切。

万家灯火将灰蓝色的夜幕染上了几分薄彩。

黎曜脸上的笑容如焰火一般寂灭了下去。

夜风拂过廊下,挂在头顶的捕梦网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他看见了周知韵。

在如此让人心驰神往的夜色中。

她站在一片如墨般的树影中。

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了那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第22章失控

周知韵今晚喝得有些多了。

她很少喝醉,哪怕是以前在桑切斯酒庄的时候,不管面对如何难缠的客户,她也从来没让自己喝醉过。

喝醉,意味着不受控。

周知韵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她放任自己喝到半醉,喝到脑袋晕乎乎的,喝到头顶水晶灯散发出的光在她眼底晕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光晕。

或许是因为室内的空调开得太足了,周知韵莫名地觉得有些燥热。

她推开了通向后花园的门,端着半杯红酒,倚在廊下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越是热闹的时刻,越是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空虚感和失落感。

周知韵仰头喝了一口杯中的酒,将目光放远了一些,眼角余光却意外地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墨色深重的冬夜里,男人立在风中,身材颀长,面容冷峻,夜色覆盖了他的半边脸,看起来多了几分沉重阴郁。

陆朔。

周知韵愣了一下,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站在廊下,长久地注视着那个方向。

墨绿色的树影在风中摇晃着。

连同男人的眉眼一起,化成了一团浓得看不清的雾气。

酒精让周知韵的大脑变得格外敏感又格外迟缓。

她踩着虚浮的步子朝他走去。

像是在奔赴一场梦。

一场她梦了许久的梦。

夜风将周知韵的长发吹得有些凌乱。

她站定在男人面前,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

“知韵。”

他唤她的名字。

是陆朔的声音。

真的是他。

周知韵盯着他的眉眼,久久没有动弹。

见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眉眼,那一刻,情绪的大坝突然被汹涌的情绪冲出一个小小的缺口,几乎就要决堤,她慌忙低下头,倏然落下泪来。

酒精让她的情绪变得格外脆弱。

“你走吧。”

她闷声道。

即使是在梦中,周知韵也不能完全放纵自己说出真正的心意。

陆朔的眼神落在她脸上。

她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不起,我不是想要打扰你,只是……我实在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苦涩。

周知韵低着头,没有让他看到自己眼底汹涌的情绪。

“嗯,但是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朔勾了勾唇,惨然一笑。

“好。”

他转身就要离开。

周知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是没有忍住。

“等一下。”

陆朔的身体僵住了,他回过头,眉目带上了一分希冀之色。

周知韵盯着他的脸,良久,慢慢上前两步,踮起脚尖,轻轻地抱住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风轻柔地吹拂而过,树影婆娑晃动。

两人的影子紧紧相拥,仿佛一对相依的爱侣。

这是梦,对吗?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就让她放纵这一回。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就当是她最后一次的贪心吧。

周知韵小心翼翼地将脸贴近了陆朔的胸膛。

过了片刻。

在男人开口之前。

“知韵……”

周知韵松开了他,仰头冲着他灿然一笑。

“三年前,谢谢你。陆朔,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熬过那段时间。”

她后退了几步,语气很轻松很坦然:

“这个拥抱就当是我们最后的一次拥抱。说过的话,都是算数的。说了不要再联系,就不要再联系了。”

女人脸上的那个笑容很完美。

美得几乎让人窒息。

陆朔却觉得自己的心被那个笑容深深刺痛了。千疮百孔,破碎得连半点自尊也捡不起来了。

他望着她,眼底的光慢慢地寂灭了下去。

“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去。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

银白色的月色洒在了安静的庭院里,带着透骨的寒意。

周知韵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她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男人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她指尖。

她已经分不清刚才那一切到底是一场梦还是真的发生过。

不管怎么样,不管是真是假,这一切,似乎真的结束了。

周知韵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万家灯火温暖明亮。

她却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浑身像是失了力气一般,她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别墅内。

客厅里的明亮灯光刺得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周知韵将自己的身体扔进了客厅的沙发上,整个人瘫软在那里,用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知韵姐姐。”

恍恍惚惚间,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周知韵睁开了眼睛,挪开了挡在眼前的手——

少年站在她面前,笑眯眯地低头看着她,他穿着简单干净的家居服,那张阳光俊美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上去温暖明媚。

像是早上七八点的向日葵,花瓣沾着清亮的露水,洁净透明,纯澈见底,让人不禁生出一种想要靠近的感觉。

是黎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让她的大脑变得有些迷糊,周知韵盯着面前那张脸,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同于以往,她竟然觉得此刻对方脸上的那个笑容看起来有几分诡异。

像是黑。暗。童话里戴着面具的小丑,过于完美的笑容总是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那种奇怪的想法赶出自己的大脑。

“怎么了?”

她看着他的脸,嘴角勾着一个浅浅的笑容。

黎曜脸上依旧挂着那个完美的笑容,他朝她走近了两步,盯着她泛红的醉颜,看了片刻,这才道:

“要喝酒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周知韵愣了一下,目光下滑,落在了对方手里拿着的那瓶红酒上。

猩红的酒液被装在了深褐色的玻璃瓶内,看起来像是浓厚的药汁。可是她深知那种液体是如何的甜美,如何能轻易地让人忘却一切愁绪。

“好。”

周知韵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

黎曜拿着两个高脚杯,坐在了她的身侧。

“嘭”的一声。

清脆的一声响。

他轻松地拔开了瓶塞,将酒倒进了她面前的那个红酒杯里。

猩红色的酒液落进杯中,空气中萦绕着一股让人迷眩的甜蜜香味。

周知韵醉眼迷离地拿起那杯红酒,对着灯光轻轻地晃了晃,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新鲜的酒精味道一经入口,立马与她体内的那种眩晕感觉融合,慢慢生发出了一种更加让人目眩神迷的感觉。

周知韵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今夜她突然很想醉一次,痛痛快快地醉一次。

不用顾及其它,只是单纯地把自己喝醉,然后一觉睡到天亮,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就像所有事情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周知韵仰头,将那半杯酒一饮而尽,伸手又去拿酒瓶,可倒酒的时候手却控制不住地有些抖,酒液洒到了茶几上,氤氲出了一团鲜红的汁液。

她抬手要去擦,可手腕却被人按住了。

周知韵转头去看。

黎曜盯着她的眼睛,眼神浓黑得像是一团墨。

“我帮你。”

他说。

周知韵愣了一下,随后,笑道:

“好。”

黎曜接过了她手里的酒瓶,他的手指很好看,修长有力,也很稳,他不急不徐地倒了满满两杯酒,一杯递到周知韵面前,另一杯自己拿在手中。

“叮”的一声。

黎曜用自己的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杯子,转头冲她笑了笑,随后仰头一口气喝完了那杯酒。

猩红的酒液将他的唇染上了几分艳丽的色彩。

黎曜的脖颈线条很好看,随着他吞咽的动作,那锐利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要戳破那一层浅浅的皮肤从里面钻出来似的。

他喝酒的时候眼神仍旧紧紧地盯着她的脸,没有移开过分毫。

一种属于成年男人的气息迎面扑了过来。

燥热的,野性的,带着一种压迫感和侵略感。

周知韵看得有些愣神,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脸颊已经烫得厉害,她避开了他的眼神,匆忙地举起那杯酒,像喝水一般,几口喝了个干净。

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声响。

她愣愣地转头去看屋外。

不知道是哪里突然放起了焰火。

或许是周知韵的错觉,又或许是真的。

她看见了灰蓝色的天空中有无数朵灿烂的焰火上升绽放,然后又迅速凋零在冰凉深沉的夜幕中。

唯美绚烂,像是一场沉沉的梦。

周知韵突然觉得一种后知后觉的眩晕感如潮水一般涌向了她。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感觉整个世界仿佛都离自己很遥远。

一片混沌中,她似乎听见了有人在问她。

“你醉了?”

周知韵闭着眼睛,倔强地摇头。

“我……没醉……”

可是舌头已经完全不听她使唤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接着,周知韵突然感到一阵炙热的气息朝她靠了过来,贴着她的耳侧。

痒痒的,热热的,直直地往她皮肤里钻。

“我送你回房间吧。”

他说。

一种甜美的水果清香夹杂着令人迷醉的酒精味道包裹住了她的鼻息。

周知韵的大脑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

恍惚中,她听见自己迷迷糊糊地“哼”一声。

紧接着,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让她几乎惊呼出声。

她被人凌空抱了起来。

突然而来的失重感让周知韵有些不安。

她吃力地睁开双眼。

视线朦朦胧胧,她看见了男人锐利平直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双唇。

他稳稳地抱住了她,大步朝二楼走去。

客厅里的水晶灯光化作了无数绚烂的烟花,在她的眼底绽放着,明亮的光线刺得周知韵睁不开眼,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自己似乎是睡了过去。

梦中,一阵有力的心跳声贴着她的耳侧,让她格外安心。

周知韵轻轻地蹭了蹭男人的胸膛,放纵自己陷入了那沉沉的梦境中。

……

第35章潮红

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进了室内。

绚烂的焰火在深海般的夜幕中攀升又坠落。

那忽明忽暗的光落在黎曜的侧脸上,让那张雕塑一般漂亮的脸蛋看起来多了几分神秘危险。

他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醉倒在床上的女人。

她毫无防备地躺在了那张公主床上,那双好看的眉微微蹙着,脸颊上泛着一股暧昧的潮红,那一头浓密的长卷发凌乱地铺在柔软的床单上,表面散发着丝缎一般的光泽。

“我……没醉……”

女人嘴里似乎在嘟囔着什么。

随着她的动作,那张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樱桃,表面泛着诱人的光泽。

月光落在了浅紫色的缎面床单上,流光盈盈。

女人躺在上面,裸露在外面的肌肤白皙似雪,一头卷曲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如同搁浅在沙滩上浅憩的美人鱼,更像是暗夜里攫人心魄的女妖。

黎曜抬手解开了自己的领口,不紧不慢地上前两步,身体前倾,用膝盖浅浅地顶开了女人合并的双腿。

她身上的那件裙子随着他的动作褪到了大腿中央,露出了一片白皙的肌肤。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裸。露的皮肤,随后单膝跪在女人双腿之间,俯身捏住了她的脸颊。

手心里的皮肤柔软、滑嫩,带着一股炙热的气息。

那种温度顺着他的掌心一路向上,让他整个人都燥热了起来。

她潮红的脸像是某种暧昧的信号,那吐息间的清甜果香味轻轻地扑在他脸上,湿漉漉的,热热的,烫得他心尖都在发颤。

黎曜目光沉沉地扫过面前那张脸。

女人的眉心蹙着浅浅的沟壑,那浓密似羽扇的睫毛不停地颤动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知韵姐姐。”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近乎呢喃。

依旧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依旧是那副讨巧卖乖的语气,可是少年眉眼间的气质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你醉了。”

他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女人滚烫的脸颊。

女人的眼睫轻轻翕动着,那张嫣红的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实在是醉得太厉害了。

对于他的肆意亲近,女人没有任何察觉。

黎曜的目光落在了咫尺之间的那张红唇上。

刚才还似深海一般沉静冰冷的眼神突然翻起了汹涌的浪潮。

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似乎郁结了一团熊熊烈火。

那火焰越燃越凶,贪婪的火舌已经快要将他焚烧殆尽。

黎曜煎熬在那熊熊烈火之间。

他已经分不清,那郁结在自己胸膛之间的,究竟是爱。欲还是怒火。

黎曜低头盯着女人的脸,莫名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

梅雨季节,水雾弥漫的小巷子里,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停在了他面前。

那张脸后来曾无数次出现过在他的梦境中。

让他饱尝那种求而不得的煎熬滋味。

或许是想起往事,黎曜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俯下身,将脸埋在了女人颈侧,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

“知韵姐姐,你知道吗?回国之后,我曾经来青州找过你。可是,等我回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很失望,但又想着,或许我应该再等等,等到我足够强大的时候,再去找到你。这样……我就可以有足够的实力拥有你了。”

他蹭了蹭她的耳边,小狗似的,带着无限温存的味道。

“你知道吗?那天在临江看到你,我其实很开心。哪怕你身边围着很多男人,我依然很开心。我终于又碰到你了。”

黎曜闭着双眼,嘴唇若有似无地亲吻着女人的耳垂。

“知韵姐姐,你知道吗?其实如果你乖乖的,我会一直对你好的。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我们就像之前那样相处,不是很好吗?”

他将手指插进了女人茂密的头发里,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嘴里呢喃道:

“我不在乎你以前做过什么,不在乎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不在乎你有过多少男人……”

他的语气越来越压抑,最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

“可是……”

少年语气陡然一冷,他从女人的脖颈间抬起头,插在她发间的手指猛地用力,迫使着她仰起头,正对着他的脸。

“可是在遇到我之后,你就只能是我的。”

或许是因为吃痛,女人低低地闷哼了一声,那双眉蹙得更紧了。

黎曜嘴角勾着一个浅浅的笑。

像是在欣赏一个完美的艺术品似的,他眼神冰冷地扫过女人的脸。

“知韵姐姐,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看到你为了别的男人流泪。”

他的拇指揉搓着女人的唇,双眼紧紧地盯着她的脸,眼神幽深晦暗。

女人闭着双眼,眼睫颤抖得厉害,那嫣红的唇被他揉搓得像要滴出血来似的。

那小巧精致的脸陷在他的掌心,指腹按压的地方浅浅地陷下去,指缝间又鼓出来一点因为挤压失去血色的皮肤,莹莹的白,软得不像样子,怎么揉捏都不够似的,看上去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凌。虐的欲望。

“我现在已经没有耐心了,姐姐。”

黎曜贴近她的耳边,轻声叹道。

话音未落,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俯身咬住了女人的唇。

女人的唇很烫,带着葡萄酒的香甜和迷醉味道。

黎曜尖利的虎齿在女人的唇上反复研磨着。

直到女人痛得闷哼出声,他才稍稍放松,转而含住了她的唇瓣,温柔地舔舐着。

或许是因为刚才被粗鲁地对待过,女人这次没有露出抗拒的表情,相反,她甚至因为他唇齿间的温柔小意舒展了眉眼。

他爱怜地吻着她的唇,吻着吻着,动作又倏然变得激烈。

女人又开始呜咽起来,嗓子眼里断断续续发出了一些弱兽似的声音。

少年青涩和生猛的动作带给了她身体上的愉悦和沉醉,可心底某处又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被酒精迷醉的大脑早已经变得迟钝,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只是凭借本能发出了低低的抗拒声:

“不……不要……”

黎曜一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着她接受着他的深吻,另一只手顺着她裸。露的大腿一路向上,指尖滑过她的皮肤,她的裙摆被他褪到了腰间。

卧室里的温度陡然上升。

黎曜放开了女人的唇,直起上半身,静静地俯视着眼前的女人。

月光铺下了一层浅浅的银色光芒。

给室内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暧昧的光影。

她的唇湿漉漉的,泛着水润的光泽。

那是刚才两人唇齿交缠的结果。

黎曜的目光瞬间变得幽深。

眼神里的那层坚冰似乎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有滚烫的火焰从那丝裂缝里钻了出来,烫得他双眼几乎发红。

他脱下了上衣,露出了一片精壮的胸膛,用膝盖将女人的双腿分得更开了一些,再次俯下身,吻住了女人的唇。

少年的指尖落在女人柔软的肌肤上,那灼热的温度烫得两人几乎同时颤抖了起来。

“姐姐,你真美。”

他一边吻一边抚摸着女人的脸颊。

女人的脸布满潮红,脸颊上沾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

黎曜松开了女人的唇,指尖顺着她的眉眼一路滑到脸颊,想要帮她整理着贴在脸颊上的碎发。

可指腹却摸到了一行温热的泪水。

“不要……不要……”

双唇被解放出来,女人终于能把那句呜咽的话吐出唇齿。

她双眉紧皱,微微摇着头,似乎想要睁开眼睛,但却只能无力地流着眼泪,像是被什么梦魇困住了似的。

“不要这样……我害怕……不要这样对我……”

她的声音明明细若蚊吟,但却像是一声炸雷响在少年耳侧。

他僵在了那里,眉眼阴沉,神色十分难看。

月光清冷,落在了女人的脸上,让那张艳丽的脸蛋看起来多了几分破碎感。

黎曜从呆愣中回过神来。

他伸手捏住了女人的脸,凑近了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

“姐姐,他们可以,我就不行吗?”

对于他的滔天怒火,女人浑然不觉。

她只是不停地摇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像是一个就要破碎了的瓷娃娃。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脸。

室内很安静。

只有女人弱弱的呜咽声。

黎曜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半晌,他的眉眼陡然松了下来。

“算了。”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身,站了起来。

黎曜没有再看床上的女人,而是捡起了散落在床上的上衣,不紧不慢地套在了自己身上,从容地扣着那一粒粒扣子。

身体某个地方传来了异样的感觉,他低头去看,发现那处早已经蓄势待发,似乎对他此刻的决定很不满似的,正叫嚣得厉害。

黎曜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去管。

他向来习惯于掌控自己的欲望,而非被欲望所掌控。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放起了零点的焰火。

黎曜转头去看。

无数灿烂的焰火腾空而起,点亮了一大片晦暗的夜空。

如此大规模的焰火实在罕见。

他记得这是青州当地的一个风俗。

每年到了除夕夜零点的时候,各家各户都要放焰火来迎接新的一年,或许是因为几千年来的传统根深蒂固,即使政。府再怎么明文禁止燃放焰火,还是有人罔顾法令偷偷燃放。

黎曜走到了阳台上,静静地看着漫天灿烂的焰火。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

冬夜的冷风吹在身上,丝丝缕缕的寒意直直沁入皮肤。

他闭上了眼睛。

在那海浪一般此起彼伏的焰火声中,黎曜感觉自己终于慢慢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不知过了多久,焰火停了下来。

周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他睁开了眼睛,凝视夜空许久,随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嗯,是我。”

“上次跟你提的那件事,你现在可以去办了。”

少年的声音似这冬夜一般寒凉。

第24章疑虑

周知韵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她想睁开双眼,可是头却晕得厉害,眼睛也酸涩无比。

迷迷糊糊之间,脑海中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

昨晚她……好像是喝醉了?

周知韵躺在那里,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她怎么记得陆朔好像来找过她?

她拒绝了他,然后一个人回到了家里。

再然后,黎曜邀请她一起喝酒,她喝得有些多了,直接睡了过去,朦胧间感觉到似乎有人抱起了她放在了床上……

周知韵猛地睁开了眼睛,直接坐了起来,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扯得脑袋一阵阵地发晕。

她顾不上太多,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胆颤心惊地回忆。

可或许昨晚她实在喝得太醉了,对于睡着之后的事情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周知韵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身体。

她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香槟色绸面睡裙。

那是她平时睡觉的时候才会换上的。

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击中了她。

周知韵愣在了那里。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回房间之后有换过衣服?

周知韵的心一时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边安慰自己实在是想太多,酒后乱。性这种戏剧化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黎曜和她年纪足足差了七岁,他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情呢?

可另一边她又后悔得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怎么就能随便喝醉呢?就算是在家里,在有外人的情况下,她也不能毫无防备之心啊。

周知韵呆呆地坐在那里,正在胡思乱想之际。

“知韵姐,你醒了?”

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她愣愣地抬头去看。

干净明亮的房间里。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正坐在床尾凳上转头看着她。

从窗外照进来的晨光落在少女脸上,让那张脸看起来仿佛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她的皮肤很白,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周身的气质很沉静,很容易让人生出一种想要亲近之感。

周知韵呆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柠柠?”

见她醒了,少女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朝床边走了过来。

“知韵姐,你好一些了吗?”

她走到床头柜前,倒了一杯温开水,递给了周知韵,道:

“昨天你喝醉了,阿绥让我来照顾你。”

周知韵认得眼前这少女。

他弟周绥安的女朋友,江柠。

周知韵的脑子有点乱,她伸手接过那杯水,冲对方露出了一个稍微有些勉强的笑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对方的话:

“小绥让你来的?”

江柠点点头。

“嗯。”

两人的关系其实不是很熟,周知韵一时间有些尴尬。

毕竟喝醉了让弟弟女朋友来照顾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她脸上挂着僵硬客气的笑容,过了几秒,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急迫地问:

“我的衣服是你换的?”

江柠继续点头。

她明显是一个腼腆的性子,只是说了这么几句话,那张白皙的脸庞上已经染上了一点点的薄红。

见对方点头,周知韵心里松了一口气。

手心里传来的温热感觉让她刚才还七上八下的一颗心顿时稳稳地落了下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水,眼神真诚地看着站在床边的江柠,道: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听到这话,江柠低头浅浅一笑,看起来很是乖巧。

“没关系的。”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周知韵安下心后,又找回了以往那种身为大姐姐的从容淡定,她笑眯眯地看着江柠,道: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谢谢你,柠柠,你去找小绥吧,我先洗漱一下,待会儿就出来。”

江柠点点头。

“好。”

说罢,便转身朝房门处走去。

她一直走到房门边,像是想起来应该还要再客套一句,又转过身,朝周知韵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知韵姐,我就在楼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喊一声。”

少女的眼睛清澈透亮,林间小鹿似的,整个人看起来散发着一股纯真的可爱。

周知韵笑了一声,脸上的神情不禁温柔了几分:

“好。”

房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江柠走后,周知韵整个人一下子躺倒在了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时间又是庆幸又是惭愧。

还好。

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

就是说嘛,黎曜比她小那么多,而且平时看起来那么乖,怎么可能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呢?

没了疑虑,周知韵整个人顿觉轻松不少。

她挣扎着起了床,走到房内的卫生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吹头发。

窗外的日光将铺满白色瓷砖的卫生间照得亮堂堂的。

周知韵眼神放空地盯着面前的镜子。

镜中的女人皮肤很白,此时被那满头乱蓬蓬的乌黑发丝和那张鲜艳的红唇一衬,显出几分苍白和憔悴来,神情看起来很是疲惫。

看来以后真的不能乱喝酒了。

她一边吹着头发一边想。

可看着看着,周知韵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疑惑。

她探身向前,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唇。

“咦?”

她小声嘟囔道。

周知韵的唇很好看,唇形饱满,色泽红润,平时就算不化妆看起来也是神采奕奕的。

可是此刻那张唇的颜色明显红得有些过了头,简直像是涂了一层番茄红的唇釉似的。

难道昨晚妆没卸干净?

不对,昨天她好像没有化妆啊。

周知韵手上用了几分力气,毫不客气地揉了揉自己的唇。

但她不仅没揉搓掉那层艳丽的红色,反而感觉到了一种隐隐的痛感。

周知韵皱皱了眉。

难道喝酒还喝上火了?

算了。

她也没有把这种小细节放在心上。

吹风机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许久。

周知韵终于吹干了头发,正准备要出去,可又想起自己的脸色有些憔悴。

大年初一的,怎么能顶着一张宿醉的脸见人呢?

于是她又迅速地给自己化了一个简单的妆。

忙完了一切,周知韵对着镜子转了一个圈。

镜中的女人发丝如瀑,红唇艳艳,上扬的眼线让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看起来多了一分张扬的色彩,身上那件咖色毛呢连衣短裙将玲珑的腰线勾勒得分明。

随着她转圈的动作,那一头茂密的黑长卷发在空中荡出了一圈圈慵懒的波纹,整个人看起来明艳逼人,神采奕奕。

周知韵很满意。

她简单地把房间收拾了一下,随后推开房门,往楼下去了。

现在是早上九点多。

周知韵下楼的时候,其余三个人正坐在楼下的餐厅里吃着早餐。

听到了脚步声。

餐桌边的三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向了她。

身为这个家里的“大家长”,新年的第一天竟然就因为醉酒睡到现在这个时候才起床,周知韵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

她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挽了挽耳边的发丝,视线望向了餐桌边的三人。

周绥安的脸色如常,见她下了楼,他嘴里招呼道:

“姐,你醒啦?快来吃饭,等会儿豆浆要冷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江柠的碗里夹了一个包子,语气带着几分霸道:

“多吃点,不许挑食。”

江柠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飞速地抬头看了一眼周知韵,喊了一声“知韵姐”,又低下头默默吃着碗里的包子。

周知韵笑了笑,视线又转而望向了坐在两人对面的黎曜。

黎曜也正望着她。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半边侧脸上,看上去十分温暖明媚。见周知韵望过来,他冲她露出了一个笑,依旧是那副乖巧可亲的模样,一如往常。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对方脸上的那个笑,周知韵心里突然莫名地泛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但她又形容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想起昨晚两人之间虽然没有发生什么,但是对方肯定见到了自己醉酒的模样,说不定还看见了她为了陆朔发酒疯的样子,周知韵顿时觉得自己那身为大姐姐的尊严完全丧失了。

在一个小自己那么多的男生面前喝到烂醉,真的是……太没面子了……

她表情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黎曜的目光,低下头走到了餐桌边。

周绥安和江柠这对小情侣坐在了一边,周知韵就只能坐在了黎曜旁边的位置上。

偏偏她坐的那把空椅子和黎曜的椅子之间离得有点近。

那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足够近,近到能让周知韵感觉到对方身上的那种气息,冷冷的,带着一点山泉水的干净透彻。

但那个距离又足够的远,远到如果此刻她站起来把那张椅子往外挪一点,场面会变得有几分尴尬。

周知韵本来心里就一直纠结着昨晚的事情,偏偏此刻半边身体都感受着身边那人的气息,难免有些坐立难安。

“姐,你昨晚怎么喝那么多啊?”

偏偏她弟周绥安十分没有眼色,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大年三十晚上要守岁的,你忘了吗?昨天晚上我回来没看见你,就上去敲你房间的门,结果发现你醉倒在了床上,怎么喊都喊不醒。我说你心也太大了,喝那么多酒,不怕早上起来头疼啊?”

周知韵被她弟说得有些脸热,被迫拿出了身为姐姐的蛮横姿态,双眉一竖,道:

“过年高兴多喝点酒怎么了?你个臭小子还想管你姐?”

周绥安撇了撇嘴。

“你喝醉了,可是害苦了我……”

周知韵正要说点什么。

身旁的黎曜突然开口道:

“知韵姐姐,喝点蜂蜜水吧,我刚刚冲的。”

周知韵一愣,伸手接过了对方手里的水杯,勉强一笑:

“谢谢。”

黎曜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勾着浅浅的笑,语气十分亲昵:

“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的轮廓很立体,眉骨高耸,这样定定地注视着别人的双眼,总是给人一种深情温柔的错觉。

周知韵更不自在了,她低头喝了一口那杯蜂蜜水,感受到了身旁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抬头看向了她弟,像是急于摆脱什么似的,没话找话道:

“我怎么害苦你了?”

周绥安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江柠,嘴角挂着坏坏的笑,语气故意拉长了道:

“我昨晚本来是要……”

话还没说完,原本正在埋头吃饭的江柠突然抬起头来,脸红脖子赤地瞪了他一下。

周绥安立马止了话头,笑眯眯地望着她不说话了。

周知韵狗粮吃到饱,也懒得再问。

她低头喝完了那杯蜂蜜水,转头看着一脸红彤彤的江柠,拿出了身为大姐姐的姿态,笑着道:

“昨天真是多亏了柠柠的照顾。”

那语气可比刚才对着她弟温柔多了。

江柠红着脸,道:

“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绥安在旁边插嘴附和:

“嗯嗯,她应该做的。”

江柠这回没忍住,用手肘杵了一下他。

周绥安丝毫不觉痛,反而还很享受似的,眉眼含笑地又给她夹了一个包子。

“再吃一个。”

江柠一早上不知道被他塞了多少包子了,此刻见他还往她碗里夹包子,顿时气结,她瞪着他,一张脸变得气鼓鼓的,但大概是碍于有旁人在场,她只能咽下不满,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那张原本沉静的脸顿时变得生动了许多。

像是深潭古井里被扔进了一粒小石子似的,一潭水都活泛了起来。

周绥安盯着江柠的侧脸,笑意盈盈的。

见她面色痛苦地咬着包子,他又伸手夹过她碗里剩下的那个包子,道:

“吃不下就别吃了,别撑着。”

江柠无语:

“你……”

周绥安咬了一口那个她吃了一半的包子。

“我怎么?”

他眉眼舒展,嘴角挂着笑,像是偷到了蜂蜜的小熊似的。

江柠一时间又是气愤又是害羞,那张白净的脸仿佛也鼓成了一个小包子,她到底还是没说话,只是端起旁边的水,愤愤喝了一口。

周知韵坐在对面看着两人,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

一转头,却和黎曜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周知韵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有几分尴尬。

黎曜的神情却很正常,他望着她,语气自然地问:

“知韵姐姐,还要喝蜂蜜水吗?”

周知韵低下头,掩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礼貌道:

“不用了,谢谢。”

黎曜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说话。

周知韵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如常地在吃着早餐,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吃完了早饭,周家姐弟要出门祭祖。

大年初一祭祖是青州这边的风俗,意思是请已故的长辈们一起回家过年。

之前姐弟俩工作的工作、读书的读书,一直以来也没能正式地祭一次祖,今年他们打算好好地去周父周母的墓地那边进行一次祭祖活动。

周绥安打算带着江柠一起去。

四个人当中有三个都去了,周知韵自然也要问问黎曜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

她本来以为黎曜肯定是要跟去的,毕竟他之前好像一直很喜欢黏着她。

可是黎曜这次竟然拒绝了。

“知韵姐姐,我昨天晚上也喝多了,把你送回房间之后,我下楼的时候就觉得头特别晕,还差点滚下去了,连自己怎么睡着的都忘记了。”

他微微皱起眉,似乎有点苦恼的样子。

“我到现在头还是有点晕,得回房间补个觉。”

听到黎曜提起昨晚喝醉的事情,周知韵又是一阵不自在,但听对方话里的意思,他昨晚好像也是喝到断片完全忘记发生过什么了?

周知韵心里顿时好受了不少,他既然连自己怎么睡着的都忘记了,肯定也不记得她醉酒之后的狼狈样子了。

这么一想,她脸上的那个笑容顿时又恢复了往日的亲切温柔:

“那你就在家里睡觉吧,我们中午之前会回来。”

黎曜乖巧地点点头,笑眯眯道:

“好。”

周知韵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收拾起了祭祖要带的东西,香烛元宝纸钱之类的东西,装了满满两个大袋子。

周绥安提上东西,和江柠先迈出了大门,等在院子里。

周知韵落在两人后面,不放心地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往玄关处走去。

今天的风有点大。

带着寒意的冷风从打开的门缝钻进了室内,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周知韵站在那里换好了鞋,正准备要出门。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熟悉的号码。

她想都没想,直接接通了。

“喂,何叔叔,新年快乐啊。”

她热络地问候道。

周围很安静。

听筒那边传来了男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周知韵顿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也被那冷风吹得冻在了脸上。

第25章惊变

“小韵,我这次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希望你能理解一下叔叔的决定,我……”

电话那边的男人显得十分为难。

不等他说完,周知韵皱着眉一脸焦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何叔叔,可是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嘛,这个房子只是暂时抵押给你,等我还上那笔钱,你就把房子还给我,你现在怎么能反悔呢?”

似乎也是觉得自己有些理亏,男人迟疑了几秒,道:

“小韵,这几年你家的这个房子虽说是抵给我了,但我从来没有换过门锁,也没有拿房子做过任何投资,你们姐弟也还是可以照常住在里面,叔叔自认为也是够对得起你们姐弟俩了。”

周知韵一时语塞,她完全被这个突然的消息弄得六神无主:

“可是……可是我现在已经存够那笔钱了,何叔叔你不是说等你年后从南方回来我们就去律所把文件办一下的吗?现在你怎么能把这个房子卖给别人呢?”

周知韵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但她清楚此刻质问并没有任何作用,只能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情绪飞快地在脑海里组织着语言,试图通过示弱来挽回男人的决定:

“何叔叔,您知道的,我爸妈当初车祸离世,后来公司也出了事情,他们留给我们的就只剩下这个房子了,我不能再失去这个房子了,这几年我一直在努力存钱,就是为了把这个房子赎回来,现在我好不容易存够那笔钱了……您……您不是我爸爸的朋友吗?您当初不是答应过我爸爸,说以后要照顾我们姐弟的吗?我不奢求您的帮助,只求您按照当时的约定把这个房子还给我们。”

电话那边,男人沉默良久,最后道:

“小韵,我和你爸爸确实是好朋友,不然当初也不会在你们家出事的时候出手帮忙,但是你也要知道,我是做生意的,没道理放着钱不赚。”

周知韵嘴里的话哽在了唇边,她站在那里,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半晌,她声音颤抖地问道:

“对方出价多少?”

“五千万。”

听到这个数字,周知韵几乎如坠冰窖。

“可是当初您只是借给了我们五百万,您怎么能……”

不等她说完,男人开口打断了她,语气变得强硬:

“这个就是做生意。小韵,你也出来工作这么多年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开口道:

“何叔叔,你可不可以……”

她连再说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可不可以什么呢?五千万摆在面前,傻瓜才不会动心。

周知韵已经清楚,她没有再开口的必要了。

在那个数字面前,刚才她那些挣扎示弱的话语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无力。

或许是她颤抖的语气让电话那边的男人终究有些不忍。

“小韵,你放心,我知道你们这几年也不容易,当初我借给你们家的那笔钱就不用还了,以后如果你们姐弟俩再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来找我。”

不等她再开口说些什么,男人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那边传来的盲音,周知韵整个人几乎像是冰雕一般僵在了那里。

她站在那里,久久回不过来神。

怎么会这样?

这几年她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难熬的日日夜夜。

身处异乡,做着并不喜欢的工作,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存够钱,再重新回到青州开始她的新生活。

现在一切好不容易就要走上正轨了,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

周知韵只觉得心口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凿下来一块似的,空落落的,有冷风吹进来,刮得那处伤口生疼。

周知韵仰头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呆呆地出神。

她现在无比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希望三年前的那场车祸是一场梦。

她希望这三年来无数个煎熬的日日夜夜是一场梦。

她希望刚才打过来的那个电话是一场梦。

可周知韵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一场梦。

别墅里很安静。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独自面对这场风雪。

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时刻。

没有人会来帮她。

周知韵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巨大的虚无之中。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命运的那双无情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咽喉,每次她感觉到稍稍能喘气的时候,那双手就会陡然握紧她的咽喉,毫无怜悯之心,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在那双大手之下苟延残喘,以求得一丝丝生机。

一阵寒风吹了进来。

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了。

周知韵愣愣地转头去看。

她弟周绥安站在门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问:

“姐,你怎么还不出来?”

周知韵看着她弟的脸。

不过短短三年的时间,周绥安好像已经完全从一个懵懂青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眉眼深沉利落的青年。

他的个子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变得宽阔了,此刻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足以扛起一方天地的成年人。

可是周知韵直到现在还记得当初周绥安听到消息赶到医院时的样子。

那张一直意气风发、仿佛从来没有任何烦恼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惶然无措的神色。

他应该是刚刚从学校里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校服,额头上爬满了汗珠,可脸色却是惨白惨白的。

周围挤满了嘈杂的人群,周绥安只是站在那里呆愣愣地看着她。

“姐,爸妈他们会死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

周知韵很想回答她弟,但是她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紧紧地握住她弟的手,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抚平他内心的惶恐和无措。

即使那两双手是同样的冰凉。

……

冬日的寒风似剜骨的刀一般,刮得她的脸生疼。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她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语气轻松道:

“没什么,刚才在找围巾。”

她把脸埋进了脖子上缠绕的围巾里。

柔软的羊绒围巾包裹住了她冰冷的脸颊,那温暖柔软的触感,让她陡然鼻尖一酸。

周知韵只能把脸埋得更深了。

“这么冷吗?”

见他姐这样,周绥安笑了一声。

他接过了周知韵手边的东西,帮她拉开了门。

“动作快点吧,不然待会儿山上都是人了。”

“好。”

周知韵用围巾紧紧地包裹住了自己的脸,抬脚跟在了他身后。

三人走出了小区门,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青州这边的公墓都集中在城区北面的几座山上。

车子一路往城市北面出发,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的样子,终于到了目的地。

三人下了车,朝这座山的深处走去。

他们来得不算早,此刻山上已经来了不少来祭祖的人。

这座平时几乎没有人影的山头上终于多了几分生气,窄窄的山道竟然显得有几分拥挤。

香烛燃烧的味道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

或许是这种味道总是会让人联想到死亡和亲人的逝去,三人的脸色都有些沉重,他们一路沉默着往山上走去,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停在了周父周母的墓前。

或许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墓地的碑上积了一层浅浅的灰尘。

贴在上面的那两张相片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玻璃似的,看不清照片上的那两张脸庞。

周绥安半跪了下来,用手抹去了相片上的灰尘。

风从更远处的林间吹了过来,带着一股让人无端压抑的肃杀味道。

他定定地望着相片,半晌,道:

“爸,妈,好久不见。”

相片上的那两张脸庞微微笑着,似乎是在回应着他的话。

旁边的周知韵没有说话,而是低下了头,打开手边的那几个袋子,将里面的香烛元宝都拿了出来。

风将上面那一层薄薄的纸钱吹得到处乱飞,她赶紧伸手去抓,手忙脚乱的样子,有些狼狈。

周绥安没有回头去看,他拿起了地上的一沓纸钱,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用手拢住,想要点燃。

可是连续按了好几下,那火苗总是刚刚窜出来又立刻被风吹灭了。

周围很安静。

只有他手中的打火机发出的“啪嗒啪嗒”声。

或许是试了好几次,一直没有成功。

周绥安拿着纸钱的手有些颤抖。

江柠站在旁边,沉默着看了良久,随后慢慢蹲了下来,用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来吧。”

周绥安没有说话,任由她拿走了他手里的打火机。

“啪嗒”一声响。

火苗从打火机里窜了出来,小小的火舌舔舐着那沓纸钱,黑色的灰烬随风乱飞。

江柠将被点燃的纸钱放在了墓碑前,又往上面放了几个金灿灿的元宝。

火苗腾地一下升了起来。

跳跃的火光映在了三人脸庞上。

三人都沉默着。

周知韵抬眼,盯着墓碑照片上的两张脸。

跳跃的火焰吞噬着周围的空气,隔着涌动的热流,那两张脸看起来有些变形。

只是那两张脸上的笑容却*无比清晰地倒映在了周知韵的瞳孔中。

是啊,她怎么能不记得呢?

这是她亲手挑选的照片。

从一沓厚厚的相册里选出来的照片。

周父周母去世的时候还太年轻了,甚至没有一张合适的照片可以用来当作遗照。

看着照片上两人和煦的笑脸,周知韵的目光像是被那跳跃的火舌刺到了一般。

她收回了视线,不敢再抬头。

周绥安沉默地烧着纸钱,回头看见她姐站在不远处一脸木然地望着这边。

“姐,你不过来给爸妈烧一点嘛?”

他问。

周知韵摇摇头,声音平静:

“不了,你烧吧。”

周绥安也没说什么,他转过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空气中,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味道越来越浓郁了。

终于,他们带来的那三大袋东西都烧完了。

周绥安站了起来,顾不上早已跪得麻木的双腿,他盯着墓碑上周父周母的照片,沉默良久,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话:

“爸妈,你们放心,我们现在很好。”

回答他的只有山中呼啸的风声。

江柠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周绥安转头,冲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身后,周知韵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仰头去看天。

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好像要下雪了。

祭奠完了,三人原路折返,往山下走。

周绥安和江柠走在前面。

周知韵落在后面。

脚下的路有些泥泞,不是很好走。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小心地走着。

“姐。”

面前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

周知韵抬起了头。

周绥安走到了她跟前,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姐,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眉眼间全是柔和的笑意。

风声在耳边呜咽。

从周绥安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被风吹得冰凉的身体渐渐有些回暖。

周知韵仰头看着她弟的脸,半晌,点点头:

“嗯。”

周绥安嘴角勾了勾,放开了他姐,继续往山下走。

他们走到山脚的时候。

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雪。

不少人脚步匆匆地往出口处奔去。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中。

周知韵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雪花落在她脸上,很快又被她的体温融化,像是细细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似的,凉凉的,痛痛的。

这场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周知韵闭上了眼睛。

她一个人感受这场风雪就行了。

三年前的那场阴霾,总有人要挣脱着走出去。

……

假期总是过得飞快。

初五那天。

周绥安收拾行李回了学校。

他好像很忙,一直在帮着导师做项目,即使是过年,也只能短暂地放上几天假。

周绥安一走,原本热闹的周家别墅好像一下子空了下来,变得冷清了不少。

恰逢青州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雪。

周知韵整天窝在家里,整个人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精神一下子委顿了下去,做什么也提不上劲头。

黎曜一直住在一楼的客房里,没有提要回西山别墅的事情。

这几天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低落,他好像也沉默了不少。

终于,在大年初八的时候。

青州的天放晴了。

周知韵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勉强打起精神收拾了一下自己,出门去找了律师。

她向律师咨询了一下关于房子的问题,想看看有没有可能通过法律手段保卫周父周母留给他们姐弟的唯一财产。

可是律师却告诉她这种情况房子的所有权已经归对方所有了,怎么处置都是对方的合法权利。

现在她要是想拿回这个房子的所有权,就只能通过买卖的方式从对方手里购买。

周知韵失望极了。

她现在真的无比后悔当初用房子作为抵押,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傍晚时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

客厅里很安静,周知韵呆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环视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别墅。

曾几何时,他们一家人曾经在这里度过了无数的幸福时光。

这个房子里充满了他们无比珍贵的回忆。

可是,这个家马上也不再属于她了。

周知韵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方法能够留住这个房子。

听刚才律师的口气,打官司的胜算应该几乎是接近于零。

既然打官司这条路不行,那就找姓何的把房子买回来?

但那简直是白日做梦。

五千万。

这么短的时间她要去哪里弄五千万?

一般人拿不出五千万借给她。

没有像样的资产作为抵押,银行肯定也不会答应贷款。

周知韵正想着。

黎曜突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见到她坐在沙发上发呆,他朝她笑了笑,问:

“知韵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吃晚饭了吗?”

周知韵抬头望了过去。

少年站在客厅中央,水晶灯散发出的柔和光芒至上而下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散落着细碎蓬松的刘海。少年身姿清瘦挺拔,单手插着裤子口袋,一副懒洋洋的从容模样,可那眉眼间的矜贵气息却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

不知道怎么的,周知韵脑子里突然蹦出了那张《赫利奥伽巴鲁斯的玫瑰》。

这样价值连城的名画就那样随随便便地挂在了一栋不起眼的山间别墅里。

周知韵至今还记得当时她看到那幅画时的震惊与欢喜。

她记得那张画上的每一个细节和每一个笔触。

那扑面而来的浓郁美感、那种崇高的艺术之美所带来的震撼让她至今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心头颤动。

可此时此刻,她已经分不清缠绕心间的那股颤动到底是因为那幅画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周知韵的心跳得有些快。

她定定地看着站在那里的黎曜,一个念头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心头……

这么长时间以来,周知韵几乎忘记了一件事——

黎曜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富二代。

如果说现在她身边能有什么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地拿出五千万。

那这个人一定就是黎曜无疑了。

如果……

周知韵紧张到吞咽了一下口水,才敢继续想下去。

如果她能说服黎曜帮她,那眼前的困境是不是就能迎刃而解了……

可是,黎曜又凭什么会出手帮她呢?毕竟他们也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而已。

这样贸然开口会不会反而会让他对她产生反感?

这边周知韵正心思千回百转地看着他发呆。

那边黎曜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他坐在了她身边,眼神关切地望着她,问:

“知韵姐姐,你怎么了?看你的脸色好像有点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抬手就要去摸她的额头,动作无比自然。

周知韵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可躲完之后,又意识到自己这个躲闪的动作有些尴尬,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随便胡诌了一句:

“没有,我……只是有点饿了。”

黎曜的表情很自然,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她刚才的躲闪,依旧语气温柔道:

“我中午炖了一些汤,锅里还有呢,我现在去给你热。”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

周知韵忙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先别忙。”

肢体接触的那一瞬间,她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又缩了回去。

“你先坐下来。”

或许是此刻周知韵实在有些心虚,她只能低下头,掩饰着自己不那么自然的表情。

黎曜一脸疑惑地看着周知韵,但还是乖乖地坐了回去。

周知韵捏紧了手心,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她的表情已经淡定了许多。

客厅里安静极了。

面前那张年轻的面庞看起来是那么的天真纯粹。

她的身影倒映在他清澈的瞳孔里,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柔光似的。

“阿曜,我……”

周知韵纠结许久,最后还是开了口: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黎曜挑了挑眉,嘴角轻扬:

“嗯?”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手心里莫名渗出一点滚烫的汗水。

“我……我想问问你煮的是什么汤。”

她结巴道。

黎曜盯着周知韵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眉眼含笑,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