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悬崖之下
雪花簌簌扑落,天地岑寂,沈卓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连,最后停在擎霄身上,他尚处半空的手渐渐收紧成拳,最终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师尊,刚才岑…那个岑渊所言,皆为属实吗?”
沈卓的声音低而沉闷,他一瞬不瞬盯着擎霄,像是殷切期盼着答案,想从对方脸上读出哪怕一丝痕迹,又像是…根本不想听到答案。
不想听到那个,他明知极大可能是事实,在心里却始终不肯承认不愿接受的答案。
擎霄眼眸幽然深邃,眼底数种情绪交织,最终却融成一片难辨的混沌,穿透那晦暗复杂的眼神,竟能瞧出一丝惋惜之情。
这一点不甚明显又转瞬即逝的情绪,恐怕连擎霄自己都未曾察觉。
若刚才面对莘回,是惋惜其命运弄人,如今面对沈卓,又是因为什么?
“沈卓,你不该插手此事。”
伴随着一声轻叹的回应,似已将一切都挑明了。
声线有几分波澜,但少了些许情感,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原本如此,没什么温度的语句消散在风雪之中,却比本就冷寒的冰雪还要彻骨几分。
“为什么…”沈卓声音止不住颤抖,问出这三个字,似乎就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莘回冷眼瞅着他,只觉讥讽万分。
折磨了他数年的罪人,到头来,却是别人眼中景仰敬重了十几载的“好师尊”。
眼前曾经相熟又陌生的脸,竟也能让他透过这张久违的面孔,回忆起多年前,他以为自己都忘了的零散片段。
“别来无恙啊,”莘回扬声道,他向来惯于伪装,这次语气平常,却少见地能听出几分真情实意,“大师兄。”
那声称谓穿越数年,或是感怀,或是夹杂了某些道不明的阴暗情绪,最终却被岁月淡化,仅是轻飘飘融入风中。
只有当事人才能清楚,这一声有多沉重。
沈卓神情触动,脸上闪过犹豫之色,几番纠结,最终还是唤道:“四师弟……”
莘回细细品味着这个称呼,好似有所感慨:“许久没听人这么叫过我了。”
他转向擎霄,左眼中的那抹赤红依旧未散,散落的墨发在风中纷飞,透着一分妖冶,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意:“擎霄,你打算当着他的面,杀了我吗?”
擎霄瞧着莘回,表情半分未变,眼神偏也不偏,同样攻势未收,只沉声道:“沈卓,退下。”
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强硬,几乎是命令的口吻。
沈卓身侧的手收紧成拳,第一次违逆他的话,半步未退,神色含有悲伤,却也坚定:“师尊,别再错下去了。”
擎霄眉梢一压,再难顾忌,下一瞬,浩瀚的威压再次压迫袭来,力量强劲,铺天盖地,连带周身的飘雪都尽数被震退。
莘回功体特殊,不同以往,置身于威压之中,没受多少影响。与之相反,沈卓直接被威压逼退至几丈之外,嘴角甚至渗出了鲜血,可想而知丹田受到的冲击。
金丹期与化神期的差距,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所释放威压针对的是谁,自然不言自明。
沈卓哪里不清楚,他垂下眼睫,敛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这一次,他不再出声,仅余沉默。
莘回和擎霄相视一眼,只几息,两人如有共识般,几乎同时施展术法,攻向了对方。
同样的攻势猛烈,一个心怀杀意,招招狠厉,另一个却是……
几招来回,擎霄看上去却好似力不从心,渐落下风,不复刚才阵势。对面莘回一击接着一击,他接连后撤数丈,竟是已被逼至了悬崖边。
莘回察觉不对,正欲上前,不及擎霄抢先一步,他以指为剑,朝悬崖之外隔空一挥,顿时,一道蕴含强大内力的凛厉剑气打出,袭向悬崖之下的深渊,直直破开虚空。
霎时天地巨响,伴随着什么东西轰然破裂的声音,异象突生,气流竟从悬崖下悉数逆势而上,狂风倒灌,直冲天穹。
擎霄背对悬崖,飓风自身后袭来,扬起他两鬓见白的发丝,他朝那边深深望了一眼,不知最后看向的是谁。
身后就是万丈深渊,他却面无惧色,张开双臂,不带丝毫犹豫地朝后一仰,竟是直直栽了下去。
发丝飞扬,衣袂猎猎,不过一瞬,刚才崖边之人,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之中,无影无踪。
莘回几乎一息就瞬形到了悬崖边,终究慢了一步,他伸出手,只有指尖触到了对方一滑而过的衣摆。耳边狂风呼啸,恰逢擎霄视线上抬,二人眼神一瞬交错,也只有一瞬。
莘回看见,擎霄身下的不是深崖,而是一道刚被破开的界门,位处半空,正散发着光芒。
莘回看见,擎霄眼底,有一抹悲凉。
很快,那双眼眸,也跟着主人,一同隐没在刺目的光芒之中。
看来擎霄早就发现了。
却直到刚才,才产生脱身的念头,果然…是因为沈卓。
莘回眸色渐深。
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莘回站在悬崖边,静静凝视着那道界门,头也不回道:“是出口。”
原本焦急的沈卓骤然停下,望着莘回的背影,他情绪复杂地问:“你不追吗?”
莘回淡淡反问:“你希望我追吗?”
话语一落,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沈卓,左眼中的那一点赤红,早已了无声息地消失。
沈卓一噎,一时答不上话。
莘回脸上浮现嘲意,不打算与之纠缠,正要转头,就听沈卓在身后低声开口:“抱歉。”
莘回身形一顿,蹙着眉回头看他,语带不解:“为何道歉?”
“同劫蛊一事,我应该早些发现的,”沈卓轻呼一口气,看向莘回的眼神,似有不忍,亦有追悔,“多年前你性情大变,我就感觉不对劲,可我却……”
莘回有一瞬意外,微抿了抿唇,移开目光,望向远处,同时掩去了眼中情绪,道:“这与你无关,真正对不起我的人,也不是你。”
沈卓上前一步,一念踌躇,终是喊道:“小渊。”
莘回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他一掀眼皮,语气夹带着一分刻意的疏离:“别这样喊我了,师兄。”
沈卓微怔,定在了原地。
“你这样,会让我想起从前,刚入寂衡峰的那段日子,”莘回声音有些泛冷,“可惜一同想起的,还有后面几年,那些不堪的回忆。”
“那段日子,我都记得,”莘回抬眸看他,眼中除了冷意,就是一片虚无的麻木,“记得那些年来,你对我渐渐失望的眼神,二师兄从开始的关切到后来的冷漠和厌恶,师姐的疏离,老五的恶寒和祝枫不加掩饰的恨意。”
莘回说着,扯着嘴角无声笑了笑,而眼底不见笑意,仅余苍凉,“说来可笑,同劫蛊分明是让人神志不清的东西,为何偏偏那段日子,要让我都记得呢?”
可惜,在那段回忆的加持下,从前再如何美好的记忆,都一同变得不堪和不愿触及了。
沈卓神色一动,又上前几步,连忙道:“但那不是你……”
“事到如今,重要吗?”莘回无所谓地反问,他态度冷硬,一边肃声提醒,“你弄清楚了,沈卓,现在的我,也早已不是我了。”
“如今在别人眼中,我与魔族勾结,你还是离我远点吧。”莘回不欲多留,重新转过身,背对着沈卓,面向悬崖。
临了,他回了一下头,对着沈卓,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位置。
然后转过头,迎着狂风,不带丝毫留恋地一跃而下。
沈卓愣愣看着他消失,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嘴角,是刚才被威压震伤,还没来得及拭去的血。
沈卓又用力擦了下,血迹擦尽,他垂眼看向自己指腹沾上的鲜血。
分外刺目。
第082章最重要的
半透明的流光萤火,落在脚下宛若实质,汇聚成一条道路,通向不见尽头的远处。
周围之景分明是无尽的黑色,却被流萤点亮,宛如白昼。目光所及,散落漫天星尘,好似熠熠生辉的银河,璀璨夺目,又虚幻似梦。
寻常人见到此景,定会被惊艳一番,然四方星辉环绕,却难辨方位,心性再坚定之人,也不免迷失其中。
星河之中,正站着一人。
莘回伫立原地,淡然默视远方,似乎并不心急离去。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好似近在耳边。
“你刚才不该停留,若直接追上,不至于跟丢。”
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的声线,听声音能判断是男子,奇异的是,此地除了莘回,再无他人踪影。
莘回却不惊奇,神色如常地开口:“他若使出返冥术,我确实没有必胜的把握。”
“那你就这么放他走了?”声音再次响起,同样不知出处,却能清楚传入耳中。
“我的目的达成了,”莘回的话语别有深意,“毕竟对有的人而言,活着,可比死了要痛苦多了。”
“在这方面,我和他,倒挺相像。”莘回敛眸,眼神不甚明显地暗了暗。
那道声音则说:“活着总比死了强,活着,才能把该掌控之物攥在手中。”
莘回不露声色,未置可否,反而问道:“感应到无上晴了吗?”
那道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情绪终于有了些起伏:“不远了。”
“走吧,去会会他。”莘回说着,只身融入漫天星辉。
*
数里桃林繁盛,漫山桃花,绚烂夺目。
桃林深处,繁花满枝,花香弥漫,馥郁醉人。
桃花飘落一地,白衣少年置身于一片粉色花海中,倒成了一抹别样却不突兀的色彩,他缓缓俯身,拾起一片掉落的花瓣,捏在指尖端详了片刻,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立即警惕地回头,看清来人,神色微动,捏着花瓣的手指无声用力,“是你。”
明明刚分别没多久,却无端给他一种隔了许久的感觉。
来人那身被血染红的衣袍,无论见了几次,都觉得格外扎眼,不愿入目。
偏偏对方总是喜欢一意孤行,到头来又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却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让人看了火大,又无可奈何。
岑渊似乎是一路跑来的,还在气喘吁吁,看见他,松了口气,语中带有庆幸:“幸亏赶上了,你还在这。”
幸好这一点,没有因之改变。
桃花树下,白衣少年默默松了力道,从指尖滑出一片花瓣,随风飘曳,无声落回地面。
“连我在哪都能找到,”祝枫直直望进岑渊的眼瞳,一副已然知晓一切的模样,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岑渊迎上他的目光,难得没有闪躲,直言道:“我想见你一面。”
从岑渊口中听见如此直白之话,祝枫有些意外,又暗觉好笑,之前执意躲着自己的是他,如今自身都难保了,不怕死地跑过来找自己的,又是他。
祝枫垂下眼眸,敛去其中波澜,也藏起了隐晦的情感。
“这就是你瞒着我的?”思及刚才发生之事,祝枫仍觉荒唐和不切实际,他声音不稳,像是在竭力压制着某种浓重情绪,“同劫蛊?返冥术?关于师尊,甚至是那个…他,居然都还活着……”
提到最后一个人时,他的语气更是沉至谷底。
“而这么多事,你一丝一毫都不肯告诉我,哪怕只言片语,”祝枫眉头深锁,声调低且沉,更增几分压迫,“当初你去勾陈陵,也是为了同劫蛊?”
“是,”岑渊有些过意不去,却也无奈,只得继续道,“之前我回那个岑渊的家,就是因为身体状况有异,想回去了解情况,也因此遇到了他。”
“至于他为何仍活着,还换了一个身体,这其中缘由复杂,我也不了解全貌,一时讲不清楚,”岑渊抬眼看着他,语气是少见的诚恳,“抱歉一直瞒着你,是我不想让你牵扯其中。”
“与其说是不想将我牵扯进去,倒不如说,是你自始至终,就没把我和你当成一路人,”祝枫低垂的眼眸染上一丝阴翳,“既然如此,你又何须道歉。”
“祝枫,你曾问过我,自梵海洲客栈那晚后,我和你保持距离的原因,”岑渊眼波流转,低声道,“当时,我没有回答。”
而最后那个问题的回避,也导致了他们关系的正式破裂。
祝枫倏一抬目:“现如今,你愿意回答了?”
事已至此,从前的各种顾虑和心思,已无甚意义,岑渊也不想再顾忌什么。
事到如今,他也真的,有些累了。
“祝枫,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岑渊声音低缓,逐字逐句出口的,是压抑已久的心声,“直到现在,也是一样。”
“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我原来那个世界。”
有风轻拂,吹动地上的落花,也撩起两人的衣角和发丝,却拨不乱二人久久相视的眼神。
任谁也没预料过,这句话出口,竟是在此等情景。
祝枫定定望着他,眼中原本难抑的翻涌情绪,似也随之被抚平,渐渐平静下来。
岑渊还是没回答那个问题,却又好像,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我知道了…”半晌,祝枫收回目光,出声道,“你身份暴露,之后打算怎么办?”
岑渊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顺着他的话说道:“流云宗回不去了,另想办法吧。”
“天下之大,总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至于最初的话题,他们都很有默契般的,没有继续下去。
祝枫哪里瞧不出岑渊的故作轻松,心往下沉了些。
“秘境遗泽,理应有通向其他地方的出口,你肯定知道,是吧?”祝枫表情变得严肃,言语染上了一丝急切,“我送你离开。”
岑渊则说:“不急。”
祝枫先是一顿,瞬间了然,眼神暗了几分,却并不意外:“你还想做什么?”
祝枫心念电转,意识到,恐怕这才是岑渊找上自己的真实原因。
岑渊瞥了他一眼,知道祝枫想偏了,道:“当然还有未完的事,还有一个固执得要死的人,千劝万劝非不肯走,不看着他到最后,我怎么安心离开?”
祝枫明显愣了一下:“你……”
“而且,是你说的,”岑渊声音清冽低缓,“要让我亲眼看看,这一次你的轨迹走向,究竟如何。”
祝枫有一瞬意外:“之前那句话,你听进去了?”
“不止那句,”岑渊背过身,没让祝枫看到自己的神情,径自踩着满地落花往前走,“走吧,先把眼下之境破了。”
末了,他还补充了句:“放心,顺路。”
祝枫无言凝视着他的背影,心绪早已纷乱成麻。
终是一如过往,与数不清多少次的平常相处时一样,他跟了上去。
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
不知何处的殿堂内,有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大殿中央。
站在前面的人,不合身份的道袍掩盖不住他一身肃杀之气,垂在身侧的右手所握,是今日一切争端由头,那把旷世之剑,无上晴。
而此人,正是刚才开启遗泽的始作俑者,焚野。
殿内布置恢宏大气,装饰不失华丽,两侧燃起蓝色的幽冥之火,一直照彻墨色地毯延伸的尽头,上古玄石砌成的王座,远看色黑却透亮,在冥火映衬下,闪动着光泽,尽显肃穆和威严之势。
焚野一步步走上前,踩在厚重的地毯上,足音亦随之消匿。
后面那人紧跟而上,出声道:“大人,是鬼刹殿。”
焚野眼神锐利,缓缓上抬,直指几丈之遥的王座。
“只是这殿内,怎么和印象中的不太一样?”那人又疑惑道。
“是十几年前的鬼刹殿,”焚野无声收回目光,扫过四周,那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岁月,竟也沾染了一丝久远的怀念,“前任尊上在位的时候。”
“大人记得如此清楚?”身后人语气惊诧。
焚野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似有不屑,似有自嘲。
若非眼前所见,是记忆中纵跨数年的场景,提醒着他正身处秘境中的虚幻景象,他当真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魔界,来到了真正的鬼刹殿。
终究不过是,区区幻影。
“大人,我们和众人分散,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身后的属下询问。
焚野沉声道:“想办法传讯聚集其他人,尽量赶在仙盟破除秘境前,离开此地。”
属下面露担忧,问:“倘若遇到仙门中人,怎么办?”
焚野冷觑了他一眼:“挡路者死,除了须流明有些棘手,其他的,不足为惧。”
本就深厚的修为,再有无上晴的加持,在此秘境,几无敌手。
那人又问:“若碰上右护法的人呢?”
只见焚野表情难看,满脸写着耐心耗尽,还未开口,似有所感,神色陡变,猛然回头。
属下不明就里,也跟着转头。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大殿门外,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人一袭黑衣,乌发散落,无视不远处已然浮现杀意的焚野,自顾自环视了一周,道:“这就是鬼刹殿?”
焚野自然认出他来,听闻此话,眉头一皱:“你认识?”
莘回瞅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别急,我不是为彦苍而来。”
在两人戒备又惊疑的眼神注视下,莘回的左眼瞳再次浮现了那一抹赤红。
“而是为了,另一个你想见的人而来。”
第083章记忆片段
岑渊与祝枫穿梭于繁茂的桃花林中,有风轻拂,吹落枝头摇摇欲坠的桃花,携着丝丝缕缕花香,一同从两人身前掠过。
岑渊就在这时开口:“刚才他们说的前魔尊绯浊,你怎么看?”
祝枫闻言脚步停顿,岑渊见状,亦驻足望向他。
“他是你让我离开南域的原因?”祝枫出口的虽是疑问句,心中却已有定论,“我和那人,究竟什么关系?”
岑渊微顿,迟疑了下,试探性地发问:“在你看来,你和他会是什么关系?”
祝枫轻嗤一声,似乎是因为这个于双方而言都无意义的问题,他声音淡淡,带着几分不情愿:“同为淬魔血脉,还能是什么关系?”
岑渊见祝枫那种表情,想搜肠刮肚想出些安慰人的话,却挤不出一个字。
而作为上帝视角预先知道一切的隐瞒者,他也没立场说什么。
“我这样问你,是因为此地有些特殊,”岑渊酝酿着到嘴边的话,一边观察祝枫的脸色,“作为秘境遗泽,其中场景都是其主所见过之景,自然也不乏遗泽之主的……”
“记忆片段么?”祝枫打断了岑渊本就吞吞吐吐的解释。
岑渊一脸意外:“你怎么…”
怎么还抢他台词呢?
“我一来这里就有所感觉,”祝枫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反客为主地继续道,“此地力量波动强烈,大概是其主人生前记忆深刻的场景。”
“若此地出现他的记忆片段,也不奇怪。”
其实…也不算生前。
不知从哪冒出的不合时宜的严谨,岑渊在心里无声地纠正。
算了。
一阵无言,两人很快又踏上路途,岑渊的头脑也被各种杂乱的思绪填满。
祝枫总是那么敏锐,之前他对此感到恐怖,如今心境转变,又不由觉得,这超乎常人的敏锐,对祝枫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而让两人再次停下脚步的,是……
一个格外惊异、却也在意料之中的画面。
哪怕早已有心理准备,当情理外的那人闯入视野时,祝枫还是猝然定在了原地。
这就是,岑渊刚才问他那句话的原因。
目光所及,周围的桃花之景似乎自始至终都没变过,又似乎,因为不远处满枝绚烂下那骤然出现之人,早就全然不同了。
一位身着浅绿华裳的年轻姑娘,站在淡粉的花海之下,明明是截然不同的色调,一身绿绸的她,不仅没被艳丽的桃花比下去,还更显清雅出尘。
许是因为她那精致如画的容颜,让周遭一切事物,都只能沦为她的陪衬。
那是祝枫熟悉不过的面容,不过相比记忆中,那张脸少了岁月的痕迹,更加剧了其不真实感。
可惜美中不足的是,本该是如梦般的画面,那张容貌绝伦的脸,还有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都冷至极点。
冰冷眼神剜向的,是几步之外,同在树下的另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也很年轻,一袭深色玄黑长袍,衬得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为压抑低沉。
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但也不难猜出是谁。
还会出现在此地的,只有遗泽之主,绯浊了。
不远处两人如此对峙着,岑渊和祝枫的到来压根没影响他们分毫,只因那两人,不过是通过主人记忆投射出来的幻影罢了。
祝枫默默注视着他们,反倒是一旁提前知晓的岑渊,无端生出一丝尴尬,有些无所适从地错开视线,难言滋味。
祝枫看穿他的举动,道:“躲什么,我的一切,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对比之下,祝枫的态度,倒显坦荡了。
岑渊眼神微变,想品出祝枫话里有几层意思,奈何效果不佳,最后只能装作无事地挪回视线。
树下,那男子冷言道:“想不到,你还敢来此地。”
绿裳女子表情未变,静静道:“无愧于心,自然敢来。”
“无愧于心?”男子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眼底尽是寒意,“祝岚,你有何颜面对我讲无愧于心!”
话音未落,一阵力量随他心念自他体内爆发,连带着树上的花叶都被震落一地。
花叶飘扬而下,漫天花雨中,祝岚咬了下唇,似乎也被震了一下。
只存在于幻影中的能量爆发,并未对岑渊和祝枫这边造成影响。
不知什么物件被激动的对方一扔,用力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一块本是晶莹剔透的白玉,却被鲜血染红了半边,下面挂着黑色的细长流苏,凌乱地散在地上。
即使相隔距离导致看不真切,祝枫还是瞧出了端倪:“那是…”
“我终于才知道,”男子声音听上去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一字一字道出了祝枫没说出的答案,“原来当初你送我的那块玉,竟是引魂玉。”
“原来一直以来,你都……”他脸上起初的冷意被更深重的情绪盖过,最后半句话,却怎样都说不出口。
果然,那块玉,正是他们之前在乌衣镇见过的引魂玉。
而那对玉佩最初的主人,却让人意想不到。
祝枫总算明白,为何当初朔栖要抢走那对玉佩,为何他要问段廷玉佩的出处,为何知道自己姓祝,他会神色怪异地追问祝家。
种种迹象,如今串联在一起,拼成了他自己都不愿接受的真相。
“我起初没打算利用引魂玉,”祝岚似乎也被牵动,思绪一同飘至很远,“在那件事之前。”
“是你逼我,绯浊。”
最后一句话,透着恨意,还有一分斩断所剩无几感情的心狠。
“就为了那些人,值吗?”绯浊眯起了眼,似乎仍然无法理解对方所为,也正如那人对自己,“为什么,你始终不能理解我?”
“我永远都无法理解你,”祝岚失望地摇头,“枉我从前还天真地以为,我可以改变你。”
“果然,魔头,始终都是魔头。”
最后那句话不留情面,祝岚看向绯浊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绯浊的脸色,也因此彻底沉下去。
变脸的不止绯浊一人。
祝枫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样,只能滞在原地,表情僵硬地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祝岚看向绯浊的眼神,他很熟悉。
过去在祝家的十几年,从他记事起,祝岚每一次和他相处,每一次看向他时,都是这样的眼神。
厌弃和恶寒,甚至是…忌惮。
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祝岚是在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又或者在她眼里,他和那个人,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怪物。
“祝枫…”岑渊察觉异样,担心地看向他。
“不用说什么,我都知道,”祝枫打断他,神色紧绷,“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给他一点时间,消化这一切。
那一边的对话声消停了片刻,似乎经过了一段短暂又压抑的沉默。
“到头来,你和那些人,也没什么分别,”绯浊眼中似有若无的最后半点温存也烟消云散,冷眼觑着地上的那块染血的玉,“所以,纵然你那般讨厌祝渐泓,你还要帮着他对付我,将我的位置告诉他。”
祝岚答:“是。”
话语才落,绯浊的身形几乎是瞬间移动到祝岚面前,不等祝岚反应,她就被绯浊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祝岚呼吸困难,伸手死死抓着对方掐在自己脖颈的手,双脚离地,开始不停挣扎,而她面前近在咫尺的绯浊的脸上,仅余冰冷的恨意和杀意。
祝枫一惊,下意识上前了两步。
绯浊无视对方痛苦的表情,手背被她的指甲抓出了血,还在逐渐收紧用力:“你真当我不会杀你吗?”
祝岚的脸因窒息而微微发红,她发现挣扎无用,双手松了力道,竟也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艰难发声道:“咳咳…那你杀了我啊…就像杀死寒山城那些人一样…”
一字一字,全是费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人命对于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寒山城这个字眼像是触到绯浊什么痛点,他目光一暗,就着力道将她往外一甩,祝岚吃痛摔到地上,脸色差得可怕,胸膛剧烈起伏,大口汲取着空气。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有日光落在绯浊身上,却只照亮了半边,光影斑驳,他的神情难辨,留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去,只身融入一片阴影之中。
祝岚还在喘着气,面无表情盯着绯浊离去的方向,有一道身影无声无息接近了她,静静站在外侧,挡住了大片光线,她却浑然未觉。
祝枫微微俯下身,缓缓伸手触上了她的肩膀,果然在指尖碰到衣料的瞬间,如无实物般,直接穿透了过去。
祝枫对此并不在意,明知她不会听到,却仍低声问道:“你到底,为何要生下我?”
过往十几年,无数次萦绕于他心中的问题,最终却也只能在此地,对一个幻影问出口。
祝岚的幻影就在他那句话说完后,跟刚才的绯浊一样消散成微尘,很快就彻底消失,好似从未存在过一样。
无触感的微尘在祝枫手边散开,他的手停在半空,什么都没留住。
第084章心念转换
岑渊见祝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上前了几步,纠结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祝枫像是终于回过神,原本停留在已空无一物地面上的视线,缓缓移动到身边人的脸上。
就在这时,轰然一声巨响,两人近处的空间仿佛被撕裂开,眼前景致碎裂,一如刚才,裂开的空间凭空出现了一道开口,开口那端,是什么也看不清的耀眼白光。
两人的注意力同时被它吸引,祝枫反应出什么,问:“这片桃林,本是没有尽头的吧?”
岑渊收回了手,道:“若无记忆片段的特殊力量干扰,这里就是一个无尽的幻境。”
要是倒霉没找到刚才的幻影,就算走上几天几夜,恐怕都走不出去这一方天地。
“那还多亏了你。”祝枫的声音听不出多少起伏。
“我走的,只是你走过的路,”岑渊则说,“原本的你。”
祝枫停顿了下,最终只说了句:“走吧。”
两人从那道开口走了出去,短暂的视野模糊后,一片璀璨的星河霎时撞入眼帘。
星辉碎落一地,铺成一条光辉熠熠的道路,如浩星归流,缓缓流淌向远方。
数不清的星子散入周围一望无际的黑,流动着银色光泽,看上去圣洁且不容沾染。
依然是岑渊走在前面,祝枫落后半步。
祝枫左右环顾,若有所思,“这是不同空间的衔接处?”
岑渊道:“应该算是空间狭缝。”
祝枫点点头,不再说话,却发现岑渊侧目看了自己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祝枫:“怎么了?”
“你…”岑渊表情复杂,“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祝枫挑眉:“问什么?”
岑渊道:“我以为,你会想知道之后发生的事。”
“嗯?”祝枫语气上扬,意有所指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岑渊才意识到祝枫还记着先前的事,尴尬地干咳一声:“那是之前…”
祝枫一副好像真不知情的模样,明知故问道:“怎么,如今有何不同吗?”
岑渊先是顿了下,后知后觉发现他的刻意,难得瞪了他一眼,稍微加重了语气:“祝枫。”
祝枫唇角微扬,竟是笑了一声,瞥向对方,道:“行了,不逗你。”
岑渊看着祝枫罕见的笑,却怔了一下,突然想起,他和祝枫似乎很久没这么相处过了。
什么时候,连他们那些轻松相处的回忆,竟也变得那么久远了。
阵阵恍惚感袭来,岑渊盯着他老半天,最终还是不由跟着弯起嘴角,佯作不耐道:“喂,你到底听不听?”
“不听了,”祝枫悠悠道,“你都说了,是那个祝枫的经历。”
“但他不是我。”祝枫说着,一边扔给岑渊一个眼神。
这是个让岑渊意外的答案,但再一想,倒也是祝枫能说出来的话。
“万一有重要的事呢?”岑渊试图挽救一下,“你可别后悔。”
“我不希望一切都是预设好的,”祝枫在此方面异常坚定和倔强,“不留点未知,我怕我会受其影响,况且……”
“若提前知悉一切,最终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结局,只会更无力,”祝枫平缓且认真道,“所以,还是顺其自然吧。”
岑渊安静地看着他,心里想到的却是:
如今这样的祝枫,也和原书不一样了。
这就是祝枫所说的不同吧。
岑渊意外地发现,自己某些原先认定的想法,竟也因为他,在潜移默化之中,渐渐发生改变了。
岑渊早该发现的,但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如果是原书中那个祝枫,决计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
原书中的祝枫,因早年经历,冷酷理智,果决心狠,怎会为了那些念头,轻易将自己置于未知的危险中。
这才是复仇虐渣小说男主的标配,也是他最初认知中祝枫的形象。
但不知从何时起,祝枫逐渐与书中那个同名之人的描述背道而驰,也与他设想中小说主角的身影,不再重合了。
祝枫,变得不太一样了。
是因为他吗?
一直以来,他自认为十分了解祝枫,无论是书里的主角,还是眼前之人。
不想反倒先入为主,陷入了当局者迷的误区。
原来他和祝枫……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彼此互相影响了。
岑渊甚至自私地生出了一丝庆幸,幸好有自己的出现,让他认识到了那样的祝枫。
也终于反应过来,为何他在看小说时对主角没什么感觉,却在穿进来后,对眼前这个人动心。
因为这个与他相识相知的祝枫,和书里那个祝枫,早就不一样了啊。
呵……
岑渊在心里自嘲一笑,所以自己先前都在纠结些什么。
之前对祝枫产生那种情感,又不敢让他知道,是因为他一直保留着对原书祝枫的印象。
所以他会下意识认为,祝枫会排斥甚至厌恶那份情感。
他从何时起,也成了如此畏首畏尾之人了。
岑渊承认,走到如今这步,自己有点后悔了。
“那就顺其自然吧,”岑渊望向祝枫,“船到桥头自然直。”
祝枫回视他,却隐隐感觉出,对方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
岑渊又看向流光璀璨的星河,思绪飘离,“不过,既然不想听那个未来的事,那就聊聊真正的未来吧。”
祝枫一时没明白意思,不解道:“什么?”
“若能顺利离开此处,你今后什么打算?”岑渊语气郑重,少见地一脸认真,“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祝枫。”
无关原书,无关局势,他想重新认识并真正了解,眼前这个世界里,独一无二的祝枫。
这才是属于他们的,真正的未来。
第085章一座城
祝枫眸光微动,看上去有点意外,“为何突然问这个?”
“因为…”隔了几秒钟,岑渊才道,“我想多了解你。”
“哦?你不是已经很了解我了吗,”祝枫从岑渊口中听见这话,眉梢轻挑,不由一阵稀奇,“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岑渊这次真正听出来了,和刚才桃林里一样,祝枫在讲类似这些话时,语气里带有的别样意味。
之前的事就像一个疙瘩,祝枫每次聊及相关的话题,心里的话都会无可避免地在疙瘩上滚一圈,出口之后,总不再那么圆顺了。
至于那疙瘩,要被滚上多久后才能抚平,还是永远都消除不了,都未可知。
岑渊心情复杂地开口:“你不是说了,他不是你。”
祝枫又看了他一眼,但岑渊能从祝枫的眼神感受出,他的情绪并未高涨多少。
“是这样吗?”祝枫的声音还是没什么波澜,“还是你为了安抚我,特地说这些话。”
即便不是第一次听到祝枫这样讲话,岑渊内心还是往下沉了些,“你是这么想我的?”
“你不就是这样吗,心思细腻,处事圆润,”祝枫低垂下眉眼,不再看他,徐徐道,“之前总能瞧出我情绪不对,然后及时宽慰,说出些触动人心的话。”
“任谁跟你相处,应该都会很舒服。”
但他不喜欢。
在他低沉时安慰鼓舞他,让他产生一种他们拉近距离的错觉。却在轮到自己陷入困境需要帮忙时,冠以不连累他的名头,默默且不容拒绝地锁上了自己的门,然后在他拼命敲门时,笑着请离了他。
祝枫觉得,岑渊这个人,他永远都走不进去。
他也因之,开始有些“讨厌”那份仅容单方面的善解人意和体贴。
“没必要再这样了,反正我们很快就……”最后半句话,祝枫卡壳了一下,终究没说出来。
听祝枫说完,岑渊沉默了好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后,岑渊问道:“那你想多了解我吗?”
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祝枫倏一抬眼。
岑渊生怕对方拒绝似的,不等他说话就连忙道:“反正一路无事,随便听我讲讲吧。”
祝枫:“……随便你。”
恰巧就在此时,前面不远处的空间左右散开,中间形成一个缝隙,出现了一个白色的旋涡,两人到了下一个小秘境的入口。
两人穿过旋涡,另一侧,果然又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同于前几次的自然环境,这一次的秘境之景,竟是一座城。
他俩就站在城门口,白色的漩涡在身后消失,面前是一条开阔的大街,两侧房屋建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街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呈现出一片繁荣之景。
这画面,逼真得就像身临其境的实景。
祝枫脸上浮现出一丝诧色:“这些人,全是幻影?”
“确实很不可思议。”岑渊伸出手臂,直接穿透了一个路过之人的身体,不出意外地没触碰到任何东西,那人半分不受影响地继续往前走,身体在被手臂穿过后又恢复如初。
祝枫凝视着人海,道:“他把一整个城的人都记下来了。”
他侧目,见岑渊停在原地,没有往前走的打算,问:“怎么不走?”
岑渊望着街道,“这一次,我跟着你走。”
祝枫不明白:“为什么?”
“看看你的选择,”岑渊转头看他,“况且,我本就是来陪你的。”
祝枫几秒没说话,继而无声扯了下嘴角:“小心我带你绕圈,半天找不到出口。”
岑渊也笑了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大大方方道:“好啊,可别迷路太久。”
祝枫回了一声气音就往前走,岑渊随即紧跟而上。
这次,没有落后半步,两人再次并肩走在一起。
两人走在喧扰的街道上,同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少过往路人撞上两人的身体,都无一例外地穿透而过,人声嘈杂,近在耳边,却没有实感。
让人不禁产生怀疑,虚假的究竟是那些来来往往的民众,还是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穿过人群的他们。
岑渊难得放下心中那些纷扰,随性地跟着祝枫走在街上,看着街上之景,恍然忆起,上一次他们这样放松地走在街道上,还是在仞城。
岑渊又继续了刚才那个话题:“如果能顺利出去,我还挺想试一下游历四方。”
祝枫看了他一眼,“游历四方?”
“嗯,自从我来到这里,就一直待在流云宗,待久了就想出来看看,”岑渊目光掠过路上来往的行人,“想去到这个世界的不同地方,看看这人间万象,众生百态,究竟是何模样。”
祝枫的视线跟着岑渊移动,却没过于意外,他早就有所感觉,像岑渊这样的人,小小一个流云宗,又怎会留得住他?
祝枫道:“离开此处,离开流云宗,你也能真正做回自己了。”
岑渊:“嗯?”
“不必再以他的身份活着,受制于他的人生,”祝枫接着道,“自此,他是他,你是你,你不是流云宗的岑渊,你,只是你自己而已。”
岑渊顿了下,轻笑一声:“这么一想,我身份暴露,也并非全是坏事。”
祝枫眼神微微闪动,却像是有什么心事。
两人走着走着,听见前面传来了一阵吵闹声,混杂在街上此起彼伏的人声中,尤为明显突出。
行至街道分岔口,声音越来越近,他俩相视一眼,一同朝吵闹声的方向拐去。
他们没走多久就发现了声音的源头,是一处宅院门口,正大门挂起了白色灯笼和布条,在风中轻轻摇动,起码有数十个人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在大声争执着什么。
这还只是门口,门外街上还有不少行人停下来围观议论,杂乱又密集地围了几圈,把本就不算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过路的想挤过去都费劲。
但这自然对岑渊和祝枫无效,拥堵的人群对他们形同虚设,他们直接穿了过去,来到门口前。
走近细看才发现,被他们围在门口的,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面容憔悴,还穿着一身白麻孝衣。
“喂,孟家小子!”门口有人喊了一声,“你到底什么时候搬走!”
又一人道:“就是,你还要赖在这里多久啊?”
那少年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字咬牙道:“我爹才刚去世,你们就如此逼迫至此,你们还有良心吗!”
门口有几人听了心虚,说不出话来,也有人依旧不依不饶:“今天死的是你爹,明天死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另一个声音厌恶地说:“你非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吗!”
少年勃然一怒,狠声道:“你们!”
祝枫作为旁观者,看得都不由皱起眉:“这些人未免过于嚣张。”
岑渊却说道:“不是嚣张,是惧怕。”
祝枫瞅了他一眼。
路边同样有人看不下去了,低声道:“再怎么说也是个孩子,至亲刚亡故,他们几个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街边有其他人说:“一看你就不是住这附近的吧,你不知道那小子,邪乎得很。”
那人好奇地问:“啊,此话怎讲?”
另一个围观的人接道:“听说他出生之时天降异象,他母亲难产而死,他上头一个兄长一个姐姐,几年前接连因故夭折,这一次最邪门,他爹毫无征兆地突发恶疾,才几日人就没了,而且住他家隔壁的,也有好几个染了病,大夫根本瞧不出名堂,只有他毫发无伤!”
那人吃惊道:“啊?也就是说,他把他全家都克死了?而且还……”
有人打断他:“嘘嘘嘘,触霉头,别说了!”
“你应该猜出他是谁了。”岑渊对祝枫说道。
祝枫眉头皱得更深,静默不语。
就在此时,一顶前后簇拥了十几个人的华丽轿子,从街道岔口拐过来,被拥挤的人群堵在外面,被迫停下。
岑渊看向那顶轿子,“另一个主角,去看看吗?”
祝枫隐隐猜出些什么,深吸一口气,穿过人群朝轿子走去。
其实他也无需猜测了,因为祝枫在看到轿子前后那些人服饰的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家的轿子。
而正好在他离轿子有几步之遥时,轿窗的帘子被从内掀开,一个看上去也才十几岁的少女探出脑袋,问外面的侍从,“怎么停了?”
比刚才桃林之中还要年轻一些的祝岚,看上去比祝枫还小,脸尚未长开,除了漂亮之外,还带着一分独属这个年纪的稚气,但仍能凭模样认出是谁。
相比之下,刚才门口那个少年,和几年后的差别就太大了,祝枫一开始根本没认出来。
“小姐,前面好像有人在闹事,围了好多人,完全过不去。”轿旁的侍从回道。
祝岚的手指在木质窗沿敲击了两下,“这是去那边唯一的道吧?”
“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把路清出来。”侍从立即会意。
“算了不必,”祝岚抬手示意,“毕竟不是在玄海境,别太张扬。”
侍从连忙称是。
周围群众的议论不绝于耳,祝岚听了个一二,一眼瞥见闹事门前的白灯笼,兴致突来,竟掀起轿后帘子,“反正不急,轿子坐久我也累了,下来看看,顺便透透气。”
后面的侍从一惊,来不及取出轿凳,她就跳了下来。
祝岚瞟了眼愣住的侍从,嘀咕道:“轿子就是麻烦,颠得我骨头都要散架了,真烦,为什么城里不能御剑。”
“小姐……”有侍从紧张地朝她使眼色。
“知道了知道了,不提。”祝岚不耐烦地走向那边,无视身后一群想拦又不敢拦,只能无奈跟上的侍从。
祝枫就站在轿子旁边,目睹祝岚出来之后穿梭过人群,而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她身上,最后亲眼看着她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侧擦肩而过。
第086章那年初见
“喂,你们一群人欺负他一个,太不讲理了吧?”祝岚一边大步流星地从人群中穿过去,一边扬声道。
街上围观的人,见有新的热闹出现,纷纷自觉让出一条道。
门口几人扭头寻找声音出处,一看清来者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哪来的丫头片子,少管闲事!”
被围在里面的少年露出半个脑袋,悄悄瞄向她。
祝岚长这么大还没被谁这样出言不逊地叫过丫头片子,先是顿了下,只觉趣味,轻蔑一笑,道:“我若非管不可呢?”
“小姐!”跟在身后的侍从还在低声提醒,企图劝住她,显然收效甚微。
“我说,别人家刚出白事,”祝岚看了眼屋前的白灯笼,“你们就过来搅得逝者不安宁,真不怕报应啊?”
一人激动地大声道:“就他家死了人?我二叔就住在隔壁,前几日染了病,昨日就咽气了,全是他害的!”
又一道声音:“我们怕什么报应?一切的罪魁祸首明明是他!”
“就是,他再不搬走,我们都得遭殃!”剩下的人附和。
“罪魁祸首是他?为什么?因为就他没事?”祝岚刚才听到些议论内容大致明白了情况,依然险些被那无稽之谈逗笑了,“真是愚昧至极。”
此话一出,门口几人的脸色,多多少少都变得更加难看。
“小姐!”侍从着急了,还没放弃劝阻,声音不大,但连喊好几声,也足以让门口离得近的人注意到了。
那人多看了眼祝岚的衣着,不像寻常人家穿得起的,以及后面跟着的几个像随从的人,顿时了然,道:“喂,你是哪户有钱人家跑出来的吧?你不了解情况,这里邪气重,你一个姑娘家家掺和进来,小心沾染厄运,惹祸上身。”
“省点功夫忽悠,我可不怕这些。”祝岚不吃他那套,看了眼门口,好巧不巧和门内默默观察自己的少年对视。
后者被发现,有些慌张地收回视线。
“喂,你,”祝岚朝他喊了一声,“他们这么说你,你都不反驳的?”
少年这才重新看向她,脸上有痛苦之色,声音像在隐忍着什么:“反驳有何用?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丧门星,只会给身边人带来灾难,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
“他们也没说错……我确实是个灾星……”少年的话说到最后,带上了一丝哽咽。
祝岚想到他们刚才叫嚣的话,问:“你……不想离开此地?”
“谁想待在这个地方。”少年收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祝岚眉梢微压,瞧出了问题所在,转向门口围着的那些人:“你们都听到了,他也不想待在此地,但人家亲人才故去,无论之后什么事,都该让他先把亲者的后事处理好吧?”
祝岚最后一句话语气加重,神色陡然一凛,“但凡是一个正常人,不会连这点人之常情都体谅不了吧?”
门口的人也显现出犹豫之色,有人对少年嚷了一声:“小子,你能保证处理完你家里事后,搬离此处吗?”
少年神色变冷,眼中情绪再度一丝一丝地被愠怒替代。
“你们都是住附近的吧?”祝岚见势不对,继续从中斡旋,“照刚才所说,你们家里多少也都受到影响了吧?与其在这堵着无济于事,不如各自回去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你们既咬定是因为他,多花的费用,我替他出了。”祝岚说着,一边转身朝后面的侍从伸了伸手。
“小姐,你真的……”侍从一脸不可思议。
“姑娘,不必如此!”少年也惊了一下,连忙想要制止。
“我自己的钱想怎么花,你可管不着,”祝岚啧了一声,对侍从催促道,“快点。”
侍从忙不迭跑回轿子,在几十双眼睛的炯炯注视下,从里面拿出了个布质钱袋递给祝岚,她掂了掂,竟是直接扔给了门外的一人,无视那人以及身后一群人的目瞪口呆,一边道:“之前的一些碎银,应该有几十两,你们几个分分吧。”
“几…几十两?”
“碎银??”
别说门口的人,街上围观的人大抵都是第一次听闻,竟有人会把碎银和几十两这两个词用在一起。
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那人当面打开钱袋,身后的人连忙围上去看,紧接着又是一阵惊叹和吸气声。
少年也傻傻看着她,早已呆在了原地。
“事情解决前,别再来找他麻烦。”祝岚只瞅了少年一眼,又看向门口的人,淡淡喝令道。
“是…是…是…”
几人在短暂的呆愣之后,立马连声应和,再怎么说都拿人手短,从未一次性见过那么多银子的普通百姓,就算刚才还有天大的意见,也都被嚼碎咽在肚子里了。
“那现在,可以散了吧?”祝岚微微一笑,悠悠地问,“毕竟在别人家门口呢。”
“是是是,我们即刻走,即刻就走!”
“大善人,姑娘,你真是大善人啊!”
刚才堵在门口怎么都不肯让步的数人,在见到银子后,态度猛然转变,变脸如翻书,迅速听话地纷纷散去,其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实让人惊奇。
祝岚满意地看着他们知趣地离开,又转向外边街上围观的群众,道:“各位热闹看够了,是不是也该散了?”
围观的人还在窃窃私语,眼见事情差不多结束,很快也各自散去,只是不少人离开前还在不停打量着祝岚,想知道这位不知到底是出手阔绰还是傻的姑娘,究竟是何来路。
没多久,门前的人就几乎走光了。
只剩下还在门口的少年,祝岚一行人,以及被隔绝在此景之外的岑渊和祝枫。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少年愣愣地看着祝岚,有些语无伦次,“我…我会还你钱的…”
“你还我?”祝岚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话,几步走近他,“你有那么多钱吗?”
“虽然很多,但我…可以慢慢攒…”少年支支吾吾道。
“喂,我给你出这钱,是帮你消除麻烦的,不是让你负债的,”祝岚抿着唇笑了一声,“况且,你知道我是谁,我住哪吗?今日一别,之后你找都找不到我。”
“我…我…”少年的脸竟有些泛红,说不出话来。
“行了,不用还了,我不差那点钱,”祝岚无所谓地一摆手,“而且,我出来是办事的,哪知碰上这档事,就当花钱消灾了。”
“至于你家里的事,还请节哀。”
少年默默垂下了头。
“或许我不该多嘴,关于你的经历,我不迷信,但如果你是因为先天体质,对周围人造成影响,要不试试修道吧,或许会有用,”祝岚思索片刻,建议道,“先天体质问题的人,我见的也不少。”
“修道?”少年忽然抬头,像是听到一个很新奇的名词。
“我还有事,就走了。”祝岚毫不拖泥带水地一转身,却听少年在身后喊道。
“那个…谢谢你!我…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少年的语气认真而坚持,“或许你不信,但今日这份恩情,我一定不会忘,也一定会报还给你的!”
祝岚只觉得这人天真得可爱,也当真回头,随口道:“祝岚,祝福的祝,山岚的岚,如果哪天你来玄海境,或许你就会知道我。”
说完,她没等少年说话,也没去看他的表情,就随意地回过头了。
少年先是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紧接着对将要走远的祝岚喊道:“我叫孟莘,莘野的莘。”
祝岚还是没有回头,手臂在空中挥了挥,留给他一道逐渐模糊的背影。
直到最后,祝岚上了轿子缓缓离开,孟莘也在之后走进屋内,消失在门扉之后。
空荡荡的街道,又只剩下了岑渊和祝枫两人。
岑渊几步走向祝枫,祝枫看向他,没有说话。
刚才全程不发一言的岑渊终于再次开口:“都是关于他们的过去。”
“还有吗?”祝枫表情复杂,看上去有些疲惫。
岑渊欲言又止:“你想听吗?”
“不想听,也不想看,”祝枫呼出一口气,望向他,“有用吗?”
“或许早早离开南域,你就不用看到这些了。”岑渊低声道。
“我能一辈子都不知情吗?”祝枫语带嘲意,“早或晚,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但等会儿的画面,你要有心理准备。”岑渊迟疑一瞬,还是出言提醒道。
祝枫掀起眼皮,默默看着他。
“知道这座城叫什么吗?”岑渊目光遥遥望向街道尽头,主街上,依然可见来往的行人,虽是幻影,却总无端地带给人一种真实感。
就好像这些人,都真实存在过一样。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祝枫有所会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里的记忆,不止一段。”
从刚才就困扰祝枫至今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若那人从小在这里受尽屈辱和冷眼,最终只是单纯痛恨这里,痛恨这里的人,怎会至于把整个城的人都记下来。
比痛恨更浓烈和更让人记忆深刻的,是另一种情感。
而这种情感,将这座城内的每一个人,都牢牢刻入了他的记忆。
“看来你猜到了。”岑渊轻叹一声。
看着一处真实存在过的场景,其中真实存在过的每一个人、每一处建筑,由繁荣太平走向消亡毁灭,只需弹指一挥间。
那种场面,任谁亲眼看了,都会无法接受吧。
周边之景就在这时轰然碎裂,极目之处,远景如同被撕开的幕布,空间再次被打破,这一次,环境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祝枫望着寸寸碎裂的远处之景,不知在想什么。
岑渊则望向他。
眼前之景转换,同样的城,同样的故地,目光所及之处,却成了一片苍凉,满目疮痍。
日暮斜阳,天边赤色云霞似火,却又好像沾染了血的颜色,天际飞鸿长鸣,音如哀泣。
两人站在了一片狼藉之中。
第087章寒山城
举目废墟,是破碎城池的遗骸,上一刻所有繁华之景,不过瞬间,就融入一片火光,顷刻飘散为乌有。
还是刚才的街道,两侧建筑被烧得焦黑,一看就不是正常火势造成。街上的摊位依然摆满了两边,都已是一片狼藉。
街道中间,倒下了数不清的人,鲜血流不尽,浸入青石板砌成的地面,随着街道延伸至看不到尽头的远处,和天边如血的残阳交映,状况惨烈,画面刺眼,让人不忍直视。
哪怕提前有心理准备,在见到此景时,岑渊还是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他上一次见到这么刺激的场面,还是在勾陈陵。同样都是惨不忍睹的死状和怖人的数目,区别在于魂魄和实体的形态。但是这一次,带来的冲击感和生理上的不适却更为强烈。
或许是因为,这次的画面,剥离了原先认知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元素,更具真实感,让人仿佛置身实景,愈发容易代入和共情。
刚才的人声如犹在耳,他们在街上擦肩而过的每一个行人,不久前还在门前吵吵嚷嚷的活生生的人,只一转瞬,全部成了空城之中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祝枫看见眼前一幕,第一反应也是恶心想吐,没岑渊那么明显,受到的冲击同样不小。
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不远处,四周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他竟是一袭白色长衣,白衣被赤血染透,在一片血色的映衬下,分外显目。
那人伫立在街道中央的一片血泊中,正对着夕阳余晖,留下一道被拉得极长的阴影。投在身后地面的影子,仿佛渗入地砖,和上面的鲜血融为一体。
残阳之下,刚才门口孤苦无依的少年,如今孑然立于已空无一人的死城,转眼从无辜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了屠戮整座城的凶手。
传闻中的前任魔尊绯浊,残暴不仁,十恶不赦,所犯罪行擢发难数,人人得而诛之。
刚才的少年与该形容相去甚远,桃林中那人仍不够具有真切感,直到此时此刻,眼前这道身影,才让那传说之人,渐渐有了一点轮廓。
祝枫望着他那被浸染的白色血衣,不知为何,突然联想到了自己。
就在这时,他心里无由来地生出一阵心悸和恐惧之感,却不是对这个场景,而是对不远处的那个人,甚至是对……与之相似的、未知的自己。
“你都做了什么!”
一道满含怒气的声音,在他们身后霍然响起。
祝枫和岑渊一同回头,只见城门口,正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的蓝白袍袖在风中翻飞,脸上表情除了愤怒,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岑渊望着那年轻人,陷入了思考,祝枫则又回头去看另一个方向的人,他刚好就在这时慢慢转过身,露出半张脸,没什么感情地看了远处那人一眼,那半张脸落在余晖下,本该是明亮的,却不知为何,倒更显得阴暗了几分。
“是你。”孟莘,不,应该说是绯浊,看上去并不意外。
“这整座城的人,你都……你全都……”那人声音颤抖,一步一步,几乎是拖着步子朝他走去。
绯浊终于完全转过身,洒下的日光的被他挡在身后,只留下一张背着光的模糊面孔,他面朝年轻人,无甚表情道:“你来晚了。”
“为什么!”年轻人几乎要把牙咬碎,步步逼近,狠声质问,“为什么!”
“他们本就该死,”绯浊眉梢扬起,似乎无法理解他为何激动,“成为我的养料,也只是让他们毫无意义的生命,多一点价值。”
绯浊这是将整座城的人,都当作了自己的祭品。
“毫无意义的生命?!”年轻人瞳孔一缩,脸上神情被更强烈的震惊颠覆,紧接着生出一股恶寒,“你真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年轻人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终于绷断,他衣袖之下的右手一翻,手中骤然出现一把泛着寒光的剑,露出半截通黑发亮的剑柄,跟随着他的动作,只一息,快到看不清的身影就穿透过夹在中间的二人,剑气直逼仅余几步之遥的绯浊。
哪怕速度快到难以看真切,祝枫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把特征格外显眼的剑:“那是无上晴?”
“对,他是刚才的仙盟盟主,”岑渊解答了他的疑惑,“那场仙魔大战前,无上晴一直是他的本命法器。”
祝枫脸色凝重了几分。
另一边,绯浊只抬起一只手,面前结起一道屏障,直接挡下了须流明隔空先至的剑气,而他的左眼,竟由原先正常的黑色,完完全全被鲜明的绯红色替代。
“我不明白,为何你们非要守护那些人?”绯浊淡淡道,术法光芒中,他完全变色的异瞳更显渗人,“你们了解他们吗,你们就没想过,那些人,当真值得守护吗?”
“你们自以为是所庇护的那些人,不过是一些庸俗的劣种,而我,是在结束他们的罪恶,解救他们的苦难。”
绯浊的屏障被须流明紧接攻来的无上晴本体击碎,他侧身躲过,剑气划破他的脖颈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却还在冷冷笑着,与须流明相视的眼神几近疯狂。
“这个人间,无时无刻不在上演悲剧,我之所做,只是将范围扩大,一劳永逸,避免这座城内的更多悲剧,”绯浊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才是正确的一方,他的语气忽又急转直下,变得戏谑且嘲讽,“民众苦难时你们看不到,在这种时候,你们跳出来,装什么高高在上的救世主?”
“你满口歪理,颠倒黑白,”须流明怒不可遏,剑刃调转方向,再次指向他,疾声厉色道,“肆意滥杀无辜,还将自己的恶行说得理所当然,简直…丧心病狂!”
这一次,无上晴的剑尖直指命门,绯浊却不露丝毫惧色,在原地不躲不闪,他眼睛微微眯起,绯红的左眼依然透着一丝癫狂,脸上竟还浮现出了诡异的快意和满足感。
记忆幻像似乎就在这时点到为止,一如刚才,哪怕是周围本就狼藉的一切,也开始一点点碎裂。激烈对战的那两人,也像是被瞬间定格住。无上晴的剑尖悬在绯浊面前,没有落下去,也不知最终有没有落下去。
原本情景之下的紧张气氛,像被迫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那两人一同化作烟尘消散的瞬间,只剩下绯浊的最后一句话,穿越时空和虚实,回荡于幻像支离破碎后恢复如初的现场:
“苍生称我为杀神,我为苍生杀世人。”
声音带着一分病态的笑意,刚才说话者的神态仿若历历在目,深烙于心。
久久的死寂。
城内又恢复了最初的面貌,街道没有沾染鲜血,也没有遍地尸体。房屋依然完好无损,有序整齐地排列在两侧,但街上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杀戮,也没有烟火气,连一丝一毫人气都没有,这里,是真正的空城。
祝枫和岑渊,没有一个人开口。
祝枫不知为何,从刚才起,心脏就狂跳不已,久久不能平息。
他低头看着地面,缺氧似的不停深吸气呼气,身体随之有幅度地起伏,却不能消减半分心悸,以及那说不上从何而来的窒息感。
岑渊也好半天才缓过劲,抬目看了祝枫一眼,对方依然在大幅喘着气,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他一时只感觉胸口又开始泛起了疼,却不是因为同劫蛊。
就在此时,竟有一人从城街边的一处角落缓缓走出,骤然闯入他们视野。很显然,那人刚才在暗处观察已久,如今才肯显现身形。
死气沉沉的气氛被打破,却被推入另一个不冷不热的僵持点。
岑渊看见他,似乎松了一口气,眼中隐含的担忧之色却未完全褪去。
那人正面对上他俩,神色如常,不见半分躲藏的心虚,一边还自言自语地感慨:“原来当年寒山城被屠,流明也插手了。”
祝枫满心疲惫,勉强支撑着躯体,望着那人朝这边走来,早已心无余力,于是看向岑渊,果然没在他脸上看见任何意外的表情。
“宿宸长老。”岑渊语气沉着,不卑不亢地喊了声。
虽然眼前这人顶着一张最多三十来岁的脸,和“长老”的称号匹配在一起,多少都会感觉违和就是了。
宿宸的注意力顺理成章地转移到岑渊身上,但其实该说,从他走出来后,他的视线,一直就没离开过岑渊。
岑渊本人,对此有所察觉。
废话,毕竟宿宸此人,原书里从一开始就出现在寒山城,并和祝枫偶遇,在这里却暗中躲到现在才出来,不用猜都能知道,是因为他这个变量。
果然,宿宸毫不掩饰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就是:“我记得你名字,流云宗的岑渊,对吧?”
“长老好记性。”岑渊心里总觉得,被记住不是什么好事。
“还好,也才一会的事,”宿宸和和气气道,“况且,刚才外面那种情况,没人会记不住你吧?”
岑渊:……
言外之意,刚才在外面,他嗖一下跳出来告发,然后又是勾结魔族又是夺舍的接连反转,那么引人注目,想不让人记住都难。
果然,实名举报需谨慎。
第088章了结
岑渊还在思考怎么应对这位仙盟长老,却发现宿宸并未打算接着讨论外面之事,他的视线移到一旁的祝枫身上,“我对你也有印象,语冰阁的鸣芳会上,我见过你。”
祝枫脸色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鸣芳会那次,还要多谢长老解围。”
“无妨,”宿宸则说,“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祝枫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什么问题?”
“上一个幻像,我也在场,”宿宸毫不回避地直言,“场景中那个叫祝岚的姑娘,我只听过她是祝家主的庶妹,小友之前是祝家人,可了解此人?”
祝枫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加上他的气色本就不佳,幸而没那么明显。
岑渊同样眼神微沉。
一直以来,祝枫的存在,让祝家视他为耻辱,于是对外界有意隐瞒了他的出身,只有家族内部知晓。所以哪怕后来祝枫和祝修德的事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让外人听了,也只会以为祝枫是祝家哪个旁支的普通子弟。
所以宿宸会有此一问。
而祝枫也正好能利用这点。
“祝家主支旁支族系关系错综复杂,我在族中身份低微,了解不多,”祝枫面色不显,隐晦地试探问道,“长老为何想知道她?”
“没什么,只是见到方才情景,心生疑惑,”宿宸没得到答案,也没多失望,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毕竟是前任家主之女,再怎么籍籍无名,这么多年来,却一点关于她的传闻都没有,未免有些奇怪。”
前因后果串联起来,原因已经显而易见了,岑渊知道,祝枫也该意识到了。
这十几年以来,祝家封锁了关于祝岚的一切消息,祝岚这个名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大众视野,直到不再被人提及。
“不过这位小友,从刚才起,我就见你面色一直不太好,受伤了?”宿宸又无意问道,瞥见祝枫一身的血,理所当然地往那方面猜想。
他无心又看了眼祝枫一身染血的白衣,却突然不知怎的,透过它窥见了某个人的一点影子,心底生出一丝异样感,不过很快就烟消云散。
祝枫表情僵硬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就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他可能是被吓到了,毕竟亲眼目睹那种场面。”
低缓的声音近在耳侧,祝枫略一侧目,看向那个显然在受伤方面更有“话语权”的人。
祝枫没再开口,只跟着机械性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宿宸看了眼岑渊,眼中多了几分深意。
岑渊的视线投向远处早已出现的秘境出口:“长老打算与我们一路吗?”
“我要去遗泽中心,”宿宸则说,“彦苍想抓焚野,可能也会去中心。”
岑渊听出他后半句话的意思,眸光缓缓下垂:“长老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是吗?”宿宸不予表态地反问了一句,接着就没了下文。
*
紫色的天雷滚滚而下,闪电贯穿一片漆黑的天际,将如幕乌云撕开道道裂缝,从中倾泄出几缕天光,却照不亮晦暗的人间。
是一座被无际汪洋环绕的孤岛,岛上是一座俯仰万丈的山崖。山崖高得似乎能轻易触碰天际,闪电就在头顶上方,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底下望不到尽头,却能听见海浪汹涌的拍岸声。
“偏偏是这个场景,”擎霄站在山崖之顶,面朝的是一片虚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若无其事地转身,沉静地看向另一个人,“偏偏是你,师兄。”
“那件事之后,你最怕的就是打雷。”尽管南门穹竭力想平息情绪,保持平常的语气,就像之前在流云宗时一样。
但等最后一个字带着不平稳的气音发出,他就意识到,自己完全做不到。
“你还记得。”擎霄的神情却意外平静,不同于刚才面对莘回和沈卓时,如今一切被揭露出来,在南门穹面前,他竟然久违地感到松了一口气。
不用再伪装一切,不用再故作云淡风轻,压在他心里数十年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闸口。
哪怕是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
“都是真的吗?”南门穹一步步走向崖边之人,他没有贸然攻击,对方也没有,但二人之间的气压,在无形之中一点点降低,也在一点点凝固。
南门穹那句话没头没尾,但两人都清楚问的是什么。
“都是真的,”擎霄背对万丈深渊,岿然不动,逐字逐句道,“私通魔族,修习禁术,下同劫蛊,一个不落。”
“失望了吗,师兄?”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中,被风吹散,似乎变得比微尘还要轻。
却像一块重石,轰然砸在了南门穹心里,他骤然停住,身体像是灌满了铅,竟是半步都迈不出去了。
“或许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你,”比起失望,南门穹脸上神情更多的是痛心,“是我低估了那件事对你的影响。”
“竟会让你…堕落至此!”
“你自然不会懂,你又怎会懂?”擎霄垂眼看向他,不为所动的表情,似乎比磐石还要硬上几分。
“是你迷失了。”南门穹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
“师兄,你高居宗主之位,受尽敬重仰慕,而我,只是一个被踩进淤泥里,永远都爬不起来的人,没人会注意到我,没人会看见我,”擎霄表面维持多年的面具一点点碎裂,压抑已久的情绪再难控制,在一句又一句中层层递增,“我恨透了这样的日子,恨透了这样十年如一日的人生!”
“我是亏欠了岑渊,可在此之前,我对不起过任何人吗?我对得起我那些弟子,对得起那些年被我救过的百姓,对得起师尊,对得起宗门众人,包括你。”
“就是对这天,我也照样问心无愧!”擎霄抬手直指雷鸣电闪的天穹,他始终站在昏暗处,就算有一丝微薄的光亮落在他身上,也迅速融入黑暗,多年来的满腔愤懑,却连个质问的对象都找不到,“但是凭什么?凭什么!”
他微微震动的眼瞳里,有悲愤,有不甘,有痛苦,还有…嫉妒。
嫉妒上天眷顾南门穹,眷顾所有人,眷顾世间万物,除了他。
他拼尽过全力,他想过千方百计,前半生从不信命的他,甚至无数次在心里祈求过上苍,最后他发现,只能靠自己。
只能用这种肮脏的手段……
罢了。
“所以你不惜修习禁术,还对那个无辜的孩子下蛊?”南门穹脸上终于出现了愤怒的情绪,盖过了其他复杂难言的情感,他厉声质问,“你毁了他的人生,更毁了你自己!”
擎霄则道:“我的一切,早就毁了。”
他突然又想起不久前莘回说过的话。
如那人所说,当年的岑渊死在了寂衡峰,而更多年以前的擎霄,也早就死了。
该说上天恶劣,一个雷系单灵根的天纵奇才,偏偏让雷声成为了他整个后半生的阴影。
自此,他再也没使用过雷属性的法术,也再无法在修为境界上,实现任何一丝进境和突破。
造化弄人的是,偏偏岑渊,也是资质上乘的雷灵根。
偏偏他们两人,从灵根属性到可能出现排斥的体质,全都适配到极致。
后来的无数次,他都有想过,若岑渊不是雷灵根,若没有那一念之差,或许他们都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
以及祝枫。
当初擎霄想帮祝枫,是因为那孩子的遭遇,在祝枫身上,他仿佛看见了当初的自己。
也许是因为,他也想帮一帮,当年那个不怎么走运的自己。
最后却发现,老天似乎还是眷顾祝枫的,只是运气来迟了些,依然只有他,是那个例外。
南门穹听见擎霄的话,表情一滞,像是突然哑火般,说不出话来。
就像是这么多年来,他知道擎霄一直在经历着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不时慰问几句,聊胜于无地往寂衡峰送一些灵药补品。最终效果,也只是适得其反地在擎霄心里扎上几根软刺,拔不了,说不得,不痛,也不好受。
“你我何必在此废话,”擎霄没打算等他的回话,神情再度沉寂下去,“数罪并罚,按照门规,该作何处置,宗主你说说?”
称呼一变,两人之间本就低沉的气氛,瞬间冷了下去。
南门穹定定望着他,没有正面回答,深吸了口气,似乎还在抱有一丝希望,沉声劝道:“跟我回去。”
这是他给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擎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中蓄起的灵力,已然昭示了答案:“动手吧。”
南门穹皱起了眉,眼中闪过失望之色。
天地轰隆一声巨响,下一道惊雷落下之时,两道快到极致的身影碰撞在一起,法术光芒大盛,终于照亮了暗无天日的山崖。
雷声不绝,涛声未止。
此战,无关生死,不论对错。
南门穹所要,是一个交代。而擎霄所求,是一个了结。
两人时隔多年,第一次重新交手,数年来积攒的种种恩怨与罪孽、因果与纠缠,迎来了最后的终结。
第089章相似之景
昏暗阴沉的天,难窥一丝光亮。极目望去,旷远的焦土看不到尽头,焦黑的硬土和崎岖不平的裂痕拼成了脚下的土地,特质之怪异,只让人感到压抑和不适。
地表各处窜起了燃烧跳动的火焰,色泽深沉,红到透黑,与刚才寒山城烧起的火有些相像。它们零散地分布在四周,围住了乍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距离称不上危险,但也隐隐弥散着一阵压迫感,像在默默警告着来者。
祝枫见到此景,目光顿时暗了下来。
与那次销菡坊所见的场景何其相似,除了那条长满彼岸花的河川,其他地方,几乎一般无二。
“这是何处?”祝枫望着景象有些出神,道,“宿宸长老可知晓?”
岑渊很识相地没出声,只当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
可惜有了宿宸在,他和祝枫讲话不方便,而且他也意识到,宿宸对自己产生疑心了。
“比起魔界,更像是冥界,”宿宸看见眼前之景,同样有些意外,陷入沉思,“这些火,是业火。”
“业火?”祝枫眉梢一压,语气透着微微的惊讶,“刚才寒山城中的火,也是这样的业火?”
“不错,”宿宸脸色凝重,表露出的神情,是与刚才须流明如出一辙的厌恶,“业火明明是焚烧罪孽之圣火,却被他用于犯下杀孽,真是讽刺至极。”
周遭的业火还在静静燃烧着,像是在冷眼围观这一切,无声谴责着造物者的无能。
岑渊也加入了讨论,道:“业火本身只是一种火,被赋予什么意义,要看用它的人。”
宿宸多看了他一眼。
“被用于犯下业障,哪怕是圣火,也会染上污浊,与之相反,亦是同理,”岑渊自顾自地说完,“这世上之物,本就不存在绝对定义的善与恶。”
似乎只是单纯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又好像是,特意说给某个人听的。
祝枫垂下视线,盯着地面,沉默不语。
“你说得对,所谓善恶黑白,无关本性,而在人为,”宿宸略一沉吟,竟又看向岑渊,“那这位小友,在你看来,你是哪种呢?”
岑渊:……
他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位宿宸长老,为什么说话总是那么直白啊??
阅历和年龄摆在那,不能稳重一点吗?表面装一下也好啊?能不能好好相处了!
一番腹诽后,岑渊收整情绪,坦率道:“我只求,无愧于心。”
宿宸眉梢轻轻一扬,看向岑渊的眼神有了些细微的变化,竟是不明地笑了一下:“好一个无愧于心。”
他又意味深长道:“加上你刚才在外面的表现,我对你倒真有几分好奇了。”
岑渊则面不改色道:“我还以为,长老之前就对我足够好奇了。”
宿宸哪听不出他话里意思,只在心里笑了笑,没多计较,就此打住。
祝枫就在这时拉回话题:“这些业火,不能近身吧。”
“自然,”宿宸也重新专注于眼前状况,他审视了下周围,道,“这些火不算太密集,尚能设法绕过去,只是四周场景几近一致,瞧不出玄机,能否找到出去的路还是问题。”
“走走看吧,”岑渊一本正经道,“只是我们两个修为不高,这一路若有何危险,可都要仰仗长老您了。”
宿宸眼皮跳了下,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岑渊趁机给祝枫递了个眼色。
祝枫神情复杂,知道岑渊这是在提醒自己别出头。
可惜,有些东西,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三人不知走了多久,最后停在了一面足有两人高的火墙面前,烈火连成一片,延伸至看不到尽头的两侧,不知是代表了此境的界限,还是隔绝了另一方空间的障碍。
“看来是绕不过去了。”宿宸语气微沉。
“不能御空过去吗?”祝枫望着高处火墙的边缘,问道。
“若能轻易翻越,就称不上业火了,”宿宸摇摇头,“要另寻方法。”
宿宸思索片刻,道:“可惜,如果有火灵根的人在此,兴许可以一试。”
他没察觉到,此话一出,身后的岑渊轻轻叹了口气。
祝枫就在这时看向岑渊,正好看到他脸上的无奈。
祝枫眼神深沉了些,隔了几秒,还是说道:“我是火灵根。”
“火系单灵根?”宿宸震惊地看向他,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后,不由一阵感叹,“竟会如此之巧,还真是命运使然啊。”
本是无心说出的话,“命运”这个字眼,传入岑渊和祝枫耳中,却有了各自的意味。
“虽然未必可行,但也不妨一试,”宿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不同火源相斥,你试试能不能用你的火,在此处打开一个缺口。”
“不过,你……”宿宸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然看向祝枫。
他差点忘了,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大多还不能使出对应灵根属性的法术,而祝枫看上去年纪不大,恐怕……
“可以一试,”祝枫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补了一句,“我结丹了。”
宿宸一阵意外,剩下半句多余的话被咽了下去。
岑渊看着祝枫几步走近那连片的业火,慢慢伸出右手,手心出现跃动的火光,颜色一样是深红的赤色,但看上去比业火要淡一些。
岑渊没怎么见祝枫用过火,算上景乐都捉鬼那次,这应该是第二次。
事情比预想的要顺利,业火连成的墙,在祝枫的干预下,竟然真的被分开了一截,出现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所幸,也并无别的意外发生。
一旁看着的宿宸道:“有成效,可惜太窄了,还是过不去。”
祝枫于是接着往外释放灵力,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点细汗,可见施展得并不轻松。
岑渊脸色有些沉,满腹心事地看着一切。
他知道宿宸的法子实际上可行性不高,堂堂业火,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被普通的火系法术压过去,祝枫能有所成效,还是依仗于他体内的那股力量。
而此次幻境,最让他担心的,也是这点。
只要能平安度过这个特殊的幻境,不出意外,接下来不会有什么事了。
只希望,宿宸不会瞧出什么端倪。
两人守在祝枫旁边,不知等待了多久,直到那边和业火两相对抗的祝枫,终于将那道细小的缝隙,拓宽成了勉强能容一人通行的间隔。
“这样够了吗?”祝枫冷汗涔涔,终于抽出间隔回头看向二人。
“应该够了。”宿宸道。
“我维持不了多久。”祝枫神色紧绷,明明是才恢复不久的精力,片刻就被一抽而空。
“我先进去探探,”宿宸知道时间紧急,当机立断,一边朝岑渊道,“你跟在我后面。”
说完,他就在周围结起了个小型屏障,也将岑渊括了进去,迎面朝火墙走去。
岑渊紧跟而上,经过祝枫时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心点。”
祝枫目不斜视道:“没事。”
虽然他那有些发哑的嗓音,实在难以让人听出“没事”。
岑渊就这么跟着宿宸穿了过去,尽管有屏障隔绝,却依然能感觉到薄壁之外渗透进来的灼热感。
两人成功走到火墙那边,等岑渊也完全离开缝隙,宿宸一个转身,绕过他重新进入缝隙,对那边的祝枫撑起术法,连忙道:“快过来。”
祝枫没有耽搁,迅速走进缝隙,刚走动时甚至因为力气不支踉跄了一下,岑渊在后面看得心里一紧,接着祝枫就被眼疾手快的宿宸扶了一下。
直到祝枫跟着宿宸一道走出来,除了有些累,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一次有惊无险的小障碍,也算是让原先各怀心思的三人,产生了一点点患难与共的“革命友谊”。
宿宸看向祝枫的眼神带上了一些欣赏,真情实意道:“年纪轻轻就能结丹,还能使出与业火抗衡的火系法术,未来不可限量啊。”
“长老过誉,”祝枫则回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宿宸重新认真看了面前景象,道:“看来这个场景,确定是冥界无疑了。”
依然是焦黑的大地,却不似刚才之地,竟是一丁点燃烧的火焰都看不到了。与之相反,广袤无垠的土地上,开满了一簇簇的红色彼岸花。
不知何处吹来的轻风,花身随之摇曳,犹如花海被掀起了层层浪,一层交叠一层,摇曳的花瓣像一团团跃动的火焰,绚烂而夺目。
直到此时,拼凑在一起的景象,离销菡坊的幻境又近了一些。
祝枫眸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切,反应没有刚才那么意外,他有预感,那条幽绿色的川流,也一定会出现在接下来的幻境中。
三重内心世界,前两重,一个是仞城的花灯会,一个是当年祝府的枫树,都是他经历过的场景,多少能算与他有所联系。
至于这最后一重,却是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闻的冥界之景。
是那个人亲历过的情景。
祝枫如是想。
是因为他和那个人之间,某种斩不断的联系。
所以前面的幻境,一定存在着与那人有关,也与自己有关的东西。
他也意识到,这是岑渊一直以来所担忧的事情。
但事到如今,躲避不了只能被迫面对一切的祝枫,想得到个答案。
第090章断渡道
雷鸣声依旧震耳欲聋,惊涛拍浪声亦从未中断。
天地之间,却仿佛陷入了万籁绝响,时间好似停止了流动,连同在场之人的呼吸都被冻结住了。
南门穹掌心蕴含着强劲内力的法术,还在散发着光芒,却离擎霄的身体只有半寸的间隔。只需细微的动作,或是一念心转,那威力强大的法术,就能打入擎霄体内,施以重创。
然而,与此同时,擎霄一道凌厉的剑气,也架在了南门穹未加防范的脖颈一侧。剑气紧贴着皮肤,释放着逼人冷意,以及一丝浑浊的黑气,同样不过一念,就能让剑下之人血溅三尺。
两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添了伤痕,足见刚才一战的激烈和不留余地。
这一次,两方对战终于迎来困局,两人双目相视,眼底情绪皆是复杂难言。僵持不下的二人,谁都没有进一步动作。
擎霄率先开了口,他声音冷漠道:“宗主,你输了。”
攻势所指向的不同要害,已然预示了这场对决的结果。
南门穹脸色微沉,没有说话,但对于昭然若揭的形势,他内心再清楚不过。
“你心有顾忌,不敢下死手,”擎霄冷冷盯着他,一针见血道,“若你招招夺命,哪怕有返冥术的加持,我也跨越不了一整个境界的鸿沟。”
“这是你致命的弱点,”擎霄静静下了宣判,“你心太软。”
南门穹紧了紧眉,不及出言,擎霄那道架在半空的剑气就毫不留情地劈了下来,南门穹神色一凛,手中的法术几乎也在同时打出。天地轰隆一声巨响,却不再是因为落雷。
擎霄闷哼一声,只觉五脏六腑一震,内丹受创,当即吐出一口鲜血,溅落在衣服上。他倒在地上,有些狼狈地直起身,沉沉看着不远处同样重创倒地的南门穹。
南门穹的外伤更明显,从脖颈末端延伸到肩膀处,留下了一条狰狞的血痕。所幸看上去不深,虽是血流不止,但对于他这种境界的修士,还没到伤及要害的程度。
只是那道剑气,裹挟着阵阵寒意和魔气,被强行打入体内,对身体也造成了不小冲击,内伤所限,一时难以动弹。
两人都被攻击震开了一段距离,而在两人之间,留下了一道深达几尺的裂痕,裂痕周边的土地还带有焦黑的烧灼痕迹,滋滋冒着黑气,让人难以靠近。
显而易见,擎霄刚才那道剑气打偏了。
如果不偏不倚打在南门穹身上,结果无需设想。
南门穹伸手拭了下脖侧的血,看了眼那道被剑气劈开的触目惊心的裂痕,抬眸望向擎霄,神情有些复杂。
擎霄一脸平静,没有多加解释的打算,他费了些力气,缓缓从地上站起来,道:“焚野想拉我下水,他不会如愿。”
“流云宗我早已待不下去,但从今往后,我也不会与魔族再有瓜葛。”擎霄继续说道,视线没看向南门穹,不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南门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身体依旧无法动弹,他哑声问:“这就是你选择的路?”
“我有的选吗?”擎霄终于看向他,反问道。
南门穹没有回答,也给不出回答。
曾经多少次劝解过擎霄的话,一句连着一句堵在嘴边,在此情景下,刚才再多的惋惜或失望,沉痛或气愤,最终只变成一片苍白,沉重地砸回心底。
擎霄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过了身。
“见到易玄,替我将原话转述给他。”
说完,他就打算离去,没走几步,南门穹喊住他。
“你那些徒弟呢?”
擎霄脚步顿了下,没有回头,道:“沈卓长大了,能处理好一切。”
只是一个个跟着他没学到什么东西,如今还要继续替他背负骂名。
接着,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珍重,师兄。”
*
一片混沌与荒芜交织的地带,天际呈现出两种怪异的颜色,一半如烈火燃烧般赤红,一半如深渊般漆黑,仿佛随时能吞噬一切。
荒凉破败的地面,只有散乱一地的巨石与碎岩,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吹动碎石发出声响,裹挟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好似能穿透骨髓。
狂风之下,彦苍的发丝和衣袍都未能幸免,沾惹了一身迎面刮来的尘土飞石。直到又一次感觉到尘沙贴着脸侧滑过,他忍无可忍,在身边施展了隔绝风沙的术法屏障。
耳畔终于消停下来,他似乎总算满意了些,继续独自一人往前走着。周遭寸草不生,一个活的东西都见不到,他走着走着,竟还真碰到了一个活人。
“我实在想不到,会在此处遇见你。”彦苍蹙着眉看着那人,语气半是嫌弃,半是难以置信。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型的坑,隔得远瞧不清深度,像是什么庞大之物坠落砸出的凹陷,又或是什么惊人威力的法术破坏导致,也未可知。
巨坑周围的土地都是裂痕,那人右手提着一把剑,就踩着裂痕站在坑边,不知在观察什么。直到听见彦苍的声音,那道背影才慢慢转过身。
“怎么,觉得我不会出现在遗泽中心?”焚野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看见彦苍周身流动的屏障,微微挑眉,“右护法好雅兴。”
彦苍的脸色霎时黑了一个度。
“不来中心可见不到此景了,”焚野悠悠道,似有感慨,“居然是仙魔交界,当年大战之地,断渡道。”
“你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吗?”彦苍不知为何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分轻松,只觉诡异,“敢来中心,你是自寻死路。”
焚野神色半分未动,“是吗,就凭你?”
彦苍冷哼了一声:“比起我,还有一个人更想杀你。”
“就不知是不是迷路了,还没找到这里。”彦苍稍微提高了音量,意有所指道。
焚野知道他指的是谁,不以为意道:“哦?他不是早就到了吗?”
在两个人的你一言我一语的激将下,早已到场却一直无声无息的第三人终于显现了身形。
“右护法,若你真想与焚野交锋,何须等我出手。”
须流明沉稳而缓慢的声音,比他解除障眼法的身影先一步出现。
“光靠我可不行,盟主打算作壁上观吗?”彦苍扬声道。
“一直挑拨矛盾却置身事外的人,是你吧。”须流明静静点破。
彦苍也不心虚,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一丝狡黠:“此言差矣,必要时,我自然可助盟主一臂之力啊。”
须流明不欲理睬他,犀利的目光看向另一旁的焚野,眼底染上了几分疑窦。
焚野意外出现在此,若非另有所图,简直就像是故意跑到这里,让他们遇上一样。
虽然事多蹊跷,但已至中心,离破境只差一步。而外界不比洞虚秘境,有诸多顾虑掣肘,不方便动手。如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在此地解决与焚野的争端了。
就如刚才在外面一样,须流明二话不说,出招迅猛狠绝,激荡起飞沙走石,毫不留情地袭向焚野。
那边焚野像是早有预料,无上晴的金芒瞬息亮起,爆发强大能量,一时两相交接,巨大声响直接盖过了耳边狂风的呼啸声。
彦苍早早退至一旁,站着看他们过了几招,与刚才在外面无异,总算感到围观无趣,广袖中掌心凝结起法力,同样打算出手了。
不过一瞬间,紫色身影横跨数丈,夺机而上,成了这场战局的唯一变数。两边因不相上下而僵持许久的平衡,也终于因为第三人的加入,被彻底打破。
第091章暴露
开满彼岸花的红色花海,成片的花一簇挨着一簇,密集地绽放着,不留丝毫空隙,拦截在岑渊三人面前。
想要通行,必须穿过那片花海。
领头的宿宸,望着那片盛开的彼岸花,却明显出现了迟疑。
岑渊心里有了猜测,还是问道:“怎么了?”
“这些花恐怕没那么简单,”宿宸不知感觉出什么,一脸严肃道,“你们多加小心。”
因为没有别处的路,三人还是向那片彼岸花缓缓靠近。
果不其然,在他们离那些花仅有一丈间隔时,像是感应到闯入者,距离他们最近的几朵彼岸花突然开始疯狂摇曳。连带着传递到后面,一片连着一片,所有的花都在带动下剧烈晃动,不过顷刻,就蔓延至了整片花海。
分明四周没有多大的风,一整片彼岸花却都在疯狂晃动,这场景,简直诡异万分。
不给几人反应的时间,那些摇曳的绯红彼岸花中,有几朵花的花瓣竟自发脱落,无风却被带动飘向空中,在半空零星地散开,接着以惊人的速度,刮向花海边缘的三人。
宿宸当即唤出一把剑握在手中,剑气迸发,横在两人面前,沉声道:“躲开,这些花瓣会伤人!”
岑渊和祝枫应声退后了几步,花瓣数量不多,只有十几片,多数被宿宸挡在前面的剑震碎,却还有几片没被拦下的漏网之鱼,绕过宿宸飘向后面。
岑渊不知在想什么,注意力放在那片摇曳的彼岸花上,突然被祝枫推了一把。他猛然回神,才看见一片细长的彼岸花瓣贴着他的衣服擦过,却划过了祝枫推他那只手的手背。
花瓣边缘明明只是轻轻划过,却像刀刃般异常锋利,在祝枫手背留下了一道口子。
“你……”岑渊微愣,不及再说什么,就看见祝枫手背淌下了一滴血,落在了地上。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看向那滴掉落的血,眼见它融入土壤,明明只是很小的一滴血,却在地上晕染开了一片红色。
岑渊神情一变,心里乍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怎么了?”宿宸听见动静,也回头看向他们,发现他们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宿宸疑惑地跟着看向地面,就见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滩红色。不过几息功夫,那片红色如有生命般,伸展出了几条发着光的血红色细线,贴着地表,以惊人的速度朝那片彼岸花蔓延。
饶是宿宸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即转身看向那片彼岸花。只见那几条红色细线又迅速分成了更多支,以不同方向涌向彼岸花生长的土壤。
不知那些细线以什么方式融入了扎根泥土的花,几乎一瞬间,目光能及的每一簇花,花身都亮起了和刚才细线一样的光芒。不知是不是错觉,像是多添上了一点红,那些彼岸花的颜色,也全都变成了和血一样的暗红。
“发生什么了?”宿宸更加警惕地看向那些诡异的血色之花,一边询问身后人情况。
但他身后的岑渊和祝枫,皆是沉默不语,没人给出回答。
祝枫低着头,用另一只手把手背上的血擦了好几遍,他已经擦过很多次,直到手背都不再渗血了,他还在拼命地擦,像怎么也擦不干净一样。
岑渊看不下去了,伸手抓住祝枫的另一只手,祝枫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起来,目光看向他。
“够了,”岑渊低声道,“不用擦了。”
祝枫盯着他,没说话,但也默默垂下了受伤的那只手,剩下被岑渊抓住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岑渊眸光微动,松开了他。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也都清楚是什么情况。
深红的彼岸花散发着微光,依然摇曳不止,而这一次,几乎所有彼岸花的花瓣,都瞬间脱落了下来。
宿宸脸色陡变:“怎会如此……”
所有的花瓣飘至空中,数量惊人,漫天的绯红花瓣,放眼黑压压一片,几乎遮挡住了空中所有能见的视野,以及所有能穿透过去的光线。
成千上万的花瓣如受指引,全都飘向中心一个地方,最终竟汇聚成一条由花瓣组成的巨大洪流,而洪流涌向的方向,正是他们三人。
宿宸的剑在空中转了一圈,划了一个圆,最后剑尖深深没入土地里。而剑身所经之处,以插在地上的剑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气流防护罩。
花瓣洪流几乎在同时袭至他们面前,数以万计的花瓣砸在防护罩上,所发出声响,有如暴雨落在薄纸伞上,嘈切而密集。
只挡了第一下,立在地上的剑就开始剧烈震颤,宿宸双手握在剑柄上,试图稳住它,还在不断向其输送灵力。
被挡下的花瓣,只被削减了一点速度,贴着防护罩向其他方向打去,七零八落。很快,除了他们在防护罩庇护下的一方净土,其他地方,全都铺满了血色的花瓣。
但那汹涌袭来的花瓣源源不断,就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宿宸还在费力支撑着屏障,按在剑柄上的手也开始随之颤抖,看上去无法维持多久了。
“为何这次数量如此之多……”宿宸微喘着气,语气透着一分力不从心,一直往外灌输的灵力似乎快要耗尽了。
祝枫盯着宿宸的背影良久,在思考着什么,他看了眼身侧,贴着屏障划过的花瓣,飘落在旁边的地面上。
祝枫往外走了几步,竟是朝屏障之外伸出了手。
岑渊一见,立即想要冲过去,还没迈两步,就滞在了原地。
他看见祝枫伸出去的左手,掌心再次出现了泛着微光的绯红色纹路,与刚才地面流淌的那些发光的血红色细线类似。
外侧不计其数的花瓣滑过他手心,却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接触过他的手之后落在地上的花瓣,竟都散作了赤色微尘,瞬间消失无踪。
祝枫毫发无伤地收回手,早已察觉岑渊的视线,转头看向他。
祝枫这一举动,点明了眼前困局的唯一破解之法。
然而,代价是……
祝枫的目光移动,看向还在艰难抵挡花瓣攻击的宿宸,上前了几步,岑渊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一把拽住了他手臂。
祝枫当真停下脚步,与岑渊相视,他看见岑渊墨色眼瞳中微微闪动的光,他也知道,那人不希望自己站出去。
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一切。
祝枫那只被拉住的手,反过来放在岑渊拽着自己的手臂上,安抚性地轻拍了拍,没有言语,也告诉了岑渊他的答案。
岑渊沉默地盯着他,隔了好几秒,那抓得死紧的手才微微松了点力道,像是经历无声抗议后,最终的一点妥协。
祝枫好像对岑渊很轻地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很浅,浅到岑渊只能从他眼底窥探出一丝他笑了的恍惚感。
接着,祝枫就轻易挣脱了岑渊没再用力的桎梏,离开时,他的手背轻轻蹭过岑渊没来得及收起的手心,竟也能细微产生出一种他们牵过手的错觉。
岑渊那只手渐渐收紧,缓缓垂落身侧。
还是…没抓住。
他的眸色暗沉了些,目光追随着祝枫的背影,看着那道白色身影,一步一步走到宿宸身边。
宿宸留意到走近的祝枫,分神看向他,就见他一言不发地径直要往外走,立即紧张起来:“喂,你做什么?”
祝枫恍若未闻,神情半分未变,直接跨出了宿宸结起的屏障,宿宸只当这孩子中了邪,空出一只手想去拉他,还没碰到他,就猝然怔住了。
祝枫整个身体都离开了屏障,霎时成百上千的花瓣凌厉地迎面扑来,他却还在往前走,而那些打在他身上的花瓣,没有对他造成丝毫伤害。
他穿过空中成群流动的花瓣,踏上那片原本开满彼岸花的土地,彼岸花花瓣已尽数脱落,他只踩在了满地空枝杆上。
就在这时,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刚才裹挟着花瓣涌向一个地方的气流,此刻全部调转方向,以祝枫为中心,携着花瓣的气流围着他旋转向上,一直延伸至看不见的高空。
远看,俨然像是那些花瓣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祝枫严丝合缝地包裹其中。
但那个漩涡只维持了不到几十秒,就被一股从内而外的力量打破,空中浩如烟海的彼岸花瓣被遽然震碎,尽数散作星星点点的绯色微尘,漫天碎辉绽放出一瞬间的耀眼光芒,也只有一瞬。
不过几息,空中的微尘迅速消散,也终于重新露出了漩涡之中那人的半边身影。
泛着微光的绯红尘辉还未消尽,置身其中的少年一袭染血白衣,在血色辉光的映衬下缓缓转身,他的左手仍停在半空,手心的赤红纹路同样在亮着光,在此场景下,竟显得有些邪气。
不知是因为相隔距离,还是被遮挡的光线问题,另一边的两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一切都回归了风平浪静,刚才紧迫的危机解除,在场却没有任何人松一口气。
宿宸看向祝枫的眼神彻底变了,没入地面的剑被他取出,而下一刻,那把剑就毫不犹豫指向了另一侧的祝枫,那个他才用那把剑保护过的人。
“你,到底是谁?”宿宸脸色低沉,声音至冷,神态和语气与之前判若两人。
而他眼底所流露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的忌惮,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祝枫缓缓抬目,那双眼瞳似乎都染上了一丝血色,遥遥与宿宸对视。
不等谁的进一步动作,一道身影骤然出现,拦在了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