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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说,他们二人这样格格不入的穿着,在街边问这种问题,实在引人注目,不好久留。

岑渊临走对小女孩说了声谢谢,急忙跟上了祝枫。

小女孩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两人着急忙慌地离开了,鼓着脸嘟囔了句:“真是两个奇怪的人。”

“是魂灵。”走在路上,祝枫突然道。

“什么?”岑渊语调微扬。

“那些人,是当年已故之人的魂灵,”祝枫压低声音道,“不知焚野他们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让这些人意识复苏了。”

所以在他们身上无法感受到魔气,更遑论属于活物的气息。

前任魔尊任位后的第一场祭典,是那人在位的第三年,也是无念城覆灭的那一年。

那些人都还保留着生前的记忆,所以在他们认知中,现在就应该是那一年。殊不知世间轮转过几十载春秋,他们口中的尊上,早已换了名姓。

也更不会意识到,他们一城的人,早已死在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动荡中。

“这……怎么做到的?”岑渊不可置信道。

“只凭悲欢铃,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祝枫眉梢微压,逐渐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岑渊跟着祝枫,却发现他带着自己拐进了街边一个小巷里。

“你做什么?”岑渊脚步微顿。

“外面人多眼杂,进来说。”祝枫头也不回地走近暗巷。

岑渊看了下外面,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也迅速走了进去。

祝枫背对着他,突然问道:“你认为,这个无念城是真是假?”

“啊?你问我?”岑渊措手不及,不知祝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干巴道,“应该不会是真的吧,无念城不是很久以前就毁了吗?据说该城阴气怨念过重,至今还是魔界中人不敢踏足的禁忌之地。”

“被荒废且隔绝于世的一城废墟,”祝枫道,“不正是他们最好的藏匿之处吗?”

“你这么一说,”岑渊一挑眉,“也是,没准正是因为此地亡魂怨念深重,徘徊多年不散,让他们有了可利用的地方。”

“我原以为他们用悲欢铃犯下那些事,目标在人身上,”祝枫说出了自己最担忧的一点,“如今看来,恐怕不止如此。”

岑渊静静望着他,抿着唇没说话。

“有些事需要进一步确认,”祝枫继续道,“在这座城深处,或许会有答案。”

“无念城曾是西城王的辖地,”岑渊会意,“你是想……”

祝枫却说道:“这次,我打算一人前往。”

“为什么?”岑渊一惊,声音都难以控制地大了些。

“若要潜入一些地方,我一人行事会更方便。”祝枫如是道。

“这怎么行……”岑渊正欲辩驳,话说到一半骤然卡住,因为他看见祝枫抬起一只手,竟是将脸上面具缓缓地摘了下来,露出了整张面容。

巷尾光线昏暗,只有那张银白面具有一抹亮色,被他从拿下后,短暂的光辉在他脸上稍纵即逝,只剩下了那张隐入暗色,却难掩俊逸出尘的一张脸。

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那双再无遮拦的深邃眼眸,略一上抬瞥向面前之人,总归更显生动了几分。

也更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岑渊怔了一下,刚才一连串想出口的话立即断了线,这是他重逢以来,第一次完全见到祝枫的长相。

祝枫将面具收了起来,就发现身边之人愣愣看着自己,早已定在了原地。

“怎么?”祝枫顿生疑问,那人的反应,未免有些过度了。

“没什么,有些不习惯。”岑渊欲盖弥彰地挪开视线。

“在这种地方想不引人注目,保险一点,只能改变容貌和着装了。”祝枫话音一落,身上衣服就变成了和城内人相似的样式,样貌也再次发生了变化。

只见到了几秒祝枫的真容,岑渊眼中划过了一小瞬不明显的失落。

意识到祝枫想单独行动必然有他的考量,轻易改变不了,岑渊也只能顺势接受,问:“那我做什么?”

可能从根本来讲,还是因为祝枫不信任他。

“你随意,在城内逛逛,或能得到其他信息和线索。”祝枫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妥协了,反而意外了一下。

“那你多加小心。”岑渊轻易接受了这个安排,道。

祝枫多看了他一眼,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个物件,递给了他,“如有意外,用这个联系我。”

岑渊不由好奇,接过去看了下,发现是一个用竹子雕成的哨子,很小一个,能完全包在手心。

他能感受到竹哨自身携有的灵力波动,灵源的确来自祝枫。

这个陌生的物件让岑渊稀奇了一阵,他多端详了几眼,抬目看向祝枫,“这之前是用来干嘛的?”

“随便做的,”祝枫也盯着那竹哨看了一会,补充道,“没用过。”

“没用过?”岑渊挑眉,“你自己没吹过?”

“没,原本打算送人,后面没用了。”祝枫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

岑渊瞅了他一眼,没用还一直带在身边?

若实在需要联系可以传音,何须这么麻烦?

这竹哨,恐怕没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岑渊心情复杂,只能不露声色地将它收起,“行吧。”

祝枫转身打算就此离开,临了还好心提醒了句:“你最好也把这身换了。”

岑渊终于忍不住,对走出几步的祝枫出声问道:“你容貌不错,却为何一直以面具示人?”

那个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岑渊以为又要从他口中听到“与你无关”之类的话,没想那人开口道:

“人人皆有面具,那么你的呢,容远?”

岑渊身形赫然滞住,却见扔下这句话的那人,头也没回一下,就这么离开了小巷。

第110章怨念

巷口已空无一人,岑渊看着祝枫刚才消失的地方,不由出神。

还真是……实难不让人多想的一句话。

岑渊又将刚才收起的竹哨拿出来,捏在指尖,又重新仔细端量了片刻,半晌,才低声喃喃道:“面具之下,会是你想见的人吗?”

巷尾的黑暗将他身上最后一丝光亮吞噬殆尽,巷中之人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声,还是主动走了出来,方向却和刚才离去的人截然不同。

岑渊也用法术改变了着装,尽力让自己表面融入了城内那些人之中。

他真如祝枫所说,随意在城内逛了起来。虽然闲逛一词放在此种情景下,实在有些违和。

岑渊的目光一一扫过城内那些人,他们表现得就如正常人一般,毫无所觉地生活在无念城这一方脱离外界的乌托邦中,一时也不知该是觉得瘆得慌,还是同情居多。

他不由无意一想,焚野对于这些辖下曾无辜受累惨死的一城百姓,又是持着怎样的心理?

“大哥哥,又是你。”

一道稚嫩又熟悉的声音打断思绪,岑渊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就见刚才碰到的那个小女孩正坐在一颗树上,双腿垂在半空晃动着,眨了两下眼睛,向下打量他。

“这么巧。”岑渊意外之后,朝树上的小姑娘笑了一下。

“你换衣服了?”小女孩看见岑渊是一个人,好奇问道,“那个面具哥哥呢?”

“他有事离开了。”岑渊答道,心里还新鲜地默念了声祝枫这个新称呼。

接着,岑渊像是随口问了句:“小姑娘,你知道星罗塔怎么走吗?”

小女孩在空中晃动的腿慢慢停了下来。

岑渊波澜不惊地望着她,耐心等待着她的回答。

“那是城主不让我们靠近的禁忌之地,”小女孩表情突然沉寂了下来,语气变得奇怪,“大哥哥,你去那,不会要做什么坏事吧?”

那样的神态,无端透露着一丝不符合她那个年纪的死气,平添了几分诡异之感。

“当然不是,我和你们城主认识的,”岑渊面不改色,张口就是忽悠,“但是我有些找不到路,你可以帮帮忙吗?”

“认识?”小女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也辨识不出岑渊话里有哪些不对,又继续问道,“那……你去星罗塔干嘛?”

岑渊想了下,一本正经道:“我要去救人。”

“咦?我知道了,”小女孩联想到什么,兴奋道,“城主之前也带外面的人进来过,城主的朋友一定是好人,你和他们一样,对吧?”

“对……对啊。”岑渊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莫名有种欺骗小孩的罪恶感。

外面的人,是指朔栖和莘回?

“你要救人,一定很急吧,”小女孩一听,顿时正义感和热心爆棚,直接从树杈上跳下来,主动道,“我知道路,我带你去。”

那颗树不矮,岑渊见她直接往下跳,还吓了一跳,怕她摔了连忙上前,就见那小女孩平稳地落在地上,动作熟练,像是这么做过很多次了。

岑渊动作滞了下,心想小小年纪身手了得,长大后不得……

他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蓦然一顿。

“不走吗?”小女孩蹦跳了几步,发现岑渊没跟上,疑惑地看向他。

岑渊迟钝了下,立即走向她,“走。”

不得不说,星罗塔的位置挺偏僻,如果岑渊一个人在城里四处寻找,一时半会未必能找得到。

他不怕碰见祝枫,因为他知道祝枫肯定是冲着城主府去的,他们不可能遇上。

小女孩当真领着他来到城边一片小竹林中,一座显目的塔矗立其中,塔身有些发黑,塔顶和塔檐连接着几根粗重的锁链,直入地面,锁链周身有灵力环绕,像在镇压着什么。

“前面就是了,”小女孩停下脚步,声音透着些害怕,“你过去吧,我不敢离太近。”

岑渊道谢后打算靠近,就听小女孩在身后喊了他一声:“大哥哥。”

岑渊回头看向她。

“城主说塔内有很危险的东西,会伤害到我们,”小女孩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不确定地问道,“你是来救我们的,对吗?”

岑渊沉默了好一阵,才轻声道:“是啊。”

“我是……来救你们的。”

小女孩放心露出笑容,道:“那你一定要小心,再见啦,大哥哥。”

岑渊凝视着那个离去的小小身影,在心里低低道:不会再见了。

因为这座塔,镇压的是满城魂灵的怨念,是焚野成功施展“复生”之术的关键。

岑渊一步步走向星罗塔,像是走上一条无法回头却必须要走的路。

行至塔前,岑渊看见入口前的法阵残余痕迹,面色微微沉了些。

有人从外破坏了法阵,进入过这座塔。

岑渊瞬间戒备起来,收敛声息,缓步踏入塔内。里面光线很暗,难以辨物,不等岑渊观察内部情况,就听到身边传来微小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气流被破开之声,朝向正是自己。

岑渊眼神陡然一冷,当即从手中甩出一道紫电,同时打向破空声的方向。霎时灵力相撞激荡出巨响,紫电的光芒短暂照亮了室内一隅,也让他看清了出招人的面容。

一个魔族装扮的少女,表情同样十分警惕。她看上去不过十几岁,当然不会是真实年龄,只因那张让人眼熟的脸,相较多年前,也没改变多少。

岑渊一眼认出她,有些无语地呼出一口气,收了攻势,用自己原本的声音说道:“是我。”

锦宁看见那雷属性的招式也猜出了大概,眉头一皱,不可置信道:“你易容了?”

“对,彦苍派你过来的?”岑渊见来的是她,松了口气,“外面法阵是你破的?”

“嗯,收到你传讯的位置就来了,”锦宁古怪地瞟了他一眼,“想不到西城王在无念城弄出如此阵仗,胆子还真不小。”

“等等,”岑渊着急地打断她,“你怎么找到这的?我可没提到过星罗塔。”

“还不是你让我们带来的东西,”锦宁冷呵一声,“此地滔天的怨念,我一进城就感受到了。”

她说着,一边提起手中的东西,一个原先本该通体莹白的灯盏,此刻却不知受到什么侵蚀,内部污浊了一大片,全是压抑的暗黑色。

显而易见,是凝魄盏。

第111章本相

岑渊看着她手中被侵蚀大半的凝魄盏,表情并不意外,“果然,这满城怨念之深重,已经达到此种程度了。”

“将魂灵的怨气剥离并封印在一起,焚野怎么做到的?”锦宁拧着眉,无法理解,“如此大费周章,他图什么?”

“无念城大概率只是他的一次尝试,他的目的远不止于此。”岑渊沉声道。

“其实若将此事禀告尊上,围了这里,岂不更省事?”锦宁困惑地问。

“偌大一个无念城,人多混杂,他在听到风声后及时脱身,轻而易举,”岑渊道,“还是先把眼下之事解决了吧。”

“对了,”岑渊施展了个照明术,多看了眼门口的情况,才低声问道,“你可知莘回如今在哪?”

“莘回?”锦宁奇怪于他的表现,道,“他这几日不在府上,好像有别的事。”

“所以我传讯的事,莘回还不知情?”岑渊心道一声果然,若非如此,刚才碰见莘回时,他就该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了。

“对,你问这些干嘛?”锦宁面露不解。

“……先找封印点,路上跟你说,”岑渊面色凝重,“抓紧时间吧,破除结界一事瞒不了多久,这地方可能很快就会有人来了。”

“凝魄盏感应出的那些怨气来源,是在地面下,”锦宁盯着手中灯盏,发现其中的暗黑色还有蔓延的趋势,不由皱起眉,“但这里不是首层吗?”

岑渊道:“找找有没有什么暗道。”

一般人来到此塔,要找什么东西,第一反应都会是去上面的塔层找,很少会先考虑地底下。他们有了凝魄盏,相当于有了追踪功能,行事倒是方便多了。

两人在一层找了一阵子,不多时就找到了一个通往地下的隐蔽入口。过程中,岑渊也将遇见莘回的事简要同锦宁说了。

“不会吧?”锦宁听后大为震惊,“他怎么会……”

“我当时也很意外,”岑渊掀开那个通往地下的暗门,“就算过去了这么些年,我还是看不透他。”

“你所说之事,我会转告老大,”锦宁在边上看着他,“至于他肯信几分,就不知道了。”

“无论信不信,你最好劝他,先别打草惊蛇,”岑渊停顿了下,忍不住问出藏在心中已久的问题,“我一直好奇,你家老大和莘回到底什么关系?”

说是单纯的合作关系,看上去又不太像。

“别问我,我也搞不懂他俩,”锦宁露出一个同感的表情,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像是早已习惯,“你真该庆幸他刚才没认出你,所以,你究竟为什么易容?”

“还有你这一身……”锦宁多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怎么看都觉得无比违和。

“入乡随俗啊,”岑渊率先踏入了暗门后通向地底的楼梯,“至于易容,主要是因为同行的人……是仙盟的。”

“仙盟又怎样,别人又不认识你。”锦宁一挑眉,紧随其后。

“认识……”岑渊在指尖捏了个小范围照明术,默默道,“之前同宗门的,你也见过。”

“不是吧?是他?”锦宁惊诧道,“那个叫祝枫的?现在的六部?”

岑渊“嗯”了声,未再多说。

“难怪,毕竟他这些年可一直在找你。”锦宁的语气,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等等,”岑渊回头看她,“你从哪听来的?”

“情报需要,了解仙盟之人的动向,这不是最基本的吗?”锦宁道。

“说是有个六部,一直在找一个人,是当年流云宗那个被揭发的夺舍者,在青云试炼后杳无音信了,”她继续道,“我一听,不就是你吗,所以多留意了下。”

“对了,还有传闻说,要么那人是他恨不能碎尸万段的至仇,”锦宁说着,像是觉得挺有趣,甚至笑了一声,“要么是……情根深种却爱而不得的心上人。”

“不是?”岑渊步子都停下了,一脸震惊地望着她,显然理解不了对方的笑点,“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仙盟内部的风声,消息怎么来的不用多说吧。”锦宁啧了一声,那表情就像在说他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岑渊脸色微妙。

“谁专门记着这事,”锦宁道,“反正你不也一直躲着他吗?告不告诉你都一样。”

“慢着,”岑渊还没消化完刚才的信息,又接着满是不解地问,“你又为何会认为,我在躲着他?”

这句话怎么听着和刚才莘回所说那么像呢……为什么他们都会那样认为啊!

锦宁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奇怪,“那你易容干嘛?”

“……”岑渊解释道,“仙盟和魔族这边毕竟关系特殊,我只是不知该以何种身份面对他。”

不仅是在身份立场上,还有他们二人的关系上。

“严格意义上,你也不算我们这边的,只是合作而已。”锦宁提醒道。

“你不懂。”岑渊转过身,不欲再多谈,话尾染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

锦宁费解地盯着他背影好半天,片刻,她表情变得莫测,幽幽问道:“不会真是后面那种吧?”

“什么?”岑渊没反应过来她在说哪个,脚步未停。

锦宁:“爱而不得……”

她还没说完,就被猛然停下的岑渊迅速打断:“不可能。”

他这样的反应,反而更让锦宁心生了些怀疑,“那你对他……”

“到了,先办正事吧。”岑渊声音无端冷淡了些,听起来更像是心情不佳。

锦宁没办法地耸耸肩,也就不再多问。

他们来到了星罗塔的地底之下,照明视野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比上面一层还要宽敞得多的暗室。一踏入这个地方,就能感受到四周弥漫的阴冷压抑的死气。

这样的死气,作为魔族人的锦宁并不陌生,但此处的气息,相较她从前接触过的地方,有明显的不同之处。

也许根本区别在于,明明什么都还没看见就能感受到,那股铺面袭来如浪潮般的滔天怨气,实在太过深重。

手中凝魄盏像是感应到什么,也开始微微颤动,暗乌色在此刻几近充盈了整个灯盏,将仅剩的莹白吞噬殆尽。

正如眼前一幕,粉碎了刚才城内之人的太平表象。

这才是那些魂灵,真正的本相。

第112章“两全之法”

若要论无念城内,何处视野最好,当属城主府主楼的高台了。

往台边勾阑一站,极目远眺,满城风光就能尽收眼底。

焚野一袭玄色广袍宽袖,一手轻扶在木制阑干上,垂目俯视着城内之景。有风拂过,带动他的袍袖,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又在不远处霍然消失,他仍旧没有动作。

就像对身后闯入者的到来早有预料,也无兴趣关心那人是如何躲开府中重重把守,追至此处。

焚野坦坦荡荡地将后背留给身后人,正如他清楚那人不会贸然动手,只是气定神闲道:“他说有人跟来,倒是比我所料的要快些。”

说完这句,焚野终于转过身,看向几丈外的祝枫。

“阁下能安然无恙来到此处,想来修为不低,”焚野看出对方的乔装,平静指出,“此处就你我二人,这些障眼法,就没必要了吧。”

祝枫盯着他不发一言,片刻,变回了自己原本的样貌。

“莘回说有个六部,看来就是你了。”焚野嘴角微扬,语气肯定。

不知情的祝枫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焚野说的是那个人的名字,他脸色有些冷,与对方的轻松形成鲜明对比,“又是放出悲欢铃,又是刻意松懈防备,想方设法将我们引过来,你想干什么,不如直说。”

“何必这么心急,”焚野背倚阑干,还是那副不变的神情,“反正跟你一起的那位朋友,不都已经前往星罗塔了吗?”

祝枫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很意外?我刚才就感知到星罗塔外的结界被破了,只能是你同行之人的手笔吧?”焚野瞧着他的反应,语气别有深意起来,“还是说,你意外是因为……你也对此一无所知?”

“你废话太多了。”祝枫冷冷打断他。

“年轻气盛,出言不逊,”焚野懒得继续维持脸上虚假的平和,淡淡瞟了他一眼,话语中有隐隐的威胁,“我本就被仙盟追杀,不介意手上多一条六部的人命。”

“若你大费周章将人引来,只为多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未免过于低俗和无聊。”祝枫对他放出的威吓不为所动,只面无表情道。

焚野微微一挑眉,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有趣。”

“既然来都来了,不如看看底下这城中之景,”焚野收了刚才眼中的寒意,侧身再次看向勾阑外边,“此地视野极佳,与在下面的观感,可是全然不同。”

“不必,我在下面见过了。”祝枫蹙眉看着面前这阴晴不定之人,不知他又在打什么算盘,沉声回绝。

“看景看事,还是脚踏实地些好,站在上头久了,难免会被表象蒙蔽,失了判断,”他声音冷硬,意有所指道,“亲手造出的假象,可别连自己都骗了。”

“我倒觉得,为亡者换一个留存于世的方式,没什么不好,”焚野默默看着楼下城内的一切,“你可知他们此前是何等光景吗,无辜枉死,怨念冲天,入不了轮回,城外方圆十里,无人敢靠近这座城半步。”

“当年那件事爆发,整座城的人,连祭典都没看到,”焚野缓缓回头,话中情绪真假难辨,“是我赋予了他们新生,赋予了他们未来新的可能。”

“你若真有悯世之心,就不会做出先前种种行为,”祝枫并不打算去分辨他话里有几分真心,只是静静道,“终归究底,你不过是打着这个冠冕堂皇的幌子,遂行野心。”

“还真像是仙盟之人会说出的话,”焚野冷嗤了一声,讥讽道,“看来我们只能直入正题了。”

祝枫似乎早已对刚才他们浪费时间的虚与委蛇感到不耐,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那明显的不耐才消减了一点。

“悲欢铃运用得当,可以对人进行精神控制,而如你所见,对于因执念徘徊不散的魂灵,也能通过方法让他们恢复意识甚至实体,”焚野娓娓道来,“你知道二者结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效果吗?”

祝枫一瞬不瞬凝视着他,显然并无接腔的打算。

焚野见他毫不配合,腹诽了一句,继续道:“稍加利用这两点,就可以让那些人甚至是魂灵,成为一种助力。”

“你们的最终目标,”祝枫终于肯接过话,一语中的地点出,“是断渡道吧?”

“哦?”焚野有些意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很聪明。”

当年仙魔大战,断渡道作为最后的战场,死伤无数。这么多年以来,那个地方除了封印了绯浊之外,更是遍地孤魂怨灵,寻常人根本无法踏足,就和之前的无念城一样。

若一切真如焚野所说,有朝一日绯浊破封而出,断渡道那些执念深重的怨灵,不失为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至于这种有损阴德的事,能否成功做到,会不会反噬自身、自食其果,就不得而知了。

祝枫望向焚野的目光有些发寒,“所以,你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封印日渐衰弱,前尊上终有一日会再临于世,”焚野递给他一个不言自明的眼神,“作为仙盟之人,你应该十分清楚吧?”

祝枫面无表情地问:“所以?”

“现任魔尊和前尊上势同水火,等到那日,两人必定互不相容,”焚野缓缓陈述道,“所以尊上出来后,我们第一件事,就是攻打魔界,夺回魔尊之位。”

言下之意,那些断渡道的怨灵,是他们看中用来攻打魔界的“战力”。

祝枫静立无言,在等着他说下去。

“我只是在考虑一个问题,为何我们和你们仙盟之间,非要势不两立呢?”焚野离开了阑干,渐渐朝祝枫走去,在对方警惕的注视下,又在几步外的安全距离停下。

“虽然当年形势严峻,五年前我也确实和仙盟在有些地方闹得不愉快,”焚野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没必要重蹈当年仙魔大战的覆辙。”

“只要你们愿意,我们可以不与你们仙盟、以及其他各宗各派正面交锋,”他悠悠道,“条件很简单,只要不与我们敌对,并在我们攻打魔界时,袖手旁观就行。”

“这可是个两全的方法,你说是吧?”

第113章爆发

祝枫眼神微冷,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说道:“西城王莫不是把我们都当傻子了?”

焚野扬了扬眉毛,不意外于他的反应,淡定回问:“此话怎讲?”

“若当真照你所讲,我们放任你们助绯浊夺回魔尊之位,”祝枫道,“你们夺取魔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我们开战吧?”

焚野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低沉笑了声,却是问他:“为什么呢?”

祝枫蹙着眉看着他,一时答不出话。

“因为在你眼中,传闻中的前魔尊,是一个残暴好战、为祸苍生之人,”焚野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道,“所以那些设想在你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对吗?”

祝枫停顿了片刻,反问道:“不是吗?”

“我想你对他存在一些误解,”焚野如是道,“传闻终究是传闻,少不了杜撰的成分,还是不宜尽信。”

“而且,我看你年纪不大,”焚野多瞅了他一眼,“当年仙魔大战,你恐怕都不记事,甚至没出生吧?”

“传闻对他的形容可能添油加醋,他做过的事,总不能凭空捏造,”祝枫略一垂眸,道,“那些数不尽的罪行,你能否认吗?”

“我没否认啊,”焚野无所谓地一摊手,“怎么?你不会以为我要向你证明,昔日执掌魔界大权、手段狠绝的前任尊上,其实是一个好人吧?”

“若真存在那样的人能当上魔尊,我就要质疑魔族没落无人了,”焚野语气轻佻,“别说魔尊,就算是你们盟主,也无法坚称自己是个好人吧?”

祝枫声音微沉:“你提盟主做什么?”

“当年魔族和仙盟爆发争端,没准还夹带了点私人恩怨,”焚野带着几分刻意,话里有着隐隐的挑拨,“前尊上和你们盟主可是老熟人,他们之间的事,你们其他人知情吗?”

“不知情,也不感兴趣。”祝枫冷着脸说道。

“无妨,你将我刚才的话带给须流明就行了,”焚野将一切看在眼里,没点破这位年轻人的故作镇定,只道,“至于最后能否达成共识,是你们仙盟内部的事,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等。”

“就如我代表不了整个仙盟的意愿,单凭你一人,又如何能代表绯浊的意愿,”祝枫目光变得犀利起来,“倘若那位前魔尊出来之后,想法与你背道而驰呢?”

焚野看上去却丝毫不担忧,“这点你无需操心,把话带到就行。”

祝枫幽幽看了他良久,没有说话。

焚野的态度和五年前截然不同,导致这种转变的,绝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建议你们好好考虑一下,”焚野缓缓转过身,背着手又走向了靠外的勾阑,“发生战事,对两方都算不上什么好事。”

祝枫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停顿了一瞬,也总算朝那边走去了几步。

“或许你们能保全自己,那些被战祸无辜牵连的百姓呢?”焚野的手肘再次搭上阑干,落下一角垂在空中的袍袖,“他们和无念城这些人,没什么差别。”

祝枫站在后面静静凝视着他,发现那人似乎很喜欢凭栏眺望城内之景,从见面到现在,已经出现很多次了。

祝枫道:“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

焚野侧身看向他,“我不介意再告诉你一件事,也许你会感兴趣。”

“何事?”祝枫缓步上前,离木栏近了些,也让他第一次看清了这座城的全景。

焚野没说错,这个角度去看无念城,观感确实不同。但离得远,俯瞰这城内之景,也更能让人生出一阵与之隔绝的不真实感。

事实也的确如此。

“据说霓光洲的沧疏影冒出了个假悲欢铃,你们也在追查此事?”焚野话才说一半,就见祝枫的表情果然发生了变化。

祝枫瞥了他一眼,“是你们干的?”

“我们可没那么无聊,”焚野不屑地嗤了下,“但我知道,是彦苍的人做的。”

祝枫先是微微一震,紧接着反应过来,“是那个莘回告诉你的?”

焚野一扯嘴角不语,祝枫就知道对方默认了。

如此一想,当年在秘境遗泽中,关于焚野如何成功脱逃,也就有了猜测。

倏忽之间,楼下城中响起一道巨响,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强大未知的力量,就连楼上地面都被带动地震了一下。

祝枫神色一凛,立即警惕地冲到木栏边,看见了城内突生的异象。

无念城内,如有实形的黑色血气裹挟着剧烈的灵力波动,以城中某处为中心,轰然炸开并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如潮水般迅速涌动至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祝枫即刻转向焚野,就见那人也是先惊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地低喃了一句:“还是没等到祭典啊。”

“这是什么?”祝枫扭头看向城中一发不可收拾的景象,就在同时,他感受到了铺面袭来的浓重怨气和恶意。

哪怕站在高处也无法避免,其深沉程度,只消一瞬,就让人感到生理性不适。

“有人将星罗塔封印的怨气放出来了,”焚野目睹着楼下一切,眸光也陡然暗下来,“真是疯了,不怕控制不了局面吗!”

“怨气?”祝枫面色凝重,沉声道,“他想干什么……”

“看来你是真不知情,”焚野多看了眼他的反应,也不由暗自纳闷,“到底是哪边的人,魔界么……”

祝枫还看见,城中那些疯狂蔓延的黑色血气,无情地漫过城内每一个人。

那些被碰到的人,他们原本和常人无异的身体,迅速变得透明,却留下了一个隐约的轮廓,维持着他们生前的形态,和一张变得狰狞又模糊的面孔。

黑色的血气钻入他们体内,又将他们半透明的身体,浸成了黑中透红的血污色,滋滋黑气从他们身上冒出,却如倾泄的洪水,没有止境。

“正好,在彻底失控前,你可以看看他们原本的模样,”焚野在一旁俯视着城中之人的变化,眼中有浓重情绪划过,“这样你就会意识到,我所作所为的正确性。”

“至于那个胆大妄为的始作俑者,我倒要看看,他怎样成功在那群恶灵手中活下来。”焚野说着,看向祝枫,却留意到那个神情晦暗的人微微垂眸,好像在犹豫什么。

焚野眉梢一挑。

“怎么,一个身份不明欺瞒你的同伴,还有拯救的必要吗?”

第114章怨灵

“对了,那人怎么没和你一起?”一出星罗塔,锦宁就看见那遮挡视野的血气已经开始迅速扩散,不由语气一沉,“不是吧,这么快?”

“大概率去城主府了,”岑渊整个人被围在血雾里,实在无法忍受,施展了个隔绝法术,“我来此地,他不知情。”

锦宁看着眼前状况,冷笑一声:“就这阵仗,很快就知道了。”

“反正他早就怀疑我了,”岑渊顿了下,道,“倒是你,那些怨气一定要放出来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携着一丝隐隐的不赞同,明明可以用更平和的方式解决。

“是老大的吩咐,这座城留着就是个祸害,”锦宁瞅了他一眼,“焚野敢在无念城弄出如此动静,就该料到有这一天。”

岑渊听着她毫无恻隐的话,心里清楚,就算焚野原本没打算利用无念城真做什么,此地位处魔界境内,他们魔族怎么可能容忍这个眼中钉。

他最终只是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前提是我们能活着从这里出去。”

锦宁哪听不出他的语气,微微眯起眼,“你不认同?如果是因为同情那群早就死了几十年的人,我觉得大可不必。”

“暂且不提这个,”岑渊眸光微微烁动,却绕开了无意义的争执话题,“就算失控的怨灵能勉强用凝魄盏应付,焚野呢?若和他们正面交手,单凭我们两个,够呛。”

“找隐蔽的路线,不至于这么倒霉碰上吧?”锦宁道,“况且,不是还有跟你一起的那个人吗?”

“弄出这种场面,也算是变相撕破脸了,”岑渊轻叹一声,“他肯不肯帮我,还不一定呢。”

至于会不会被焚野找到,还真不好说。

要知道他们两个大活人混入城内,与活靶子无异。刚才那些正常的魂灵还没什么,现在怨气一放出,情况很可能和当年在勾陈陵差不多。

不对,应该还会严重点,勾陈陵可不像此处,全是枉死有着沉重怨气的魂灵。

“你去掉易容,没准他就会帮你了。”锦宁轻悠说道,话还没讲完,就收到了岑渊的一记眼刀,只得悻悻闭上嘴。

两人开着隔绝屏障,隐藏了气息,特意挑了较为偏僻的路,但还是无可避免地遇到了部分已被怨气入体的城内居民。

值得庆幸的是,数量并不多,有凝魄盏在手,稍费一些功夫,倒也能招架得住,缓慢地往城门口靠近。

而城门口的那条主道,是魂灵最多,也是最棘手的地方。

一路向前,锦宁手中凝魄盏刚才完全的乌黑色,已经掺杂了好几抹红色进去,是吸收怨气的结果。

半路上,岑渊拿出祝枫给自己的那个竹哨,脸上闪过犹豫之色,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吹响它。

对于这个竹哨,他猜出了几分祝枫的用意,除了保障之外,可能还有监视的作用。既是用来保护他,又是用来防范他。

所以,吹不吹都一样,若那个人当真打算出现,就一定会出现。

前面的锦宁陡然停下,声音沉冷之余带着意外:“居然这么多……”

岑渊看见眼前场景,也不由一惊:“刚进城时,此处的人远没有那么多。”

“数量这么多,根本没办法绕过去,”直到此刻,锦宁的态度才完全认真下来,一边谨慎提醒道,“凝魄盏可能防不住,你在后面注意点。”

岑渊突然意识到不对,低声道:“我们在主街走了好一段时间,为何一路行来,除了这些魂灵,没碰见过其他人。”

无论是焚野那边的人,还是祝枫。

尤其是祝枫,因为那个竹哨……

岑渊微微蹙起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

“先解决眼前这些东西,”锦宁脸色也不好看,一边借助凝魄盏的能场又挡下了一个冲上前的怨魂,法器使用时间过久,她已有些吃力,“如果那个东西还在,就方便多了。”

岑渊只能在一旁为开路的她撑起结界,但对那些强攻击性的怨灵只能起到微弱的隔绝效果。

岑渊思考了片刻,凑到锦宁耳边,小声对她说:“我能找个帮手。”

那声音小到让人以为他生怕被谁听到,介于现场只有他们两个有意识的活人,在锦宁视角,只觉得他这一举动莫名其妙。

岑渊竟突然撤了结界,站开了一段距离,没了隔绝屏障,四周的怨灵立即调转方向,发出嗡嗡鸣吼,朝他围了过去。

锦宁目睹他这无异于自戕的行为,瞳孔一震,“你疯了?”

她反应不慢,动作比声音还快,心里骂了无数句,还是提着凝魄盏立即冲向了他,看着那些围上的怨灵,她心一沉,意识到来不及了。

原本刚才他们采用的就是保守打法,那人如此找死,一下子围上来那么多怨灵,一个凝魄盏怎么可能挡得住。

岑渊脸色未变,看上去反而比锦宁还镇定一点,他直视那些扑上来的怨灵,一只手藏在袖中,灵力在掌心迅速凝聚,随时可以攻击而出。

怨灵和鬼差不多,除了相应克制的法术攻击,最惧怕的就是火。

他们两个都不会火系法术,但有个人会。

最坏的结果是,挡下那些怨灵的,只有他的攻击和锦宁的凝魄盏,风险不小,虽然死不了,但很可能会受到很严重的伤。

至于好的结果……

不过几息时间,那些怨灵已逼近至面前,岑渊目光微沉,手中灵力正要打出。

却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如剑气般的火焰,自后面贴着他身侧划过,携着一阵近距离感受到的灼热感,不偏不倚地击中了面前一排怨灵。

那些怨灵果然惧火,生生被那灼热的火焰打散了形体,伴随着几道凄厉的叫声,瞬间在半空化作几团带着血污的黑气,紧接着就完全消失了。

锦宁看见那火焰攻击的惊人效果,与刚才自己用的凝魄盏形成鲜明对比,不由脸色一僵。

而刚才一直气定神闲、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岑渊,在看清那火焰后,却猝然愣住了。

不怪锦宁震惊,因为正常的火系法术,根本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那是……业火。

岑渊蓦然转身,果然看见了那个终于愿意现身的人,不知何时恢复了面貌,正站在离他的不远处,眸光有些深沉地凝望着他。

那样的眼神,无端会让人生出几分怪异的熟悉感,就像是曾经见过一般。

但此刻怔怔看着那人的岑渊,心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祝枫居然为了他,使出了业火。

第115章“默契”

岑渊一时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事实上,他也确实滞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祝枫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仅存的理智提醒着他,自己看到业火,不该表现得过于震惊,反而会显得蹊跷。

但直到此刻,最后一根理智的弦赫然绷断,或许是他也意识到,对于面前这个人而言,他此前的所有劣质伪装,只是一张双方都心有默契没有戳破的薄纸,早就无所遁形了。

这可是当年初次见面后,就识破他夺舍身份的祝枫。

这可是他自认为最了解的,于对方而言亦然的小说主角……

如果祝枫使出业火也算一种试探,岑渊十分清楚,从自己看见它后露出第一反应起,他就已经输了。

岑渊看着走至面前的祝枫,他没有说话,在等对方开口。

两人对情况心知肚明,都没有继续那场再无意义的情节扮演。

就好像岑渊对祝枫的意外出现一无所知,祝枫也对岑渊故意引导自己现身一事毫不知情。

祝枫的眼底蛰藏了很多交织难辨的东西,在那表面平静的眼波之下,只能窥见一丝像是深埋已久的情绪,和无法见底的暗色。

那个看上去理应爆发的人,率先开了口,却只是用有些发寒的声音问道:“为何不吹哨?”

就像是一句普通不过的问话,那一如既往的语气,甚至会让人一时忘却当下的情景。

岑渊知道,此种场景下,这是压抑情绪的祝枫,能想到的最心平气和的一句话了。

岑渊眼睫微垂,在眸中留下一抹黯色,避开了与他直视,轻声道:“没必要,不是吗?”

祝枫盯着他看了几秒,就面无表情地从他身侧擦肩而过,却没再多说半个字。

就好像刚才只是一场平常的对话,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而此前岑渊心底乍生的感觉,也不过是场错觉。

岑渊眸光微抬,维持着刚才姿势站在原地,没有回首看那人,只有眼底,渐渐染上了一丝阴翳。

不用回头看他也知道,那个人,可能生气了。

祝枫看了眼锦宁,刚才声音里的冷意还未完全褪去:“我记得你。”

锦宁早在岑渊安全后又撑起了结界,一边还小心地观察那边两人,可谓是费尽心力。显然她还没搞清两人间究竟是什么情况,被突然搭话,有些猝不及防。

“你们一起的?”祝枫不等她说话,就不留间隙地问。

锦宁微抿了抿唇,视线飘向另一边的岑渊,发现那人还背对着这边,不知在想什么,一眼都没往这看来。

刚才被怨灵包围的紧张气氛,因第三人的加入,被骤然按停,取而代之的是多添的几分局促。

虽然这局促,是祝枫单方面施压给另外两人的。

锦宁忍无可忍,正要开口,就听见那个沉默的人终于出了声:“何须多此一问,你不是跟了一路吗?”

岑渊终于转过身,一回头,就对上了那人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像是始终没移开过一样。

岑渊这次直视着他,逐字逐句道:“这就是我的真面目,你满意了吗?”

祝枫目光微沉,双唇抿成一线,竟是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真面目?”

岑渊微微一顿,他怎么也想不到,重逢后祝枫露出的第一个笑,是在这种情况下。

内心像是被什么锤了一下,岑渊略一垂目,语气不自觉地放轻缓了些:“我的真面目,你不是早就见过了吗?”

祝枫又是盯着他看了许久,却意外地什么都没说,主动错开了视线,只从空间取出一样东西,扔给了他。

岑渊还没来得及去仔细分辨祝枫脸上的表情,出于身体本能,伸手接住了那东西,一拿到手上,他懵了一下,注意力成功被转移。

一旁锦宁看见那东西,也诧异道:“悲欢铃?”

“不对,”岑渊一眼认出手上的物件,看向祝枫,有一瞬迟疑,“是无形。”

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假悲欢铃,祝枫像是对此早有预料,没露出半分意外的神色。

或者该说,正是因为祝枫清楚此点,才将那东西给了岑渊。

“这是沧疏影那人给你的?”岑渊立即明白祝枫的用意,低低笑了声,“你都知道了?去一趟城主府,收获倒不少。”

毕竟有莘回和焚野他们通气,那件事,想想就知道瞒不住了。

至于为何焚野那边到现在都没有动作,看着眼前这人,或能猜到几分。

“将假悲欢铃卖给沧疏影的人,果真是你。”祝枫看着他,静静开口,“你在沧疏影敢让我试验,是因为你原本就知道,悲欢铃是假的。”

岑渊罕见地沉默了,没有说话。

一直艰难维持结界的锦宁看向他俩,终于忍不住打断道:“喂,先离开这鬼地方吧。”

祝枫似乎才将注意重新放到外面的那些怨灵身上,刚才打出的业火威慑力很强,那些魂灵惧怕那种火,很多出于避害本能,围在远处不敢靠近,与他们隔开了一段安全距离。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在结界内相安无事地聊那么久。

“离城门不远了,你用凝魄盏,我配合你。”祝枫说完,见锦宁犹豫了下,好像有话要讲。

“不用这么麻烦,”锦宁心照不宣地看向岑渊手里的无形,“不是有那个东西吗?”

祝枫眼见着岑渊手里的无形从悲欢铃变成了另一个形态,不由紧了紧眉,“它不是只能改变外形吗?”

“其实能使用,但只能用一次,”岑渊再次对上他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虚,“悲欢铃那次,是我为了防止意外,提前将次数用掉了。”

所以当时,祝枫在上面检测不到任何灵力波动。

再怎么说,它也是天阶法器,如果只能变化外形,就太没用了。

“所以这是……”祝枫视线默默落到他手中,那个形似石头的东西上。

“缩地成寸的传送法器,”岑渊打了个响指,朗声道,“从哪来,回哪去。”

第116章用意

语冰阁前。

“不是,你带我来这干嘛?”锦宁认清眼前景象后,深吸了口气,质问道。

“不然把你扔那吗?”岑渊一脸无辜,“反正要借用你们的凝魄盏,正好你顺路来一趟。”

“顺路?”锦宁气笑了,加重语气重复了这两个字。

祝枫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他俩一眼,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锦宁见状,立即把刚才的小情绪扔一边,好奇地凑近岑渊,小声问道:“他到底认出你没?”

岑渊神色莫测,幽幽反问:“你说呢?”

“那他为何不直接戳穿你?”锦宁见祝枫还在和守在门口的人交谈,又迅速低声问。

“不知道。”岑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烦闷。

那边守在门口的人最初还满脸警惕,听祝枫讲了几句,又瞥见岑渊长相,才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你们不久前来过对吧?哎,你这没戴面具,我第一眼没认出来。”

“既然这样,就不必通报了,你们直接进去吧,”守门那人立即变得好说话起来,还不忘提醒一句,“对了,方才仙盟的宿宸长老也来了。”

另一边,锦宁还在猜测着:“可能因为他也想知道,你为何躲他多年,还对他隐藏身份。”

岑渊忍无可忍地纠正道:“我没躲他。”

岑渊心里突然冒出个不好的念头,莘回讲那些话时还没什么感觉,如今一想,祝枫不会也和他们一样,认为自己在躲着他吧?

正想到此处,岑渊留意到门口的祝枫看向他们,那眼神中有催促的意思。

岑渊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即刻上前,将锦宁和刚才那段扰人心神的对话扔在了身后。

锦宁瞅着他们,意味深长地嘶了一声,才跟上去。

同一天内进了两次语冰阁,分明相隔时间不过几个时辰,但这次的心境,和上次截然不同了。

都是因为那个人……岑渊盯着祝枫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进了正厅,人数相比离开时没什么变化,除了那个后来的宿宸长老,容兆他们也没有回来。

他们离开的几个时辰,足够语冰阁排查完人数,也只是确认身份的作用,因为他们追击的那人,定然是作案者无疑了。

宿宸坐在侧座上,正和阁主谈论着什么,一眼瞧见进门的祝枫,止住话头,望向他:“你回来了。”

祝枫抬手行了一礼,道:“长老。”

岑渊默默看向宿宸,不得不说,那人的容貌相较五年前,实在没多大变化。祝枫和他站在一起,外表上也就二十岁和三十岁的区别,看不出多少长晚辈之分。

“听原微说,你还追到魔界了?”宿宸目光移到祝枫脸上,微微挑眉,“不过……你怎么把面具摘了?”

“……事出有因,”祝枫顿了下,道,“我们带回了凝魄盏,先救人要紧。”

“什么?凝魄盏?”阁主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身,语气激动。

祝枫讲述了大致情况,隐去了不必要的细节,就变成了他们和锦宁的“偶遇”。

岑渊沉默地看着祝枫,知道他那样说是因为自己。

锦宁也适时站出来,手上提着那个颜色终于恢复如初的凝魄盏,轻慢道:“这可算你们欠我们一个人情。”

“姑娘愿意帮忙,这份恩情,语冰阁定当铭记于心。”阁主连忙道,脸上终于浮现宽慰之色。

“既然有了凝魄盏,我们可以试试。”楚元良思索道。

为求保险,阁主忙不迭招呼了好几个人,和楚家兄妹与锦宁一同前往那些精神失控者所在的房间。

他们走后,堂内除了岑渊,主要人物就只剩下阁主和仙盟那三人了。

岑渊见他们神情严肃,显然有要事相商,很自觉地弱声询问:“那个……要不我回避一下?”

大意了,刚才应该和锦宁他们一起过去的,留在这多尴尬。

另外几人似乎才注意到他这号人物,阁主看向他,张了张口,还没表态,就有另一道声音响起了。

“你留着。”祝枫甚至头都没回,用冷淡的声音说道。

岑渊:“……”

原来没把他当空气啊,岑渊腹诽道。

如果祝枫回头,就会发现岑渊朝这边不明显地瞪了一眼。

此话一出,反倒让在场其他人感到意外,宿宸也稀奇地多看了岑渊一眼。

祝枫直接开始讲述无念城经历的事,一来二去,来龙去脉和幕后之人就差不多清楚了。

岑渊在后面心不在焉地听着,全程毫无参与感,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待在这里,百无聊赖地在脑子里把各种不相关的事都过了一遍。

但他同时留心到,祝枫讲述的经过,在两处地方一略而过,一个是关于他自己的,一个是祝枫进城主府后发生的事。

岑渊顿时疑窦丛生,如果祝枫对后者有所保留是因为顾虑旁人,干嘛还要让他留下。

因为此局莘回的插手,他也无法设想,祝枫在城主府到底经历了什么。

会让那人……可以确认自己隐瞒的身份。

祝枫说完无念城之事,紧接着郑重道:“此外,还有一件要事,我必须立即回去告知盟主。”

那神态语气,显然是一件不适合在此处讲的“要事”。

宿宸会意,看了眼阁主,才转向祝枫,“既如此,你即刻回仙盟吧。”

“语冰阁突遭变故,还有很多事务亟待处理,”宿宸道,“这里有我和原微就够了。”

“好,”祝枫点点头,竟是终于转头瞥向岑渊,“你也一起。”

岑渊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确认道:“你说什么?”

“我去仙盟?”岑渊差点要控制不住表情了,“开什么玩笑!”

“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祝枫对他的抗拒毫不意外,面无表情道。

此话一出,别说岑渊,其他人的反应都变得有些微妙。

“祝枫,”宿宸眼中闪过诧色,出声打断,“原因是什么?”

“他知道更多信息,胜过我,”祝枫看向岑渊,声音淡定而缓慢,“你说对吗?”

岑渊咬了下牙,“我能否认吗?”

好啊,祝枫让自己留下,心里打的居然是这个算盘。

第117章离开

“祝枫,”一旁原微也是看得一愣,忍不住出言,“他是容家人,带他去仙盟,是否该知会一下容家主?”

岑渊可算抓住可乘之机,连连点头,还没来得及说出几句附和的话,就听祝枫开口了。

“你传讯给容兆,他不会不同意的。”祝枫语气未变,就像料到这套说辞会被搬出来一样。

岑渊哪听不出祝枫的意思,不是容兆不会不同意,是没有立场不同意,只因他根本是个冒牌的容家人。

虽然岑渊很想直接怼他,这不是容兆同不同意的事,是他自己根本不想去……

“在下本就是跟随家主外出调查事务,如今家主事未办完,我就跟你前往仙盟,岂有这个道理?”岑渊知道祝枫不至于做出当众揭发他伪造身份的缺德事,于是无所顾忌地演下去,“道友,就算是你们仙盟,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岑渊说着,总感觉最后一句话有些耳熟,好像在沧疏影听过。

真是风水轮流转,居然轮到他讲这句话了。

不知是因为那句相似的话,还是那声刻意疏离的称呼,成功让祝枫细微蹙起了眉。

“当初说要关注悲欢铃一案的进展,留在语冰阁的人是你,”祝枫道,“此事牵涉的焚野,也是悲欢铃一案的主谋,某种程度上,也算为你们家主排忧解难了。”

“而且,沧疏影一事,容家主知道吗?”祝枫最后的话意有所指。

岑渊眉梢微压,意识到祝枫在拿假悲欢铃的事威胁他。

气氛因之变得有些低压,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响动,是楚元良他们回来了。

关注点转移,话题被迫中断,阁主迫不及待地询问道:“如何了?”

“很顺利,”楚元良说出了那个让众人安心的结果,“那些人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正常了。”

阁主终于舒了一口气:“甚好,甚好,幸得几位相助,辛苦各位了。”

在两方相互一番客套感谢后,锦宁直接开口道:“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她表现得急迫,说完还有意无意地看向岑渊,欲言又止,不方便当众表现与他熟识的样子。

无念城还有莘回之事,她本就着急回去,刚才岑渊传送那么一折腾,不仅多耗费了时间,回魔界还要走更远的路,火气被压在心底,能忍到现在已不错了。

对方帮了如此大的忙,还是个魔族,态度差点,阁主也毫不放在心上,迅速吩咐了几个人,要恭送锦宁出去,被嫌麻烦的她摆手拒绝,直接转身离去。

看到锦宁火急火燎地走出去,岑渊在心里可惜了一下,这下自己真成“孤立无援”了。

他又看向祝枫,就在他以为祝枫又要放出什么施压的话时,却见那人对堂上之人道:“阁主,长老,我也先回仙盟了。”

岑渊一扬眉梢,略感意外。

祝枫说完,看向原微,道:“原微,我提过无念城那些被控制的人,尚需要查明情况。”

原微立马应下:“我知道,你说的传送阵,我们会遣人去调查的。”

祝枫轻轻颔首,转身经过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的岑渊时,才停下来,在他身侧低声道:“来不来,是你的自由。”

“如果那些事,你就想要这样的处理方式,你可以无视我的话。”祝枫说着,眼神缓缓移向他,那双墨色泛光的眼瞳之中,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与刚才不同,但岑渊记得,过往记忆中,每当祝枫真正认真对待一件事时,就会露出类似的神情。

就像当初在遗泽的冥界幻境,漫天夺命彼岸花雨中,他选择站出来时,那如出一辙的眼神。

岑渊也听出了他潜在的话。

那些事,无论是关于焚野,还是关于你和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祝枫没给岑渊思考的时间,也没正面等他的答复,利落转过身,如记忆中无数次一样,只给身后人留下了一道远去的背影。

岑渊的视线追随着他一同转向后方,前面的人没停下,后面的人没挽留,岑渊凝望着那道已经不算完全熟悉的身影,伫立在原地,沉默了好久。

大概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那毫不眷恋的转身,有几分是真如表现出来的那样决绝和坚不可摧。

祝枫行至快门口的地方,停步看向了自己的另一个故人,自刚才进来后就一直站在靠近门口的一行人,其中的楚茗。

楚茗原本也默默目送着他离开,发现祝枫看向自己,神色才出现了一些变化。

“师姐,”如此场景,大庭广众之下,祝枫却也不避讳了,就像是意识到他们不会再有多少见面的机会,但他还是说道,“寂衡峰,我终有一日会回去。”

作为久别重逢的最后一句告别,像是一种保证,这是他对楚茗说的,却也像是他说给自己的一个承诺。

只不过那句只能用于宽慰人心的话语,五年以来,他遇到的第一个真正能诉说的人,也仅有楚茗一个而已。

另一侧宿宸听见祝枫的话,微微垂目,正好看见那个始终立在堂中央的容家人,面朝祝枫那边,不发一言,因角度问题,他没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楚茗微愣,片刻后露出一个笑,如云雾般轻柔似幻,一同拨开了那已流逝的岁月葱茏,“我相信你。”

道别了最后一个人,祝枫收回视线,一步步走向门口。

有的故人久别重逢,不知再见之期,有的故人近在眼前,却连一次真正的“重逢”都没有。

祝枫刚跨出门槛半步,就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那道不归属于回忆却也足够熟悉的声音:“我跟你一起。”

祝枫的身形微微顿住,果真停了下来,站在了门口,但没有回头去看。

他赌对了,祝枫在心里默默想。

就像过往经历了无数次,也在脑海中预演了千百遍的场景。

正如他知道就算不回首,那个人也会追至身侧,与自己并肩。

但直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逼至身后,祝枫终究还是忍不住将目光转向那人,回首之际,也与那心中之人迎面而来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祝枫眸光微漾,岑渊也陡然止住步子,在他面前停下。

那瞬对上的眼神,一如初见,一眼经年。

第118章情愫

目光交接的时间只有片刻,却像是跨越了数载时光,将一切未可言说之物,袒露在了对视之下。

先别开视线的是祝枫,他转过头,岑渊紧步而上,两人很有默契般地,在堂内所有人的注视下,不发一语地走出了门口。

他们一前一后,跨过几重院门,相隔不过短短时间,就再次离开了语冰阁。

此去不似来时,没有沧疏影的飞舟,岑渊原以为要御剑前往,剑都召唤出来了。见祝枫使了腾云术,思索了一下,握剑在手垂在身侧,也懒得讲究,直接跟他上了同一片云。

祝枫没什么反应,像是本就默许了岑渊同乘,他瞥向岑渊手中之剑,那是自见面以来岑渊第一次拿出剑,不难惹人多看一眼。

“还是那把?”祝枫认出它,收回注意力看向前方,声音里情感很浅,似只是随口一问。

主动谈及彼此心知却没揭开的话题,再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听在耳中,也能勾勒出别样的深刻。

岑渊垂目看向手中剑,持剑之手微微转动,剑光银辉流动,锋芒未减,一如当年,“用得不多,也就没换。”

祝枫没再出声,剩给岑渊一个缄默的背影,如同一堵厚厚的墙,将两人分隔开。

岑渊默默望着身前之人,那人早已恢复的湛蓝色衣袍在风中翻滚,和天尽头的蓝融为一体,甚是相搭。岑渊听见耳畔疾驰的风声,卷走了最后一丝心不在焉的思绪。

起初披着易容,岑渊还能缠着祝枫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如今以真实身份再见,反倒不知该讲什么。

他无声收了剑,就如那些自以为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被掐灭后坠入名为岁月的无尽黑暗,拉开了他们之间无形的鸿沟。

隔了好一段时间,岑渊还是开口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声音透着些低沉,听来无端发闷。

没头没尾,但祝枫肯定知道他在问什么。

祝枫身形未动,间隔了几秒,才答:“起初只是怀疑,看到你和彦苍的人一起后,才更加确认。”

“也对,”岑渊的话尾染上一丝自嘲,兀自干笑了声,透露着些懊悔,不过很轻很浅,“我在你面前,太放松警惕了。”

那无奈的语气,像在承认一个影响不大的小失误,带着明白人就能听出的别有意味,就像暗戳戳指出了他对某人不一般的态度。

祝枫的头小幅度侧了侧,余光似随之偏移,又不似在看他。

那转过来的半张脸,即使没有面具,亦难掩那冷冽的神情与眼神,就如同缺乏温度的银制面具,让人望而生寒。

“我当真怀疑,你有时所表现出的,是不想让我认出你,”他的话像淬上了一层薄霜,泛冷的压迫感之余,还渗出了些隐而不发积攒已久的情绪,“还是希望我认出来。”

岑渊瞧着祝枫脸色,表情也渐渐沉寂下来,他低垂着眸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最初隐瞒身份的目的,的确是不想让祝枫认出来。但无可否认,心里的某一个角落里,总存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期盼眼前这个人能轻易地认出自己,恰如自己对他一样。似乎只有这样,他心里才会生出些不知缘由的平衡感。

祝枫瞟了他一眼,没得到对方的回答,似乎也早已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你和魔族那些人,”祝枫于是继续沉声问道,“究竟是什么关系?”

岑渊眸光蓦然一抬,对上了祝枫望向自己带着轻微审视的目光。

许是祝枫这些年习惯了对外这副模样,即使在只有两人相处的场景,他的神态语气也会不自觉地带上一如往常的冷淡和压迫感。

见多了后,这样的神情和祝枫意外地契合,连带着产生一种错觉,好像祝枫就该是这个样子,这让岑渊后知后觉感到心惊。

“若我说只是合作关系,你信吗?”岑渊心里泛起的涟漪都被压制在波澜不惊的表面下,“假如我真和魔族牵连过深,还不至于傻到跟你去仙盟,自投罗网。”

他压低声音,刻意道:“你应该也不会打的这个主意吧?”

他们之间的气氛是一阵不该有的低压,更像是暗流涌动下互相试探的对手,而不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或是别的。

“若真如此,你还敢跟我过来,”祝枫缓缓道,话语尾梢也携上了一抹不明的意味,“不知该说你是对自己过于自信,还是对我过于自信。”

“所以你叫我来,到底是因为什么?”岑渊无视他的有意暗示,顺着他的话得寸进尺地直言,“如你在语冰阁所说,企图从我这知道什么,还是……假公徇私啊?”

那意有所指的最后一个词落下,祝枫明显蹙了下眉,终于彻底转过身,看向那个微微扬起嘴角的人。此情此景,那样的笑,实难分辨是挑逗多些,还是挑衅多些。

“我知你所图谋绝非眼前之物,也知你若打定主意不说,我如何逼迫也无济于事。”

祝枫越往下说,面色愈发暗沉,“至于我们的私事,你真认为适合现在谈论?”

岑渊不明地瞅着祝枫好一阵,突然意识到什么,终于反应过来他始终态度冰冷的原因,问道:“是不适合,还是不敢?”

祝枫的眼神陡然更冷了。

“你在顾虑什么,祝枫?”岑渊缓缓凑近他,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害怕我其实站在了你的对立面?”

面对突然靠近的岑渊,祝枫紧着眉想躲开,却像被施了定身术,鬼使神差地半步未动,只是眸光沉沉地盯着那人。

“担忧我欺瞒容兆,蒙混魔族,算计一切,其中也包括你?”

“担心面具之下的我,早就不是你当初认识的那个人了,是吗?”

他逐字逐句地说完,目光寸寸上抬,漆黑深邃的眼眸如难窥详尽的深渊,恰与那人对视,带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吸引力,勾人又危险。

祝枫沉默了好久,才硬邦邦地寒声道:“你自作多情了。”

岑渊对此没什么反应,就像刚才瞥见祝枫冷硬外表下,泄露出抑制不住的暗涌情绪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还记得我那柄剑的名字吗?”岑渊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轻易揭过了刚才一幕。

反正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了。

祝枫一瞬不瞬地幽幽盯着他,不知他又打算做什么,不是很想配合,但还是没好气道:“无妄?”

“所谓无妄,奈何心无妄念,却仍难避无妄之灾,”岑渊轻缓道,似忆起了旧事,“既如此,只能自己争取了。”

“我要做的,仅此而已,”岑渊望着祝枫,眼神如语气一样沉静,“你放心,我会让你相信我的。”

他没说让祝枫相信他,而是说,他会让祝枫相信自己。

那肯定的语气,带着股莫名的力量,像在陈述一件必然的事。

风依然很大,吹凌乱了他们的衣袂和发丝,却拨不乱两人久久相视的目光,这一次,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意外地,祝枫也没有出声回怼他。

耳畔风声嘈杂,天地之间,却好似仅余阒然。

昔日感情如同他们分别那年早春的薄雪,未落下就仓促融化。而如今,尘封已久的情愫悄然滋长,盛大却不喧哗。

一如当年,谁都没有及时意识到。

第119章压境

气氛终是被打破,却是因为骤然暗下来的天色。

祝枫神色微凛,先是望了眼异样的天空,然后立即转过身查看周围的情况。

“怎么回事?”岑渊左右环视,只能看到和天幕一样变暗的云,遮挡住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光线,“我们到哪了?”

“再往前,就靠近与魔界的交界了。”祝枫的语气霎时变得严肃。

岑渊见他脸色紧绷,心生不好的预感,尝试问道:“你说的交界,不会是断渡道吧?”

祝枫回了他个眼神,显然没有否认,岑渊不死心,试图找补:“断渡道附近的天空,都是这样吗?”

当年岑渊提早离开,自然没机会看到秘境中心断渡道的景象,虽然当初的虚幻之景,与现在相比,同样是天差地别。

“此次与平日不同,”祝枫不由纳闷,低声自语,“魔气怎会如此之重?”

岑渊抬头看向阴沉一片的天,提议道:“要不去看看?”

祝枫淡淡看了他一眼,岑渊读懂对方的眼神,眉梢一挑,立即自辩:“喂,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别总用那种怀疑的眼神打量我行吗?”

被看穿心思的祝枫装作无事地收回视线,突然道:“不必了。”

“啊?”岑渊懵了一下,顺着祝枫面朝的方向,才看到竟有一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不远处,踩着一把御空之剑,和他们“狭路相逢”。

那是一位身着白色袍衣的年轻人,一副紧张戒备、如临大敌的模样,起初还行色匆匆,看见他们后,当即将剑停在半空,隔空斥问:“什么人?擅闯……”

岑渊原本对那人身份有了猜测,见他这反应,又心生疑惑,侧目看见祝枫释放神念,在空中出示了一个带有符文的金色图案,对面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是六部啊。”那人脸上浮现了一丝尴尬,调整态度,立即撤了刚才不由自主放出的威压。

岑渊顿时解惑,心里暗想,祝枫一摘面具,仙盟里大半数人恐怕都要不认识他了。

岑渊见祝枫收了那个象征身份的图案,后者轻呼一口气,罕见地能从中听出些无奈,“发生了何事?”

“是魔族!”那人像是终于找到救兵,连忙激动道,“魔族的军队逼至边界了!”

如惊雷般的第一句话落下,祝枫和岑渊的脸色都变了。

“领军的是魔尊那个左护法,守在边界的人还在和他们对峙,”他可能是没见过那样的场面,心有余悸,说话磕磕巴巴,“但他们数量庞大,如果强攻,我怕断渡道……”

昏暗的光线更衬压抑,他脸上的恐惧和担忧一览无遗,剩下的话已经说不下去了。

“左护法?”岑渊不由小声嘀咕了句。

“通知仙盟了吗?”祝枫沉声问。

“刚传过讯,他们要我回去找增援,”那人脸色苍白,声音还在抖,“但那个左护法放话,说要盟主亲自出面,否则……他就要直接攻入断渡道了……”

祝枫见他状态不对,虽然表情依然凝重,但语气放缓了些:“你先回仙盟,我去看看。”

那人情绪上来了,似乎还没缓过神,连连点了几下头,迟钝了半拍,才转身朝反方向赶去,御剑速度极快,转瞬就没影了。

岑渊瞧那人心神恍惚的,真担心他一个不注意摔下去了。

“魔族怎会在这个节骨眼打过来?”岑渊真情实感地疑惑发问,绯浊封印日渐衰弱,魔族却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挑起两方矛盾。

如果领军的不是魔尊左护法,他都要怀疑和焚野一样,是从哪冒出来拥护前魔尊的残党了。

“扬言要见盟主,恐怕另有目的,”祝枫瞟了他一眼,“你不知情?”

“我怎么可能知道,”岑渊耸耸肩,“那是左护法,又不是彦苍。”

左护法,才是现任魔尊真正意义上的心腹,至于彦苍那个右护法之位,说不好听点,就是剥权挂名的。

不过,魔族点兵进军绝非几日之功,他却在彦苍那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还真是……

脚下的云朝远处移动,越到后面,那股不该属于此地的气息就愈发深重,连带着阴郁几近不见光的天幕,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岑渊瞥见祝枫默默从空间取出面具戴了回去,对方留意到岑渊在看自己,停顿了一下,本没有解释的打算,却听岑渊主动问:“你戴它,果然是因为淬魔?”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岑渊没有避讳。

祝枫沉默了几秒,最后只无声点了下头。

岑渊没再继续关于面具的话题,转头看向周围之景,“直接去边界,但你回仙盟不是有要事吗?”

“详情我本已传音回去,回仙盟也是商讨结果,”祝枫道,“既然魔军压境,先处理这件事,性质差不多。”

岑渊:“性质差不多是指?”

“仙盟,魔族,还有前魔尊的势力,”祝枫静静陈述道,“三方关系,何去何从。”

“在无念城,我见了焚野,他让我转达盟主,他们希望与仙盟合作,”祝枫继续道,一边看向岑渊,“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要事。”

岑渊先是一愣,然后连忙制止他:“等等,我没问那么多,你不用……”

“不算机密,”祝枫瞅着岑渊的反应,很快意识到关键,“若你也不知情,就证明这一切,与那个人有关了。”

岑渊顿了下,“你说莘回?”

如果和无念城有关,有莘回参与产生的变数,倒能解释为何会出现这个意料之外的事件了。

祝枫道:“所以魔军此次进犯的时机,实在太巧了。”

巧到就像,早有预谋一样。

漆黑的天幕像没有尽头,恰似此局未知的将来。

两人到了此程的终点,高空之上,他们踩着云雾,向下俯瞰。

天空早已被浓厚的阴霾掩盖,目力所及,那些魔兵排列的队形,远看只有黑压压的一片,延伸至看不到尽头的远处。

庞大惊人的军队数量,强大的魔气携着灵力波动,连带着大地和空中流动的气流都在震颤不已。

压迫感如幽冷的潮水汹涌而来,将这方天地都笼罩在了阴影之下,仿佛要将此间的一切生灵都吞噬殆尽。

岑渊看见此景,猝然定住了身形,在那阵浩瀚灵力的强烈压迫下,一股难以抑制的胆寒从心底升起,渗得他浑身开始发冷。

难怪刚才那人会如此害怕,直到亲临此境,岑渊才彻底打破了从前的认知,第一次真正切身体会到:

这,就是魔族。

第120章“自欺欺人”

周身突然被另一阵柔和的灵力环绕,挡住了外面阴冷强悍的魔气冲击,岑渊当即扭头,果然来自身边的祝枫,就听他说:“别被影响。”

“总感觉被你坑了啊,”岑渊看着底下那些压境的魔兵,那些闪烁光泽的铠甲,犹如黑夜中一团团幽幽的鬼火,轻叹一声,“将我也拉入局,就是你的目的吗?”

“你早有预料,不还是跟来了?”祝枫在他们周围设起了防护屏障,操控着云雾一点点下降,逐渐靠近两军对峙的战场。

岑渊默许着他的行动,只轻哼了一声,没答话。

两人所乘的云在接近地面的低空时,果然引起了下方之人的注意,附近的魔军立即警惕地蓄势待发,紧盯着这两位闯入者的举动。

仙盟那边有人认出祝枫,惊呼出声,顿时出现嘈嘈议论的声音:“是六部,六部来了!”

“太好了,六部都来了,增援也快了吧?”

祝枫无视了外界的杂音和敌方无数道虎视眈眈的视线,稳当落在了两军对垒中央相隔的空地,那是两方对峙的安全间隔,也是守住边界的最后一道防线。

严格来讲,断渡道才是真正的仙魔交界,但所有人都清楚,一旦魔军踏入那个地域,意味着什么。

一落到地面的两人迅速成为了在场的焦点,祝枫面朝魔军那方,脸上无惧无畏,第一句话却是对身边岑渊说的:“退后点。”

岑渊从祝枫脸色看出他隐藏在冷静表面下的一丝紧绷,也知道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他和对面的魔军一样,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这种紧张严峻的情况,随便一个引发冲突的微小举动,都可能成为真正交战的导火索。

岑渊又突然意识到,以祝枫的应变能力和修为,攻即是守,其实没必要一直设着防护屏障。

“你不必管我,”岑渊退开了几步,伸出手指敲了敲那自始至终都罩着自己的屏障,那手感像碰到有阻力的气流,他力度不大,但也足以让对方感知到,“我能顾好自己。”

刚才和他暗暗针锋的人,偏在某些方面又这样护着他,岑渊内心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不自在感。

或者该说,是过意不去,以及他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心中困扰已久的疑问:

祝枫对待他时不由自主带上的“特殊性”,究竟是因为什么,他在祝枫心里,到底是何种定位?

这样的问题,他早在心里问过无数遍。无论是带着不安的悸动的当初,还是被时间碾平波澜心已止静的如今。

但直到思绪再次和当年一样变得纷乱,他才意识到,所谓时间冲淡一切,只是自欺欺人。

祝枫回头看了眼岑渊,自然能读懂对方的意思,但他并未撤掉屏障,态度如同他随意投来的那一个眼神,漫不经心,且毫不在意。

岑渊瞅着他那表情,能猜到若非现下情形,没准那人又要口是心非地来句“自作多情”了。

对面戒备的魔军突然从中间向两侧退开,脚步声沉重整齐,似乎将大地都踏得震了几震,自中间空出了一条道,一个人自其中缓缓走出。

那人不似其他魔兵身披铠甲,甚至连兵刃都没有,他足下生风,掠起垂至地面的玄色长袍,神情坚毅而冷峻,压迫感不比那些魔兵弱。

他走出魔军几步后停下,上下打量了祝枫,眼里闪动着精明而狠厉的光,“仙盟六部?”

祝枫静观对面情况,猜出大概,语气波澜不惊:“阁下是领兵之人?”

岑渊在一旁小心观察,眼前这人,就是传闻中的魔尊左护法。

“我说过要你们盟主来见我,”左护法话中有威胁之意,还透着一丝淡淡的轻蔑,“半天才找来一个六部,这就是你们仙盟的答复吗?”

他话音一落,一阵浩瀚的威压陡然被释放而出,带着杀气和十足的警戒意味,如涌动的浪潮袭向不远处的祝枫。

作为魔尊护法,修为自然不容小觑,就算有防护屏障的护持,首当其冲的祝枫还是被震退了半步,但也只有半步。

强悍的威压之下,祝枫衣袍和发丝被激荡的气流撩动,但他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阵威压的范围远不止于此,就算是站在他们身后的仙盟那些人,也受到了波及,哪怕相隔距离削减了威力,还有不少人在力量压迫之下,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岑渊回头看向那些人,又转向祝枫,神色复杂。

他没有感受到多少威压,因为有了屏障和身前的这个人,几乎全给他挡下来了。

就算祝枫没表露出来,但只身挡下合体期大能的威压,又岂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

实际上,如果祝枫没有设那个屏障,刚才的情况,正好可以试探他的修为境界。

但是祝枫……

岑渊无言地盯着那道身影。

表面冷漠固执地否认一切,实际上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一个不落,他和祝枫,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自欺欺人呢?

“想见盟主有很多方法,”祝枫直面左护法,脸色未变,语气不减,“直接攻入断渡道,选择宣战,或是以和平的方式,与盟主洽商。”

“左护法一言一行,代表的是魔尊和整个魔界的立场,”祝枫道,“选择何种方法,还请谨重。”

左护法见祝枫几乎没受威压影响,本就颇感意外,听完祝枫的话,眼神深沉了些,对眼前这位六部又有了新的判断。

他故意等了一段时间,觉得下马威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收回了威压,悠悠道:“既如此,等等也无妨。”

剩下的时间,在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他们都保持着原来的站位,两方队伍也按兵不动,哪一边都没有进一步动作。

魔族想与仙盟对话,确实选了个极端但有效的方法。

断渡道,作为仙盟的心腹大患,更是仙盟盟主不可触之的逆鳞。

天际乍然一声巨响,一道刺目的光穿破重重阴霾,将暗色的天幕撕开一条裂缝,术法光芒霎时照彻苍穹,以及这片黑朦阴沉的大地。

天光流泻,万千杀机,拥送一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