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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已死之人”

“这就是勾陈陵…”岑渊眼中带有震撼,刚才一路跑来,此刻还在小幅度喘着气。

两人处于鬼市中央,放眼街道西东两个方向,却再难寻刚才鬼魂的踪迹。

短短时间,那鬼魂就藏匿进了群鬼之中,气息和周遭森然死气融为一体,好似水入川流,难以分辨。

“它往哪边了?”岑渊左右环视,连鬼魂半个影子都没见到。

有来往的游魂路过他们身侧,却目不斜视,全然没注意到两人,只因他们提前服下丹药,隐匿了属于活人的气息。

祝枫思索一瞬,当机立断:“分头找。”

“你找到了就用传讯符联系我,先别出手,我也一样。”

两个人共同应付那鬼魂,加上气息暴露后可能异动的游魂,会更保险一点。

“好,”岑渊目光闪了下,应道,“你注意安全。”

祝枫瞅了他一眼:“你才该小心。”

岑渊唇角微微一扬:“知道。”

于是两人一西一东,分别踏上了寻找鬼魂的路途。

*

岑渊一路疾驰,一边留神避让街上的游魂,周围景象飞速倒退,闪烁的鬼火和街边建筑在余光里连成了残影。

自刚才就攀上身体的寒意仍未散去,周遭阴气过重,让作为阳间之人的岑渊生理上感到不适。

为了寻找鬼魂踪影,岑渊目光迅速扫过一个个过路游魂,自然也被迫目睹了各种各样凄惨的死相。

现代世界遵循科学,不语怪力乱神,人死灯灭,遑论真实存在的鬼魂之说。

亲眼所见的画面,让岑渊对“死亡”又有了不同的理解。

毕竟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岑渊翻涌的思绪中断,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寻觅的身影。

同样飞速向前飘动的一大团熟悉的黑影,因为和周遭游魂格格不入,所以格外显目。

岑渊立即加快脚步向它追去,心想这鬼魂意识所剩无几,不然精明一点的,都该想到化作原形融入群鬼来逃避追捕了。

身距越拉越近,岑渊右手已然握住无妄,一股灵力被他不动声色注入剑体。

抱歉了祝枫,岑渊在心里默默道。

他并不打算用传讯符。

缘分让鬼魂出现在他这边,也正合他的意。

这个鬼魂,他要一个人除。

岑渊一个纵步,手中无妄已烁动着白光向黑雾劈了过去。

留有灵力波动的剑锋深深刺入黑雾并划下,发出类似裂帛的声音,鬼影爆发出“嗬”一声嘶吼,本该面朝前方的五官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就这么和岑渊的视线对上了。

那张只有线条起伏的脸明明连眼睛都没有,这么直直面对岑渊时,却好似出现了有如实物的目光打在他身上,似幽怨,似怨恨。

岑渊登时寒毛耸立,此刻手中剑深深没入那张脸之下的“身体”,无妄半边剑刃已被黑雾侵蚀成了黑色,岑渊一个用力,那剑却像是被黑雾固定住,前没法进一分,后不能退一毫。

岑渊无法,便将计就计,将多数灵力灌入了无妄剑内,比刚才耀眼数倍的白光在鬼魂体内炸开,原本还昏暗的周围瞬间被照亮,炫目恰似白昼,鬼魂被震开好几步总算和剑分离,而它的的身体已经从黑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浅黑。

刚才那一击,注入了岑渊近乎半数的灵力。

岑渊喘着气,脸色因消耗过度变得有些苍白,手中收回的无妄剑锋上还冒着滚滚黑气,发出滋滋的细响。

那鬼魂从府上跑出来是负伤之躯,经他刚才一击,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只差…最后一击。

岑渊四下扫视,刚才附近原有的不少游魂都被他的攻击震开到数丈之外,现今悉数围在白光所及的外圈,暂时不敢靠近。

却也不肯离去。

所以…要快。

这样他才有足够精力应付接下来的游魂。

刚才那招不能再用了,不然灵力透支,他连活着回去的命都没有。

岑渊眉眼染上了一丝阴翳,他手腕一翻收了剑,用指甲在右手食指上用力划开了一道小口子。

他打定主意自己杀鬼魂原因有二。

其一,祝枫进勾陈陵有他的原因,游魂异动非同小可,哪怕对于现阶段的祝枫而言,也尤为棘手,他不想把祝枫牵涉进来。

这种时候,岑渊肯定早把“祝枫是主角,主角不会有事”这种混账的鬼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其二,其实这才是更重要的。

如果可以把游魂异动的程度压到最低,他一个人出手,才是最有效的。

这一点恐怕连祝枫都没想到。

游魂异动的程度,取决于活人气息旺盛与否。

岑渊是死过一次的人,本就是灵魂穿越到原主身体上,所以他的灵魂,某种程度上,和眼前这位想夺舍的鬼魂相似。

他是“已死之人”的魂魄,阳气当然比寻常人的魂魄要稀薄许些。

然后是他的身体。

这具身体中了同劫蛊,对应的返冥术来自魔界,同劫蛊盘踞体内多年已入膏肓,所以如今他身上流淌的血液,带有微微的冥界气息,能和本身阳气中和。

像他这般特殊体质的人,才能在勾陈陵动用灵力时更无所顾忌。

刚才相同威力的攻击,换成祝枫,惊动的游魂恐怕就不止这点了。

食指的划开的小口渗出血珠,岑渊伸出手,一边念出一段咒语。

普通符纸爆发的灵力波动可能会引来更多游魂,所以岑渊决定换个形式。

而他的血,正好能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那鬼魂遭受重创,力量虚弱不堪,此刻它身上的黑雾已从淡黑色再次褪成了可透过的透明色,原本没有模样的黑雾五官竟也渐渐出现了明晰的轮廓,化成了真正的一张脸。

鬼魂现出原形,形态变得和周围游魂一样了。

鬼魂那张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也许就不可能会出现表情,就和此地的千千万万个游魂一样,只有一双眼眸无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不知它们这样维持了多少年,十年,或二十年。

岑渊和那空洞的眼神对上,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心生寒意,因为他能感受出一些情绪,哪怕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不好说是感同身受,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这次鬼魂伫立原地,不打算逃跑了,他的躯体开始猛烈震动,有乌黑的阴气源源不断从他体内爆发出来,更准确来讲,是从破体而出。

它想同归于尽!

岑渊动作比思绪还快,他口中咒语未停,手指淌出的血珠发着微光,漂浮到空中,他的手快速利落划了数道,血迹在空中凝成红线,连成了一个复杂的符文。

不过一息之间,最后一笔落成,那充满戾气的鬼魂已朝他扑来,汹涌的阴气和他只差毫厘。

岑渊眼疾手快,收手一推,血色符文瞬间绽出金光,爆发出的强大罡气压过逼人的阴气,挡下了鬼魂致命一击。

而这一击,已经结束了。

鬼魂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响彻天际,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它的身体变得近乎完全透明,然后开始一点点消散,最后化成了粒粒银白色的光点,散落漫天空中,很快就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

鬼魂阴气旺盛,一直以来的各种形态各种攻击都是黑色的,没想到消散时却是白色的。

因怨念深重而留存,离去时竟是这般光景。

岑渊注目鬼魂的消散,眸光深沉了几分。

谁会甘心就这么死去?

意识消散,形魂俱灭。

不甘死,所以化作怨鬼。

想重活,所以妄图夺舍。

死时诸多不甘,死后诸多不舍。

他和它,和它们,兴许没什么区别。

只是他比较幸运罢了。

人死后的归宿是冥界,那鬼魂消散后的归宿呢,虚无吗?

岑渊看着鬼魂消散的地方,目光微凛。

尽管只是陌路人,不知它名姓,不知它因何而故。

须臾,岑渊低声自语道:“我帮你解脱了。”

不用再背负一身怨念了。

他眼神流转至四周,又缓缓抬起头。

刚才阴阳两气短暂相撞,但浓郁的阴气很快盖过了本就微薄的阳气,因为周围聚集了更多的游魂。

那些游魂原本垂在地上的目光,此刻全都抬了起来,和刚才鬼魂如出一辙地双眼空洞看向岑渊,幽幽注视着这位闯入的异类。

已然内心强大的岑渊心想他还没这么万众瞩目过,颇为受宠若惊啊。

虽然被重重阴气包围,还是让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岑渊不至于缺心眼到攻击这些游魂,不然再暴露活人气息,只会让事态愈演愈烈。

他又往嘴里扔了一颗掩盖气息的丹药,敛声屏息,足尖一点跃至街边房屋顶端,轻易跳出游魂的包围。

气息尚未散尽,游魂循着残留阳气,纷纷蜂拥至那房屋底部,一边发出呜呜的叫唤,岑渊听得耳边嗡嗡响,从上往下看还是密密麻麻乌压压一片,好不瘆人。

他不敢多作停留,纵身一跨,踩着梁上房瓦,顺着连成一排的屋顶,向远处飞奔而去。

暗沉的鬼市街道,天地同色连成一片,能视之处一片漆黑,除了路上幽然漂浮的萤蓝鬼火,街边微微发亮的暗红灯笼,和房梁上疾驰闪过的一抹白色身影。

当然了,不能忽略街道上一群跟着那抹白色飞速飘动的半透明魂灵。

瓦片相碰发出清脆声响,群鬼呜呜呼啸似嘶吼似哀号。

今日勾陈陵,注定是一个不宁静的夜晚。

第062章镜花水月

祝枫顺着鬼市街道一路向东,不知跑了多久,途中只能看到来往飘动的游魂,不见那鬼魂半分踪影。

若那鬼魂化成原形,潜藏在数不尽的群鬼之中,自然难以寻觅。

也可能在岑渊那个方向,但过去这么久,他没有丝毫消息。

祝枫步伐慢了几分,有些心不在焉,不知为何,越往前走,路上的游魂也越来越少。

莫非他们刚才处于勾陈陵阴气旺盛的地方,现在走到边缘,阴气较稀薄,游魂也变少了?

祝枫脚步猛然一顿。

不对!有问题!

他环视四周,已经连一个游魂都看不到了。

再回首往后看,昏暗的街市一眼望不到头,同样空无一人。

准确来讲,是空无一鬼。

刚才一路走来分明经过了不少游魂,怎么可能如此空荡…

祝枫神色凝重,还来不及多想,突然闻到了一阵诡异的花香。

他霍然转过头,就在他刚才面朝的方向,原本还空旷的街道,凭空出现了一位女子,就站在离他不远处,静静注视着他。

祝枫在看清那人时浑身一震,身体僵立在了原地。

任谁遇到这种场景,大抵都会以为碰见鬼打墙,被哪路女鬼纠缠上了。

但祝枫没有。

因为那“女鬼”一身罗裙飘曳,髻发束起,面容染上了些许岁月的痕迹,却风韵犹存,眉如柳,眸似水,神情柔和,宛若温玉。

最重要的是,那眉眼和祝枫,起码有六分相似。

若是祝渐泓在这里,看清那人模样,肯定就要发作了。

那女子一步一步慢慢向祝枫走去,祝枫则愣在原地,半步都迈不动。

他还未从不可置信中缓过神来,却最先开了口,语气仍带有震惊:

“母亲?”

一张时隔两年未见的面容,却熟悉到怎么都不可能认错。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亲,祝岚。

祝岚在听到祝枫这声称呼时弯了弯眼角,似乎很高兴,她一笑,脸上笑容立即明媚起来,如春风拂面,只一眼就让人升起暖意。

“小枫,”她语气柔和关切,一边走向他,“这些年你去哪了?”

“当年为何不告而别?我一直很担心你。”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几分责怪之意。

祝枫脸色微变,在祝岚走至跟前时退了一小步,“你怎么在这?”

刚才的震惊和困窘荡然无存,仅余冷意。

祝岚微怔,看向祝枫的眼神像是被伤到一样,“小枫…你为何这么同我说话?”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终于找到你了,你却…”

祝岚的声音有些哽咽。

祝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低声道:“抱歉,母亲。”

祝岚闻言眸光微微一亮。

诡异的花香还未散去,祝枫轻呼出一口气,看着祝岚的眼睛,问道:“你会怪我吗?”

祝岚先是顿了下,连忙摇头,又放缓了声音:“下次不能这么任性了。”

“嗯。”祝枫竟很轻地笑了一下,掩去了眼中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

祝岚见祝枫笑了,也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

但下一刻,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一把雪白锋利的剑,已经穿透了她的身体。

鲜血在剑锋周围晕染开,染红了她的衣服,尤显刺目。

祝岚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看向祝枫,她喉中吐一口鲜血,双手死死握住没入身体的沾衣剑,声音发颤:“为什么…”

祝枫眼中似有哀戚,握剑的手却半分没动,道:“你不是她。”

他的母亲,可不会对他露出那样的神情,说出那样的话。

更不会叫他“小枫”。

“假祝岚”瞪大了眼,下一刻,她的身体化作漫天绯红花瓣,散作星星点点的赤色光点,消失在空中。

祝枫的剑还这么举在半空,剑刃沾上的血也化作微尘,消失无痕。

周围街道又只剩下祝枫一人,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丝丝缕缕的花香萦绕鼻尖,祝枫垂下了剑。

果然,是幻术啊。

祝枫拿剑的手慢慢收紧,定定望着刚才幻象消失的地方,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悄然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空旷的街道寂静一片,只能听见背后那人一步步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响声,还有祝枫急促的呼吸声。

祝枫停顿了一会儿,才终于慢慢转过身。

他已有预感,接下来的幻象,也绝对不会是他想见到的人。

起码…不是在这幻境里面。

祝枫瞬间看清了那人模样,只一眼,就定住了。

果然…

祝枫内心自嘲一笑。

来者一袭白衣胜雪,笑眸璀璨,在黑暗中宛如闪动的星辉。

那个人,就是不久前才和祝枫分别的岑渊。

“你怎么来了?”祝枫声音听上去和平常无异。

这次的岑渊倒是印象中的岑渊,但也能一眼看出他和真正岑渊的区别。

“祝枫!”那个“岑渊”大步迈向他,笑容灿灿。

唯一的区别就是…

祝枫握剑的手又抬了起来,剑尖直指那人。

“好久没看你这么笑过了。”祝枫轻声道。

这句话是对着那个幻象岑渊说的,却又不像是对他说的。

“岑渊”目光移向祝枫隔在他俩之间的沾衣剑上,渐渐收了脸上的笑容。

“这样才像他。”祝枫的剑毫不犹豫地往前一送,却刺了个空。

眼前白影一闪,那“岑渊”突然消失了。

身后气流涌动,祝枫意识到不对,正欲回头,却已经晚了。

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袭来,一具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伸手抱住了他。

祝枫身体赫然一僵,剑柄一个没握稳,沾衣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祝枫…”那道熟悉不过的声音近在耳侧,呼出的热气喷薄在他的脖颈上,“你怎能这么对我?”

语气有些幽怨,还带上了一丝不明的暧昧意味。

祝枫听得头皮发麻,用力想挣脱那人,那人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紧紧锢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我明明那么喜欢你…”幻象岑渊在祝枫耳边继续低语。

祝枫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蓦然停住了。

轻飘飘出口的一句话,传入他耳中,却成了砸在心上的一块重石。

压得他喘不过气。

“闭嘴!”祝枫脸色早就变了,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为什么?”幻象岑渊的声音带有蛊惑之意,“你不喜欢我吗?”

“我让你闭嘴!”祝枫声音狠厉,掌心已经燃起了一簇灼目的赤色火焰。

这是今日他第二次催动内力。

但祝枫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身后的“岑渊”居然直接化作了绯红色花瓣,有些从他背后飘飞至身前,滑过他的面颊,花香幽幽袭人,祝枫抬起手,却只接住了一片在掌心化成微尘的花瓣。

触感微凉,不似实物。

祝枫另一只手五指一收,掌心火焰悄然熄灭。

好似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也随之无声熄灭了。

“你怎么可能喜欢我…”

四下俱寂,只有祝枫低沉的声音回响在空旷街市之中。

第063章销菡坊

不知过了多久,祝枫缓缓抬起右手,地上的沾衣剑如受感召,飞回至他的手心。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昏沉的天际,声音听不出情绪:“只会使这些伎俩么?”

一片荒寂之中,回应他的只有自耳边吹拂而过的风声,和久弥不散的浓郁花香。

祝枫表情未变,手腕一翻,沾衣寒芒闪动,剑锋携着绚烂流火,径直向天穹劈了过去。

一道凌冽的赤红剑气破开天际,划出了一条狭长怖人的裂缝,一时间天光倾泻,原本昏暗的天穹竟以裂缝为中心向外散开纹路,然后四分五裂成了无数的碎片。

好似那并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一戳即破的幕布。

不仅是天空,紧接着眼前街道以及两侧的建筑,无一例外全都出现了无数道密密麻麻交错的裂痕,看上去一触即溃。

大地在剧烈摇晃,祝枫站在一片混沌之中,目睹着周遭万物碎成碎片,最后化作齑粉消散,地面的焦黑色渐渐褪去,俯仰之间,眼前场景已然完全变换。

这次置身的不再是鬼市街道,竟是一处宽敞的室内厅堂,装饰华丽,处处透露着奢靡气息。

两侧陈设了檀木桌椅,堂内四壁高挂起金色的八角明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四周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引人沉醉的花香,和刚才的气味如出一辙。

祝枫走在绣着灿金花纹的古朴地毯上,正前方是一片朱色珠帘,珠帘后隐约坐着一人,好似有什么东西遽然破碎了,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那么快就破掉了?”珠帘后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兴致缺缺,“无趣。”

祝枫紧握着剑,沉沉盯着珠帘后那道人影,“幻境是你设的?”

“哟,生气了?”那人语气终于有了些波动,似是又来了兴致,“我的幻术唤作红尘客梦,能让人见到所念之人,实现所愿之事。”

“刚才幻境发生一切,难道不是你所希望的?”

祝枫眼神愈发冰冷:“不过是糊弄人的幻影假象罢了。”

“是么?”那人好整以暇的声音传出,“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真真假假,何需过于在意?”

“还是因为,你被撞破了秘密,气急败坏了?”

“我看最后那小郎君,你就挺在意的吧?”

未等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祝枫的剑就带着凛冽剑意刺向了珠帘。

却在剑尖离珠帘只有一寸时,隐隐中有一股无形之势,生生将剑隔挡在外,无法前进分毫。

祝枫被迫退后几步,神色晦暗不明。

“多少人至此掷以千金,不惜以精元为代价,只为求得那一弹指顷的黄粱美梦,”那人起身,一手掀起珠帘,缓缓走了出来,“这美梦赠你,你竟还不乐意了。”

“真是不知好歹,暴殄天物。”

说到最后,她的尾音上扬,倒没听出多少不悦。

祝枫蹙着眉,没再莽撞上前,珠帘曳动间,他看清了那女子的真容。

一身紫绸红缎,外披薄纱,容貌堪比国色,步态轻盈,摇曳生姿,举手投足尽显风情万种。

和外边那些没有意识的魂灵,可谓是天壤之别。

“活人精元易梦…”祝枫听出不对,脸色微变,“这里是…销菡坊?”

在勾陈陵鬼市,有两个熟为人知的交易场所,均为魔族开设,分别是般若阁和销菡坊。

般若阁以高昂价格换取稀有物品及情报,销菡坊则更为特殊,它不易物,而是易梦,用来交易的也不是寻常货币,而是凡人寿元或是修士的精元和修为。

祝枫怀疑过岑渊来勾陈陵的目的是般若阁,却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还能闯到销菡坊。

“不错,镜中窥愿,予梦南柯,”女子眉梢轻轻一扬,眸底漫开了淡淡的笑意,勾人又危险,“此处就是勾陈陵,销菡坊。”

“我无心闯入此地,更无意与你交易。”祝枫身体紧绷,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

女子看见祝枫脸上的不安,笑意更甚,几步走近:“可你已进入过我的红尘客梦了,这可怎么办呢?”

“是你未经我同意,对我使用幻术。”祝枫咬着牙逐字道。

“那又如何?”女子悠悠道,“此处是销菡坊,这里的规矩就是,得到什么,你就必须付出相应价格。”

“况且…”她眼波流转,“好不容易来了个修士,我就这么放你离去,多没意思?”

不难听出,后面那句才是主要原因。

祝枫意识到无法轻易脱身,直接冷声问:“你想要什么?”

“销菡坊的规矩,你的精元。”女子显然对他的识时务感到满意。

祝枫扯了扯嘴角。

“做梦。”

与此同时,沾衣出手,剑光直逼近在咫尺的那人。

女子只不明一笑,伸出一指,轻轻一点,瞬间在面前结成了一面淡墨色的屏障,只这一下,竟是直接架住了袭来的利剑。

就和刚才一样,完全攻不破。

“看来你选择送死。”女子语气并不意外,脸上尽是玩味的表情。

“可惜你只有金丹期,我就陪你玩一会吧。”

话语才落,视野里周遭环境突然扭曲起来,祝枫脸色一变,转向那人,“你做了什么!”

“免得砸坏我屋里的东西。”

祝枫视线之内,女子微笑的面容也跟着环境一同扭曲起来,声音却还清晰地传入耳中。

“况且你这条命比精元贵几分,我就带你再体验一回红尘客梦吧。”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温柔又残忍,直到彻底消散于耳边,眼前场景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祝枫看清眼前景象,呼吸一窒。

火树星桥,灯火阑珊,和记忆中某处场景重合在一起。

恰似那日仞城,花灯会…

第064章纯粹之恶

来往行人从祝枫身侧擦肩而过,有带着孩童的一家子,有同行的亲朋好友,也有携手的才子佳人,皆是三两成群结伴而行。

而他置身于人群,好似一个不太明显的异类。

祝枫环顾了四周,没看到刚才的女子,更没看到预料中的“岑渊”。

看来这次那个“岑渊”不在。

祝枫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有些庆幸,又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前面就是当初放孔明灯的那座拱桥。

场景很还原,桥上还有那个摆案买灯的小贩,伴随着“嘭”几声响,几束烟花在天幕炸开,一时烟火灿烂,远缀良夜。

和记忆中的场景如出一辙,区别只是…

祝枫一步步走上了石桥。

这次,只有他一人。

“公子,来盏孔明灯吗?”小贩看见祝枫,连忙招呼道。

祝枫摇摇头,无言地走向另一边,站在石栏前,静静观望着桥下之景。

桥下是一条河流,河面漂浮着色彩斑斓的花灯,花灯灯芯的烛火随着晚风摇曳不止,浮灯沿着流水缓缓漂流而下,星星点点缀成了一条星河。

祝枫垂下眼眸,若之前的幻境能让他实现心中愿景,那现在这个场景,又是何意?

刚才那人也不见了。

哪知会被销菡坊这么摆一道,事情变得如此棘手,这次进勾陈陵还是考虑不周了,祝枫心想。

又是一束烟花在夜空炸开,祝枫就在这时转过头,恰好看到了一名女子站在桥下望着他,正是刚才销菡坊的那位。

祝枫没有直接攻击,他知道自己胜算不大。

堂堂魔族销菡坊坊主,修为境界又岂止金丹期。

让他不解的是,那人竟也没有攻击的意图,看向他的眼神还是带有玩味,却隐隐有些不一样了。

“你不出手?”不知为何,祝枫的情绪平静了一些,原本浓烈的敌意竟也消减了几分。

不知是因为眼前此景,还是别的什么。

女子嘴角一弯,只遥遥对他道:“你知道这是何处吗?”

明明周围人来人往,熙攘嘈杂,祝枫理应很难听清楚那人的声音。

但那人开口的瞬间,周围一切声音好似被屏蔽在外,而她的声音清晰地绕过人群,传入了祝枫的耳中。

“何处?”祝枫知她所问并非真实场景。

女子道:“你内心投射的意象,即你的内心世界。”

祝枫脸上闪过意外之色。

为何会是那晚仞城之景?

“你的幻术还有这等能力。”祝枫语气意味不明。

“你知道吗,我看过不少人的内心世界,”女子继续道,“会来销菡坊的人无非几种,有执念放不下的,有遗憾不甘心的,有欲望的,有贪念的。”

祝枫知她暂时没有交手的打算,也就静静听她讲下去。

“或经历悲惨,或执念深重,或背负血仇,或欲壑难填,”她道,“有人家破人亡,只想在梦里重见至亲一面;有人仇深似海,幻想在梦里血洗仇人满门;有人挚爱离散,想在梦中与心上人厮守,诸如此类,列举不尽。”

“这才是红尘客梦的用处,纵使黄粱一梦终须醒,亦执念不破,甘之如饴,哪怕付出重大代价,只因他们真正想填的,是自己心中的意难平。”

她停顿了下,道:“你也有执念,但相比我见过的那些,可谓不足称道。”

祝枫沉默地听她说完,然后开口问:“你想说什么?”

她又道:“我也见过那些人的内心世界,善的恶的、明净的阴暗的、二者皆兼复杂矛盾的,都有。”

“我曾以为,不会再看到令我意外的场景了,”女子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向祝枫,“你是第一个。”

“明明执念很普通,年纪也不大,为何会有如此怪异的内心世界?”

祝枫微微动容,却不明就里:“我以为这景象很寻常。”

街市夜景,配上花灯满城,虽不算常见,却也不足为奇。

女子轻笑一声,道:“你可知,你的内心世界不止这一重?”

祝枫的表情终于凝滞了一下:“什么?”

“我见过的所有内心世界都只有一重,”女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趣,“你是唯一的例外。”

“这就是你不杀我的理由?”祝枫的心沉了沉。

“我变主意了,杀你多没意思?”女子笑容未改,“我带你看看如何?”

祝枫只觉此人有意思的点真是莫名其妙又多变。

抬眼间,只见她一伸手,周围场景如微尘般瞬间消散而开,重新映入眼帘的,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这一次,与上一幕相反,祝枫看到了一片萧条贫瘠之地。

广阔无垠的暗灰焦土,寸草不生,尽显荒寂。

焦土之上,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枫树,位于两人面前。

满枝红枫,无风自曳,四周寂寥一片,仅有叶影婆娑,沙沙作响。

祝枫的第一直觉,就是它很像当年祝府院落的那一棵。

或许就是他印象里的那棵枫树。

忽然间,一片枫叶从树上飘落,祝枫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好似真的有所感应,那片枫叶精准落在了祝枫手心。

触感和上次岑渊给他的那片差不多,但心境却截然不同。

此刻充斥祝枫内心的,是一阵没由来的平静,甚至还有几分诡异的荒芜感。

恰如此景。

祝枫已经可以肯定,变幻的意象会影响他的情绪了。

“其实这一幕,才更像你真实的内心世界吧。”女子瞅着他,一语中的。

作为幻境之主,又怎会瞧不出这些?

“所以刚才是表世界,现在是里世界?”祝枫攥紧了手中的枫叶。

若他内心世界是这番景象,倒不算意外了。

之前看到的仞城之景,也不过是因为一个人,出现了细微不同罢了。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尽然。”女子却如是说。

祝枫不解地看向她,她的下一句话却语出惊人。

“因为还有第三重。”

周围场景再次随散作微尘。

而这一次,祝枫看清眼前之景,全然愣住了。

“我说,你真的是修士吗?”女子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就算是我们魔修,也鲜少有这般的内心世界。”

祝枫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阴沉昏暗的天,焦黑的大地遍布崎岖裂痕,地表各处有烈火在燃烧,窜起了半人高的火焰。

前方有一条蜿蜒不见尽头的河,河水却是幽绿色的,泛着荧荧碧光,河畔之上,长满了一簇簇绯红色的彼岸花,在夜色中悄然盛放,微微摇曳,绚烂如火。

让人不由联想到关于冥界的一句描述。

忘川河畔,彼岸花开。

花开彼岸本无岸,魂落忘川犹在川。

但其实震住祝枫的远不止此景。

因为从场景变换的一瞬间,祝枫就感受到了一样东西。

一阵强烈的,扑面而来的滔天恶意。

就这么无所顾忌地渗透进他的身体,仿若要融进骨血里一般,强烈的不适感在他体内蔓延开来。

祝枫脸色异常,女子见了只是感慨一句:“纯粹的恶啊,好久没见过了。”

“你这人还真是稀奇,这绝佳的资质,怎么会去当了修士呢?”

祝枫手中枫叶早被攥成了一团,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手里枫叶瞬间碎成齑粉,星星点点落到地面上,一刹那狂风四起,彼岸花疯狂晃动,每一株彼岸花根部竟延伸出了一条细长的赤红纹路,密密麻麻向祝枫涌去,鲜红似流淌的血痕。

仿佛以祝枫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红色纹路组成的阵,将这个世界一切生灵之力输送给阵中之人。

或者换言之,是送还。

将分散封住的力量,送还给它原本的主人。

祝枫只觉一瞬间有股可怖的力量在体内涌动起来,汹涌难以压制。

但是很快,周围血纹的光就黯淡下来,体内那种不可控的感觉突然消失了,最初渗入百骸的恶意也不见了,一切回归风平浪静。

只是在祝枫左手掌心,凝成了一道泛着微光的绯红纹路,但也只存在了几秒,很快就消失不见。

“或许你该感谢我,”女子兴味盎然地目睹了一切,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不过是谁封了你这些力量呢?”

“你的师门吗?”

但她转念一想,又否定掉:“不对,怎么会有宗门在知情情况下,敢留这么个隐患。”

祝枫还没缓过劲来,微微喘着气,看上去并不想回答她的话。

经历刚才一事,他的思绪纷乱成麻,怎么也理不清。

只是那人所说,他有一点可以隐隐确定。

不提他体内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为何而生,但封印这股力量的人,很可能是他的母亲。

所以…是因为这个,才那么厌恶他吗?

良久,祝枫抬目,看向那人,“按你的话讲,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不信你这么慷慨。”

“你想要什么?”

女子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笑了两声:“刚才我要你精元,你可都直接动手了。”

祝枫抿唇一言不发。

“行了,我看你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女子笑够了,见好就收,“就当交个朋友如何?”

祝枫瞥了她一眼:“你这桩生意挺亏本的。”

“未必,”女子笑盈盈道,“我有预感,你将来会成为一个绝世人物。”

“至于是黑是白,是仙是魔,我很期待。”

祝枫面无表情:“如果你想看我堕魔,恐怕要失望了。”

“这可说不准,”女子对祝枫的态度也不恼,“万一哪日你的力量暴露,宗门再也容不下你呢?”

有风自旷远的荒土呼啸而过,祝枫没有说话。

第065章无解

岑渊不知牵制了游魂多长时间,等服下的丹药慢慢发挥功效,追在身后的鬼魂也越来越少。

最后,气息尽数匿去,岑渊终于完全脱身。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胸口突然袭来熟悉的剧痛,岑渊还在房顶上,一个踉跄向前一倾,差点摔下去,背一弯手撑在房瓦上,才堪堪稳住身形。

“靠…”岑渊骂出声,身体因疼痛微微发抖。

服了,不就动用点灵力吗,这都要反噬。

虽然这“点”灵力有一半之多。

岑渊感觉自己快成一个不能用灵力的废物了。

许是这次消耗灵力过多,岑渊过了好久才渐渐缓过来。

他站起来,从房顶一跃而下,重新走上大道,沿着街市拐了几个弯,最终来到一处外观与周遭全然不同的建筑前。

岑渊迟疑了一下,一手抽出传讯符给祝枫发了条讯息。

——鬼魂已除,我在般若阁。

算是变相的坦白吧,他想。

室内灯火通明,一青年和案前的岑渊两两相视。

“同劫蛊解法?”青年双臂交叉,往后一仰靠到椅背上,“不清楚。”

“不是传闻般若阁的情报网无所不至吗?”岑渊目光微沉,“况且返冥术出自你们魔族。”

“这不一样,”青年摇着头,态度坚决,“其他什么蛊的解法本阁或许能搜罗一二,同劫蛊真不行。”

“为什么?”岑渊看着他。

“这是上边才知道的秘术,”青年突然压低声音,尽管室内除了他俩再无旁人,“我们这边没有、更不敢有相关的情报。”

“上边指的是…”岑渊蹙起了眉,隐隐猜到了什么。

“魔尊,再不济,尊上护法、各方城王。”青年言简意赅,表述已经很清楚了。

他的表情又多了一分探究,“所以你一介仙门人士,怎么中的同劫蛊?”

岑渊一脸麻木:“走运吧。”

撞了大运。

所以同劫蛊这么机密,为什么擎霄会用它?为什么那个人知道解法?他们和魔界到底有多少牵连?

身后传来开门的响动,岑渊和青年同时看向门口。

来者一身宽袖广袍,眉眼凌厉,气宇不凡。

居然是一张熟面孔。

之前在梵海洲见过的,祝修泽!

岑渊眉梢一压,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只见祝修泽扫了他俩一眼,然后径直走向那名青年,问道:“修补内丹的融血丹有吗?”

显然他没有认出岑渊。

青年从椅背直起身:“要多少?”

祝修泽变出一个满当当的锦袋砸在案上,“一百颗上品灵石,能换多少?”

青年打开锦袋扒拉了几下,一挥手锦袋凭空消失,他站了起来,“跟我来。”

青年带着祝修泽往里走,临走前还好心地对全程无言的岑渊说了句:“没有你要的情报,回去吧。”

岑渊目送两人的背影,却没有动作。

不知过去多久,等祝修泽和青年走出来时,岑渊还在堂内站着。

祝修泽乍一看见岑渊的侧颜,才终于生出了一丝熟悉感,神色微动。

般若阁阁主疑惑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你怎么还在?”

岑渊转过身,却没有看阁主。

“你买融血丹,是为了祝修德吗?”

透着冷意的声音总算和记忆中某处重合,祝修泽先是眯起眼,然后眉一挑,“是你。”

“流云宗的,对吧?”

“祝修德为何需要融血丹,你们流云宗理应最清楚不过了。”祝修泽言语中意有所指。

岑渊神情冷冷:“那是他自食其果。”

一旁青年看两人那架势,内心明了,早早走回刚才的椅子坐下,只扔下句:“要动手记得出去打。”

祝修泽听了岑渊的话,竟也哂笑道:“是祝修德技不如人,喜欢没事找事横生枝节,如今还要我替他收拾烂摊子。”

岑渊表情微微一滞,虽并非全无预感,但得知祝修泽对祝修德是这般态度后,还是有些意外。

祝修泽又接着说:“祝枫同样不知好歹,出身来路不明,祝家好心收留他,他没半点寄人篱下的自觉,只会给祝家招惹是非。”

“他那不知检点的娘也是,母子俩都是一路货色。”

岑渊拳头攥得死紧,旁观的青年甚至以为下一刻他就要一拳打上去了。

“若被欺凌被废筋脉的是你,希望你还能说出这番话。”岑渊盯着祝修泽,咬牙说道。

祝修泽眸光微暗,片刻才漠然道:“同人不同命,命不好,就该认。”

这次岑渊听后,良久不语。

半晌,他只道:“无论是祝枫还是祝岚,都不欠你们祝家什么。”

祝修泽没说话,目光却掠过岑渊,看向他身后,也就是门口的方向。

一旁的青年也看向门口。

岑渊微微有所预感,顺势回头,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祝枫。

岑渊心下疑虑,祝枫不知道般若阁的位置,为何这么快就来了?

祝枫收到讯息后问了销菡坊坊主,迅速赶过来,就看到了眼前一幕。

“祝修泽?”祝枫面色看上去不太好,他看向岑渊,“你怎么没说他也在?”

“刚碰上。”岑渊对上祝枫的视线,感觉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今天我这儿还真热闹啊,”青年把手撑在案上,“要不几位移步外边叙旧?”

“我同他没什么可说,”祝枫这次见到祝修泽,情绪比上次稳定了许多,他站在门口没动,目光移到祝修泽身上,“我和祝家已无关系。”

“自然,毕竟家主亲登都要不回你,看来你在新宗门如鱼得水啊,”祝修泽讥讽一笑,“身为普通门内弟子,私自跑到魔族地界交易,你们宗门知情吗?”

说完,他还别有深意地看了岑渊一眼。

“我们在做宗门任务。”岑渊回瞪他。

“做任务做到般若阁来了。”祝修泽面不改色。

旁边青年终于破罐子破摔,选择看戏。

祝枫面沉如水,没有半分与祝修泽争执下去的意图,只瞥向岑渊:“岑渊,我们回去。”

说完,他就站在门口等着,没多看祝修泽一眼。

“好。”岑渊看了眼祝修泽,走向门口的祝枫。

祝修泽皱着眉,目送两人出门后,他一转头,刚好和投来目光的青年对视上。

青年耸耸肩,一副看足了戏的模样,“承蒙惠顾,下次再来。”

祝修泽也冷着脸走了出去。

第066章嫌隙

回去路上,祝枫始终不发一语,只闷声走在前面。

岑渊加快脚步和他并排,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从刚才到现在,祝枫的脸色一直很奇怪。

“没事。”祝枫声音低沉。

“没事就有鬼了,”岑渊直觉祝枫这副样子和祝修泽没半毛钱关系,他走快几步,停下回过头挡住祝枫的路,“我们分开后,你经历什么了?”

祝枫的眼神微微闪了下,也停步看向岑渊,语气终于有了些波动:“那你呢,我们分开后,你又做了什么?”

岑渊被噎了下,一时说不出话。

祝枫扫了他一眼,就绕过他直接往前走。

岑渊微顿,转身追上了祝枫的步伐。

岑渊望着祝枫在前的背影,低声问:“祝枫,你生气了吗?”

祝枫突然又停下脚步,岑渊不明就里,也在他身后停下。

“有受伤吗?”祝枫问。

“啊?”岑渊一头雾水。

祝枫回头,目光暗沉地盯着他,“和鬼魂交手和应对游魂暴动,有受伤吗?”

一脸懵逼的岑渊这才反应过来,“…没有,就是灵力损耗有点严重。”

除了那破同劫蛊的反噬让他在屋顶疼了半天。

所以祝枫关心的是这个?

祝枫瞅了他几秒,又扭头继续往前走,也不知信了几分。

“你这样子,哪天莫名死外边了都不意外。”

岑渊上前几步再次和祝枫并排,一边不服地反驳:“我有考虑后果。”

只不过心虚作祟,气势上弱了几分。

祝枫轻嗤一声,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原路返回了府邸。

一路上祝枫竟也没再追问岑渊更多问题,比如为何他私自和鬼魂交手,为何能毫发无伤回来,又为何跑到般若阁。

这才是最让岑渊百思不得其解的。

和之前祝枫知道他来景乐都别有动机却没说破不同,这次的感觉不太一样。

祝枫这样,让他感到一丝说不上来的心慌。

他们进勾陈陵时是晚上,如今出来,已然晨光熹微了。

两人回到府邸,得知府里的人仍在焦急等待,一晚上没怎么睡。

岑渊这才意识到,他俩今晚也熬了个通宵。

不对,该说昨晚了。

张老爷听到他们除去鬼祟的好消息,既惊喜又不敢相信,一边道谢一边又委婉表明希望他们多留几日,看是否真的根除了祸患。

岑渊和祝枫没什么意见,况且这次除邪只花了一晚上时间,比乌衣镇那次高效多了。

楚元良对两人也有所改观,他认可地点头:“想不到两位年纪轻轻已有这等能力,前途不可限量啊。”

祝枫看了岑渊一眼,岑渊目光一闪,连忙回了楚元良几句客套话。

善后的事处理完,张老爷给他们安排了休息的客房,管家交代了几句,很快就又只剩下岑渊和祝枫两人。

“岑渊。”

岑渊正要走进房间,祝枫喊住他。

“怎么?”岑渊应声回头,对上了祝枫认真的眼神。

“我只问你一件事,很简单的事。”祝枫说道。

岑渊看了他两秒,道:“你说。”

祝枫望着岑渊的眼睛,问道:“你为何知道我母亲叫祝岚?”

岑渊的瞳孔骤然一缩,而祝枫看到了。

但他只是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岑渊总算意识到他之前感觉出的不对劲是什么了。

在般若阁,祝枫听到了他对祝修泽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祝枫给他讲述的祝府过往中,从未提及自己母亲的真名。

他知道祝岚的名字,是通过原书。

祝枫也知道所谓话本的存在,但他不知道,话本的内容是…

为何不追问勾陈陵其他种种,原来是因为,一些端倪之处,已经让整件事的性质都不一样了。

原来祝枫在般若阁的怪异,不是因为祝修泽,而是因为他…

不知停顿了多久,岑渊开了口:“祝修泽告诉我的。”

祝枫看了他好一会,表情似乎没有太大波动,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点点,变化细微到难以察觉。

“这样啊,”祝枫退了一步,“那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了,没多作半分停留。

岑渊默默看着他进了隔壁房间。

祝枫退开的那一小步,却像是在岑渊心里划开了一大步。

错了…

岑渊的手扶在门框上,逐渐收紧。

祝枫想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解释。

他在等岑渊一个解释,尽管明知很可能等不到。

一丝淡淡的后悔在岑渊心里漫开。

他答错了。

在府邸接下来的几天,十分平和宁静,张夫人房间果然没再闹鬼,终于睡了几日安稳觉。

楚元良见情况好转,以在府停留时日过久为由,早两人一步告辞离去,当然了,临行前也和两人郑重告了别,还顺便问候了楚茗的近况。

岑渊和祝枫这几日的相处,则变得有些微妙。实际情况是,岑渊心里有点疙瘩,但祝枫表面却一切如常,好似他们此前那些小摩擦和怀疑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岑渊感觉,他和祝枫好像隔了层什么,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俩之间,出现了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怎么也跨不过去。

或许…回到他们刚认识一两个月的时候,会比现在好很多。

一次偶然,岑渊居然冒出了这种想法,紧接着,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难受。

终于到了离开府邸的这日,张老爷带着夫人热情地送他们到门口,嘴上还千恩万谢说着感激的话,岑渊听得都快不好意思了,连声道“不敢当”。

临走前,祝枫还嘱咐他们要找道士做法压制一下张夫人的命格,否则今后还是容易招惹邪祟。

张老爷自然连连称是,恭恭敬敬送别了他们。

最后走出几丈外了,还能听到张老爷对身边人说:“看吧,果真人不可貌相,比前面几个靠谱多了!”

声音传出老远,岑渊听得忍俊不禁。

祝枫轻瞥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各怀心事的两人,就这样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第067章决裂

两人回到流云宗,还要去事务堂登记。

去事务堂和回寂衡峰不太顺路,要绕一大圈。

于是祝枫说:“你先回峰吧,我去就行。”

岑渊:“…行。”

祝枫来到事务堂,归还了令牌和任务木牌,还碰到了一位熟人。

“祝枫?”

祝枫闻声转头,看到是齐巍然,喊了声:“齐师兄。”

“做委托?”齐巍然目光移到祝枫刚挂上去的任务木牌,神色微动,“景乐都那件?我听说过,没想到是你接了。”

“对,驱鬼的案子。”祝枫点头。

“景乐都位置特殊,委托还是鬼魂一类,不少人听说了都不敢接,”齐巍然看向祝枫,“这么棘手的任务,你一个人做?”

“不是,”祝枫补充道,“还有岑渊。”

“岑渊?哦,他啊。”齐巍然想起了这个名字,“你们关系很好吧,总是在一起。”

“你能在宗门交到知心朋友,挺不错。”齐巍然话里带有一丝欣慰。

祝枫听到“知心”这个词,心情复杂。

他又感到奇怪,齐巍然见过他和岑渊在一起,也就那次去梵海洲,相处时间很短,在齐巍然眼里,怎么就成“知心朋友”了?

“齐师兄你知道?”祝枫半是疑惑半是试探地问。

“那肯定,”齐巍然和煦一笑,“你都愿意把家里事告诉他了,关系肯定不浅吧?”

祝枫眼中不解更甚,想起梵海洲客栈那晚,不确定地尝试问道:“这是岑渊跟你说的?”

齐巍然反应过来祝枫可能想岔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你别误会。”

他又解释道:“是他之前问过我和你的关系,他知道你是玄海境的,所以我想,你应该告诉他祝家的事了。”

祝枫越听越不对劲,连忙问:“什么时候?”

“很多个月前了,宗门大比前,他要去昭天崖修炼来的掩月峰,那时问了我。”齐巍然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却发现祝枫脸色越来越沉,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什么,”祝枫迅速别开脸,低声道,“齐师兄,我先回峰了。”

“…好,那再见。”

祝枫匆匆离开事务堂,只留下原地一脸困惑的齐巍然。

*

岑渊刚回屋没多久,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一打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祝枫,有些意外,“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祝枫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岑渊退开一点给他腾出位置,一边略不自然地问:“怎么了?”

祝枫进了屋,转身缓缓关上门,“刚才在事务堂,我碰到齐师兄了。”

“是吗?”岑渊瞧着他的背影,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他说,”祝枫回过头,看向岑渊,“你在宗门大比前,就知道我是玄海境的了。”

祝枫语气平静,眼神也没有什么波澜,好似宁静无波的海面,平静的表面下却又隐藏着风浪,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出来。

岑渊的心狠狠跳了一下,让他自己意外的是,有了几日前的那次作先例,自己这次的反应居然没那么大了。

他又想,果然呐,人在不顺的时候,什么不好的事都能接踵而来,踩完一个坑还有数不清的坑在后面等着自己。

宗门大比前,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

岑渊深吸了一口气,认命似地垂下目光,没去看祝枫的眼睛,回道:“对。”

良久的沉默。

岑渊终于抵不住祝枫一直凝视自己的目光,抬眸看向对方。

祝枫与岑渊对视,却蓦地笑了一声。

但他的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你还知道我什么,嗯?”祝枫后背一靠,直接倚在了门板上,他语调上扬,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收,“关于祝家,关于我的过去,你全都知道,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

祝枫笑得岑渊心头微震,他硬着头皮道:“是。”

祝枫渐渐收了笑,眸光深沉一片,低声道:“因为你那话本的主人公是我,对吗?”

岑渊深呼一口气,一脸视死如归:“没错。”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祝枫音量骤然拔高,冲上前拽住岑渊的衣领,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质问道,“却还装作毫不知情,让我对你放下戒心,在梵海洲时看着我在你面前失态,然后像个蠢货一样找你倾诉,啊?”

祝枫的话听在岑渊耳中分外刺耳,像是一根刺直直刺入他心里。

“不是的…”岑渊的心猛然一揪,抬起手放在祝枫拽住自己衣服的手臂上,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你骗我!”祝枫抓住他衣服的手用力收紧,咬着牙说道,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没等岑渊作出反应,就见祝枫还拽着他衣服,头却渐渐低了下去,他的手在抖,全身也在抖,“你骗我…”

这次的声音满含失望,甚至尾音还有一丝发颤。

岑渊的呼吸霍然一窒。

祝枫他…哭了?

“祝枫…”岑渊不敢相信地轻轻伸手碰上了祝枫还在发抖的肩,像被烫到一般缩了一下。

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如果可以…想抱一下他。

岑渊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只要轻轻抱一下就好了。

他会不会…就不那么难过了?

祝枫感受到岑渊的触碰,突然抬起头,他那只拽着衣服的手赫然松开,直接打掉了岑渊悬在他肩上的手,大退几步,目光阴沉,一脸冰霜地看着岑渊。

如果不是祝枫眼眶微微泛红,岑渊会以为刚才听到的那句才是错觉。

“明明都问过你了,”祝枫低沉道,“还是要骗我。”

他的声音很低,就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岑渊张了张口,声音有些艰涩:“对不起…”

“对不起?”祝枫轻扯嘴角,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没有今日,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不对,”祝枫语调一转,沉声道,“你永远都不会告诉我,对吧?”

不是。

岑渊在心里反驳。

他一定会告诉祝枫,在将来某一天,但不是现在。

现在将一切爆发出来,太早了,也太不巧了。

只是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岑渊冷静了一点,低声说道:“或许从最开始,我就不该告诉你的。”

祝枫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说,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告诉你那么多,”岑渊看见祝枫的神情,已经有些说不下去,却还是尽力平稳地说,“告诉你我不来自这个世界,告诉你我的过去,告诉你话本的存在。”

“我们没那么知根知底,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

他也不会喜欢上祝枫,不会那么纠结和难受了。

兴许从一开始,就都错了。

祝枫的神色从开始的凝滞,到微微的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诡异的平静。

“你心里是这么想的?”祝枫直勾勾盯着他,拳头无声地收紧。

岑渊停顿了须臾,轻叹一声,说道:“祝枫,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终会离开流云宗,走上你自己的康庄大道,我们迟早会分道扬镳。”

这些话一出口,相当于把一切都挑明了。

祝枫凝视了他好一会,才幽幽开口:“这就是你那话本里我的未来?”

“在你眼里,我算什么?你来到这里,所经历种种,它在你眼里又算什么?”祝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语气却越来越激动,“你是不是觉得,无论这里发生什么,最后都要遵循你那所谓话本去发展?哪怕情势瞬息万变,哪怕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最后一句话,祝枫几乎是吼出来的。

岑渊听得微微一愣,他顿了下,立即说道:“我没有。”

“我知道现实和话本不同,区区话本更不足以定义这里的现实走向,”岑渊说着,却话锋一转,他看向祝枫,“但你不同,祝枫。”

“你是主角。”

“我从未说过你的未来一定是怎样,如你所说,这世间之事存在千万种可能,正如你的未来也有千万种可能。”岑渊缓缓垂下目光,“但你知道什么是命数吗,纵使走向不同,亦各有其上限,以及下限。”

“有些东西你以为可以改变,其实它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你是整本书的中心,是整个故事发展的线索,就算其他情节因蝴蝶效应改变了,你的未来轨迹也不该因此出现过度偏移。

更不该因他岑渊而改变。

岑渊以为祝枫会反驳他说的话,没想到祝枫只是默默地听完,整个人表现得十分沉寂。

在岑渊看不到的地方,祝枫渐渐松开了一直紧握的左手,手心的绯红纹路早就不在了,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始终在掌心灼烫着他。

关于这些,你也都知道吗,岑渊?

祝枫心想。

知道他的一切,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世,知道他的过去、现在、甚至是那所谓的将来。

证实了他自己的所有早就被眼前这人窥探了个清楚,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这人骗了那么久,愤怒吗?他确实愤怒过了,难过吗?他也难过了,但是现在,他只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只不过这时,他竟也有闲心去想:

岑渊,你自以为了解我的一切。

那你可知,我喜欢上你了?

在你眼里,这等变数,可也存在什么所谓命定?

祝枫静静看向岑渊,说道:“从梵海洲回来,你就一直有意无意和我保持距离,我能感受到。”

岑渊目光微偏,回避了他的视线。

“怎么,也是因为这个?”祝枫轻嗤一声,“我和你坦白了过去,你发现我陷入过深,所以想保持距离?”

“我早该看出来,你这人在一些方面,还真是清醒得可怕。”

岑渊倏一抬眼。

不,陷入过深的是他自己。

是他不想让自己越陷越深。

但前半句话没错。

“祝枫,”岑渊有些苦涩地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你还是别问了。”

祝枫的目光轻微闪动了一下,他低垂着眸子,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看向岑渊,眼神里有些东西却隐隐不一样了,他低声道:“我以后不会再问你任何事。”

“你尽管放心。”说着,他停顿了下,才缓缓说道:

“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岑渊瞳孔微微一震。

祝枫转身就要离开,岑渊急忙跨出一步想喊住他:“祝…”

已经拉开门的祝枫停下,微微侧过脸,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祝修泽说过的有关宿命,我以为你是不信的。”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去,门被用力砸在门框上,发出“碰”的一声巨响。

“…枫。”岑渊才说出了最后一个字。

屋内仅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的指尖有些发颤。

门板被砸得反弹,没关严实,虚虚露出了一条缝。

岑渊站在原地,默默看着缝隙外那抹白色身影。

原来当时在般若阁,祝枫也听到了那一句啊。

只几秒的功夫,背影消失不见,一丝风从门缝漏了进来,轻轻刮过面颊。

岑渊感到有点冷。

第068章莘回

雪落苍茫,白皑一片。

人间早已下过好几场大雪,天地万物都被覆上了银白色。

沿街有一片湖,湖面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湖心有一座小亭,此时正站着一人。

一袭灰色长袍在风中翻动,那人静静看着亭外之景,直到身后响起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才慢慢转过身。

来者身披米白色厚斗篷,撑着一把浅色油纸伞,风雪在他身侧飘扬,他一步步踩在积雪的石板路上,发出厚实的响声。

灰衣男子对那人遥遥道:“过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联系我了。”

岑渊走进亭内,收了伞,抖了两下斗篷上的雪,才开了口:“有事耽搁了。”

“看来你花了些时间去验证我所言虚实,”灰衣男子一副洞悉一切的样子,“结果如何?”

“知道同劫蛊解法的人屈指可数,”岑渊看向他的目光微凛,“你在魔界背后的人是谁?”

灰衣男子眉峰微扬:“看来你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

“你还没回答我。”岑渊重复了一遍。

灰衣男子片刻不语,终于回答:“魔尊右护法,彦苍。”

一个不算陌生的名字。

岑渊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与之相反,他低叹一声:“果然是他。”

“果然?”灰衣男子微微蹙起眉。

“我之前在乌衣镇碰到了个女魔修,好像叫…锦宁,你应该认识,”岑渊徐徐道,“她当时用凝魄盏集魂,我有个猜测。”

说着,他目光移向灰衣男子,“是为了你吧。”

男子的瞳眸染上了一层阴翳,眼神如有实质地剜向岑渊,“你问的太多了。”

岑渊对周围骤降的气压恍若未觉,从容对上那人视线,未露分毫退缩之意,“想同我合作,但你对我所知甚多,我对你却一无所知,多少有些不公平。”

“你没得选。”男子的声音渗着寒意。

“自然,”面对男子不善的语气,岑渊竟也不恼,“有得选我也不会找你。”

男子心底生出几分异样,感觉这人自上次一别,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寂衡峰也下过好几场雪了。”岑渊看着亭外之景,突然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

男子还没散去怪异感的眼眸莫名地看向他,却在下个瞬间猝然一震。

“你有多久没见过了?”

岑渊状似无意地瞥了男子一眼,捕捉到了对方眼底的惊涛骇浪。

“你什么意思?”话语好似染上了风雪的气息,男子的声音很沉。

“对于你的身份,我有过很多猜想,排除了一切,剩下最后一种可能,却始终不愿确定,”岑渊顶着那人如芒的眼神,道,“毕竟你和我想象中那人的形象,实在大相径庭。”

“你说是吧,岑渊?”

岑渊停留在男子身上的目光炯炯,好似叫出口的并不是自己的名字。

事实上,也的确不是。

过往种种疑点在脑海铺陈,怀疑渐显,都在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堕魔修士,和彦苍有勾结,知道原身中蛊,知道原身家的位置并且数次登门,知道从流云宗出去的捷径,还和在寂衡峰几乎足不出户的擎霄有仇。

原书中情节,原主被逐出宗门后堕魔,投靠的人就是魔尊右护法,彦苍。

虽然猜测十分不可思议,但思及他穿书本身就是一件荒诞至极的事,好像又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眼前之人,就是他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原书中的反派炮灰,那个他以为在穿越过来时已经不复存在的原主,岑渊。

而且,此人很可能是重生的。

为了尝试理解当前情形,岑渊早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各种小说常见的重生情节,可惜收效甚微,他还是想不通。

寒风夹着细雪,飘飘扬扬而下,天地一片沉寂,灰衣男子还是立在原地,脸色暗沉一片,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凝固了周遭流动的空气。

“在你想象中,我应该是怎样的?”有微亮的晨光落入亭内,将他的面容照得不甚真切。

男子的反应让岑渊略感意外。

这也是最让他想不通的点,虽说原书中原主堕魔后性情发生了变化,但本质上还是无脑的炮灰反派形象,而眼前此人实在不符。

且书中只字未提的同劫蛊,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这算承认了?”岑渊敛去眼底情绪,几步走向亭内石椅坐下,“不如坐下慢慢聊?”

“某种程度上,我们也算有缘。”

“有缘?”男子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什么缘分?你夺舍我身体的缘分吗?”

岑渊眼睫轻颤了一下,他抬眸看向没有丝毫坐下打算的男子,道:“我夺舍这具身体是场意外,无论你信不信。”

“但再怎么说,我也是侵占者,这具身体不属于我,我知道。”

“不过也不属于你,”岑渊眼神黯了些,一边拢了拢斗篷下的袖子,“因为你虽是这个世界的岑渊,又不完全是。”

“起码不是这个时间线的他,我没猜错吧?”岑渊投给男子一个眼神。

男子的神情又变了一些,看向岑渊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意味,“看来你所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吧?”岑渊示意了下自己旁边的位置。

男子无言了几秒,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他们现在叫我莘回。”

岑渊迟钝地反应过来那人在介绍自己,他顿了下,说:“如果你不觉得别扭,可以继续叫我岑渊。”

男子瞥了他一眼,语气不乏嘲弄:“那么喜欢这名字?”

“别多想,”岑渊闻言轻扯嘴角,“我原来也叫岑渊。”

“不仅如此,我原来还和你长得一样。”

莘回多看了他一眼,脸上除去意外之色,更多的是质疑,“这怎么可能?”

“还有更多不可能的事呢,”岑渊继续说,“虽然我对你也很好奇,不过,先说说你的打算吧,你想做什么,拿什么帮我?”

莘回也不拐弯抹角,说道:“你知道青云试炼吧?”

岑渊眼神微微一变,停滞了一瞬,才答道:“知道。”

青云试炼,他当然知道。

原书里,祝枫成功进入仙盟的关键剧情点,就是青云试炼。

第069章合作

“青云试炼由仙盟主办,届时修真界各大宗门家族都会派人参加,仙盟盟主及长老,还有各宗主家主,都会出面。”莘回不紧不慢道。

“我要你在青云试炼结束后,当着现场所有人的面,揭发擎霄的行径。”

“揭发他修习禁术返冥术,还对自己弟子种下同劫蛊。”

岑渊嘴角微微一抽,听那人说得云淡风轻,好似在讲述一件多么容易的事。

“青云试炼,单论必定在场的五大家十大宗,就占了大半个修真界,你让我在那样的场合揭发擎霄?”岑渊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没错。”莘回语气不变,他话音才落,岑渊就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疯了?”岑渊音量提高,“你知道但凡出一点差池,会是什么后果吗?”

“那就不要出差池,”莘回目光上抬回视他,眼中带有狠意,“只有当着大半修真界的面揭发擎霄,才能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凭什么让我冒险?”岑渊蹙起眉,这是他第二次在那人眼中看见深切恨意。

“想得到你想要的,总要付出些代价,包括承担事情后果。”莘回说。

岑渊木着脸背过身,良久才蹦出一句:“看来你当真对他恨之入骨。”

莘回嗤笑一声:“如果一个人这样毁了你的一生,你也会恨的。”

岑渊眸光微暗,此前的部分疑点,如今联系起来,反而能说通了。

原主是因为擎霄的同劫蛊,才会性情大变,有了原书剧情的种种行径。

那么沈卓长时间以来对他的隐隐包庇,许筱在无涯洞外说的那番话,还有上次楚茗最后问他的话,或许就有迹可循了。

为什么他穿过来后言行和以往大相径庭,却没惹得他们过多怀疑。

兴许是因为,原主在刚拜入寂衡峰的那段时间,性子也没那么坏。

同劫蛊致使中蛊人记忆缺失甚至混乱,所以他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却凌乱散碎,很难串联起来,此前那么长时间,他一直未发现什么异样。

风未止,雪未歇,寒风裹挟着雪粒横冲直撞,如飘絮般闯入亭内,打在唯一站着的那道背影上。

不知过去多久,岑渊开口道:“讲讲你的详细计划吧。”

莘回注视着面前的背影,“你答应了?”

“不过为了争得一线生机罢了,”岑渊转过身,“死过一次的人,总归要更惜命些。”

莘回眼里多了几分深意,低声道:“或许我们确实有缘。”

亭内人一站一坐,站着的人无声一笑,但那笑只是淡淡的,不带什么温度,和周遭飘扬的风雪融为了一体。

*

已近正午,天际的日光勉强透过云层,洒下人间,驱散了些许落雪的寒意。

亭内还是坐着刚才那名灰袍男子,除此之外却再无他人,刚才披着斗篷的来客,早已带着他的油纸伞匆忙离去。

亭中人,还在等人。

不多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岸边,迈着步子,正朝亭子的方向走来。

那人没有撑伞,空中落下的飘雪却尽数绕过了他,自他身侧而过,不沾衣袖分毫。

耗费法力就用来屏退这点风雪,也没谁了。

莘回看见他,没有站起来,脸上表情却明显放松了一点。

“谈完了?”彦苍几步跨进亭内。

“谈完了,”莘回看着他坐下,“你不是一直在听吗?”

彦苍动作微顿,很快若无其事道:“我仍不懂你们的关系,那人夺舍了你,你是那个人却又不是,究竟何意?”

“你用凝魄盏,应该清楚这些,”莘回道,“我曾经是那个人,但不是在这个时空,而在我的时空,我已经死了。”

他说着,看向彦苍,继续道:“有个人在我死后,凝结了我的魂魄,但魂魄仍然不完整十分虚弱,此后,我的魂魄就一直在时空裂隙中飘荡游走。”

“恰巧那人在这个时空夺舍了我原来的身体,被挤出身体的残缺魂魄与我同源,和我融为一体,补全了我的三魂七魄,然后我在一具阳寿将至的身体里苏醒,也就是现在的我。”

“我并非没听过时空论,不过真正一见,倒是挺不可思议,”彦苍眼中升起一丝兴味,“所以你知道赤元伞的位置也是因为过往经历?和我做交易借凝魄盏集魂,是为了适应你的新身体?”

“后面的你都知道了。”莘回耸耸肩。

“那个凝结你魂魄的人付出代价不小吧?”彦苍漫不经心随口问道,“凝魄盏也能凝魂,但要耗费使用者大量修为。”

“他还牺牲了自己半数魂元。”莘回声线略低沉,目光停留在彦苍身上,又好似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看来你们关系很深厚,”彦苍眉梢微挑,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不过既然这个世界只是时间不同,你没想过去找他?”

莘回眸光微垂,静静道:“这个时间点,我和他还不熟。”

“原来如此,”彦苍微微颔首,又问,“关于同劫蛊,你知道解法吧,之前有人帮你解过?”

莘回看着他,没有说话。

“最后你给那人的东西,还有说的那些话,我可没告诉过你。”彦苍神情还是淡淡的,话语里却带有几分隐约的强硬。

莘回知道彦苍用法术从头监听到尾,只道:“我无法回答你的所有问题。”

彦苍听出他的拒绝,也不恼,又变成一脸无所谓,轻飘飘道:“随便你。”

“不过我真挺好奇,帮你解蛊的是谁,传授擎霄返冥术的又是谁。”他又说。

“又是这个理由。”莘回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彦苍没听清,转向他。

“没什么,时候不早了,回去吧。”莘回站起身。

彦苍看着莘回走在前面的身影,应道:“行,走吧。”

“岑渊。”

莘回的后背明显一震,他猛然停下,蓦地回头看向彦苍。

彦苍竟勾了勾嘴角,道:“好奇这么叫你,你会有什么反应。”

“走吧。”

说着,他绕过了停在原地沉默不语的莘回,走在了前面。

莘回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彦苍的背影,风雪依旧避开了前面那个讲究过头的人,不留情面地落在了居后的他身上。

过了好一会,莘回才掩去眼底情绪,跟了上去。

第070章最后一次

房间内,楚茗在给岑渊诊脉。

“比之前好多了,”楚茗有些意外地收回手,“你如何做到的?”

“只是一些缓和症状的法子,尚未根治。”岑渊略显愁色。

还多亏莘回临别前给他的丹药,说是能减轻同劫蛊的反噬。

限制条件是,不能一次动用过多灵力,一旦透支,遭到的反噬会直接翻倍。

不过那种情况也不易遇到,可以忽略了。

楚茗怎会诊不出,心里门儿清,只问道:“你知道自己究竟什么状况吗?”

“差不多吧,”岑渊答道,“我这次主要是想确认一下,有效果我就放心了。”

证明那人给的丹药没糊弄人。

“你还是不愿说…”楚茗无可奈何,“算了,我只是你师姐,要求不了你什么。”

“我也不是大师兄那种性子,万事非要面面俱到。”

岑渊听到最后一句,轻声笑了一下。

只不过,关于同劫蛊,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等那一天真正到来,这件事就不再是秘密了。

气氛轻松了一点,岑渊顺势起了别的话头,“师姐,之前景乐都那次委托,我们遇见了个人。”

“嗯?谁?”楚茗语气随意。

“楚元良。”岑渊道。

“你们碰见他了?”楚茗有些吃惊,“他竟跑到水云洲来了。”

她紧接着问:“我哥问起我了吗?”

“问你近来如何,还有…”岑渊说着,迟疑了下,道,“他旁敲侧击,说如果你想回楚家…”

“…我就知道,”楚茗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哥这么多年还不死心呢,就惦记着让我回去。”

岑渊不动声色地想,起码还有家人惦记。

不像他,孤家寡人。

“师姐这么喜欢流云宗?”岑渊开口调侃道。

“待习惯了,”楚茗轻摇头,“但宗门确实挺好的。”

“都舍不得走了。”

岑渊瞥了她一眼,目光低垂下去,微微闪动了一下。

临走时,岑渊郑重行了一礼,道:“近日有劳师姐了,多谢。”

楚茗先是眉梢微挑,接着轻哼一声,“这么见外。”

这段时间,岑渊因同劫蛊之事,和楚茗接触变多,关系也熟络了不少。

岑渊扬唇一笑,“谢谢了,师姐,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楚茗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什么最后一次?你以后不来了?”

“不会因为这件事再来了,”岑渊的表情竟有些释怀,“有些事,需要我自己去解决。”

回去路上,岑渊遇到了两个人。

准确来讲,是先遇到了许筱。

“岑渊?”许筱看见他,打招呼道,“这么巧,我正要找你。”

“二师兄?”岑渊停了下来,“找我干嘛?”

“师尊找你,让你过去一趟,”许筱传了话,发现岑渊脸色有些异样,问道,“怎么了?”

“没事,我知道了。”岑渊轻叹一声。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许筱目光瞟到别处,“诶”了一声,岑渊闻声,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不远处路过一个人。

岑渊:“……”

怕什么来什么x2!

那人听见动静,看了过来,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

“二师兄。”他唤了一声,目光掠过一旁的岑渊,微张了张口,却没再发声。

“祝枫,又去后山修炼啊?”许筱瞅了眼他来时的方向,问道。

“对。”祝枫藏在袖子中的左手微收,掌心的闪动的绯红纹路暗了下去,顷刻隐匿不见。

“你最近怎么突然想到去后山修炼了?”许筱问的是祝枫,却偷瞄了眼旁边的岑渊。

“后山清净一点。”祝枫如实答道。

许筱点着头:“也是…”

“二师兄,师尊喊我,我就先过去了。”岑渊适时插了一句,扭头打算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

“哎…”许筱喊了他一下,又堪堪闭上了嘴。

祝枫见状道:“二师兄,我也回去了。”

“嗯,走了。”许筱挥了下手,略一犹豫,转头追上了走远的岑渊。

嘴上说着要走的祝枫却没动,沉静地注视着许筱追上岑渊,似乎在那人身边说了什么。

不知站在原地看了多久,直到半点人影都瞧不见了,祝枫才默默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二师兄,我记得我们不顺路吧?”走在路上,岑渊无情揭穿了跟上来的许筱。

“我知道,”许筱尴尬又不失礼貌地一笑,“我只是,有一点点好奇…”

“什么?”岑渊扭头看他。

“你和祝枫,怎么了?”许筱罕见地露出八卦的表情。

“…如你所见,”岑渊不自在地按捺住回头的冲动,“发生了点矛盾。”

虽然他俩之间的矛盾恐怕不止“一点”。

“这都多长时间了,”许筱左右环视了一下,低声道,“我们私下都在猜测,你们是因为什么吵架。”

“你们?”岑渊眼神变得奇怪。

“我,大师兄,师妹,还有五师弟,”许筱略一沉吟,“最近师妹和你走得近,本来还想让她旁敲侧击一下的,可惜她不情愿。”

“你怎么不说是除了我和祝枫之外的所有人呢?”岑渊表情凝滞了一下。

一个个都那么闲吗?

许筱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能这么说,还有外门弟子呢。”

岑渊嘴角微抽,二师兄还挺严谨。

“你说你们俩关系还真玄乎,”许筱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当初那么势同水火,关系说缓和一下子就缓和了,还变得那么要好,现在闹矛盾说破裂就破裂了,这么长时间过去,每次见面跟陌生人一样,没半点回旋余地。”

“我想知道,你们当事人到底怎么想的?究竟什么天大的矛盾,搞这么夸张?”

见面如陌生人?起码比仇人强吧。

岑渊内心自嘲地想。

不过听许筱这么一说,原来他们二人的关系变化,在旁人眼里,是这样的啊。

莫名地关系骤然好转,再莫名地关系骤然破裂。

倒是挺具有戏剧性的。

这段时日,他难得产生一种感觉,就是寂衡峰还挺大的。

不刻意去找的人,当真可以很长时间都碰不到一次面。

“我和祝枫之间,存在一些根本的问题。”岑渊答道。

现阶段内,恐怕无法解决了。

许筱有点失望,道:“还以为问你容易点,看来也问不出什么了。”

“二师兄,你再跟着我,待会回去要绕大半个山的路了。”岑渊默默提醒道。

“好好好,我走。”许筱没问到想要的,看上去也不欲久留。

临走时,他还在岑渊身后感慨了一句。

“不过祝枫那性格,跟你闹掰后,恐怕又要变成原来那个闷葫芦了。”

岑渊身形微微一顿,片刻,才继续向前走去。

第071章筹谋

无涯洞除入口外,内洞还有一条通道,通向的是一处悬崖。

悬崖之下,云海翻涌,白雾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