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恍然如初
容兆静静看着他,开口却是:“短短时间,我们竟已熟络到这种地步了?”
顾之桓冷呵一声,也懒得跟他置气,“你们都知道我和那个六部的身份了,但我们对你俩,可谓是一无所知。”
他这句话说完,离得较远的祝枫回首看了一眼。
“不是说了,我们是容家人。”容兆看样子并不想配合他。
岑渊只是在一旁听着,难得没有出声。
“虽说沧疏影不怎么参与势力纷争,但也不至于对五家十宗的状况毫无所知,更何况是同处霓光洲的容家,”顾之桓道,“近几年容家内乱不止,其中容家长子和次子的夺位之争更是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我记得那个容惟是大公子容睿的人,那么,一路追查至此的你们,是二公子一派的吧?”
他不知道二公子本人就在自己面前,容兆不置可否,“所以呢?”
“那就奇怪了,”顾之桓继续道,“容家的不少主要人物,我多少都见过,但你们二位的长相,我却没有丝毫印象。”
“所以我猜测,”顾之桓直言不讳道,“要么,你们根本不是容家人,要么就是,你们易容了。”
嘴上说的是猜测,可他用上的,分明是肯定的语气。
容兆没说话,眼神暗了些。
“我们现在也算合作关系了,你们隐瞒身份,实难不让人担心,会重蹈假悲欢铃的覆辙,”顾之桓见他不打算开口,接着说道,“不消除这点顾虑,接下来如何能放心同行?”
“被假悲欢铃蒙骗,是你们的问题,”容兆意有所指道,“你说隐瞒身份,那位仙盟之人,不同样没以真面目示人?”
祝枫闻声投来视线,纵使被提及,面具之下的那张脸依然毫无波澜。
“据闻,此人平日就一直戴面具吧。”岑渊冷不丁冒出一句。
容兆剜了他一眼,“你哪边的?”
“……”岑渊默默闭上了嘴。
他抬目,留意到祝枫还在看着他们这边,只是相距有些远,更让他难以看清那人本就流露不多的神态。
岑渊注意到,祝枫遮住半边面容的那张面具,是在左边的位置。
绯浊运用力量时,出现红色的也是左眼,就跟祝枫浮现红纹的左手一样。
而在原书情节中,祝枫从没戴过这样的面具。
发生改变的原因是什么,轻易一想就知道了。
岑渊的瞳色蒙上了一层难窥进的稠浓,将所有无声的东西都深埋其下。
“不愿意说就算了,”顾之桓嗤了一声,“事已至此,却还执意隐瞒身份,只会更加说明,你们的身份不简单。”
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是一种欲盖弥彰了。
顾之桓说完这句话,就无所谓地转过身,像是真的不愿再管。
容兆脸色有些泛冷,想到他们这一行已经离开霓光洲地界,关于身份,顾忌也没之前那么多了。
于是他遥遥喊了一声:“喂,你不是想知道我们是谁吗?”
顾之桓应声回头,那边的祝枫则一直没移开过视线。
不过顷刻,刚才那名青年的容貌,就全然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原本的长相只是平平无奇,那人现如今的五官,就能称得上俊朗了。不仅如此,他的气质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卸去易容术的容兆眉宇间还有一丝自带的凌厉,他注视着面前之人,就见那人看向自己的表情已然改变。
恢复容貌的也仅有容兆一人,一旁岑渊只是静静看着,仍旧不露声色,没有动作。
只容兆一人,便足以让人惊讶了。顾之桓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具有辨识度的长相,他神色中有一分意外,又带着些果不其然:“我说是谁,原来是容家家主。”
另一边,一直没说话的祝枫迅速察觉什么,道:“能劳烦容家家主亲自出面,看来你们所追查之事,没有你们表面上说得那么简单。”
易容解除,容兆的声色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彼此彼此,你们仙盟不也派出了六部?”
岑渊发现祝枫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心念电转,立即摆出一副顾虑的表情,对容兆担忧地说道:“家主,您这就表明身份了?”
那神态语调,倒还真有几分像为自家主子的轻率操碎了心的下属。
“……”容兆忍住瞪他的冲动,知道岑渊在装,又不能戳破,只能硬生生从嘴里蹦出两个字,“无妨。”
岑渊从善如流地点头应下。
“他是你下属?”顾之桓意外道,“此前没看出来。”
容兆心想他也没看出来,面上被迫只能一本正经道:“这是我族人……”
他说着,看了眼岑渊,后者会意,自报家门道:“在下容远。”
“容远?没听过的名字。”顾之桓挑眉。
祝枫眼中闪过什么,若有所思。
“在下出身旁支,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幸得家主抬爱,才得以有资格同行,”岑渊规规矩矩道,“此前的越矩行为,不过是为了不让旁人看出异常。”
容兆在一旁听他声情并茂地胡说八道,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既然真正认识完了,不如由那位仙盟朋友……叫祝枫对吧,”岑渊语气一变,又积极地起了话头,正好对上那人再次看向自己的目光,“来讲一讲,这次语冰阁发生了什么吧?”
刚才走得匆忙,他们还没来得及详细了解情况。
眼见远处那人停顿了几秒,然后才终于愿意离开飞舟边缘,朝他们走了过来。
“语冰阁中有几个门人毫无征兆地精神失常了,无差别对其他人进行攻击,虽然局面被及时控制,但也造成了不少人受伤,”祝枫提及此事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些精神失常的人没能救回来,无一例外,全部都疯了。”
“而在那些人身上发现的法术痕迹,可以断定,导致他们精神失常的,就是悲欢铃。”
容兆思索道:“听上去,和破岳境一案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顾之桓疑惑道,“不都是因为悲欢铃而失去神智吗?”
“破岳境一案,是几名修士受精神控制后,自相残杀而亡,”岑渊道,“牵涉其中的所有人都受到过悲欢铃的影响,但没有伤害到其他不相关之人。”
“现场是这样的,对吧?”岑渊说着,一边看向祝枫,向他确认。
“没错。”祝枫颔首。
“我还是不懂,这两起事件的始作俑者会是一个人?”顾之桓纳闷道,“如果是,此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那人无特定目标,不太可能是因为私人仇怨。这样的行径,既毫无益处,又招惹麻烦,实在难以让人想通。
“无意义的杀戮,还大费周章选了两个地点,用了引人注目的同一样东西,”祝枫的声音带有一丝不认同的鄙夷,“要么是为了满足某些恶趣味,要么……是为了用这种残忍的方法,引起注意。”
如果那个人就是焚野,也不是没可能做出这种事。
“这样一说,会不会有可能我们到了语冰阁,也无法查出什么线索,”岑渊尝试分析道,“就跟在破岳境和沧疏影时一样。”
“这是最坏的打算了,”祝枫沉声道,“若凶手还有下一步行动,我们根本无从预知。”
“说到引起注意,如果凶手和转手无形的是同一人,”容兆想到什么,猜测道,“那么他将假悲欢铃卖到沧疏影,没准也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你这么一说……”顾之桓瞳孔微震,后知后觉,“确实,你们几个追查的人,听到消息后,全都聚集到沧疏影了。”
祝枫的视线无意扫视,发现那个容远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几人这样讨论了一路,所知信息实在有限,最终还是没能讨论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飞舟的速度确实非同寻常,才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到达了梵海洲。
语冰阁脚下就是一座城,该城有管制条例,大型飞行载具无法通行。所以飞舟在城外停了下来,顾之桓将那庞然大物缩小收进了储物空间后,几人进了城,徒步前往语冰阁。
城内之景和大多数地方别无二致,岑渊已经见惯了。他一边走着,一边无目的性地随意环顾,却在见到一处建筑时,目光陡然停了一下。
那是…他们当年前去鸣芳会的前一晚,住过的客栈。
时间如此久远,连岑渊自己都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画面,霎时从脑海中倾泻而出。
大抵是没想到第一眼就能认出来,岑渊慢半拍地愣怔了一下。
原来……记忆竟如此深刻。
是因为事,还是因为人呢?
岑渊没让人瞧出异样,脚步只微微顿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地跟上了几人。
岑渊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理所当然地没留意到,在路过那家客栈时,走在前面的祝枫眼神也偏转了下,停留了几秒才移开视线。
众人一路穿过了那座城,似乎也将某些人的过往一同穿行了过去,遗弃在了无法回头的身后。
他们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语冰阁。
第102章又遇熟人
几人通报完,一进语冰阁大门,立即就有好几人迎了上来,像是等候已久。
进入前院,四周还围着很多人,看表情仍有未散去的惊慌和担忧,目光皆唰唰投向这几位来客,都在窃窃议论着。今日突生的变故,让阁内众人都人心惶惶。
走在最前面的是阁主,旁边有一人看上去很焦急,上前后,是最先开口的:“祝枫,查到什么了吗?”
“沧疏影的悲欢铃是假的。”祝枫明显认识他,只摇了下头,给出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而且,一时无法查到卖出假悲欢铃之人是谁。”
“假的?果然如此……”那人耷拉下脑袋,很是愁苦,“这该如何是好,语冰阁这边也查不出什么,实在无从下手。”
此前的预料被验证,祝枫声音沉了些:“也和在破岳境时一样吗?”
阁主同样一脸凝重,他一眼瞥见祝枫旁边的容兆,语气意外:“容家主?”
“阁主,许久不见,”容兆打了声招呼,“想不到再登贵阁,是因为此事。”
阁主预感出什么,迅速问道:“此话怎讲?”
“破岳境那一案,可能与我族中一人有关,”容兆看向祝枫,“正好在沧疏影碰见这位,听闻语冰阁发生之事,我就一起过来了。”
阁主会意,视线落到旁边之人,“这两位是?”
“这是我的人,”容兆看了眼岑渊,又示意另一边的顾之桓,“这位是沧疏影之人。”
顾之桓即刻说道:“在下奉楼主之命,前来调查伪造悲欢铃之事。”
“想不到一个悲欢铃,牵扯如此之多,”阁主满面的愁容快要压不住了,“诸位,先进去吧。”
四人跟着阁主他们穿过前院,前往正厅。
祝枫离开三人,上前和另一个明显也是仙盟的人并排走在一起。
那人用熟稔的语气低声问祝枫:“语冰阁发生这种事,宿宸长老怎么没来?”
“长老暂时抽不开身,事情解决了,应该很快会过来。”祝枫道。
其他三人稍稍落后,顾之桓也压低声音问另外两位:“他身边那人是……”
“也是六部之一,原微。”岑渊望着前面走在一起的那两人,用同样的音量说道。
顾之桓真诚发问:“你一个旁支,怎么知道那么多?”
岑渊语塞,不想搭理他。
接触了一段时间,他发现顾之桓此人,莫名挺自来熟的。
前面的原微对祝枫说:“楚家人也来了。”
“楚家人?”祝枫一惊,“楚家也……”
“这倒不是,碧尘境离得近,两边交情不错,就顺道过来帮忙了,”原微道,“毕竟在医治这方面,还真没谁比得上楚家。”
祝枫问:“来的有谁?”
“大公子和他那个妹妹都来了,”原微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差点忘了,那楚家小姐之前也是流云宗的,你们认识吗?”
“认识。”祝枫的声音透着些不明显的沉闷,几乎让人听不出来。
“楚元良也来了?”容兆的关注点在楚大公子身上,“又是熟人。”
“各宗各家族全是家主的熟人吧?”岑渊在一旁指出,虽然他同样熟人不少。
容兆轻呵一声。
“那个楚家小姐我好像听过,”顾之桓道,“是不是五年前,流云宗和楚家闹挺大那件事。”
“当年流云宗某峰主被揭出修禁术下蛊,”容兆接腔,“据说楚家听闻后,一气之下登宗要强行带人离开,当时那场面闹的,啧啧,我要是宗主,颜面都不知往哪搁了。”
走在前面的祝枫就在这时回过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浅浅扫了他们几人一眼。
“……”岑渊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位,八卦能不能注意一下?相关当事人就在前面啊,真当别人听不见吗!
容兆和顾之桓似乎才意识到这点,罕见地都生出一丝尴尬,止住了话头。
当年那事传得挺广,哪怕岑渊已经离开宗门,也听说了此事。
再怎么说,那件事的诱因和自己有一点关系,听外人这样讨论,他内心还挺微妙的。
刚才之事只是个小插曲,前面的原微又继续认真讨论起案情:“在语冰阁事发前,我原本还将破岳境一案和另一桩旧事联想到了一起。”
“哪件事?”祝枫转回头,没再管身后人,问道。
“好多年前的了,”原微道,“也跟精神控制有关,碧落书院那桩事,你听过吗?”
“听过,但一个是法器造成的,一个是人为术法失控,”祝枫道,“相隔时间久,加上始作俑者可能是焚野,二者应该关联不大。”
“所以只是一个猜想。”有了今日之事,原微心里也将这个可能性排除了。
岑渊在后面默默听着。
碧落书院那桩事,可以称得上惨绝人寰,据说在当年,轰动了整个修真界。
哪怕过去了多年,直到如今,依然存在着不少关于它的传说和争论,也很多人将其作为反面教材,用以警示后人。
简单概括,就是当年一个算得上小有名气的门派,也就是碧落书院,因为院长修炼精神类邪法走火入魔,完全陷入失控。整个书院几千号人,都被他爆发的精神攻击类范围法术影响,集体进入精神失常状态,在门内展开了互相残杀。
据传闻,当时的书院,血光冲天,惨叫哀泣声久久不绝,满门血污残骸。等其他人赶到时,现场只剩下满地成山的尸体,鲜血如瀑流泻,久未干涸,宛如人间炼狱。
整个书院上下几千个人,几乎全部覆灭,无人生还。
不同于直接的屠杀,这种满门覆灭的方式,更让人胆战心惊和毛骨悚然。
从此,世上再无碧落书院,只有众人口中流传至今的那个“碧落书院惨案”。
这与第一案的相似点在于,都是修士受了精神类法术的冲击后,进行自相残杀。
却也只有这一点相似,因为相比之下,碧落书院一案的规模之大、人数之多,都是破岳境一案所完全无法比拟和参考的。
岑渊只是个待了几年的“外来客”,了解到这种事,是通过其他的途径。
毕竟,当年这桩碧落书院惨案,也与他们的一位“熟人”密切相关。
他们到了正厅,在堂内,果然看到了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楚元良,以及楚茗。
楚茗一眼看见了祝枫,哪怕隔着面具,还是将他认了出来,她微微愣了下。
祝枫恰巧与她对视,但两人都没有出声。
楚元良瞥见容兆时也有些意外,他率先和阁主简要讲述了情况:“阁主,那些精神失控的人我们看过了,并非完全没有恢复的可能,只是难度有点大。”
对于今日蒙受变故打击的语冰阁和众人而言,暂时有了一个好消息。
“有劳了,”经历了这等事,阁主还处在精神紧绷的状态,“是什么方法?”
“若有其他可以修补精神力的法器,或许可以尝试治疗,”楚元良有些忧虑道,“但因为悲欢铃是天阶法器,所以对应的,也起码需要天阶的法器。”
阁主听完,脸色反倒缓和了些:“此事可以想办法。”
集仙盟和各宗的力量,找一个天阶的精神修补类法器,不是难事。
“不,最困难的地方在于,时间很紧迫,”楚元良迅速补充道,“如果时间拖久,那些人所受精神伤害可能会变得不可逆,无法进行治疗。”
他叹了一口气:“所以最迟几日之内,就要找到合适的法器。”
此话一出,不仅阁主,在场其他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下来。
“几日内,时间也太短了。”
人群中有人这样说了一句,将气氛推向了更压抑的低点。
“现在已知的天阶法器,”一阵沉默后,阁主才问道,“有哪些可以用来修补?”
“荒天鼎、催心印、还有凝魄盏,应该都可以,”楚元良沉思道,“荒天鼎很多年前就失传了,不知下落,催心印是瑶台轩的宗门圣物,瑶台轩未必肯相借,而且与梵海洲相距甚远,至于凝魄盏……在魔族手上。”
“这些是我知道的,真正知道下落的只有两种,但想要短时间内拿到,都不容易。”楚元良道。
“催心印,我记得仙盟内有人在瑶台轩那一带执行任务,”原微立即道,“可以传讯给那人,让他前去交涉。”
“凝魄盏或许也可以,”祝枫则说,“悲欢铃一事牵扯失踪已久的焚野,魔族曾经答应仙盟,会协助寻找焚野的下落。”
楚元良点点头:“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紧迫的时间。”
“你们沧疏影不是应有尽有吗?”容兆在后面小声问顾之桓,“没有符合条件的?”
“修补精神类法器肯定有,天阶太难找,”顾之桓谈起自家事倒是不避讳,“你看像悲欢铃那样的天阶法器,都被摆上拍卖台了。”
“阁主,除此之外,”楚茗突然出声道,“我和兄长在检查那些人时,还发现了一件事情,也许会对你们有帮助。”
第103章法术痕迹
阁主连忙问:“何事?”
“从那些人身上探查出的法术痕迹,与寻常相比,有些特殊。”楚茗道。
“对,”一旁楚元良也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就算是同一个法器,不同人使用,因修为、习惯不同,造成的法术痕迹也会有差异。”
楚茗接过话:“除此之外,我们在其中还探查到了别的灵力波动,并与法术痕迹同源。”
“灵力波动……是使用者身上的?”阁主意识到什么。
“没错,”楚元良说道,“所以我们判断,此次事件使用悲欢铃之人,很可能本身就已经被精神控制了。”
“什么?”阁主眼中闪过惊讶,“也就是说,那人不是真正的主谋?”
“他和其他被控制者一样,区别只在于,那些人是失去神智无差别对外攻击,而那人则被控制执行使用者下达的命令,也就是制造这起混乱。”楚元良道。
原微评价道:“看来他只是幕后真凶用来为祸和转移目标的一把刀。”
“实在猖獗!”阁主脸上浮现出愠怒之意,“他把我们语冰阁当什么了!”
祝枫回头看向容兆,“你们容家那人,是否也会是这种情况?”
“这我无法判断,”容兆思索道,“但确实有人说见到他举止怪异,如果是被精神控制,也许就能解释得通。”
“容家也发生什么了?”楚元良感到意外,这才隐隐猜出容兆来此的原因。
“只是有一人失踪了,可能与破岳境一案有关。”容兆答道,如今看来,同样是被此事波及,容家要比语冰阁幸运一些。
“原来如此。”楚元良点头。
“会不会容家失踪那人,也是这次的真凶,”原微分析道,“如果都是被精神控制的话。”
“语冰阁守卫森严,岂能容外人随意进出。”阁主声音有些泛冷。
“因此我还有个猜测,”楚元良就在这时道,“幕后主使可能是从语冰阁内部入手,他所控制那人,没准也是你们语冰阁中人。”
阁主脸色微变,转头吩咐身边人:“立即排查阁内人数,不在阁内之人的去向全部落实,不得疏漏。”
几人应下,行色匆匆地离开正厅。
“我记得阁主你说过,”原微想起什么,道,“事发后排查了语冰阁所有出入口,在那段时间内,没有任何人出去,对吧?”
阁主确认:“没错。”
“如果楚公子猜想正确,是不是说明,那人可能还隐藏在语冰阁内。”原微道。
此言一出,再次惊动了所有人。
“若真如此,就是阁内一个重大隐患。”阁主沉声道。
岑渊不起眼地站在后面,只是默默听着他们讨论一切。
的确,比凶手离开现场更恐怖的,是凶手依然潜伏在暗处,不知下次行动是在何时。
可惜,就算他知道些什么,也无法用合理且不让人起疑的方式告诉他们。
“眼下再无其他办法,”原微苦恼道,“只能等你们排查的结果了。”
“可否让我看一眼那些人身上的法术痕迹,”祝枫在这时出声道,“我见过破岳境一案的现场,既然留下的法术痕迹因人而异,或能大致判断两案是不是一人所为。”
“自然。”阁主扫了一圈周围,似乎在寻找带路的人选,但发现阁内大部分人在他吩咐完后都离开堂内了。
“我知道在哪,由我带你去吧。”楚茗突然开口,一边以询问的眼神看向阁主。
祝枫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
“好,两位请便吧。”此时的阁主千头万绪,早已顾不上什么主客规矩了。
祝枫就这么跟着楚茗从偏门走了出去,留下一屋子对现况束手无策的人。
岑渊望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思绪有些复杂。
祝枫和楚茗一路上无言了一阵,走了有一会,楚茗才先开了口:“真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那声音,透着些感慨,像是跨越了数年的光阴。
如今再次见面的二人,却再无一个人,是以流云宗弟子的身份了。
“师姐认出我了?”祝枫微微垂眸。
“你给人的感觉,变了不少,”楚茗偏头看他,“又好像和最初差不多,还是那么少言寡语,没多大变化。”
在遇见那个人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祝枫在流云宗也就是这样的性格。
祝枫只低低回了句:“是吗……”
“当时南域发生之事传出来后,我们没有一个人是相信的,”楚茗叹了一声,像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事,“尤其是大师兄,不知道他在南域经历了什么,受了很重的打击,一蹶不振了好久。”
她又有些自嘲地一笑:“这种事情,谁会愿意相信呢?”
祝枫沉默着,没有说话。楚茗所讲的那些试炼之后的事,他那时已经不在流云宗了。
“所以很多事情,我至今都没想明白,”楚茗欲言又止,“关于师尊,关于你,关于……岑渊。”
仙盟对外给出带走祝枫的理由是,他资质上乘,加上在试炼中表现优异,仙盟想破格录取他。其实就楚茗而言,这套说辞,她是不怎么相信的。
最后一个名字像是触到祝枫心中哪根弦,他眼中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其实岑渊当时找过我好几次,”楚茗提及此事,语气有些追悔,“我怎么都想不到,他身中的居然是同劫蛊,更想不到,给他下蛊的人竟然是……”
“他当年屡次找你,是因为同劫蛊?”祝枫脸上闪过诧色,才后知后觉出什么。
他知道当时岑渊有段时间经常找楚茗,但岑渊一直对他有所隐瞒,加上后来他们二人因争执疏远,此事背后缘由更无从得知了。
“对,他很早就说身体不适让我看看,”楚茗道,“后面不知通过哪来的方法,缓解了症状,他让我别说出去,说他会自己解决。”
“哪会知道,他的解决方式是那样……”结合后面发生之事,楚茗内心简直百感交集。
“他通过方法缓解,大概是什么时候?”祝枫隐隐有所感觉。
“好像是……”楚茗回想了下,一边留意着祝枫的脸色说道,“在你们吵架后的一段时间。”
她没在祝枫脸上看到多大的反应,虽然在那张面具的加持下,这事本就有点难度。不过想来也是,都过去那么久了。
只听祝枫低喃了一声:“果然。”
是在他们从勾陈陵回去后。
“其实岑渊夺舍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楚茗忽地轻声道。
“……”祝枫看向她,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瞳在这时有些发深,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早就觉得奇怪,你们二人的关系怎会转变如此之快,”楚茗道,“这样一想,倒是说得通了。”
“已是过去之事了,师姐。”祝枫默默提醒道,似乎并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也是,”楚茗停止了回忆,就好像他们刚才所进行的,不过是一场关于往事的普通闲聊,“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一直在找他。”祝枫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但其中某些情绪好像又不一样了。
楚茗眉梢轻轻一挑,二人各有心事,仅余无言。
探查法术痕迹是很方便的事,两人从离去到回来,没耗费多长时间。
祝枫给出的答案,也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法术痕迹有差异,确实不像同一人所为。”
“我已派人加紧排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阁主道,还是那副伤神的样子。
容兆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有字的符纸,他扫了几眼,神念一动,攥着的那张符就消失了。
“阁主,恐怕我要先行离开了,”容兆站出来说道,“我派出暗中寻找的人传来消息,有了那人的行踪。”
阁主问:“既是如此,是否需要……”
“你们阁中发生之事已经够劳神了,容家内部事,我们自己处理足矣,”容兆道,“有重要消息,我定会再造访贵阁。”
“我同你们一起,”顾之桓也提出加入,“伪造悲欢铃是霓光洲内发生之事,我更怀疑与你口中的容惟有关,我见过那人的面容,正好辨认。”
容兆犹豫了下,还是点了头,却听岑渊开了口:“那我就待在此处吧。”
“你说什么?”容兆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两案保不准还有什么联系,我在这里留意着情况,”岑渊解释道,“你们两个去,应该也够了。”
“还请家主应允。”末了,他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补上了这句。
容兆只觉他意图没所说那么简单,碍于这么多人在场,憋了半天,妥协道:“好。”
岑渊满意地点点头。
容兆瞧着岑渊那表情,明明装模作样喊家主的是那家伙,为何自己会有种处于被支配一方的怪异感……
顾之桓取出一个储物袋,竟是走向了祝枫,道:“楼主让我带上它,或许在你手上会更有用。”
说完,像是为了防止别人听到,他凑到祝枫耳侧,又小声说了一句话。
祝枫扫了他一眼,依言接过储物袋,“我知道了。”
第104章怀疑
等到容兆和顾之桓离开后,厅内就只剩下了几个人。
看着眼前一筹莫展的状况,原微向阁主提议:“阁主,要不我们也帮忙一起排查?正好询问下当时的情况,或许能有新线索。”
他说完看向祝枫,见对方点了点头。
阁主沉思片刻,道:“好,此次阁中之事,真是劳烦诸位了。”
岑渊自然也加入了其中。
与旁人不同,他在阁中弯弯绕绕,直接来到了一处地方。
距离此前事发现场较近的一处偏院,但这种时候,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这处偏僻的小院落空无一人,也只有岑渊会踏足了。
此地静谧安宁,但只是表面看上去如此。
岑渊缓缓跨进院门,冷风吹动满地的枯叶,在石板地面上打旋擦出清脆声响,不难看出,这个地方被闲置已久,很久没人打扫过了。
岑渊不动声色地扫了院内一眼,收敛了声息,轻声踩在地面上,避开了那些落叶。
他走了几步,一瞥院内那道紧闭的房门,没有天真到贸然进内,而是藏到了屋旁一颗树后面,静静观察着房门那边的情况,一边用灵识发了条千里传音。
目标手持悲欢铃,还是个没有神智无法沟通的,傻子才会冲上去和他正面对上。
他无声无息地等待了好一会,突然之间,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从屋内爆发而出,力量像涟漪一样一圈圈朝外推动。
岑渊一个激灵,虽然他早有预备,封住了自己的三关九窍,在强烈波动的影响下,还是感到了隐隐的不适。
一切正如预料中那样,此等灵力波动必定会引来其他人,他只要静候走向,然后随机应变就行了。
就算接下来的发展有差异,无论来的人是谁,都没关系。
如果那人很强,能当场击败目标并拿回悲欢铃,事情算暂时解决了,他就当没来过。如果那人让目标逃脱了,他就可以顺势追上去,也好离真相和目标之后的势力更近一步。
岑渊本人更倾向后者,要知道一直在追查焚野的,可不止仙盟一个。
当然,还有最坏的可能,就是既让目标逃走了,追来的那人还被悲欢铃控制了。
岑渊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不要这么倒霉,碰到最棘手的情况。
门扉像是受到什么力量冲击,被轰然撞开,发出一声巨响。一个人影跌跌撞撞从房内跑出,他手上拿着一样东西,要紧地护在怀里,不用细看就知道是什么。
还没人来?人都要跑了。
岑渊半边身子挡在树后,表情看上去有些纠结。
如果不是因为悲欢铃使用必须有间隔时间,加上修为低的人本就难以操控,那人其实不用留在语冰阁那么长时间,冒如此风险。
他倒还有闲心如此想着。
那人匆忙走下门前木阶,没踏出几步,一道凛冽的剑气横空劈来,正好落在了那人的两步之外,生生拦住了那人去路。
那道剑气明显是把控了力道,没破坏到院内其他设施。
岑渊心中一口气终于松下来,看向院门,果不其然,一眼瞧见了那个不久前才分别的人。
戴着银白面具的蓝衣人一手执剑,冷风裹挟着掀起的气流,刮起他的衣角,他眉梢微压,定定望向院内之人。
岑渊眸光微动,说不上对此是期待还是小小的失望,来的是祝枫,就一定是第一种情况了。
被拦住的那人一点点转过头,将脸朝向了突来的袭击者,那张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无神却准确地对着蓝衣之人。
从衣着判断,那人的确是语冰阁中人,但也只是曾经。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沦为一具受控的傀儡了。
任谁被这样的人幽幽注视着,大概都会觉得渗人,但祝枫应该是个例外。
祝枫一眼看见了他手中的悲欢铃,看表情更是确定了什么,他一个瞬形,一地枯叶被扫起,在一阵哗啦声中,身形已逼至那人面前。
那人虽没有自我意识,反应却也不慢,知道来者不怀好意,当即大撤几步,手中悲欢铃已被举起,剧烈晃荡不绝发出声响。
就连离得老远的岑渊都立即结起隔绝之术,试图挡住余波攻击。
他盯着离悲欢铃近在咫尺的祝枫,眼中还是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担忧。
祝枫只眉头微蹙,周身霎时爆发出金光,如有实体般,瞬间将悲欢铃的扰人神智之音击了个粉碎。
那人手中悲欢铃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强行干预般,竟是任凭那人怎么摇动,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岑渊表情莫测,果然,担心是多余的。
对不起,刚才不该质疑主角的实力。
就祝枫和那人的修为悬殊之差,那人想用悲欢铃成功干扰到祝枫,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人也被祝枫打回的灵力反震到,口吐鲜血,竟是直接被震出几米远,咚地一声摔在地上。
岑渊静静旁观着这毫无悬念的对局,一边无声解除了刚才的隔绝之术。
怎知院中祝枫像突然警惕到什么,猛地一偏头,不等在场其他所有人反应,一道蕴含灵力的剑气,就顺着他的剑锋不由分说打了出去,方向直指的是……
岑渊一个警觉,顾不上其他,立即箭步从树后闪避出来,剑气就在这时不偏不倚地擦过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尾端还在树干留下了一道不浅的痕迹。
生怕祝枫应激还要攻击,岑渊立马走出来遥声道:“是我是我。”
祝枫微微顿了下,确实没继续攻击了,但岑渊清楚地感觉出,祝枫看向自己的眼神,流露出了哪怕面具也掩盖不了的怀疑之色。
岑渊:……
该死,看见祝枫不由自主就放松警惕了,没想到算漏了这一点。
那个倒在地上的人趁着间隙爬了起来,似乎也意识到打不过,拿着悲欢铃就想翻墙逃跑。
祝枫反应迅速地朝他背影打出一击,却还是晚了半步。
岑渊能瞧出,祝枫可能是顾忌那人是语冰阁门人,终究是有所收敛,没下死手。
否则,那人不会有机会跑掉的。
当然,也有自己一点原因……
正好想到此处,站在院中央的祝枫就回首瞟了他一眼,眼中没多少情绪,但岑渊能隐隐感觉出,那面具之下的眼神算不上多友好。
岑渊有些心虚地吞咽了下,没说话。
祝枫无暇顾他,那一眼一触即离,紧接着他就转过身,以惊人的速度瞬间跃至院墙之上,追了过去。
才经历过激战的院落又变得空荡荡,只剩下了岑渊一个人。
岑渊犹豫了一瞬,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也轻便地飞上院墙,跟了上去。
不知那人走的什么刁钻路线,他们跨了几道院墙,很快就离开了语冰阁的范围,来到了附近的一处荒山上。
循着那人的逃跑路线,两人一前一后追逐了一路,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的身影先一步消失,而两人停在了一个形似洞府的入口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想来没人会相信在这样一个背靠大门派却人烟稀少的荒山上,竟会存在一个洞府。
走在前面的祝枫先停了下来,岑渊随后才追上来,看到那洞府的一瞬间,就知道找对地方了。
祝枫还在思考要不要贸然进入,留意到身后追来还有些气喘的岑渊,头也没回,沉着声音开口问:“刚才之事,解释一下。”
岑渊身形一滞,一时连气都不敢喘了,控制着呼吸,一边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我……感应到灵力波动过去查看,但他手上有悲欢铃,我不敢轻举妄动。”
祝枫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还是淡淡的,就跟他轻描淡写却意味不明的语气一样:“是吗?”
不知他究竟是不在意,还是根本没把岑渊那点不值称道的小破绽放在眼里。
离得近,岑渊更看清了那张面具之下的神情,包括他眼底抹不去的怀疑和审视。
这种时候的祝枫,与岑渊印象中当年的那人截然不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哪怕当时他们争吵决裂,祝枫对他露出的冷脸,也和现在是全然不同的感觉。
确实是变了不少啊……
“对啊,我灵力低微,自然是不敢亲身涉险的。”岑渊微微垂头,极力勾勒出一个害怕的普通人形象,如果忽略去他眼中那点深意的话。
“方才在沧疏影,你胆子可不小。”祝枫静静点破他。
“……”岑渊知道他在说验证悲欢铃一事,立即找补道,“因为不是道友你说,那个悲欢铃是假的吗?想想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而且,我相信道友你,绝对不会害我的。”岑渊语调上扬,一边朝祝枫微勾唇角,表情尽是坦然。
岑渊是刻意的,他相信祝枫也不难看出,但那又如何。
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目前情况,没有确切证据,祝枫再怀疑他,也只能是怀疑。而且,他们眼下都有更重要的目标。
果然,祝枫刚才还有些泛冷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无言了几秒,才不咸不淡说道:“先进去追人。”
说完,他也没问岑渊的意见,就径直朝洞府走去。
岑渊眼中笑意更甚,几步小跑跟了上去。
第105章今不如昔
等他们进到洞府后,毋庸置疑,刚才那人已经半个影子都见不到了。
祝枫扫视了下内部堪称空荡寥落的布置,此处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只是一个荒废已久的洞府。
而那个精神受控之人,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种地方。
“此地凶险未知,确定要进去找吗?”岑渊没忘自己的人设,考虑了下,还是摆出了一副顾虑的样子。
“你想回去,我不拦你。”祝枫语气淡淡,对故作担忧的岑渊无动于衷。
虽然岑渊本没指望祝枫会说出什么“有我在,不用担心”这种善解人意的话,但听祝枫这般直言,还是卡了下壳,“……算了。”
祝枫对此回答毫不意外,他放出灵识,周身瞬间散发出和刚才一样的金光。不过一念时间,空中就出现了一条漂浮连续的白色轨迹,一直从洞府入口处,延伸至看不尽的前方。
岑渊看向那条浮在半空的白色轨迹,知道这是气息循迹的具象化。那人不会刻意隐藏气息,加上使用过的悲欢铃本身会留下不小灵力波动,利用气息留痕寻找那人,是最快捷省事的。
祝枫直接顺着那条有影迹却无实形的轨迹往前走,岑渊二话不说立马跟上。
可能是因为心理作用,就他俩目前这状况,岑渊不自觉地落后了祝枫一步。
或许在别人眼中正常不过的举动,却让后知后觉的岑渊心里生出一股不适合的怪异感和不习惯。
走在前面的祝枫突然出声:“既然害怕,为何追来?”
岑渊心里一紧,虽然他看不见祝枫的表情,但也毫不怀疑这个问题的试探动机。
“这不是刚才那事,我怕你误会嘛,”岑渊只能维持着面上平静,找补解释着,“所以赶快追上来解释清楚。”
“你已经解释完了。”祝枫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岑渊不是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换言之,都解释完了,他现在还留下做什么。
“是喔,”岑渊装傻充愣,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但我来都来了,总不好丢下你一个人去追他,再怎么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是吧?”
“你的存在,只会徒增负累。”祝枫不留情面地指出。
岑渊:“……”
还是那么嘴毒……算了,由着他吧,还能怎样。
岑渊突然想到,自己总能以种种原因激发祝枫疏离表面下的“刻薄”一面,当年最开始是,现在初见也是,还挺奇妙。
越走到深处,光线越暗,到了后面,面前就只剩一片不见边际的黑暗了。
周围乍然亮起,岑渊惊了一下,留神才发现祝枫的指尖多了一小簇火苗,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火苗跃动,在半黑暗的通道中将两人的影子无限拉长,角度的原因,地面上两道影子紧挨在一起,与现实中的他们全然不同。
岑渊默默看着地上,半是因为好玩,半是出于别的心思,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下位置,偷偷让那两道挨着的影子融到一起,重合了大半部分。
岑渊满意地点头,正要抬首,脑袋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前面人的后背,发出厚实的一声响。
岑渊失痛“嘶”了一声,立即捂着脑袋抬头看向前方,原来是祝枫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没看路往前走的他毫无预备地撞了上去,才有了刚才一幕。
然后岑渊听见前面人似乎深吸了口气,接着那人陡然转身看向他,也许更该说是瞪着他,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忍无可忍之意。
岑渊心虚地扫了他一眼,掩饰住自己的尴尬,小声说了句:“抱歉。”
祝枫无闲心与他计较,只能转回身,熄灭了指尖的火苗,沉着声音说道:“前面有法术机关。”
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声音中多出的这点情绪,是因为什么。
看来还是会有自己的小情绪的,岑渊在心里这样想道。
“啊?”岑渊总算探出身子,第一次看向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前面不远是一个巨大的圆型法阵,也就是祝枫口中的法术机关。
地面上法阵拦住了全部去路,不留一丝空隙。半透明的法阵在地上散发着蓝色微光,法阵之上的半空还有不计其数的金色光点,正沿着一个方向缓缓飘动,
那些光点全部连接着一根细小的血线,垂直落入地面上的法阵。乍一远看,密密麻麻错综复杂,让人眼花缭乱。
刚才那条气息留下的白色轨迹就这么直直穿了过去,看上去那人没受此法阵的丝毫影响。但二人都清楚,对于他们这样的外来者而言,绝对就没那么简单了。
岑渊心无意外,还是配合地问道:“那怎么办,过不去吗?”
笑话,怎么会过不去。这点小法阵对祝枫而言,破开轻轻松松,简直形同虚设。
所以他也不太明白,祝枫这样停下,又显露出一副犹豫的样子,是因为什么。
祝枫果然开口:“我用灵识探查过,设下此阵之人修为不高,可以尝试破阵,但是有被法阵主人察觉的风险。”
岑渊试探问道:“所以?”
“我无法确定后面会发生什么,”祝枫竟是看向岑渊,道,“我想你清楚,此事牵扯魔族西城王焚野,甚至可能不止于此。”
岑渊隐隐感觉出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我无法确保你的安危,”祝枫平淡道,“你现在想回去,还来得及。”
岑渊眸光微微闪动,确确实实是意外了一下。
他没想到,祝枫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还能考虑到自己。
如果祝枫没用那么冷淡的语气说话,或许会更为打动人心,显然对方没在意这点,不过无伤大雅,因为岑渊也不在意。
虽然不排除对方有试探的成分,但岑渊承认,内心还是泛起了微小涟漪。
相同的声音、相似的内容,但毫不相似的语气,不妨碍他想起过往的某些场景。
可惜,如果是试探,他只能认下去了。因为,他绝对不可能在这时候离开。
岑渊从容与他相视,只回了他三个字:“我不走。”
果然印证了岑渊的猜想,祝枫同样对这个答案没表露出意外,他只是一颔首,未置一词。
至于他刚才的问话,有多少是出于试探,多少是出于真正的责任心和关心,就无从得知了。
祝枫上前了几步,一边还好心提醒了句:“退后点。”
岑渊知道他要做什么,立即后退了一段距离,还没站定,就见祝枫骤然释放出一阵排山倒海的磅礴灵力,灵力气流如巨浪般声势浩大地涌向那个法阵,只听轰隆一声,那个巨大的法阵瞬间被碾为粉碎。
法阵连带着上面漂浮的光点细线,无一幸免被震为碎末,还没来得及发挥它的半点效用,就带着几缕未消散的余光,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不过几秒,刚才相应位置的法阵已经荡然无存,直到空中最后一点残存微光消散,现场就干净地像什么都没存在过一样。
纵使祝枫的灵力只攻向了一个方向,站在后面的岑渊还是被余波微震了一下,但完全不影响他带着惊讶的表情已经定在了脸上。
有点强……
这是岑渊直白简单的第一反应。
就算早有预料,亲眼见到这一幕,视觉上还是有些冲击和颠覆。
祝枫倒是波澜不惊,回头看了他一眼,岑渊会意,迅速跟了上去。
这一次,岑渊不再落后于他,而是刻意和他并排走到了一起,就着刚才的话题,试图搭话道:“原来你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啊,为何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祝枫微紧着眉,瞥了下他,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话题。
岑渊都快要习惯那种眼神了,不甚在意地继续悠悠道:“我还挺好奇,像你这种人,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嘴上这样说,虽然他以前私下见过无数次了,但在如今祝枫的身上,确实还没见到过一次。
怎知祝枫这次搭腔了,他声音冷硬:“我不喜欢笑。”
岑渊脚步一顿。
祝枫不明所以,偏头看向突然落后半截的岑渊,发现后面那人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岑渊对视上祝枫面具之后的眼眸,明明还是那双理应熟悉的眼瞳,此刻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样的目光,无端让岑渊感觉有些发烫,而那种感觉穿透过身体,将里面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也灼烫了一下。
那样让人难受的灼烫感,只会让岑渊觉得,还不如冷一些好。
岑渊当作无事发生般地重新跟了上去,这次还是并排,但刚才的话题,他没再提一个字。
就像是将一段尘封已久被意外揭开的往事,再次封锁进了内心深处。
正如那个已将其封锁了数年的人一样。
剩下的路程,两人一路无言,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关系,这本该是理所应当的状态,空气之中却莫名多添了一丝不知由来的沉闷。
最后,两人又停在了一个法阵前,却不同于刚才的机关法阵。
这一次,那条白色轨迹通向并且就此断绝的,是一个传送法阵。
第106章“仇人”
“这是传送法阵?”岑渊与祝枫一同停下步伐,打破了两人间维持已久的沉默。
“法阵另一边,可能就不是梵海洲的范围了。”祝枫下了判断,好像在考虑要不要直接过去。
“对了,我们出来这么久,语冰阁那边……”岑渊似突然想起,问道。
“我给原微传讯了。”祝枫上前靠近法阵,岑渊也立即跟了过来。
祝枫扫了他一下,难得主动说道:“我该说你是胆识过人,还是无知呢?”
“嗯?”岑渊偏头看他。
“除了这两点,最好没有别的,”祝枫话有深意,“否则就很难收场了,你清楚吗?”
“我没太懂你在说什么,”岑渊装作不懂,无视了对方话里的一丝威胁,搪塞道,“不过,这应该不是夸我吧?”
祝枫没耐心与他周旋,背影只丢下一句:“那就当是夸你吧。”
岑渊反而意外地顿了下,好笑般地追问:“夸我?但我没听懂,你解释解释?”
祝枫已然半步踏入法阵,终于肯回头看他一眼,直接忽略了刚才那句话,“你走不走?”
“走走走。”岑渊只能作罢,连忙上前,生怕前面那人一个不顺眼把自己扔下跑了。
两人一起跨入法阵,顿时术法光芒大盛,法阵周围亮起白光将他们二人环绕其中,待到光芒完全熄灭后,两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法阵中。
一阵模糊视野的光之后,新的环境重新映入眼帘,他们所来到的地方,似乎依然是某处洞穴或洞府,不同之处在于……
他们面前,起码“站”了几十个人,全部一动不动,没有生命般地整齐排列在空旷的地面中央,那些如出一辙的不带表情的面容,就和刚才语冰阁的那人一样。
虽然这里的光线比刚才明亮多了,亮堂到他们可以看清每一个人各异的衣着长相,从而判断出他们“为人”时的各种身份。
但这种情况下,只会将眼前之景衬托得更阴森诡异,让人脊背发凉。
岑渊看见此幕愣了一下,祝枫则是微蹙起了眉。
岑渊张了张口,说不出话,那有些凝滞的表情,相比刚才,倒更像是真情实感。
没等谁开口或进一步行动,祝枫眼神骤然一变,一把拽住岑渊胳膊,无声且迅速地将他拉到一边,躲到了一面石壁之后。
前后时间,不过几息,岑渊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祝枫在他面前竖起了一根食指,示意他噤声。
然后他看见祝枫做了个口型:有人。
不用祝枫提醒,岑渊现在也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只是刚才祝枫的反应之快,超出了他的预料。
祝枫又看了他一眼,岑渊会意,立即收敛了气息。
那面石壁后的空间很狭窄,只有一个角落的空隙,对于两个人而言,还是有些拥挤了。
刚才情况紧急,没时间多考虑,现在岑渊才发现,他和祝枫的身体已经贴在了一起,隔着里外几层衣服,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
祝枫显然也察觉了这点,不动声色地往外站了一点,但效果聊胜于无,有限的空间内,他们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挨在了一起。
祝枫表情有一瞬不自然,明显是不习惯和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迫于情势,也只能沉着脸忍下那阵挥之不去的不自在,侧耳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他没发现岑渊从刚才起就僵硬着一动不敢动,微微发烫的耳根还有一抹不明显的红。
岑渊在心里暗骂自己,又不是没这样接触过,真是没出息。
可越是这样想,他越是感觉心里烧得慌,幸亏祝枫没留意到他脸上那点异样,不然怎么都解释不清了。
远处果然传来了脚步声,而且不止一道,听声音,那几人应该停在了排列的那群“人”前面。相对而言,他们两人站在了那群“人”的后面。
“让你试验,你那么大张旗鼓作甚?”就听有一人用责备的语气埋怨道,“现在好了,所有人都知道悲欢铃现世了。”
“怕什么,迟早的事。”另一道声音听上去很无所谓。
出于防止被发现的谨慎,岑渊和祝枫都没有探头去看,但那个不算陌生的声音,也足以让人认出来了。
岑渊看到祝枫脸色深沉了些,就知道他应该也听出是谁了。
外面之人,就是他们找寻已久的焚野。至于另一个,其实也能算得上熟人。
“反正他们追杀的又不是你,朔栖,”属于焚野的那个声音继续道,“不像我,可是同时被仙盟和魔族两方通缉。”
“也不想想,就你当时做的那缺德事。”朔栖回怼道。
焚野明显啧了一声,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行了。”
那一边,居然还有第三个人。
那人声音一出,岑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
怎么会?!
祝枫感觉到挨着自己的身体微微震了下,侧过视线,只看见了岑渊已经恢复如初的脸色。
那第三人说道:“断渡道的封印日渐衰弱,早已要撑不住,仙盟还一直瞒着此事不敢公之于众,不过是无谓之抗。”
“发现也无妨,悲欢铃终归只是个辅助,他们改变不了什么。”
岑渊直视着刚才看来的祝枫,对方却在这时错开了目光。
意料之中,祝枫的反应,代表着他对此同样知情。
接下来外边那三人又聊了几句,几乎都是关于悲欢铃的,不过很多内容,和他们之前所猜想的大差不差。
岑渊和祝枫则因为那谈话内容各有心事,刚才挤在一起的不习惯甚至也在无形之中忽略了。
直到外面响起传远的足音,预示着那些人的离开。
但是,就在距离二人的不远处,依然有气息存在,好像是有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岑渊心里有些不详的预感,这种感觉刚一出来,果不其然,就听到外面那个最不该出现于此的人扬声道:“里边的,偷听这么久,也差不多了吧。”
岑渊和祝枫的面色几乎同时一变,祝枫沉着脸没有动作,岑渊在边上看着他,也没有轻举妄动。
那道声音还挺有耐性,又遥声道:“不用躲了,阵法都是我设的,什么人动了,我会不知道?”
隔了好几秒,祝枫和岑渊相视一眼后,才缓缓走了出去。岑渊看见,他背在身后的一只手已经蓄起了灵力。
岑渊十分相信,如果不是他们和那人之间隔着那几十个人,祝枫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一击打出,跟刚才朝自己挥出剑气一样干脆利落。
熟悉度在奇怪的地方增加了。
岑渊紧随其后,哪怕隔着拦在中间的那一群人,他还是一眼见到了那人的面容,直到此刻,才能确认自己完全没有听错。
他早该想到的,那个跟自己一样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变数。
这就是你的秘密吗?
莘回。
他无法想象,自己此刻若用的是真面目,场面会有多刺激。
但同样的情况,放在另外两人身上,也足够刺激了。
祝枫的那张面具,在掩盖面容这方面,基本派不上用场。毕竟到目前为止,所有认识他的人见到他后,无一例外都把他认出来了,莘回也是。
也许对莘回而言,祝枫现在的这张脸,本就更让他印象深刻。
“祝枫?”莘回明显有些意外,脸上表情更丰富了些,“竟然是你。”
相比之下,祝枫迟了几秒才将眼前这人认出来,他能认出已实属不易,毕竟莘回那张脸,他在当年只见过一两面。
但这也丝毫不妨碍他在认出之后,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是你。”
岑渊在一旁看着这两位因意外正式碰面的人,内心更是五味杂陈。
他们三个,到底是谁和谁的命运纠缠,又是谁和谁的孽缘,何为因,何为始,早已分辨不清了。
却在今日,猝不及防地以这种方式相遇了。
“我该叫你什么,岑渊吗?”祝枫的声音难辨情绪。
“无所谓,反正你从前喊了那么久,喊的也不是真正的我,”莘回缓缓道,“也许某种意义上,我们从没真正认识过。”
岑渊久违地听到祝枫念这个名字,就算知道喊的不是自己,也不由生出些恍惚感。
尽管是如此局面,“久别重逢”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个话题。
而拦住中间的那群整齐排列的人,于一方是无辜的生命,于一方是培养已久的“武器”,没人会贸然出手,也给这样的局势提供了短暂的和平条件。
“确实与我印象中的那个人大相径庭,”祝枫意有所指道,“那个人可不比你,在魔族右护法和西城王两边都占了一席,本事不小。”
“我可不是你,天资过人,气运绝佳,每回都能被仙盟看上,”莘回不知是真的感慨,还是故意说道,“我一个普通人,只好为自己做打算了。”
他这样的内容,似乎才终于和当年那个嫉妒祝枫资质的“四师兄”靠了一点点边。
祝枫捕捉到关键词:“每回?”
“也对,你还不知道,”莘回像是突然想起一样,道,“不过有件事,我倒是不介意告诉你,祝枫。”
“兴许有一点没什么变化,那就是,”莘回目光沉沉地望着他,眸光越来越暗,“无论是当年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都恨不得,杀了你啊。”
第107章试验
此话一出,周遭气压骤然变得更加低沉,岑渊瞬间警惕起来,祝枫也定定看着那人,手心灵力随时能因对方的任何异动而打出。
莘回竟没有发动预料中的攻击,他还是站在那里,刚才话语中夹带的恨意,仍能在他脸上窥见几分,却只占了他晦色难辨的表情中很小一部分。
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祝枫对他道:“你该恨的人不是我。”
莘回眼眸幽深,盯着他看了许久,竟是说道:“确实不是你。”
岑渊试图通过莘回的语气辨别出,他话语里的意思。
确实不是祝枫,还是确实不是这个祝枫?
“但你们实在相像,就连如今你这事不关己的镇定表情,也和他如出一辙。”莘回语带讽意,哪怕过去多年,他也忘不了那样的表情和眼神。
他讨厌那种神态,像是高高在上俯视着什么漠不相关的事物,因不放在眼里所以还带着一丝可恨的包容,只会让他更加看见自己的低劣和不堪。
“实难不让人,心生厌恶。”他最后一句话低沉又有些发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口中之人,是谁?”祝枫微微皱眉,察觉出不对劲,那人的内容和语调,不像是在说擎霄。
莘回刚才的表情被冲淡了一半,瞬间冷漠下来:“你无须知道。”
岑渊看向祝枫,就见他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那双眼瞳竟也变得暗色了一些。
直到祝枫慢慢抬目望向莘回,缓缓问出了下一句话。
“你说的那人,是另一个我?”
岑渊脸上浮现了震惊,莘回面色陡然一变。
“你知道些什么?”莘回语气急转直下,比刚才还要冷上几分。
祝枫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又是这种眼神……
莘回再也维持不了冷静,双眼甚至有些充红,竟是大跨几步,有直接冲过来的意图,他厉声逼问,“你究竟知道什么!回答我!”
岑渊戒备地看着莘回,祝枫那句话正中他的痛处,他反应如此之大,保不齐下一刻会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举动。
岑渊又急迫地看向祝枫,却微微愣住了。
祝枫此刻的神情,像是暗涌的汪洋,底下是波涛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制在了看似平静的表面下。
岑渊从来没见过祝枫露出这样一面。
祝枫终于回答了他,说的却是:“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莘回死死盯着他,总算稳定下来了一点,寒声道:“说。”
祝枫沉声问:“当初夺舍你的那个人,现如今在哪?”
岑渊瞳孔蓦然一震,脸色发僵,垂着眼看向地面,一时连视线都不敢移动了。
他怎么会问到这个!
莘回微一挑眉,眼中多了些深意,“你问他做什么?”
祝枫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有些低沉:“你只需要回答我。”
岑渊听着他如在耳边的话,感觉自己心脏快要停跳了,他不知道祝枫有没有看过来,也不敢冒险去看那人。
“我知道了,那些事,是他告诉你的吧,”莘回反应过来,拉长了语调,“毕竟,他知道的可同样不少。”
“至于他的行踪……”莘回语气戏谑,像是为了报复刚才的祝枫一样,“我为何要告诉你啊?”
祝枫脸色霎时冷了下来,岑渊微咬了下唇,本该松一口气,却只觉得百感交集。
“像他那种人,若真想见你,不会让你连半点行踪都找不到,”莘回继续慢条斯理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吗?”
祝枫看着他,表情和泛着冷光的面具一样没有温度,眼底早已掀起了骇浪狂潮。
岑渊终于忍不住抬眼:???
不带这么拱火的吧?
像他这种人?像他哪种人了?
在那两人的气氛进一步降至冰点前,岑渊说出了从刚才到现在的第一句话,打断了这一切。
“祝枫。”
这是他重逢以来,第一次真正喊祝枫的名字。
祝枫看向他,却见那人头也没偏,只目视着前方说道:“不是来追查悲欢铃的吗?”
祝枫望着他,陷入了一瞬沉默。
岑渊还是没看祝枫,没让对方看见自己眸底暗流的情感,话语有所指向地说道:“所以此人早就知晓我们闯入,却等到那两人走后才一个人直面我们,是何意图?”
莘回终于正眼看向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岑渊,“哦?”
“这一切本就是你筹谋好的吧?”祝枫面向莘回,情绪又藏进了原来那张面具里,“就跟你们特意挑选在语冰阁犯案一样。”
“随你怎么想,”莘回未置可否,“反正这个地方的存在,你早已通风报信了吧。”
祝枫的反应相当于默认了那句话,他却仍是不解:“为什么?暴露你们的行踪,暴露此地所在,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我想你们误会了一点,”莘回扯了扯嘴角,“这只是个试验,重要的是试验的过程,至于这些成果……”
说着,他看向了中间那群排列在一起的人,语气云淡风轻:“可有可无。”
祝枫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些人,曾经活生生过,却因某些人的一己私欲而沦为傀儡的人,冷声重复道:“可有可无?”
“就算损坏了,再造一批就是了。”莘回的声音听上去毫不在意。
岑渊听他讲出这番话,也皱起了眉。
“如今看来,你和过去没什么两样,”祝枫冷漠地说道,脸上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反感,“差别在于,现在的你,更让我瞧不起。”
“旁人评价对我而言,可谓是最廉价的东西了,”莘回这次竟是没恼,只遥遥凝视着他,“你境遇顺遂,自是能毫无负担地说出这些话。”
“顺遂?”祝枫听到这个词,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你刚才问我的意图。”莘回将手抬至半空中,自他手心荡漾出了一圈圈灵力,“我现在告诉你。”
祝枫顿时警觉,还不及有所动作,就看见排列在中间的那群傀儡如受召唤般,竟是朝左右两侧撤了过去,片刻时间就在中间清出了一个宽敞的空地。
他们三人之间,再无其他阻挡。
祝枫不知他要干什么,沉着脸看着那人。
“想和我打一场吗,”莘回轻慢道,“反正你我,早就互看彼此不顺眼了。”
祝枫怎可能会信他那套说辞,冷声问:“这也是你的试验?”
“很快你就知道了,”莘回轻嗤一声,并未正面回答,“毕竟不打败我,你们恐怕很难踏出这里了。”
一旁岑渊低声提醒:“小心他有诈。”
此次事件中,莘回的插手,就是最大的变数。
祝枫扫了他一眼,下一瞬,他身形一动,刚才手心蕴含着灵力的攻击终于打了出去,直指远处的莘回。
几乎在同时,四周平地升起了白色透明的结界屏障,将已经掠至中央的两人围在了里面,同时岑渊那边还多了一道,把他和那些傀儡分隔开了。
莘回险险躲过那一击,携着深厚灵力的气流撞击在后面的结界上,顿时一声巨响,结界却依然完好无损。
“你还真是谨慎啊。”莘回见他设下这般阵仗的结界,不由道。
岑渊看着面前的透明结界,自然明了。
这样不仅能防止那些傀儡对祝枫进行包围或袭击,以及在战斗中无意伤及无辜,也能防止莘回声东击西,操纵傀儡对他动手。
还真是思虑周全。
只是一旦这样做,倘若祝枫自己陷入险境,就难以干预了。
祝枫看见莘回的反应,静静下了判断:“看来你的试验对象不是他们。”
莘回微微眯起眼,没有说话,作为回应的,是蕴含十成内力的全力一击,但被祝枫正面接了下来。
丝毫不出人意料。
“你们所为,都是为了前魔尊绯浊?”祝枫右手一握,召出的剑已然在手,他实在不理解,莘回和他对决是所图为何。
他能感受出二人境界相差之大,就如刚才在外的机关法阵于他而言一样。那人这种行为,无异于送死。
祝枫没有下死手,他想弄清楚,那人究竟想干什么。
“你不都偷听到了?”莘回多瞥了眼祝枫手里的剑,一语双关道,“还真是不专心。”
祝枫眼神一暗,接下来的攻势更加猛烈,莘回落于下风。
岑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莘回有那么弱吗?
他并非没见识过,就算祝枫很强,两人的差距也不应该如此之夸张。
战局的结果是,祝枫那把剑直直刺入了莘回体内,将他的身体穿透了。
莘回表情竟没什么变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默默看着将剑锋送入自己体内的人。
岑渊在外面看得眉头紧锁。
祝枫感受到了握剑刺穿那人的实感,终于意识出什么,“这就是你的试验?”
“可惜只能到这一步,”被剑捅穿的那人跟没事人一样,轻叹道,“直到现在你才发现,证明效果尚可。”
“不过又是这柄剑,还真是孽缘,”他不知是想起什么,低笑一声,“若还会以本体与你见面,定是不死不休吧。”
这时,最惊人的一幕发生了。那个被剑穿过的“莘回”,在原地半空化作了黄纸碎片,从空中飘至地面,只剩一地零落,以及那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大业将成,此地,是第一步。”
第108章无念
岑渊看不清祝枫的神情,就见他沉默地收了剑,缓缓站起身后,周围的结界也消失了。
岑渊上前几步,看着地上的黄纸碎片,顿了下:“这是遁术?还是……”
“纸人,”祝枫也看向那堆纸碎,此刻已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其中注入了那人的一缕神识,让他得以借此行动,危机时能轻易脱身。”
“此前竟没被你识破,”岑渊不由意外,“还和你打得有来有回。”
“比普通纸人强上许多,此等程度,已能算得上一种灵识分身了。”祝枫道。
“所以他们本就想让外界知晓悲欢铃之事,无论是挑选了引人注意的地方动手,还是放任我们追上来,”岑渊恍悟道,“而他只身对上我们,是为了验证纸人的威力。”
“但他没想到,会遇到你这个……”岑渊斟酌了下用词,“认识的人?”
祝枫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好像他刚才短暂的情绪失控只是错觉。
岑渊突然想到什么,又立即说道:“你放心,你们方才聊的内容,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祝枫瞥了他一眼,却是反问:“我们聊了什么?”
岑渊心头一跳,飞速道:“什么都没聊!”
不过,他们谈论的那些内容,换作不知情的旁人听了,也只会一头雾水吧。
祝枫一瞬不瞬望着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容远。”
岑渊迟钝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喊自己:“啊?”
拜托,这随口编的名字他都快忘了,祝枫怎么听一次就记住了?
“见到这种场面,你的反应倒是很淡定。”祝枫的语气有些意味不明。
“……”岑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专注现场状况,却表现得太稀松平常,反而显得不合常理,只能临场胡诌,“是吗,可能是因为你在,比较有安全感?”
祝枫本来也没期望从他口中听到什么真心的回答,面无表情地绕过岑渊走向他们来时的那个传送阵法,在它前面停了下来。
“怎么了?”岑渊跟着他回头看向那个法阵。
“果然,是单向传送阵。”祝枫下了判断。
“那我们轻易回不去了?”岑渊吸取经验,表现得焦急了些,“这不会是个圈套吧?”
祝枫转过身,“事已至此,只能往前走了。”
“这些人怎么办?”岑渊看向两侧的那些傀儡,问道。
祝枫再次从他身边绕过,朝刚才焚野他们离去的方向走去,“只能先弄清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再想对策了,”
岑渊转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真的很想旁敲侧击一下他,问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找寻那个“夺舍者”的下落。
甚至有一瞬间想直接解除易容,冲上前告诉他:喂,你别听那人乱讲,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冒出头的冲动被理智摁下,却带着疑问始终在内心盘旋不去。
岑渊最终还是将那些疑问深埋于心,就跟先前他对祝枫于自己的态度的种种猜测一样。
总会有真正“重逢”的一天。
岑渊这般想着,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按常理来讲,他们身处之地是这般模样,走出去看到的环境理应也跟梵海洲那边差不多,比如在某处僻静的深山或密林里,但结果却相去甚远。
不知究竟该说哪处是障眼法,因为他们出去之后,看到了一座城。
一座看上去十分正常、充满“人气”的城,但这座城从里到外的环境特点,却和他们见过的所有城池都迥然不同。
直到二人走进其中,见到城内环境和城中往来之人的外形特征后,这一切怪异之感终于有了解释。
“这……我们不会来到魔界了吧?”岑渊不确定地向祝枫求助答案。
“怎会是魔界?”祝枫微微蹙起眉。
焚野作为叛党,早就被魔尊下了追杀令,怎么还会有胆量留在魔界行事,地点还挑在了这么多人的地方。
不对,真的是“人”吗?
岑渊就在这时说道:“城里这些人,好像不太对劲……”
“……”祝枫也立即察觉出来,顿时面色凝重,说出的话更令人后背生寒,“他们身上,没有一丝魔气,甚至是活物的气息。”
就算是语冰阁那个被控制之人,以及刚才他们看到的那些傀儡,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就算被精神控制,丧失神志,不应该连属于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那他们都是什么……”岑渊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看见周围有些人开始朝他们投来了奇怪的目光,“幻像?”
但是那些“人”,能看到他们两个的存在。
“不像。”祝枫微摇了下头。
毋庸置疑的一点就是,这座城,定然也是焚野他们的手笔了。
“现在怎么办,我们还要往里面走吗?”岑渊问道。
祝枫显露出几分踌躇,目前的状况已然有些超乎想象,无论他们的意图是什么,从这座城就能看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前面等待二人的,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我们对此处一无所知,”岑渊看出祝枫的犹豫,主动提议道,“你觉得,从他们口中,有没有可能问到一点信息?”
“你说问谁?”祝枫露出一个无法理解的表情,转眼就见岑渊竟真的朝一人走去。
只能自己担起推动剧情之重任的岑渊,叫住了一个路过之人,是位看上去挺好说话的小女孩,“小姑娘,我们是外地来的,能问一下此地为何处吗?”
岑渊不知道,身后盯着自己的祝枫,在已有过的无数次怀疑之中,有一瞬间在衡量他是不是真的只是傻这一可能性。
那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眼睛亮晶晶的,开朗地答道:“大哥哥,这里是无念城。”
眼前一幕如常进行着,如果忽略那个小姑娘可能根本不是人这件事,一切就更合乎情理了。
祝枫神色怪异,没料到他这样问路,居然真的能成功。
更诡异的,是那小姑娘出口的答案。
无念城,魔界西境一座早该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覆灭的死城。
第109章面具
岑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祝枫立刻一脸严肃地上前,追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啊?明日就是新尊上任位以来的第一场祭典,”那小女孩看到祝枫戴着面具,好像被吓到了,结巴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这不是大家都该知道的吗?”
岑渊瞟了下祝枫,跟他相处了一阵,胆子也变大了,出言道:“你别那么凶啊。”
祝枫表情木了一下。
“你说的新尊上,是绯浊吗?”祝枫竟真将语气放轻缓了些,继续问道。
小女孩一时讶然,“阿娘说过,尊上名讳是不能直呼的,你怎么……”
祝枫心下了然,已经明白了大半,对岑渊道:“行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