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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渊站在中间,背对祝枫,面朝宿宸,挡在了那把剑前面。

祝枫紧张地上前几步,宿宸则微微眯起了眼。

三人站位连成一线,这次,却已成了对立两方。

第092章对峙

“看来,你早就知情。”宿宸盯着挡在面前的岑渊,冷声道。

“长老何必那么大反应,”岑渊语气沉稳,尽管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若刚才没有他站出来,我们可没法安然无恙地站在这。”

“岑渊……”

祝枫立即上前想要制止他,岑渊听见身后动静,头也不回道:“你站那别动。”

他的语气少见地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强硬,就连祝枫听到也不由顿了下。

“不管你是魔族的人还是谁,”宿宸举着的剑半寸未偏,正对着横在中间把后面挡了个严实的岑渊,沉声发出警告,“让开。”

“不如先放下剑,谈谈怎样?”岑渊依然站在原地,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就算你修为深厚,刚才也消耗了大半灵力,祝枫什么状况你都看到了,非要动手,你未必能占据优势。”

宿宸听出他话里隐隐的威胁,紧紧拧起了眉。

三人僵持了一段时间,宿宸没有说话,岑渊和祝枫也没有轻举妄动。

“祝枫是吧,”低沉寂然的空气被宿宸打碎,在此情景,他终于记住了这个名字,“来自祝家的所谓无名之辈,告诉我,你和绯浊,究竟什么关系?”

他手中的剑仍然停在半空,出口之话,勉强算是体现了一丝让步。

岑渊微微偏过头,看了祝枫一眼。

祝枫似乎陷入了犹豫,隔了几秒,才道:“实话讲,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宿宸皱起眉,明显不能接受这套说辞。

“而我在遗泽见过种种景象后,有一个猜测,”祝枫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继续说道,“虽然很匪夷所思,我也不想相信,但他…可能是我生父。”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宿宸还是震了一下,表情在难以置信和果然如此之间横跳了几个来回,最后只留下一脸一言难尽的复杂神色。

但凡了解一点绯浊是什么德性的人,大概都能体会到这个答案的冲击力。

就算说是什么夺舍或借尸还魂,还是不知名的转移秘术,都比血缘这套说辞更具接受度和说服力一些。

“那祝岚是……”宿宸联想到什么,竟也将这个他自认荒诞的话题继续了下去。

“是我母亲。”祝枫低声承认道。

宿宸脸色愈发暗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岑渊有些意外于祝枫毫不拐弯抹角的坦诚,但也跟着说道:“就在不久以前,他还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绯浊是绯浊,他是他,若你因绯浊所行之事,将不存在的罪名强加于他身上,未免太不公平。”

岑渊望着宿宸,意有所指道。

“暂且不论你们刚才的话虚实几分,你凭什么让我相信…”宿宸的剑尖微偏了偏,似乎在绕过岑渊指向他身后的祝枫,“他在过去,或是未来,不会把那种力量用在不该用的地方,甚至是,去做和绯浊所做一样的事。”

“与那个人有着同样威胁的存在,修真界绝不能留,”宿宸没有动摇的眼神透着一丝无情,“哪怕还是个未知的变数。”

此话一出,本就没缓和多少的气氛如薄纸般一戳即破,就好像刚才也不过是一场短暂言和的表面假象。

他们之间的核心矛盾点,始终摆在那。

“你的意思,是非杀他不可吗?”岑渊脸色陡然一沉,语调急转直下,冰冷的声音竟也带上了几分压迫感。

“你没必要当垫背的,”宿宸未置可否,只是剑尖再次转向最近的岑渊,意图已经很明确了,“你和他什么关系,值得做到这步?”

“什么关系”这四个字像是刺到岑渊某些地方,他眉梢一压。

“你的目标是我,何必牵连旁人?”祝枫疾步上前,几乎是瞬形至岑渊身侧,却被察觉到的岑渊强行拦住去路。

祝枫伸手想按下岑渊拦在身前的手臂,发现对方力气很大,他又不想真正使劲伤到岑渊,只能扭头看向身边人,低声喝道:“岑渊!”

岑渊只回了他一个眼神,又看向宿宸,不紧不慢道:“既然提及所谓修真界的威胁,关于这方面,就眼下局势,我还有几句话,宿宸长老不妨听上一听。”

宿宸攻势未收,语气戒备:“你想说什么?”

“焚野为何夺取无上晴,你我都清楚,”岑渊别有深意道,“长老以为,他会成功吗?”

祝枫全程盯着岑渊的侧脸,视线没移开过,按在他手臂上的手,也在不自觉中,没再继续用力。

宿宸不知他为何突然跳转到这个话题,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还是说道:“就算他开启了秘境,想成功带着无上晴脱逃,也绝非易事。”

岑渊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是问他能否全身而退,这是他行动的结果,我问的,是他行动的目的。”

“十七年前,修真界存在的最大祸患,让整个五洲八境闻风丧胆的杀神,前任魔尊绯浊,在你看来,他有可能永远被封印在断渡道吗?”在宿宸骤然暗下来的目光中,岑渊如是说道。

直到此刻,祝枫也终于意识到岑渊想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宿宸锐利地追问。

“当年为了封印绯浊,仙盟联合众宗门家族,合力将其围剿,才能勉强将他封印,传闻最后一战中,须流明盟主还为此损坏了根基,至今无法完全修复,”岑渊波澜不惊道,“虽说过去十几载,修真界人才辈出,更不乏新起的佼佼者,但倘若绯浊真有破封而出、卷土重来的一日,到了那时,在长老看来,相比上一次仙魔大战,有几分胜算呢?”

岑渊话语犀利,一语中的,看向宿宸的眼神,闪动着微冷凛冽的光。

宿宸面色不显,握剑的手却无声收紧了。

眼前这个沉着的年轻人临危不乱,说话有条不紊且一针见血,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成熟感。前面的短暂相处中他不露锋芒,直到现在,宿宸才将此人与刚才外面站出来揭发擎霄的他联系在一起,或许如今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出,不仅仅是祝枫,这个人,同样不简单。

宿宸不知道,他在心里默默下了定义的同时,岑渊的后颈也因为紧张早已冷汗涔涔。

宿宸没有回答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问题,他双唇抿成一线,沉默了片刻,才道:“说下去。”

“还记得我们刚才提到的业火吗?业火如此,那人呢?”岑渊凝视着宿宸,那眼神似能将一切洞穿,“燃烧业障的业火尚能被用于犯下罪业,生来携带浊恶之力的人,为何就该注定与黑暗为伍?”

祝枫神色微动,看着岑渊,他突然由此想起之前在销菡坊,坊主对他说过的话。

是黑是白,是仙是魔…

当初的他,是怎样回答的?

岑渊则继续道:“善恶不过一念,是非只在人心,你来自仙盟,自诩所做所为是为了苍生大义,但你现在所行之事,是否完全正确,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宿宸久久注视着他,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被说动的痕迹,尽管转瞬即逝。

于是他问岑渊:“你认为,应当如何?”

“宿宸长老,何不退一步,给他一次机会,也能为修真界不确定的未来,多留一线可能,”岑渊试图谈判道,“这于我们双方,都有利无害。”

宿宸扫了眼他旁边的祝枫,道:“放他离开,若铸成危害,其严重程度无法想象,我不可能为了这一丝可能和侥幸,让修真界承担这个风险。”

岑渊咬了下后槽牙,表面紧绷的神色之下,内心已经开始一点点往下沉。

话已至此,宿宸还不见半点松动。

到底…该怎么办?

宿宸观察两人的表情,竟也不明显地轻叹一声。

刚才那些话,他又怎会不懂。

只是,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和眼前形势了。

他的剑慢慢转向无所遮挡的祝枫,剑身周围环上了冰冷的寒气,似乎在无声宣示着这场未能达成共识的谈话的终结。

岑渊脸色微微发白,挡住祝枫的只有他一条手臂,就像刚才整个人拦在前面的自己一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祝枫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若我跟你回仙盟呢?”

他说出的话,如一颗惊雷,再次打破僵局,将局势推向了更高一层的巨浪。

岑渊猛然看向他,宿宸握剑的手更是震了一下。

若非宿宸及时控制住,那把剑的剑气险些都要被他甩出去了。

“你说什么?”宿宸甚至怀疑自己听岔了,再次确认道。

“你……”岑渊也盯着祝枫,他声音艰涩,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蹦不出一个字。

他不敢想象,如果祝枫以这种身份去仙盟,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要知道,哪怕在原书中,祝枫以弟子的身份在仙盟待了数年,而且名声大噪,是那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天才。甚至已有传闻,说他是下一任盟主的继位者,盟主看好的接班人。

就算如此,后面他被发现淬魔血脉,仙盟中几乎有一半的人都强烈要求将身为祸患的他诛杀,而剩下一部分要求监禁他,让他终生不能离开仙盟半步,只有最后剩下的很小一部分人,认为祝枫无罪,坚持要保他。

那很小一部分人中,盟主须流明算一个,宿宸也位列其中。

可如今,与原书不同,没有与祝枫几年相处经历的宿宸尚且如此,仙盟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祝枫这样去仙盟,跟羊入虎穴,没什么区别。

岑渊不明白,精明如祝枫,他怎会想不到这一点。

却又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祝枫只是将手放在岑渊拦在身前的手臂上,重新示意地看向他。

岑渊僵持了几秒,终于肯放下举了半天的手臂,这时他才迟钝地感觉出来,自己手臂都发麻了。

祝枫上前一步,在岑渊紧张的目光注视下,走到他前面,面对宿宸跟着移动的剑尖,一字一句道:“你忌惮我的体质,担心我滥用它去做出格之事,若从今以后,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们仙盟的监视和管控下,你所说的风险,是否就不存在了?”

他直视着宿宸,那双深邃的乌黑眼瞳中,带着一丝决然。

第093章三途川

宿宸深深看着祝枫,眼神复杂万分。

他不知是该先质疑眼前这个少年的话的可信度,还是该惊叹于他的胆量。也许,二者皆有之。

“你这种情况,去到仙盟,会面临什么,你知道吗?”宿宸目光深沉,手中之剑在无意识中,微微向下低垂了些。

“能猜到一些。”祝枫声音平缓,好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岑渊只能眼睁睁在一旁望着他,似乎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他第一次这样强烈地感受到,自心底溢出的那阵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为力感。

说来好笑,他这时竟突然想到,之前数次,以及刚才在外面,祝枫面对缄口不言一意孤行的自己,是否也会有类似的心情?

“既然知道,你还确定如此?”宿宸的语气变了些,试图提醒他,“一旦出去,你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出去之后,仙门高手云集,而暴露身份后的反抗,等待祝枫的,只有一个结局。

“确定。”祝枫双唇启合,轻而易举宣判了自己的未来。

一条看不清方向和终点,也始终无法挣脱桎梏的道路。他不过是在被迫裹挟着前进之前,自己先做出了选择。

宿宸的意外之色依然维持在脸上,他低声发问,声音原有的冰冷消融了些:“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他。”祝枫只是这样回答。

没有明说那个“他”是谁,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祝枫无声垂下目光。

改变不了身体里流淌的血液,那么黑或白,仙或魔,总该由他自己决定。

宿宸一直对着祝枫的剑终于渐渐放下来,虽然心中的戒备未完全散去,握剑的手也没有彻底放松,但他的态度好转了些许。

“知道你体质的,除了我们,还有谁?”他继续问。

“我母亲,以及一个魔族人,”祝枫答,“那个魔族人只是见过,没认出来是什么,至于我母亲,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

仔细想想,或许该说是造化,此前一共就三个人知道,一个封印了他的力量,一个帮他解开封印,一个则让他知道了那是什么。

他们一个接一个,一步步将他推向那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让他逐渐意识到,老天对自己开了个不算好笑的玩笑。

宿宸若有所思,接着视线转移,看向一旁的岑渊,“你也是魔族的?”

很久没开口的岑渊紧了紧眉,澄清道:“我跟他们只是暂时合作,不属于任何一方。”

“祝枫的事,我不会、也不可能告诉任何人,长老尽管放心。”岑渊淡声说道。

宿宸微停顿了下,他从岑渊的语气里听出些不善,针对的对象,毋庸置疑是自己。

虽然刚才他们的气氛也是剑拔弩张,可这一次,又有些不一样。

是为了他吧……宿宸看了眼祝枫。

“他既答应和我回去,我自会保他无虞。”明明祝枫就在旁边,宿宸的话却是说给岑渊听的,像是特意为了让他安心般。

虽然这种流于口头的保证,在眼下所有人都深谙的局势和现实面前,薄脆地让人不忍戳破。

在偌大的仙盟,让一个极具危险性的人“无虞”,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而某种程度上,在这方面,岑渊要比宿宸更了解仙盟那些人对于淬魔血脉,到底是怎样的忌惮和恐惧,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但听到宿宸多此一举这么一说,岑渊还是略感意外,然后用一种听不出起伏的声音说:“长老若能说到做到,自然最好。”

似乎他意识到刚才自己情绪外泄,很快就将那本不明显的情感收敛无痕。

祝枫就在这时开口说:“我还有一事,希望长老允诺。”

此话一出,两人的目光顿时齐齐看向他。

宿宸心里生出些警惕,不动声色道:“你说。”

“以他现在的身份,不可能留下,”祝枫却是看了眼岑渊,“把他安全送出去,我就跟你走。”

这是一个听上去很普通的要求。

岑渊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送出去?”宿宸脸上的不解就更直白了,“你指的是……”

“我刚才破除那些彼岸花时,与这片秘境产生了一些感应,发现了它的出口,却感应到有两个,”祝枫意味明了地看向理应知情的岑渊,“那应该一个是通往其他秘境,一个是通往外界的出口,对吧?”

宿宸略作思忖,“如此看来,回忆刚才几次秘境的大致方位,这个秘境,或许正好对应了东边的出口。”

岑渊却面色凝重,看上去不太情愿,“你想让我现在离开?”

“顺路和我一起,找到出口后离开,这是你说的,”祝枫已经打定了主意,“况且,你也没必要留下陪我犯险。”

就仅仅是刚才,如果当时他真和宿宸交手了,岑渊那样拼命拦在中间,肯定会受到波及。

他不希望再看到类似的场面。

“你也知道是犯险!”岑渊听他这么一说更激动了,“你让我现在走,怎么可能?”

“岑渊,你做的够多了。”祝枫轻声道。

岑渊一下子愣住了:“什么?”

“我知道你想帮我,我也知道,你尽力了,”祝枫看着他,眼中竟浮现了一抹平和,意外地安定人心,“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

“你也有要走的路,不是吗?”祝枫勾勾唇角,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虽然在此刻看上去并不合时宜,“事情解决后,那人间万象、众生百态,你替我去看看吧。”

至于他,可能无缘了。

岑渊眼神震颤,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不久前那样轻松随口讲出来的话,现如今,竟也能成为落在他们二人身上的回旋镖。

宿宸同样有些触动,他看了眼情绪低落的岑渊,“他可以离开,不过…他愿意吗?”

岑渊停顿了片刻,再次看向祝枫时,目光里有些东西发生改变了,“我答应你。”

三人穿过那片已不复存在的彼岸花丛,一路往东,最终竟来到了一条川流之前。

那川流像是凭空出现一样,不知是刚才被那连片的彼岸花遮挡住了视野,还是在那些花被破除之后,才渐渐浮现轮廓。

那是条蜿蜒不见尽头的河流,青绿色的河水,水面碧光粼粼,闪烁着幽幽荧光,诡丽幽深。若那些彼岸花不曾凋谢,两相结合,倒是极衬这冥界之景。

“是三途川。”宿宸一眼认出。

祝枫当然也不意外,从刚才的业火到彼岸花,再到如今的三途川,一切如他的预料一样,分毫不差。

“还真如传说中那样,走过开满彼岸花的黄泉路,就该到三途河了啊。”岑渊望着那条静谧流淌的河流,低叹道。

还挺荒唐,让他离开,却是以这样的形式。

渡过三途河,放下过去,抛去一切,迎来新生。某种程度上,于他现在的处境,还挺符合。

只不过,他做不到真正忘记过去,更无法忘却,在另一畔将他送入“轮回”,自己却坠入无边黑暗的那个人。

彼岸彼岸,他在彼,那人犹在岸,一畔新生,一畔深渊。

或许,直到后面很久很久,就算他们余生不复相见,也永远忘不了吧。

行至川流前,岑渊突然停下脚步,引得另外两人侧目。

若真如传说中一样,河畔还有块写着“早登彼岸”的三生石,他想刻上那个人的名字。

今生忘不了,来世也还想再见的人。

岑渊的眼神掠过宿宸,最后停在了祝枫身上。

“临走前,有些话,我想单独和祝枫说。”

第094章告白

祝枫与之目光交接,在对方眼中,他看到了一些难以辨认的交织情绪。

宿宸看上去有些为难,犹豫了片刻,才让步道:“另一个出口在那个方向,我先去看看。”

停顿了下,他又半是嘱咐半是别有深意地补充道:“若这边发生什么异常,我会追上去。”

“很快,几句话而已。”岑渊略低的声线让人听不出他的语气,没什么波动的表情看上去甚是无害。

宿宸多看了他两眼,临了,对祝枫说道:“他走后,你直接过来。”

祝枫轻轻颔首,目送宿宸走远,才转头去看岑渊。

岑渊站在岸边,河水幽幽的绿色荧光在他身后闪动,他侧了半边脸过去,幽绿荧光也就镀了一边在他衣服上,以及那看不清神色的脸庞上。

祝枫看着他,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被岑渊抢先一步。

“你知道吗,这个出口有个特殊点,”岑渊终于偏过头看向他,脸上表情却没有明晰多少,“开启之后,仅能容一人通过,一旦那人离开,出口就会永久关闭。”

祝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因为是三途川,其所在环境的特殊性,哪怕只是在幻境中,”岑渊继续道,“出口还没开启,就算是宿宸,也没想到这一点。”

祝枫似乎领会到什么,一瞬不瞬盯着他,“你的意思是…”

“如果出去的那个人是你,”岑渊直言不讳道,声音刻意压低了一点,尽管他知道,宿宸那种人,不会稀罕用法术窃听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宿宸就算想追,也无法找到你。”

在祝枫神情变动的同时,岑渊脱口而出最后一句话:“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

祝枫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问:“这是你为我设想的后路?”

“在我的设想中,你完全不该以这种方式,插足此事。”岑渊只是这样说道,话里话外,透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责备。

“岑渊,”祝枫只觉百感交集,像有一块石头突然压在心底,闷得慌,“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你这是拒绝的意思吧。”岑渊看上去并不意外,只是眼底一掠而过了一点失落。

祝枫微微张口,却又一时说不出话来。

刚才在宿宸面前,表现得再坚定决然,当只剩他们两个人时,他还是不知要怎么面对岑渊。

“没事,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不论结果如何,”岑渊舒了口气,语气掺杂了一分释怀,更多的却还是低沉,“你也只是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更没有错。”

祝枫眸光微动,沉吟道:“正确的事…吗?”

“所以,你放心大胆往前走吧,”岑渊的声音轻而缓,“希望最后,我们都不会后悔。”

岑渊说得一脸从容,心里却无由来地,好像空了一小块。

真的不会后悔吗?

还是有一点吧。

关于过去某些事,关于他和祝枫。

岑渊剩下一抹浓重的情绪,被他掩盖在了微敛的目光下,像触碰不到的遥远碎尘,微茫而飘渺。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岑渊倏然抬眼,眸中本就细微的情绪散入眼底一片波澜,“你这么做,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除了有关我的缘故、形势所迫、还有你说过的关于命运的看法之外,”岑渊的目光停留在祝枫脸上,捕到了他一闪而过的迟疑,“都要分别了,不用这么吝啬吧?”

“……”祝枫终究还是说道,“销菡坊坊主当初说过,这股力量,代表了纯粹之恶。”

“在寒山城看到的场景,亲眼目睹绯浊做的事,哪怕只有一幕,哪怕只是冰山一角,”祝枫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抗拒,像是被迫陈述了一件自己不想承认的事实,“其实我的第一感觉,是害怕。”

他说着,一边看向岑渊,想在他眼里找到或多或少的意外,然而并没有。

岑渊的目光平静如水,似乎只是安静地在等待他说下去。

于是他在岑渊这样的注视下,继续说道:“害怕我过往的十几年经历,和那人年少时露出的无害一面一样,易变且难以维持,最后被轻而易举地彻底颠覆,沦为回忆中毫无意义的破碎泡影,被遗忘在漫长岁月中。”

“害怕直到最后,我会发现,我跟那个人,没有什么区别。”

“我站出来,也许没有多少所谓的深明大义,”祝枫直言袒露道,直到现在,在岑渊面前,他才肯表现出一丝一毫自己内心软弱的部分,“只是因为担忧事情瞒不住后,在仙盟和所有正道的追杀下,我无法预料我会做出什么。”

“为了活命,我可能会杀害无辜的人,或许时间久了,我还会习惯麻木,对这种事再无感觉。”

祝枫深吸了口气,渐渐垂下目光,避开了对方的视线,接着道:“假如方才我没有站出来,没有答应他,或是没有拒绝你的提议。”

“今日为了逃命,我可以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仙盟长老,可以牺牲相处日久的你。”

“明日,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我怕到了最后,我会变成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祝枫的声音低哑而发闷,“终归究底,我只是个会害怕会退缩的俗人。”

“这个答案,也许会让你失望吧,”他抬眸,目光寸寸上移,落在岑渊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比起你描述中的那个他,我差太远了。”

受岑渊的话影响,一直以来,祝枫都将话本里的那个“祝枫”看作与之比较的对手。这是他第一次,在此方面低头。

“君子尚且论迹不论心,”岑渊只是摇摇头,坦然与祝枫对视,“这才是你该有的、一个常人该有的真实一面,不是吗?”

还是有相似点的,岑渊心想。

因为原书的这个情节中,祝枫与宿宸一起发现了出口,宿宸认为他不必跟自己去秘境中心涉险,提出先送祝枫离开。

而面对宿宸的提议,原书中的祝枫,同样选择了留下。

也许是这点打动了宿宸,结合他在秘境的种种表现,以及原有试炼中的优异成绩,宿宸后来才向仙盟举荐了他。

命运的轨迹分岔又交叉,天意弄人,却又异曲同工啊。

“换作是那个他,提早经历了这些,会做出什么选择,也未可知,”岑渊望着祝枫,语气认真,“你做得够好了,我说的。”

祝枫,你会谱写出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一定不能比那个人差,对吧。

祝枫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隔了会,他才道:“我不明白,你何必问我这些,事到如今,答案也不重要了吧。”

祝枫无法理解岑渊的用意,临别前,展开所谓的交心话题,又算什么?

他自然猜不到,岑渊的心中所想。

毕竟,重要的从来不是答案,而是人啊。

“早就说过了,我想多了解你,”岑渊的眼中,揉碎了一点轻柔的笑意,连带着流转的眼波都在微微泛动光芒,“现在,应该还不算太晚吧?”

先前祝枫质疑的话语,被岑渊在这种情况下抛了回来。

那眼神像是在说:

祝枫,现如今,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两人久久相视,谁都没有说话。

祝枫微抿了抿唇,似乎也将内心翻涌难安的情感一同咽下了。

其实有点晚了,只不过,在场无论是谁,都没有把这个拂了兴致的事实点出来。

但对有的人来讲,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隔了片刻,就听祝枫轻声言道:“足够了。”

或许有点晚,但…足够了。

合适不过的气氛,总会给人一种虚幻的错觉,让人短暂忘记当下、以及不忍面对的未来。

而接下来一句话,将这虚幻的泡沫轻轻推回了现实。

“但…岑渊,你该走了。”

祝枫这句话的声音比上句还轻,轻飘到会让人以为,只是一句幻听。

但也切切实实,足以让近在咫尺的人听清了。

“是啊,我该走了。”岑渊侧目,深深看了眼悄然流淌的川流,他的态度相比刚才,已然冷静不少,就连最后一丝抗拒和不舍,都被他藏得很干净。

祝枫似乎为岑渊的态度暗松了一口气,他抬起左手,绯红纹路随之浮现在掌心,底下流淌的三途川河水如受感召,水势在这时骤然汹涌起来,幽绿色的河水被激荡起水花,一部分还打在了岸边。

如今不需要隐藏力量,与彼岸花同理,淬魔能与此地之物感应,包括三途川,打开出口很方便。如果用正常方式打开,还要耗费一番功夫。

不过一会,河水的中央就凭空出现了一个漩涡,四周泛着微光的荧绿河水皆流向那个中心,只进不出。漩涡外侧闪动着层层叠加的流动光芒,中间却是黑色的,像是一个能吸附一切的黑洞。

岑渊与祝枫对视一眼,祝枫施法的手还停在半空,岑渊就这么背过身,他转身得毫不犹豫,也很及时,没让祝枫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以及眼中一抹闪动的粼粼水光。

他就这么仿若无事地,一步一步,缓缓向三途川走去,就像是步入一个新的轮回,走向一个全然不同的新人生。

对他而言如此,对祝枫而言亦然。

区别在于,相隔两岸,一个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跨不过去的三途川。

岑渊踩进三途川的河水中,河水很浅,只及脚踝,除了浸透的湿润感和流水的阻力,再无其他实感。

伴随着哗啦水声,他看见自己在水面的倒影骤然粉碎,破碎的光影消失在奔流的河水中,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祝枫一直在身后看着他。

他也不敢回头,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建设起的一点心理准备和决心,在回首多看一眼祝枫时,会一触即溃。

还好,眼下状况,就好似他们只是正好在人生一个分岔路口道了别,各自走上了各自的路罢了。

这样一想,或许能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不够正式的告别,减去些许伤感吧。

“祝枫,虽然有点俗套和矫情,”岑渊走了几步,还是停了下来,背对着他说道,“但…无论之后发生什么,答应我,就算为了你自己,真正地、好好地活下去,可以吗?”

“你从来不是什么纯粹之恶,不是什么话本里被定义的主角,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就是你自己,一个不被任何描述定义束缚的人。”

“你担心的那些事,永远不会、也绝对不可能发生,”岑渊逐字逐句道,“因为我相信你,你不是话本里的那个祝枫,也不是绯浊,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最后一句话落下,身后静默了好一阵,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四下只能听到底下奔流不息的水声时,身后人终于开口了。

“你放心,祝枫永远都是祝枫,”祝枫盯着岑渊的背影,缓缓说道,“你认识的那个人,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变。”

岑渊还是没有回头,他发出了一声气音,似乎是笑了一声,但轻易就被流水声盖过去了,“如此,那就最好了。”

这场告别是如此平静,没有情绪爆发,没有歇斯底里。

也许以他们现有的朋友身份,这才是恰如其分。

恰如其分地不能流露过多朋友之外的情感,不能以一个更有底气的身份,强硬地留下并陪在他身边。

岑渊眼中流淌过数种情感,错杂交织,汇成了瞳仁中一抹和那出口漩涡一样难测的黑。

漩涡近在眼前,只需几步就能到达,但岑渊站在原地,望着那深不可测的黑色漩涡,终究还是慢慢回过了头。

身后祝枫停在半空的手,不知何时放了下来。

岑渊这一回首,流转的视线和祝枫始终没移开过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他们有过无数次对视,从开始的针锋相对、互相试探,到之后的默契相视、含笑对望,偶尔几次的暗含情愫,再到后来的激烈纷争、摩擦碰撞,近来的短暂言和,却依旧各怀心事。

最后一次对视,却是这样意外地平静。

“祝枫,还记得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吗?”岑渊伫立于三途河深处,流水自他站立之处淌过,黑色漩涡被他挡在身后,水波扩散至他身侧,他置身其中,没被撼动分毫。

“哪个?”祝枫微愣看着站在荧荧幽光中之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或许这个答案,对你我而言,都太晚了吧,”岑渊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可惜周围光影斑驳,祝枫恐怕连他的表情都看不真切,就像他出口之言本身一样,“梵海洲客栈那晚,意识到陷入过深的人,其实是我。”

早就问出的问题,直到第三次,他才终于肯说出答案。

如果说得再早些,结果…或许会有所不同吧?

远处的祝枫瞳孔微震,不由自主上前了两步,似乎无法理解他说的话,“什么意思……”

“如果可以,真希望这不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岑渊自顾自地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有点苦涩。

笑着告别,总比哭着要好一点,他半是自我安慰半是自欺欺人地想。

心里这般想着,但他望向祝枫的那双眼睛,还是染上了一点湿意。

所幸,隔得太远,祝枫应该看不清。

“再见了,祝枫。”岑渊眸中眼波微微荡漾着光泽,难辨有多少是泪光,如今盛满了星点的笑意、以及不再掩饰的情深与不舍。

他用目光最后描摹了一次祝枫的眉眼和轮廓,一寸一寸,轻缓而细致,像是要将那个人彻底镌刻在记忆里。

“我钟情已久的……心上人。”

仞城那晚,花灯是蓄意送出的,怎奈当时,一个没明说,一个没参透。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踩在了那片漩涡上,视线也在同时分毫不沾地收回,像是要将那句话和过往红尘一同遗忘在身后。

祝枫几乎在一瞬间就冲了过去,所过之处高高溅起水花,靠近岸边被激起的水花尚在空中,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回水面,祝枫就已经瞬形至岑渊身后,伸出的手离他的衣摆仅有不足一寸间隔。

而岑渊,已经步入了那个漩涡。

祝枫竭力倾身,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他的衣角,却只穿过了一片虚影。

岑渊似乎在最后一刻听见动静,应声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视野就陷入了一片模糊。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错失了祝枫红着眼眶投向自己的眼神,以及那眼神中,汹涌澎湃的情绪。

近在眼前,差之毫末,袒露心意后,他们甚至没对上最后一眼。

直到连岑渊的残影也完全消失,祝枫一个重心不稳,跌摔在了水中,他却毫不在意地迅速抬头,定定看向刚才身影消失的地方。

岑渊没说错,他离开之后,那个漩涡也在同一瞬间闭合消失,好似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为什么…”祝枫失神地望着恢复如初的水面,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无措。

他突然又想起了在“红尘客梦”中见过的幻影岑渊,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而当时的自己,半个字都不信。

怎么可能会信呢?

后来,记忆中的那个幻影岑渊,和真正的岑渊一样,都化作微尘,在他眼前消失了。

在幻境中,他触碰到了一瞬那人化作的花瓣。而刚才,他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依然是…什么都没留住。

身后响起由远及近的水花声,远处一直观察着这边的宿宸,在发现祝枫行为异常后,只几息就追了过来。

原本心中警铃大作还火急火燎追上来的他,在看见祝枫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样子后,不由一愣。

“你……”宿宸的紧张之色还未褪尽,看见水面恢复如初,才反应过来这个出口暗藏的玄机。

祝枫还在怔怔看着刚才出口的位置,视线偏都没偏一下。

宿宸站在一旁看着他,心里总归生出些不忍,出声安慰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吧。”

祝枫眸光闪动了一下,喃喃重复道:“朋友吗?”

朋友啊……

第095章破境

秘境中心,昔日旧战遗址,“断渡道”。

依然是焚野、须流明及彦苍,所代表三方势力的两相对决。

场面还是一对二,在毋庸置疑的实力差距下,战局的走势已然注定。

焚野在两人的共同压制下,理所应当地渐落下风,落败对于他而言,只是时间的问题。

须流明和彦苍左右夹击,已将焚野逼退至巨坑边缘。

焚野双眼发红,手中无上晴的剑面沾上了血,分不清是谁的,他大幅度喘着气,身上多处都受了严重的伤,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

“你究竟为何来此?”须流明寒声逼问,他身上也落下了几处剑伤,但远不及焚野那种程度。

“寻一样东西,”也许是因为觉得无所谓,焚野竟真的回答了,他被逼至此境地,脸上神情仍旧带着一丝挑衅,“你猜,我找到了吗?”

须流明面色微沉,一旁彦苍倒是挑了挑眉。

焚野的下一个举动更为出乎意料,他毫无征兆地将手中无上晴朝外边一甩,竟是直接让它从手里脱落了出去,携着凛冽剑气的无上晴朝两人袭去,让他们被迫各自退后了几步。

须流明眉梢一压,无上晴像感应到主人,止住攻势定在半空,周身剑气瞬间消散,然后平稳地飞回到须流明的掌心。

须流明的视线只在无上晴上停留了一瞬,等他再次看向焚野时,就见反应迅速的彦苍又冲了上去,而焚野表情莫测,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明的笑意。

等彦苍贴近巨坑边缘时,焚野已经身体朝后、仰面栽了下去。

彦苍急急刹住脚步,只迟疑了下,一手紫光凝聚,直接朝焚野打了过去。

焚野闷哼了声,脸上原本得逞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咬牙的愤恨。不过片刻,这些神情也跟着他本人一起,共同消失在了巨坑之下不见底的黑暗中。

彦苍站在边缘盯着里边看了许久,却没再听到什么动静,连一声落地该有的响动都没有。

他面无表情回头看向须流明,确认道:“应该必死无疑吧。”

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讲述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须流明也才收回一直看着巨坑的目光,透着些许复杂,“要等出去才知道。”

“不过我说,”彦苍眼神挪到他手中那把无上晴之上,意味深长地说,“原来这无上晴认主啊,怎么还能让焚野夺了去?”

刚才在外边,须流明还和持剑的焚野打了那么久,这样一想,怎么都说不过去。

须流明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无视他话里的深意,道:“那场大战之后,它就一直无法受我感召。”

须流明说着,看向手中之剑,也陷入了沉思。

彦苍似乎才反应过来什么,神色一动,立即道:“那如今……”

“因为它上面附着的残魄和魔力,全都消失了。”须流明面色凝重地说。

所以焚野会毫不顾忌地扔出那柄引人注意的剑,没了残魄和魔力的无上晴对他而言,只是一块不算趁手的废铁。

彦苍一瞬意外,疑窦顿生,不确定地问:“因为开启遗泽,耗尽了剑内力量和最后那缕残魄?”

“但愿如此,”须流明眉头深锁,显然也未能肯定,“倘若事情当真这么简单。”

彦苍却突然说:“又有人来了。”

须流明在同一时间察觉,立即回首看去,肆虐的风沙足以将一切细小的动静吞噬,却掩盖不住任何一丝活人气息。

在修为加持下,五感超乎常人,一丝一毫的异动都无所遁形。

漫天黄沙飞舞,视野难辨,层层沙浪中影影绰绰浮现出两道轮廓,直到他们面前才清晰起来。

“盟主。”

视野不好,对方兴许是出于避免贸然交手的考虑,保险起见,隔老远就喊了一声。

须流明认出是宿宸,而后才留意到他身边跟着的少年,一身白衣染血,似乎受了不轻的伤,不知经受了什么,表情魂不守舍的。

等对面走近,须流明看清那少年的长相时,眼神却猛地闪动了下。

一股怪异的熟悉感自他心底升起,又被他不露痕迹地压了下去。

宿宸只扫了旁边彦苍一眼,注意力就迅速被须流明手持之剑吸引了,他语气震惊:“无上晴?”

“你再来早一步,能看到的不止于此。”须流明握剑的手一垂,无上晴就被他收纳进空间里,不见踪影。

“焚野也来了?”宿宸立即会意,纳闷道,“他人呢?”

一旁彦苍一脸平淡,适时插了一句:“掉坑里了。”

“……”宿宸有些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什么?”

彦苍朝后边的巨坑扬扬下巴示意。

宿宸的神情明显凝结了一下。

祝枫全程无言,一直默默盯着地面,注意力压根没放在交谈的几人身上,好像空无一物的地面比那几人更有吸引力一点。

不过实际上,他的注意力也不完全在地面上,低垂的目光虚空而飘忽,似乎没有切实落在什么事物上。

须流明不由多看了眼心不在焉的祝枫,问宿宸:“这位是……”

“流云宗的,半途碰到,就同行了。”宿宸望向祝枫,顾虑到还有彦苍这个外人在场,点到即止,没有多说什么。

“流云宗?”须流明声音多了些起伏,自然联想到了什么。

祝枫一直垂着的目光终于抬起来一点,但他漆黑一片的眼瞳中仍然没什么光彩。

“先出去。”须流明收回视线,灵力在他手心凝聚,看样子是打算先把眼下秘境给破了。

彦苍默默旁观着,只是自觉地离他远了一点。

霎时地面震动,天地轰然一声巨响,一阵强劲的气流从高空劈头盖脸地直袭而下,威力远胜过刚才相比之下算得上无关痛痒的风沙。

骤变之中,祝枫总算看向气流的来源,头顶上那片赤红与乌黑交替的诡色苍穹。此时天际被撕扯开一条狭长的裂痕,从中渗透出白到刺眼的光芒,就算站在遥远的地面上也无法直视。

那散发白芒的缝隙,无端让人联想到了南域封印无上晴的那道狭光裂痕。

以白光缝隙为中心,两边黑与红的天幕如易碎瓷器般猝然破碎,数以千百万计的狰狞裂痕,从天际蔓延至近在眼前的景致。

就如同之前见过的多次一样,别无二致的幻境破碎之景。

这是视野再次模糊前,祝枫在遗泽中见到的最后一幕。

如果可以,真希望是最后一次。

这是祝枫最后冒出的念头。

因为…他一点都不喜欢幻境。

重新映入眼帘的景象,不出意料,是刚才几方对峙的南域。

原本压阵的乌云不知何时尽数散去,天穹碧空如洗,只有潮湿的地面提醒着刚才发生过的一切,就连刚才发生激战的那道巨型裂痕,其中白光也黯淡熄灭下来。

余下的,除了人少了一部分,就连众人站位都没多大变化。

所以很明显,原来裂缝对面的焚野那一批人,不仅是焚野不见了,剩下的人也少了一大半。

至于他们这边,人数变动没有那么夸张。但祝枫很快发现,除了岑渊,擎霄也不在现场。

发现此事的不止祝枫一个,沈卓的眼神先是在莘回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负伤的南门穹,急忙朝之走去,脸上尽是担忧和后怕:“宗主,师尊他……”

“我遇到他了,”南门穹轻叹一声,才低声道,“…他离开了。”

沈卓看着南门穹,不知该作何反应。出于私心地想,他或许应该放心一点,可心中郁结的那一口气,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祝枫站在旁边围观着这一幕,明明离得很近,却感觉自己好像只是一个无关的局外人。

他无意地移开视线,刚好看见不远处宿宸的目光掠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终于在瞥到他时,才停了下来。

那种感觉也许没错,反正不用多久,那些事就与他无关了。

另一边,彦苍看向裂痕对面数量骤然减半的那群人,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脸色有些压抑。

方才中间对峙的三人,只剩莘回一人,莘回深沉的眸光扫了圈空空如也的身边,似乎经历了一番思索,才默默走回去,站在了彦苍身边。

走至他身边时,莘回和他的眼神短暂交接了一下,一触即离。擎霄不在,莘回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让人无法从中读出什么。

不过彦苍也没在意这些,他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对面焚野带的那批人,此刻就像是群龙无首,皆面露惊慌,乱作一团,队形混乱地开始往后撤。

早有预料的彦苍抬手一挥,身后大批人接到命令,以迅猛的速度一涌而上,所隔裂痕原本的力量跟光芒一样荡然无存,此刻形同虚设,无法拦截他们分毫。

隶属西城王的那些魔兵似乎也认清了现实,自知逃不出南域,任由来势汹汹的昔日同族将他们包围,绝望地放弃了抵抗。

西城王造反,他们也不过是被遗留的可悲弃子。

已然退回裂痕边缘的须流明,侧目瞧着这一切,没有多余的动作或言语,仿佛是对这一行为的默许。

“须盟主,”彦苍脸上终于多了些满意的神色,他朝须流明遥声道,“毕竟是魔族内部的事,这些人,不如交由我带回魔界处置。”

彦苍这话说得有些投巧,焚野在仙盟地界肆无忌惮,无异于打仙盟的脸。光是他种种行径对此次试炼造成的恶劣影响,彦苍只字不提,堂而皇之扣上一个“内部私事”的名头,就想糊弄过去。

彦苍那些小心思,须流明清楚不过,他不愠不惊地看着远处的魔族人,当着众人面,说道:“右护法,你此次行动,魔尊并不知情吧?”

彦苍眉梢一压,瞳孔微不可察地震了下。

“以我对你们魔尊的了解,事关绯浊,他大可直接与仙盟合作,而非做出派人潜入陨星谷这种引人误会的举动,”须流明无情地点破,一字一字缓缓陈述道,“更不会让你领头,右护法。”

彦苍的异样只展露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冷笑了一声:“盟主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

“不过…”他语调一转,又变成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是又如何,只要结果是你我都想看到的,两全其美,不就够了?”

须流明盯着他看了一阵,也知道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没有多余的意义。

“那还望右护法回去之后,禀报你们魔尊,”须流明神情严肃,声音泛着冷冽,“今日之事,若魔族不给出个值得信服的说法,仙盟不会善罢甘休。”

彦苍勾勾嘴角,知道共识达成,满口答应:“自然。”

“包括不知所踪的焚野。”须流明又补上了这一句。

秘境破除,焚野下落不明,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死在了巨坑之下,要么是他不知用什么方法跑掉了。

虽然无论哪个设想都很匪夷所思,但考虑到跟焚野一起离奇消失的亲卫多达一半,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倾向后面那个答案。

“放心,这件事,我只会比你更着急。”彦苍露出一个不言自明的讥笑。

魔族右护法和西城王的矛盾,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须流明环顾剩下的人,利落作出决定:“众人,先离开南域。”

宿宸就在这时靠近须流明,在他耳侧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须流明听完,脸上划过一丝疑惑,还是依照他的话,回头看了眼众人,道:“南门宗主,有些事情,烦请过来一下。”

宿宸在一旁跟着说道:“祝枫,你也过来。”

旁边那些人不明就里,也只当是因为先前擎霄的事,没过多在意。

只有莘回在留意到这边动静后,深深看了相隔甚远的祝枫一眼。

祝枫面无波澜地依言走了过去,好似一个没有意识的牵线木偶,数道好奇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仿若未觉。

沈卓看着祝枫从身侧走过去,心里闪过很多个问题,他张了张口,正欲说些什么。

没等他组织出一个字,回神抬首,却发现,那道沉默徐行的身影拨开了周遭无数道目光,已在远方。

沈卓见过很多次祝枫的背影,也许他没想过,如今这个寡言少年的形象,会是落在他回忆中的最后一幕。

第096章前路

阴森肃穆的三重殿门外,是整齐排列的玄色石阶。

岑渊站在门口,无声眺望着殿外之景,思绪飘离。

“解了同劫蛊,你似乎没高兴多少。”

莘回出现在他身后,这般评价道。

“是吗?”岑渊随口搭腔了一句,头也没回,看上去没什么心情。

“因为擎霄揭发你的事?”莘回忍不住猜测道,“看来你对流云宗的感情比我预想的要深,真是令人意外,这才多长时间?”

“还好吧。”岑渊心不在焉地说,虽然无法排除有些口是心非的成分,他自己也说不上内心是什么滋味。

“不过你呢?”岑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擎霄跑了,我以为你看上去理应更失望一点。”

“他的事没有完全解决,这只是第一步。”莘回的语气是如出一辙的冷静。

接触变多后,岑渊能感觉出,莘回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复杂。他有种直觉,莘回和魔族产生交集,绝不仅仅是因为擎霄这一件事。

未知的事情还有很多,就像在今日之前,他从不曾想过,同劫蛊竟也对自己潜移默化产生过影响。

同劫蛊一解,让他发现自己缺失过一些根本不该遗忘的记忆。

“有件事,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岑渊突然问道,“你现在这个名字,有什么讲究吗?”

之前就感到奇怪,而在经历过遗泽那些场面后,这个名字,更难不让人多想。

“没什么讲究,”莘回语气如常,“只是这具身体原本的名字。”

岑渊半信半疑,但也没多说什么。

谁都有秘密,他自己也一样。

可惜他原想旁敲侧击问一下出秘境时祝枫的情况,但顾虑到莘回的可疑之处和那个人有关,以及他和祝枫原先就可能存在的过节仇怨,终究还是憋在了心里。

也不知道祝枫听到他那句话后,会是什么反应。

……

莘回见他没出声,继续道:“你心里应该有很多问题。”

岑渊意外于他的直言,眉梢微挑,“哦?”

“对于你,我同样有很多疑问,”莘回语气悠长,“第一次听彦苍讲到你提供的情报,我还挺惊讶的。”

“不得不承认,你确实超乎了我的想象,”莘回无端离他近了些,起伏的声调,让声音终于染上了一丝温度,“也让我更加确认一点,某种程度上,在这个世界,或许你和我才算得上同类。”

岑渊坦坦荡荡直视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你是这样认为的?”

“或许,我们的合作可以不止这一次。”莘回的语气带有一丝隐隐的蛊惑性,似乎还在其中注入了一些更易于接触的亲和力,虽然这类形容放在他身上很违和。

“莘回,虽然我并不自认为了解你,”令对方失望的是,岑渊似乎不为所动,“但你的话术和用意,未免太明显了些。”

其实祝枫之前没说错,岑渊心思细腻,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清楚。

至于以怎样的态度去应对,得分人。

“我是真心实意的,”莘回倒是懒得掩饰自己真假掺半的情绪,“退一步来讲,就算各取所需,也有利无害吧。”

“就算有可能,也是以后的事了,”岑渊打量了他一会,仅是含糊其辞地说道,“现在,我只想远离这些是非纷争。”

有时候他真的很好奇,眼前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会让他无论是和原书中还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大相径庭。而这,也仅仅是他身上众多疑点的其中之一。

或许在他们眼中,自己也有与之相似的未知之处。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知道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后,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岑渊知道,对他们而言,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

所以,保持适当的距离,也有一定的必要。

莘回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道:“想不到你是这种心理,我还以为,你起码会喜欢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况且,你真能完全置身事外吗?”

这句话不知戳到岑渊什么,他眼神闪了下,立即道:“这是我的事。”

“好,那我拭目以待,”莘回自动忽略了他话里的一丝异样,轻慢地说,“希望下次再见,你不会再跟这次一样狼狈。”

岑渊冷觑了他一眼,然后就直接转过身,一句告别都没有,头也不回地一步步走下殿前石阶,只留下了一道颀长的背影。

莘回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而他刚才那张在人前惯用的假面,此刻竟也变得有些模糊,从中流泻出了一丝难辨真切的情感。

原来当初在那人眼中,自己是这样的。

他如是想。

*

堂内灯火通明,华丽的装饰典雅又不失庄严,白色雕花殿门紧紧闭合,也将外面被布下的结界挡在了门后,仿佛将尘世万物都隔绝在外,只留下了这一方天地。

殿内烛光映照的,只有祝枫一个人的身影。他站在汉白玉砌成的地面上,那身来不及更换的带血长衣与周遭格格不入,但显然眼下无人会在意此点。

他就以这样的姿势伫立殿中,不知站了多久,仿佛是一尊没有生命力的雕塑。

殿堂深处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足音,在寂静非常的殿内被无限放大,一声一声,有如落下审判的倒计时,拨动着闻者的心弦。

他蓦然抬首,随着声音的逼近,终于看见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偏殿走了出来。

须流明和宿宸的表情都有些凝重,再次见到静立在正殿内的祝枫时,他们发现,这个意外地沉得住气的少年似乎一直站在原地,没挪动一下。

这种情况下该有的不安或紧张,都被他压制在了那波澜不惊的外表下,仅余一片岑寂。

两人停在了他几步之遥的位置,像是隔开了一道无形又无情的分界。

两人没有开口,祝枫也没有说话。

须流明端详了他好一会,半是审视半是打量,可能打算透过那张脸窥探到另一个人的几分影子。

一阵算得上是窒息的沉默后,须流明终于开口了:“我大致都了解了,你的情况太过特殊,你们宗主既已知情,这段时间,你就先待在这里吧。”

当然,他们对南门穹用的,定然是另一套说辞了。

宿宸只是在一旁看着,静静听着须流明宣告他们刚才商讨的结果。

祝枫的眸光默默上抬,看向了须流明的眼睛。

这算是他们二人第一次正面对视,须流明才留意到,祝枫的瞳色比一般人要浅些,这一点,不像他的母亲,而像另外一个人。

“我会给你在玄极殿偏殿安排一处住所,然后花时间估测你体内力量的具体状况,”须流明停顿了下,才说道,“在此之前,你暂时不用离开偏殿了。”

话语所含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祝枫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但也隔了好半会儿,才从喉间低低挤出一个“是”字。

须流明继续道:“目前在仙盟,这件事只有我和宿宸知道,以后也不会变,清楚了吗?”

祝枫从刚才起一直维持不变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的确,这种事一旦传开,定然会引发骚动和恐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若他因此沦为众矢之的,舆论压迫下,无法确保他会面临怎样的后果。到时候不可控的局面,想来也不是须流明他们所希望看到的。

或许,那就是岑渊之前最担心发生的一幕吧。

所幸,现在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至于岑渊……

一定不会是最后一面的。

他一定会,找到那个人。

祝枫碾平了翻涌如潮的思绪,只在眼中留下了一闪而过的暗色,也被他混进了交错难察的目光中,他不卑不亢地应下了须流明那句话:“清楚。”

须流明轻轻颔首,一挥手解除了结界,紧闭的白色殿门随之打开,他转身朝外走,一边说道:“跟我们过来。”

宿宸正打算跟上,留意到祝枫站在原地没动,侧目看向他。

“盟主,长老。”祝枫喊了一声。

前面的须流明闻声回头。

祝枫很清楚,这个解决方法对于仙盟而言,其实不是最保险的。

须流明和宿宸自然也会深谙此理,但他们依然作出了这个决定。

这个始终挺直背脊的少年,竟是第一次俯下身,深深行了一礼,低声道:“多谢。”

须流明微微一怔,对上了祝枫重新抬首时上移的目光。这一次,他只看见了那双澈亮的眼眸,再无其他。

确实是属于少年人的眼睛,仿佛能装下世间的一切东西。只是这双眼瞳中,没有年少轻狂,没有灵动天真,甚至算不上通透,让人无法一眼望到底。

像辽阔荒原上无际的风,深远,却也赤诚。

第097章沧疏影

木质柜台上,门外轻风吹动烛火,微微摇曳的烛影,映照着桌上撑着手肘正昏昏欲睡的人。

这里的布置摆设,看上去像是一个客栈或食肆,哪怕夜色已深,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

奇怪的是,堂内只象征性地零散摆了几副桌椅,而落座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柜台后的人显然是店内唯一的伙计,却没有半分起身招待客人的意图,也许是手肘撑累了,他甚至直接趴在了桌面上,用自身行动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消极怠工”。

店内的客人则像是习以为常了一样,步履匆匆路过柜台时,都不约而同地没打扰这位困倦之人的安睡,似乎他们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不过,单看那些客人的穿着装束和外型气质,也不难判断,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铺面。

可惜伙计的困意注定无法得到满足,因为总算有人走近柜台,用手在柜顶轻轻敲了两下。

伙计乍然惊醒,猛地起身,睡眼惺忪地看向打扰自己的不速之客,脸上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情绪。

来者是两个人,都是穿着普通、相貌平平,一看就是那种没什么记忆点、见过即忘的类型。

就是因为太过普通,让伙计不由多看了一眼。在这种地方,过于普通,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其中一人从袖口摸出一块黑色的木牌,牌子上雕刻的纹路在烛火下清晰可见,被他放在柜顶缓缓推了过去。

伙计接过去瞧了一眼,熟练地将木牌收起来,手一挥,刚才空荡的柜面就凭空出现了两颗赤色发亮的珠子,只有指甲盖大小,整齐地并排摆在一起。

“第一次来啊。”伙计顺嘴问了句。

“嗯。”那人拿过了柜面的珠子,他身边的人伸手拿走了另一颗。

“是为了这次竞拍吧。”伙计像是看透了一切,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那人不置可否,只礼貌地笑了笑。

伙计也就识趣地止住话头,朝内侧偏头示意:“后院那片梅花林,走到尽头就是了。”

那人只一点头,就和另一人一起,转身朝客栈内侧走去。

伙计探出头看了会两人走远的背影,他见过的人多了去了,看人准度八九不离十,心里正嘀咕,这两人绝对经过了一番伪装。

这种事司空见惯,他不以为意,打了个哈欠,又趴在桌上继续睡觉了。

“应该戴面具的,”另一边,刚才领头之人的身边人说道,“易容术既麻烦,还有可能被识破。”

在那种地方,戴面具的人不少,也不算招摇和引人注目。

“放心,这可不是普通的易容术,轻易识破不了,”那人显然并不担忧,悠悠道,“不过,你无需担心被识破吧?”

“当然是担心你,”另一人忍不住道,声音到后面越压越低,“你知道多少人认识你那张脸吗,容家主!”

被说中无法反驳的容兆无奈一摊手。

两人一路说着,已穿过后院,走进了那片梅花林。正值凛冬,梅花开得正盛,院落挂起的灯笼无法照彻昏暗的林内,只能隐约看到黑暗中几抹盛开的红,余下就是阵阵飘来的丝缕幽香。

按理来讲,院落空间有限,梅花林不会多大。他们进入林子后,却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到尽头。

两人都很清楚,因为从入口的这个障眼法开始,他们就已经离开所谓后院的范畴了。

可以断定,寻常人若敢踏足此处,定会在里面迷失方向,被困其中。而刚才店内伙计给他们的红色珠子,是唯一的通行证。

穿过梅花林深处,直到余光景致尽数倒退,他们最终停在了一个高大的牌楼前。

牌楼上的横匾赫然写着三个红色醒目的大字:沧疏影。

“一个黑市,还取这么风雅的名字。”另一人仰头看着那三个字,啧啧感叹。

“梅林深处,暗香疏影,倒是趣味。”容兆意味深长地点评道。

通过牌楼之后,天色明朗,日光照耀下,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市集,其中穿梭来往的人形形色色,一眼望去大致能判断出:人修、魔修、妖修,各类种族都不会少。

相较之下,他们二人融进人群,倒是外表看上去最显正常的。

沧疏影不受制于任何一个地界,作为一个独立出来的势力,是出了名的“百无禁忌”,身份不限,种族杂糅,其中流通的商品,种类就更加繁杂丰富无下限了。

在市集外围,还只是最基础常见的高阶丹药、武器、法宝,稀珍药草及炼器材料,越往里面走,没见过的花样就更多了。

在这里,只有想不到的,没有找不到的。但也毋庸置疑,全是高昂难想象的天价。

两人从拥挤的市集穿梭而过,那些商品眼花缭乱,却没使得他们驻足停留一步。

另一人看了眼和外面截然相反的白天,不由道:“这里是永昼,真不知道他们时间怎么运作的。”

“想来因为大部分不是人族,不需要休息,”容兆则说,“就像也有地界是永夜,同样不存在时间概念。”

另一人偏头看向他:“你说勾陈陵?”

一样的道理,勾陈陵因其内部“生灵”的特殊性,也不需要时间概念。

容兆嗯了一声,说:“看来你知道。”

“我去过。”那人却静静道。

容兆眉梢一挑,惊奇道:“不是听说魔族把勾陈陵封锁了吗,你怎么进去的?”

“好几年前的事了。”那人似乎忆起了什么往事,语气多添了几分起伏。

“难怪,”容兆若有所思,“我总感觉,你去过不少地方啊。”

“现在不又多了个地方吗?”那人意有所指道,“不为你这件事,我都已经离开霓光洲了。”

“啧,你才回霓光洲多久,又要去哪?”容兆一皱眉,也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问道,“真不知道你天天在忙什么。”

“快走吧容二公子,”那人刻意加重了称呼,一边煞有介事地摇摇头,“真不知道你们容家怎么天天那么多事。”

“你也知道,底下一堆人不服我,说我得位不正,”一提这事,像是触到容兆哪个开关,他顿时更来劲了,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一个个阳奉阴违,接连的烂摊子要我处理,真是不消停。”

“你的亲信呢?毕竟是你们家族的私事,其实没必要让我掺和。”那人似乎是叹了一声,声音透着些许无奈。

“那些人一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怕太声张引起他们注意,”容兆重新冷静下来,正色道,“所以找家族之外的人更方便行事,比如你。”

“…行吧,但你确定是那人的手笔吗?”他反问道,“才用完悲欢铃,转头就把它卖给沧疏影,怎么看都很蹊跷吧?”

“就是因为蹊跷,才更需要一探究竟,”容兆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不单是这点,他手里那东西是怎么来的,也很重要。”

“这悲欢铃失落已久,如今突然现世,定然引起轰动,”那人如是分析着,“我猜这次参加拍卖的人里面,有不少是冲着这个来的。”

最后,他还不忘嘱咐一句:“毕竟与你们容家有关,你小心一点,免得引火上身。”

此话一出,容兆脸色沉了些,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是头疼,“我知道。”

集市的终点通向一个高大恢弘的金碧建筑,光是从外面看,相缀的金银珠玉,精致的飞檐斗拱,就能瞧出其华丽奢靡,是建造者毫不吝啬和掩饰的财力。

相比之下,外面那些集市摆出的各式稀珍奇宝,在绝对奢华的建筑面前,瞬间都黯然失色了。

建筑最高有十层之多,每一层对应了不同的场所,而他们要去的拍卖场,位于建筑的最顶层。

不知是因为每一层都建得很高,还是视觉效果,一眼望去,顶层的斗拱甚至都没入了天际云层,半边在云霄中若隐若现。

容兆留意到身边人仰着头,视线久久停在那高耸入云的顶层不曾移开,于是问道:“新奇吗?楼建成这么高的,确实挺少见。”

“……的确。”那人这才收回目光。

只是内心感慨,如今看到十层楼的建筑,居然都会觉得高了。

果然是在这里时间待久了,很多东西习惯之后,过往的一些事,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陌生。

他面色不显,若无其事地跟上了容兆。

在这种地方,上十层楼肯定不能用走楼梯这样传统落后的方式,今日到场的又大多是同样打算前往拍卖场的人,所以就有了以下一幕。

一群人,当然并不都是人族,聚集在首层,乱中有序,勉强排成了一条队伍。就是为了等一个通往顶层却空间有限的传送法阵。

岑渊表情微妙地站在队伍里,眼前这一幕实在相似又熟悉,哪怕相隔再久,也难以阻挡他瞬间被唤醒的遥远回忆。

不知等了多久,他们终于成功登上了电梯…不对,传送法阵,来到了顶层。

第098章悲欢铃

顶层的设计很直观,中间一个大型的展台,外围就是他们竞拍者的座位。

经过一系列的繁琐流程,两人总算在拍卖开始前落座了。

堂内喧扰嘈杂,直到拍卖师登台主持,进行一番作为开场的讲话后,周遭的喧嚣之声才渐渐消减下来。

两人坐在一个不显眼的小角落,直到竞拍开始,随着一件件拍卖品被展示,周围叫价声此起彼伏,一单单交易在落锤音中敲定,他们始终没举过一次牌子。

“等会轮到那件东西,要叫价吗?”岑渊粗略扫了眼坐在前面的人,印象中有些和他们一样没举过牌,心里大致有了数。

“看情况,”容兆还在认真留意着台上状况,“我就怕到时候随便让谁拍走了,线索直接断了。”

岑渊则笃定地说:“未必,盯着那东西的,可不止我们。”

隐藏在暗处的多数人皆有所图,指向的全是一样东西。直到现在拍卖的正常进行,也不过是暗潮汹涌之上,一片祥和的表面假象。

正好在这时,上一件物品拍卖结束,拍卖师在台上卖了个关子,说道:“下一件拍卖品,或许不少人今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话音一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现场变得比先前更安静了。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示意,另一人从台后端出一个托盘,托盘之上是用隔绝法术封装好的展品,“接下来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曾失落多年的天阶法器,悲欢铃。”

那是一个色泽古朴的青色铜铃,足有巴掌大小,外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被安然静置在半透明的法术屏障内。

仅从外型来看,和普通铃铛差别不大,忽略它被用来做过什么,不会让人联想到它用途的凶残之处。

“功能,不用多说,大家都清楚,”那人侧身向众人展示放在中间的青色铜铃,继续介绍道,“最基础的催眠和精神控制,至于其他能力,因使用者和被使用者的修为而异。”

“起拍价,一万颗上品灵石。”

不等那位拍卖师喊开始,就立即有人举起了牌子,却不是叫价,而是:

“我有疑问!”

声音大而洪亮,也无法排除带有稍显刻意的挑衅意味,成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台上拍卖师投来的目光。

岑渊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凑向容兆低声道:“看,这不就来了?”

这悲欢铃的拍卖,注定无法顺利进行了。

虽然知道对面大概率不怀好意,但台上之人还是波澜不惊地询问道:“这位客人,有什么疑问?”

那人迎着无数道视线在人群中站起来,果真说道:“都知道悲欢铃失落已久,你怎么证明,你们所展示拍卖的,就是真正的悲欢铃?”

他一说完,现场紧接着出现了好几道应和声,和余下议论纷纷的杂音。

“这位客人或许是第一次参加我们拍卖会,不清楚规矩,”拍卖师笑了下,解释道,“我们沧疏影出手的拍卖物品,都会经过严格的核实和检验,信用是我们的招牌,绝对不会存在赝品的情况。”

“是吗?”那人嗤了一声,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质疑,“所以你能肯定,你们手中的这个悲欢铃,是货真价实的?”

“当然。”拍卖师一口应道。

“可我听说,前几日闹出了件轰动不小的凶案,数名修士因中精神控制类法术而惨死,凶手却不知所踪,”那人像是看到猎物终于落套一样,“就连仙盟都介入调查了,据悉,那些人身中的法术,就是久未现世的悲欢铃造成的。”

“这样看来,那起凶案,也与你们沧疏影有关了?”

拍卖师意识到不对,表情微微一变。

“此言差矣。”

又一道声音在场下响起,众人皆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坐在首排的男子站起身,缓缓走上了台。

拍卖师见到他上前,立即恭敬地退让到一边,将台中央留给了上来的人。

“你是……”刚才的人看着他,对上了那人同样投来的目光,不算友好。

“我是这场拍卖会的负责人,”那名男子的眼神锐利如刃,仿佛要将眼前人看穿一般,“你所说之事,仙盟此前就找过我们,我能奉告的只有一句,沧疏影与那件事,毫无关系。”

“悲欢铃就在你们手上,你一句毫无关系就想撇清,怎么可能?”那人不依不挠道,“难不成还能是凶手用悲欢铃作案之后,转手将它卖给你们了吗?可笑!”

“为何不可?”男子从容道,像在讲述一件正常不过的事,“我们沧疏影只负责转卖交易,其余纠纷一律不插足,你想要求商品来路正规完全干净,就不该来这里。”

那人被噎了一下,一时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想离开的话,出口在那边,若想继续参与拍卖,还请坐好。”男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人一脸愤愤,不敢闹得过分,难堪地站了一会,还是不服气地坐了回去。

“就到这种地步啊。”场下,岑渊的表情有些失望。

“那可是仅次于沧疏影之主的二把手,精明着呢,”容兆平静评价道,“那人想要挑刺,踢到铁板了。”

“真的只是挑刺吗?”岑渊微勾嘴角,反问了一句。

“也没准是试探。”容兆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拍卖能正常进行下去时,又一道声音意外闯入,再次打破了局面。

“你们沧疏影昨日用的,可不是这套说辞。”

台上男子的脸上的不悦已经快要压不住了,他近乎有些不耐地,看向那第二位突然出现的发言者。

容兆略感意外地一挑眉,升起几分兴趣,“居然还有。”

坐在他身边的人,这次却没有搭腔。

容兆转头看向他,就见岑渊的身体像是定住了一样,他朝前的目光飞速地左右游移,掠过人群,似乎在寻找声音的出处。

“怎么了?”容兆不由疑惑。

直到刚才出声的人在人群中站起来,岑渊的目光才陡然停住,一动不动地落在那道背影上,久久没有离开。

“没什么。”他微微张口,低声道。

站起来的那人身材高挑,半束的墨发披散在一身湛蓝色长袍上,他戴着一个遮住半边脸的银制面具,面具上的精细镂刻泛动着微冷的光泽,与他那遮不住的冷峻神情如出一辙。

“是你。”台上男子一眼认出了他,“你居然也来了。”

蓝衣人眼神凛冽,一步步走上前,“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们会将事实歪曲到何种程度。”

这话说得毫不避讳,台上男子面沉如水,“此话怎讲?”

“你们放出拍卖物有悲欢铃消息的时间,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理所应当地让人以为,悲欢铃是在那件事后才被转手到沧疏影,”蓝衣人已行至台前,不留情面地指出,“但事实上,你们拿到悲欢铃,是在那件事之前吧。”

“昨日你才说过的话,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蓝衣人微微抬首,与台上人对视,神态举止,却怎么都不像仰视的角度。

此话一出,引起了场内不小的轰动。

“之前?”容兆难以抑制地语调一扬。

岑渊反应没他那么大,深色的眸光始终停留在那人身上,隔了几秒他才开口:“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什么?”容兆猛然看向他。

“自然没忘,”台上男子似乎有些苦恼地垂下目光,然后才重新看向他,“我只是不想增加多余的麻烦,就今日的场合,过多谈论此事,在我看来没什么必要。”

蓝衣人表情未变,步步紧逼:“不肯告诉我提供悲欢铃之人的身份,也是为了避免麻烦?”

“我知道你们仙盟迫切想查出真相,但很可惜,我们沧疏影也有自己的规矩,比如保护客人的隐私,”男子看上去好像真的很为难一样,如果忽略他眼中不明显的精光,“沧疏影不在仙盟管辖范畴内,我们不想坏规矩,你们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不想坏规矩?那我帮你分析分析,”蓝衣人不为所动,只是静静说道,“假设那件事当真与你们沧疏影无关,你们对此毫不知情,就有两种可能。”

“其一,你们手上的悲欢铃是真的,”他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还在台上的青色铜铃,“在公开消息之前,就有人探查到信息,在你们不知情的情况下,从你们沧疏影盗窃出了悲欢铃。犯下事后,又趁着你们未察觉,将悲欢铃安然无恙地送回来,整个过程中,你们没有一个人发现异样。”

“暂且排除内部问题,消息保密不到位,致使信息泄露,轻易让外人盗走了拍卖品,从头至尾毫无所觉,说看管不力,都算轻了,”蓝衣人一针见血道,“沧疏影以交易为主要生意,却犯下如此低级的基础错误,你们的能力,让人存疑。”

男子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就听台下那人还在说道:

“其二,你们的悲欢铃是假的,这么庞大的机构,维持数年信誉,却连一件赝品的真伪都辨别不出来,还以次充好,将其摆上拍卖的展台,”蓝衣人终于看向男子,“还有很多,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不用。”男子死死盯着他,声音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沧疏影坚守规矩,不想配合仙盟调查,也不愿意给在场客人一个交代,”蓝衣人淡声道,“就是不知传出去后,众人以后是否还会愿意来这里交易。”

场下座客情绪被调动,喧闹声更甚,至于有多少是真情实意,多少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就不知道了。

“你!”男子气极反笑,冷呵了一声,“好,看来今日拍卖注定是进行不下去了。”

“各位,仙盟势大,我们沧疏影开罪不起,只能劳烦在座的大家耐心等等,留在这里配合调查了。”男子一抬手,竟是直接使这层所有出口被封上了结界术法,将全场的人关在了里面。

现场顿时更加沸腾,有不少人立即站起来,一脸意见地指着台上,言语激动,皆是在诉说不满,有离出口近的甚至想强行破开结界,自然没成功。

蓝衣人环视了一圈,面具之下眉梢微蹙。

“想查什么,问什么,您请便。”男子就像对混乱情况一无所知般,朝向台下之人,用配合的语气说着最拱火的话。

“为了转移矛头,做到这种地步,没必要。”蓝衣人沉声道。

“嗯?此话何意,”男子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我只是为了帮忙,方便你们仙盟调查,怎么了?”

蓝衣人的眼神更冷了些。

台上台下的二人两相对视,谁都没有进一步动作,在混乱嘈杂的现场,形成了无声对峙。

又一道声音的加入,却再次打破了现有的僵持气氛。

“抱歉,打扰一下。”

蓝衣人应声转头,看见了一个面相温润的青年,不知何时在混乱现场中走至台前,来到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他与那青年的目光正好对上,青年见到他正脸,竟是对他露出了一个笑,眼中笑意浅浅的,纯粹而不掺杂其他成分。

这一举动出乎蓝衣人意料,他刚才还没来得及褪尽的冷意,也跟着微微凝滞在了脸上。

台上男子不知道跳出来个人又要闹哪出,有些不善:“你有什么事?”

那人先是回了下头,不知看向谁,点头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重新看向两人,更准确点,应该是看向了那名蓝衣人。

“提供信息啊,”他的语气听上去很轻快,“不是说配合仙盟调查吗,我知道一些事,第一时间就来了,想告诉这位道友。”

这回,蓝衣人和男子的脸上,几乎同时浮现了意外的神情。

果然,易容还是有点用的,不仅样貌变了,声音也跟着变了。

岑渊心里暗暗想。

毕竟,声音实在是太好认了……

他听到的第一句,就认出来了。

第099章真与假

蓝衣人似乎顿了一下,才问道:“你知道什么?”

“知道悲欢铃的拥有者是谁,”岑渊慢条斯理道,“至于和卖出它的是不是一个人,就不确定了。”

台上男子定定看着他,表情变得不可捉摸。

“不过这里人多眼杂,”岑渊随意地扫视了后面混乱的人群,有不少双眼睛正暗暗盯着他们这边,“毕竟可能牵扯沧疏影内部的事,你当真决定采取这种处理方式,在大庭广众下谈论此事吗?”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望向了男子,明显是对他说的。

男子一直阴沉的脸色没什么变化,眼神却偏转了下,好像被说中了心中顾忌。

“或者你不好做主?”岑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道,“怎么,拍卖会这样重要的场合,沧疏影之主不在吗?”

“……”男子心虚地一咬牙,“这种小事,还轮不到……”

恰巧在这时,一声明显的响动搅碎了吵闹纷乱的现场,喧扰声像突然断了线,声音骤然减小,接着又爆发了更杂乱的吵闹声。

几人望向响动之处,竟是刚才所有出口的结界,都在一瞬间被打开了。

众人显然都懵了一下,刚才还争着闹着要出去的人,反倒谨慎地没敢动作。不少人不明就里地看向中央,却发现台那边的人看上去和他们一样意外。

男子眼中的讶色只闪过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什么,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面色有些凝重。

岑渊见男子反应十分镇定,再次看向门口,果不其然,堵在门口的那群人居然全都避让开了一条道,一个穿着华贵的青年不疾不徐地从门口走进来,进来后的第一眼,就是看向台上的男子。

“我才不在多久,怎么就搞成这样了?”那人声音平稳,低冽的嗓音甚至有些好听,只透出了一股淡淡的责怪之意,听上去并没有多在意。

只看那一身华丽张扬的装扮,会让人以为他是哪家出门游历的富家少爷,而非手握整个沧疏影大权的主人。

“对不起,楼主。”刚才对外一直强硬凌厉的男子微微垂下头,低声道。

“好啦好啦,又没怪你,”那人所表现出来的,似乎也正如他看上去那样,一副随和又带有些玩世不恭的态度,他一步步走上前,一边摆摆手,“让其他人都散了吧。”

“楼主,这……”男子猛然抬头,脸上尽是犹豫之色。

那人却看向台侧一直站着没敢出声的拍卖师,吩咐道:“你,去处理好,前面成交的走正常流程。”

“是。”拍卖师连忙应道。

“在场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楼主几步跨上台,朝向场下一直观察情况没有轻举妄动的众人,往声音里注入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因沧疏影内部的疏漏,让各位受惊了,本次拍卖会到此终止,没事的客人可以离开了。”

“今日之事,给大家造成的不便,我在此向大家道歉。”说完,他郑重地行了个礼。

场下有人听完就干脆地离开了,还有人不肯罢休,留在原地不肯走,不停说着什么,好像受了莫大的损失,想要讨个说法。

楼主仿若未闻,利落地转身,目光没再偏移一点,对场下不管不顾。好像是见惯了那些纠缠不休的客人,而刚才,也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他无视了外界那些杂音,嘴角挂上一副生意常用的微笑,看向蓝衣人和岑渊:“几位,借一步说话。”

容兆以同行的身份一同前往,以及端着悲欢铃跟在后面的那位苦着一张脸的二把手。

几人走入台后,弯弯绕绕,最后进到了一个单独隔出的厅堂内,看布置,像平日是用来接客或议事的。

楼主走至主座直接坐下,一边对后面几人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正事要紧,待客不周,还请担待。”

二把手将装着悲欢铃的托盘放在一旁桌上,站在了一侧。

几人落座后,楼主看向仙盟来的那人,一手敲击着扶手,缓缓开口道:“敢只身前来沧疏影调查,面戴银色面具,若我所料不差,你是仙盟六部之一,祝枫,对吧?”

蓝衣人沉默了几秒,才用听不出情感的声音说道:“是。”

“那么这两位是……”楼主又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另外两人。

“身份不重要,”容兆开门见山道,“我们为追查一人而来,我曾得到情报,那人失踪之前最后一次出现在破岳境,手上有悲欢铃。”

他说着,一边看向祝枫,“破岳境的那件事我有所耳闻,也许我们和你们仙盟正在查的,是同一个人。”

“我们之前以为,那人是事发后将悲欢铃转手,”岑渊也在一旁道,“但刚才听你们讲,既然时间顺序反了,或许用悲欢铃犯案和出手悲欢铃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边想边说道:“毕竟将悲欢铃卖给沧疏影,转头又将它取走,实在说不通,也没必要。”

“你的意思是,有人从沧疏影盗走了悲欢铃?”二把手眉头一皱,忍不住出声道,“那现在这个又是什么?”

“嗯?方才那位道友不是分析得很清楚了吗?”岑渊意有所指地瞟了眼祝枫,状似无心道,“还是你刚才没太听明白?”

二把手脸一黑。

祝枫多看了岑渊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问道:“你们追查的那人是谁?”

容兆道:“霓光洲容家,容惟。”

“原来是容家人。”楼主颇有意味地拉长语调。

这声容家人,听上去不仅仅在说容惟。

容兆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祝枫若有所思,“你们因何追查此人?”

“仙盟又是因何调查此案呢?”容兆却是反过来问他,“几个修士因精神控制法术而死,这事可大可小,就算破岳境是仙盟地界,居然能让仙盟亲自出手调查,甚至派出了六部。”

祝枫知道容兆的意思,面无表情道:“你不想透露,我不会多问。”

“不是打算合作吗?”岑渊朝容兆使眼色,试图说服他,“有了仙盟的帮助,查起来会更方便吧?”

“是你想合作,”容兆纠正这位把自己拖下水的友人,“而且,就算合作,总该信息对等交换,不是吗?”

说完,他别有意味地看向祝枫。

不愿意说的可不止他一个。

岑渊见两人僵持,只能望向主座之人,“楼主,事到如今,你们也不愿意说出提供悲欢铃的人是谁吗?”

“那要看诸位讨论的情况了,”楼主礼貌一笑,和和气气道,“目前看来,既然那件事的主谋和转手悲欢铃的不是同一人,我们的答案就没那么重要了吧?”

岑渊轻叹了口气,道:“既然各位都不愿意说,只能我说了。”

“你说什么?”容兆不解地一挑眉。

“那我先来猜猜,”岑渊自顾自地开始道,“仙盟会追查此事,是因为悲欢铃的前主人吧?”

“悲欢铃的前任主人,魔族西城王焚野,而五年前焚野在陨星谷失踪后,悲欢铃也跟着下落不明,”岑渊说着,目光移向祝枫,“据说仙盟追查他很久了,可惜一直没什么消息,你们调查悲欢铃的源头,也是为了他吧?”

祝枫看向他的眼神有了微小的变化,同时带上了一分不经掩饰的打量。

“看来我猜中了?”岑渊轻轻一笑,嘴上说着是猜,可他眼里,尽是势在必得之意。

容兆有些不对劲地瞅了下岑渊,却没多说什么。

祝枫盯着他看了几秒,才淡淡道:“没错,那你们呢?”

岑渊也不好喧宾夺主,只能朝容兆示意。

容兆看上去依然不情不愿,还是说道:“我们确实是容家人,容惟从前段日子起就行事怪异,后面甚至直接失踪了,我们追查他的行踪,最后一次出现在破岳境。”

“听他身边人说,他曾神色匆忙地带走过一个形似铃铛的法器,根据外形描述,应该就是悲欢铃。”

虽然岑渊算不上容家人,但这点不重要的细节,他也懒得多说了。

楼主用手支着头,像是在一旁看戏一样,“这是容家家主的指示?”

“是的。”容兆一本正经道。

岑渊不明显地发出一声气音,似乎是在笑,只有离他近的容兆听到了,瞪了他一眼。

“那就有一个问题了。”祝枫就在这时说道。

“什么问题?”楼主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随性问道。

祝枫一语指出:“你们根本无法确定,你们口中那人所持悲欢铃,究竟是真是假,对吧?”

容兆微微一怔,道:“这么一说,的确。”

如果当真存在真或假两个悲欢铃,单凭一人之词的描述,确实无法下定论。

“所以,那个容惟,既有可能是破岳境一案的真凶,也有可能是将假悲欢铃卖给沧疏影的人。”祝枫不紧不慢道。

二把手刚才的低沉神色逐渐被费解取代,“你如何能确定,我们手中的悲欢铃是假的?”

“这个晚点再验证,”祝枫看向从刚才起就置身事外的楼主,“所以,现如今,沧疏影告诉我们卖出悲欢铃之人是谁,就很重要了。”

第100章同行

楼主与之相视,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他微微偏过头,却是说道:“既然这样,我也很遗憾。”

祝枫一瞬不瞬盯着那个回避目光的人,“此话何意?”

“因为……”楼主先是看了眼二把手,才坦白道,“我们也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

“什么?”祝枫紧了紧眉。

“你们也知道,沧疏影做的都是什么生意,我们对落实身份的要求本就不高,不公开真实姓名、秘密交易的大有人在,”楼主解释道,“很多人会借沧疏影转手来路不正的商品,只要核验确认了物品价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就算达成了。”

“卖出悲欢铃的人,也是这种情况,”他显露出几分无计可施,“抛开身份姓名,就算我们记住了他的长相,不排除伪装的可能,那也未必是他的真实面目。”

“所以你们一直对此事讳莫如深,是因为你们也根本不知道?”容兆一听,忍不住讥讽道,“不得不说,你们沧疏影可真会做生意。”

楼主脸上倒没出现半分被拆穿的窘迫,听了容兆的话,也不恼,只是笑笑:“我权当这位朋友是在夸我们了。”

“你们此前可听过破岳境发生之事?”祝枫则指出,“倘若听过,不会对你们手上的悲欢铃产生怀疑?”

“虽说公示拍卖品名单是在事发之后,但实际上,我们是在公示后才听闻此事,但那时消息都放出去了,总不好临时更改,”楼主道,“怀疑肯定有过,但我们再次验明了悲欢铃,结果和最初一样,是真的无误。”

岑渊问道:“你们怎么验明的?”

“利用道具测出法器品阶,是我亲自测的,此物确实是天阶法器,这点不会错,”二把手适时插话道,“想拿一般的赝品糊弄沧疏影,可没那么容易。”

岑渊却说:“如果是不一般的赝品呢?”

二把手沉着一张脸,“你什么意思?”

“暂且不论容惟手上的悲欢铃是真是假,”岑渊不急不缓道,“如果眼前这个和破岳境一案的悲欢铃只有一个是真的,只能是破岳境那个吧?”

“不同的法器会留下特定的法术痕迹,一经使用就能看出来,”岑渊继续道,“至于你们手上这件,就算验证了是天阶法器,有相似的外形,也未必就能确定是悲欢铃,不是吗?”

“……”二把手眼睛一瞪,张口想反驳,看了眼难得脸色有些深沉的楼主,最后还是堪堪闭上了嘴。

“既然如此,现在验证这个悲欢铃的真伪就行了。”祝枫语调平平,相当于认同了岑渊刚才说的那段话。

“你疯了吗?”二把手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神色陡变,疾言厉色道,“你可知悲欢铃的作用是什么?怎可随便使用!”

“这位仙盟朋友,我知你调查心切,”就连楼主也出声道,“可悲欢铃不似一般的攻击类法器,会对精神造成严重冲击,更有甚者,识海受损、神智尽失,影响非同小可。”

“只要使用得当,悲欢铃最小的影响只会造成一点催眠效果,使用后探查它的法术痕迹就行,”祝枫面不改色道,“而且,你们这个悲欢铃,十有八九不是真的,更无法造成那么强烈的影响。”

“话虽如此,依然存在风险,我不可能允许这么危险的行为发生,”楼主语气委婉,说出的内容却不容拒绝,“况且这种事,一般也不会有人愿意配合。”

祝枫停顿了片刻,才淡声道:“那只能另寻方法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我可以配合。”

祝枫闻声转头,看见那位神情自然地坐在对面的青年,此刻也在看着他,那副不知从何而来的轻松表情,和刚才初见时没相差多少。

不仅是祝枫,在场其他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出现了震惊。

“你做什么?”容兆不理解,他此刻看岑渊,感觉像在看一个傻子。

岑渊回了容兆一个放心的眼神,虽然结合现实情况,似乎也不是很能令人放心。

他从容地站起来,望向一脸意外的祝枫,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配合你,验证悲欢铃的真伪。”

“你不担心?”祝枫自见面后一贯没什么起伏的声音终于有了些波动。

“没事,我相信你。”岑渊眼底尽是坦率,那毫不掩饰的真诚,似乎也让眸光看上去更明亮了些。

祝枫端详了岑渊一阵,似在思量,反倒迟疑了几秒,才郑重道:“好。”

随后他转头看向楼主,问:“如今,楼主是否愿意让我们查验?”

楼主还处在惊讶中,没理清楚怎么一回事,间隔了一会,才迟钝道:“那你们试试吧。”

“顾之桓,把法术解开。”他扬扬下巴,吩咐二把手。

顾之桓还是满脸忌惮,但不好违抗命令,只能不情愿地一挥手,解开了悲欢铃外面的封印法术,然后退开几步,将位置让给了祝枫他们。

祝枫看了眼岑渊,走向放着托盘的桌子,岑渊很自觉地跟在他后面。

停下后,岑渊还十分贴心地捏了个诀,在周围设下了个小型的隔绝结界,将他和祝枫两人罩在这一方空间里,保证影响不到他人。

容兆则在座位上抱臂看着岑渊,此时的表情像见鬼了一样。

祝枫的手已经碰上了悲欢铃,看见周遭霎时亮起光芒的结界,动作微微一顿。

他慢慢拿起悲欢铃,一边回头,就见身后人正静静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祝枫总感觉此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普通的看,那样的眼神,好像具有穿透力一样,能够透过外面那张面具,透过面具之下的那张脸,看进更深层的东西。

这样带有窥探性的眼神,放在两个初次见面的人之间,终究是有些出格了。

被这样眼神注视的滋味并不算好,而且,祝枫会借此想起另一个曾有过相似眼神的人,尽管那两人的长相毫无相似之处。这种感觉,更让他无端地生出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烦躁。

祝枫心底的异样只有一瞬间,也没在外面显露出分毫,就听对面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道友,如果一会不小心失控了,你可要救我啊。”

只是那样的语调,实在难以让人听出有几分货真价实的担忧。

这句话让祝枫恍然回神,定睛看向那人,不知为何,刚才内心掀起的波澜,在再次对上那人的目光时,竟诡异地平静下来。

虽然对方脸上看不出多少担心,但他还是低声承诺道:“不会失控。”

似乎没料到祝枫语气那么肯定,岑渊眸光一动,不知在想什么,微垂下目光,“好,那你开始吧。”

祝枫小幅度举起手中的青色铜铃,在外面其他人的紧张注视下,开始微微晃动铃身,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一阵阵飘散在空中。

岑渊定定站在祝枫面前,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晃动的青色铜铃,直到清脆的铃声完全在空中消散,持铃之人的手停在半空,也停止了摇晃。

祝枫谨慎地观察着岑渊的反应,眼前人好像没受什么影响,就见他放松地一笑,“看来是假的。”

“假的?”顾之桓不可置信地提高音量,“怎么会是假的?!”

楼主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复杂。

“你的猜想对了。”岑渊一抬手解开结界,眼中笑意还未散去,这句话是对祝枫说的。

祝枫觉得那笑有些晃眼,默默移开了视线,将铜铃放回桌上,“连法术痕迹都没有,这不是悲欢铃。”

“那能称得上法器吗?”容兆提出疑问,“若连法器都不算,沧疏影是怎么将它判定为天阶法器的?”

“看来这件事确实值得查一查了。”楼主只能认下这个不争的事实,有些苦恼。

顾之桓还是不愿意相信的样子,“不可能出错,楼主,我再验一次它的品阶。”

祝枫却说:“不用验了,结果应该不会变。”

“啊?”这让顾之桓懵了一下。

“这确实是天阶法器,但被有心之人变化了外形,伪装成悲欢铃,用来混淆视听,”祝枫道,“至于那人这样做的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这不是简单的障眼法吧?”容兆一挑眉,“有什么天阶法器能改变外形?”

“若我所料不差,”祝枫重新拿过桌上那个青色铜铃,手腕一翻,掌心的铜铃就变成了一柄白亮锋利的长剑,“这是有关记载最少的一样天阶法器,无形。”

“原始本体是剑,但可以随意改变形态,变成其他法器的模样。”他话音一落,那柄剑又变回了铜铃的模样,被他轻轻放回了桌面。

岑渊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无形……听是听过,没想到真的存在。”容兆思索道。

“还真是出乎意料,”楼主意味不明地自嘲一笑,“居然被这等偷梁换柱的伎俩骗过,让各位看笑话了。”

岑渊徐徐道:“所以那人特意弄了一个假悲欢铃,送到沧疏影,是为了什么?”

祝枫突然神色一凛,伸出手,掌心凭空出现了一张写了字的金色符纸,他看了一眼,表情微变,符纸瞬息在他手中化为碎末。

“传讯符?”岑渊离他最近,发现了他的脸色变化。

看来是仙盟那边传来了什么消息。

果然,祝枫面色凝重地说:“悲欢铃又出现了。”

这一句话,让整个现场哗然。

“又有人……被杀了?”岑渊迅速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

“对,”祝枫声音有些低沉,“地点在梵海洲,语冰阁。”

岑渊神情微动。

“梵海洲?”容兆一下子站起来,“先是霓光洲,接着是破岳境,现在又是梵海洲,这都什么跟什么?”

楼主的关注点却不同,若有所思:“一开始是容家,然后是语冰阁……”

“既然这里再无线索,我就告辞了。”祝枫少见地表现出一丝急迫,竟是直接打算离开了。

“你要去梵海洲?我们和你一起,”岑渊连忙叫住他,“我们追查的人,也可能是凶手。”

他说完,立即看向了容兆。

“……”容兆停顿了下,没办法道,“没错,要不一起?”

祝枫扫了他俩一眼,犹豫了片刻,转过身,淡淡扔下一句:“走吧。”

岑渊和容兆对视一眼,看来是同意了。

楼主就在这时出声道:“几位且慢。”

正准备离开的几人,皆回头看向他。

楼主却是说道:“顾之桓,你也一起去。”

顾之桓立即变了脸,“楼主,这……”

“本来这事也是你没办妥当,”楼主说话又挂上了那一丝责备的语气,虽然显得有些刻意,“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在沧疏影眼皮底下耍把戏。”

“知道了。”顾之桓认命般地垂下头。

楼主又对另外几人说:“几位,他见过转手无形之人的面目,虽然未必是同一人,但也许能提供一点帮助。”

“此去梵海洲路途遥远,御剑太慢,你们乘飞舟去吧。”

亲眼见到飞舟时,岑渊不禁在心里感叹,沧疏影之主其人,真是把“财大气粗”四个字贯彻得淋漓尽致。

他们总共就四个人,而眼前这飞舟的规模,装上一百号人都绰绰有余。

而这,还是楼主口中为了方便出行的“小型飞舟”。

自刚才见面到现在,这位楼主大抵是把所有的待客之道都用在这里了。

不过岑渊发现,好像除了自己,其他几个人见到这飞舟时,表情都挺淡定的。

“没见过世面”的岑渊有些扎心,在心里给自己默默划了一杠。

登上飞舟时,祝枫和顾之桓走在前面,容兆故意落后了几步,和岑渊并排走在一起。

“喂,你今天怎么了?”容兆从刚才憋到现在,终于忍不住问他。

“怎么了?”岑渊表现得很疑惑。

“你很不正常,”容兆远远望向走在他们前面的人,“尤其是对那个仙盟的人。”

“哪不正常?”岑渊看向他。

“态度,行为,而且你还对他笑了好多次。”容兆一一指出。

“我没对你笑过吗?”岑渊挑眉反问。

“……”容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这个吗!”

“短期之内,我的易容应该不会变了。”岑渊突然说道。

“什么?”容兆一时没跟上他跳跃的话题。

“那人,是我的一位故人。”岑渊缓缓道,眼中有深意闪过。

“你在仙盟还有故人?”这倒是让容兆实实在在地震惊了一下,“为何不能见面,你们有仇怨?”

“不对,有仇你怎么会对他那种态度?”容兆不知联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难道……”

“别多想!”岑渊察觉他眼神不对,连忙打断。但看容兆那表情,就知道为时已晚,他恐怕已经脑补完几个狗血故事了。

“朋友而已。”岑渊再一次纠正,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容兆狐疑地看着他,自然是不信的,但知道岑渊不欲多说,也就没多问。

一个临别前表白,又在表白后消失至今的朋友。

岑渊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不过,说起语冰阁,他倒是记起来,那里是他和容兆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只是那时他们不认识,容兆对此应该更是全无印象了,他也没打算再提。

这么看来,语冰阁还真是个奇妙的缘分交汇地。

他和祝枫之间的因果,也是从那时候起,开始乱套的。

几人登上飞舟后,不约而同地都没有进到室内,而是全部站在了外面的甲板上。

飞舟启航,很快离地面越来越远,直到底下再也看不见任何建筑,只剩下翻涌的云海。

飞舟行驶需要借助灵力操控,顾之桓熟练操作,顺理成章地成了那个驾驶者。他站在舱面中间,一边默然用灵力控制着飞舟,一边无声看着前方几乎快遮挡住视野的云层。

他的脸色不再有刚才那么难看,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此人不说话时平静的样子,意外地给人一种稳重可靠的感觉。

或许,没有今天这出闹剧,这位二把手平日的形象,可能就是如此。

祝枫站在飞舟的边缘,蓝色衣袍在风中翻飞,披散的发丝也被扬起,他的大部分情绪波动被掩盖在银白面具之下,垂眸看着底下飞逝而过的云雾,不知在想什么。

岑渊则远离危险区域,站在了最安全的甲板内侧,容兆和他一起,站在了他旁边。

“你还是恐高啊?”容兆一眼看出岑渊的顾虑,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岑渊嘴硬地否认。

“两位,既然都同行了,”顾之桓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接受了要和这几人合伙的事实,扭头看向站在后面的岑渊和容兆,“可否请教一下,二位的真实姓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