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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霄站在悬崖边上,垂眼看着底下之景,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你来了。”擎霄没有回头。

岑渊在几步外停下,喊了声:“师尊。”

擎霄目光仍停留在悬崖之下的云海上:“记得你刚入宗时,第一次来无涯洞,一看到这里就移不开眼。”

岑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动作,低声道:“弟子记不清了。”

擎霄停顿了下,才开口:“也对,那时的你,才这么高。”

他一边侧过身,一边伸手在身前比划了下。

说完,他看了眼默默站在后面的岑渊,“怎么不上前?”

岑渊终于和擎霄对视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后者亦然。

和擎霄见面,相比以往几次的担心和紧张,现如今的岑渊,内心更多的感觉是发毛的心惊。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在对自己徒弟下蛊之后,竟能如此淡定泰然地相处五年?!

现在还能像无事发生一样站在这里,以师长的口吻同他回忆过去?

滞了几秒,岑渊才道了声“是”,低着头上前几步和擎霄并排。

岑渊表面波澜不惊,但每走近一步,剧烈跳动的心脏就又加快了一分。

“小渊,”擎霄看着他走近,静静说道,“似乎你每次见我,都很紧绷。”

岑渊身体微震,原本低垂看地的目光抬起与擎霄交汇。

“你以前,可不会这样。”擎霄继续道。

“师尊…”岑渊硬着头皮道,“人总是会变的。”

“你确实变了不少,”擎霄竟顺着说道,“比从前稳重了,也懂事了。”

岑渊一语双关地问道:“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师尊希望看到的吗?”

理智告诉岑渊不该这么问,但这段时间所了解种种,积压的情绪,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一股无名冲动在内心滋生,催使那些话出了口。

擎霄在听到那句话后,一向沉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显然,那话听在擎霄耳里,也不止一层意思。

但最终他只是说:“能看到你成长,我自然很欣慰。”

岑渊偏头看他。

不知这五年来,擎霄每一次见到这张脸,听到这具身体叫他“师尊”时,可会偶尔生出一丝愧疚或后悔?

隔了一会,擎霄却又接着说:“只不过,人总会忍不住怀念过去。”

声线低沉,带有一缕淡淡的感慨和惋惜。

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岑渊眼睫轻微颤了颤,一言不发。

*

“莘回说你想见我?”

还是之前的亭子,彦苍一身紫袍广袖站在亭中央,正对着坐在一侧的岑渊。

“需要我重新自我介绍吗?”岑渊目光瞥向外面,气温回暖,原本结冰的湖面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没必要,你长话短说,”彦苍看上去没什么耐心,“还要我亲自来见你,你最好真有什么重要之事,不然…”

“不久后的青云试炼会发生一件大事,”岑渊干脆打断了他,开门见山道,“届时右护法可以带人亲自去一趟陨星谷。”

陨星谷,也就是青云试炼举办的地点,是仙盟的地界。

要说先前经历过各种事情,要么原书情节没有,要么书中一笔带过,或者细微到他记不清。

但青云试炼不同,作为能让主角进入仙盟的契机,它是小说前期最重要的一个剧情点,所以其中的情节,岑渊记得一清二楚。

就算他和莘回的出现,让这个世界部分的故事走向发生了改变,但这种关键的剧情发展,不可能被轻易撼动。

来这里那么久,总算能发挥一次原书上帝视角的作用了。

岑渊内心难能地生出一丝欣慰。

彦苍听完微挑眉,果然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你们魔族的西城王,打算趁着青云试炼陨星谷对外开放之际,潜入其中,偷取一样东西,”岑渊道,“我知道右护法你与西城王交恶多年,这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彦苍定定看着他,表情却不再有明显的变化:“偷取什么?”

“众所周知,陨星谷平日不对外开放,算半个仙盟禁地,但只有少数人知道,陨星谷之中封印了一样东西,这与你们魔族有关,”岑渊不疾不徐道,“剩下的,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彦苍总算再次动容,他几步上前,整个身影颇具压迫感地笼罩在岑渊面前,语气有些冷:“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某些事,正如莘回知道某些事,一种程度上,原理是相似的。”岑渊镇定回视他。

只不过莘回“预知未来”靠的是亲身经历,而他靠的是看书经历。

“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夺舍倒霉蛋,”彦苍审视岑渊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几分变化,“如今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岑渊并无意外,只道:“晚点我告诉你一些东西,你回去后查一查,自会知晓。”

彦苍轻嗤一声:“若真有证据,我大可直接禀报尊上,让他处置西城王,何必放任其自由,多此一举?”

“仅凭一些证据就想扳倒西城王,谈何容易?但意图重立旧主并付诸行动,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岑渊递给彦苍一个不言自明的眼神,“毕竟,这可是你们魔尊的逆鳞。”

“你不会不清楚,对吧?”

彦苍扯了扯嘴角,没有答话。

“到时候你就能打着发现西城王意图谋反清剿内患的名号,在合适的时机现身,”岑渊继续道,“你是魔尊护法,他的左膀右臂,这样的说辞名正言顺,挑不出毛病。”

“若事情顺利,到了魔尊那儿,同样是大功一件。”

彦苍听到最后竟笑了一声,他感兴趣地瞟了岑渊一眼,问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岑渊顿了下,“普通人而已。”

彦苍听罢摇摇头:“待在仙门有点可惜。”

岑渊嘴角一抽。

“说了这么说,就是想让我去陨星谷,”彦苍回归主题,“你的意图又是什么?”

岑渊正色道:“我告诉你这些信息,作为交换,我要你答应我一个不难的条件。”

“你去陨星谷是前提。”

彦苍示意:“你说。”

“莘回想我在青云试炼中揭发擎霄,”岑渊说道,“我要你答应我,在我揭发擎霄后,无论发生什么,你必须保我无恙。”

这才是岑渊的目的,他需要一个保障。

彦苍有一瞬意外,点头道:“在我能力范畴之内,可以。”

“你们魔族在这方面,讲信用吗?”岑渊不怕死多问了一句。

彦苍白了他一眼:“在这等小事上背信,没必要。”

送走彦苍后,岑渊瘫倒在亭内椅子上,长呼一口气。

完了,自己刚才那样,真有点反派的感觉了。

还是不能和那些人相处太久,再这样下去,恐怕自己心理要先出问题了。

岑渊掩面,又叹了一声。

装反派,真是累啊。

第072章青云试炼

陨星谷坐落于八境之一的破岳境,属于仙盟的地界。

残冬过去,春满人间,这日,陨星谷空前热闹。

仙盟举办的青云试炼,聚集了整个修真界各大宗门世家,无论对于仙盟还是各宗门世家,都至关重要。

只因在青云试炼中,仙盟会从各宗门家族选拔新弟子进入仙盟。

不过这次青云试炼,进展恐怕没那么顺利了。

知晓一切的岑渊默默站在整齐划一的弟子队列中,在密集的人群中丝毫不起眼。

上方高台坐着的有仙盟盟主及各长老,还有其他宗门家族中的位高者,包括南门穹和擎霄。

岑渊微仰了仰头,晨光落在高台之上,有些刺眼,让他看不清台上人的容貌。

以他有限的经历,此次青云试炼,大概是他来到这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能见到的大场面了。

祝枫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前面,岑渊目光望向祝枫的背影,有些出神,以至于盟主在上面讲了半天有关试炼的事项,他从头到尾没听进去多少。

不过这次试炼,他也没打算认真参与就是了。

陨星谷分四个区域,位属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不同区域受灵气、地域等影响,妖兽分布、环境险恶各有不同。

岑渊选择前往南域,也就是那件东西——无上晴的封印之地,以及之后变故的主要发生地。

不过这个决定,在别人眼里,就难以理解了。

因为南域灵气稀薄,环境恶劣危险,大多密林漫布雾瘴,偏偏那边的妖兽还凶恶无比,难以应付。

选择区域首先排除南域,可以说是所有人的默认共识了。

“岑渊去南域干嘛?”戚从疑惑地嘀咕,说完才想起祝枫在旁边,顿时有些后悔。

“谁知道他。”祝枫竟也真的接过话,眼中情绪复杂。

*

荫蔽的密林中,伴随着“咚”一声巨响,又一只低阶妖兽重重倒下。

岑渊低喘着气,缓缓垂下手中剑。

还好,正常的妖兽尚能应付,只要不透支灵力,也不用担心同劫蛊的反噬了。

试炼开始足足两个时辰,他都在南域边缘徘徊,并未靠近中心地带。

毕竟无上晴的封印之处就在中心,省得他过去撞见什么不该见的,惹祸上身。

密林里瘴气弥漫,使得本就遮天蔽日的林间能见度更低。

岑渊用灵力屏了气息,隔绝毒瘴入体。

他看向妖兽倒下的地方,不过片刻功夫,妖兽尸体已经被毒瘴侵蚀得开始腐烂,周围地面也生出了暗色的青斑。

南域中央封印的就是携着魔气的极凶之物,滋养出这一方土地,有毒的恐怕远不止空中这点雾瘴了。

岑渊盯着妖兽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放弃挖取妖丹,转身就走。

试炼成绩看的是个人猎杀妖兽数量,统计所得妖丹,岑渊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在附近又转了几圈,岑渊总算能确定这片区域没什么妖兽了。

确定完,他找了一个“污染”没那么严重的地方,轻车熟路地翻上一棵树,打算就此苟到剧情点发生。

岑渊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却听到远处竟传来了响动,顿时双眼一睁,困意全无。

再仔细听,是有规律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

岑渊坐在树上没有妄动,只微微偏头看向那边,来的不是妖兽而是人,不知是庆幸多点,还是警惕多点。

参加试炼的弟子,没几个会无聊地跑到南域来。

这也是为何,刚才的两个时辰,他一个人也没碰到。

眼见那两人渐渐走近,最终在不远处停下,交谈的声音恰好能让岑渊听清。

只是林内昏暗的光线,影响视野的雾瘴,绝对高度的树枝,还有岑渊为了避瘴屏住的气息,让那两人没有察觉岑渊的存在。

“你说这次能顺利吗,不会有什么意外吧?”其中一人不安地问。

“担心什么?城主心思缜密,加上这次行动秘密,仙盟定然料想不到。”另一人说道。

岑渊眼皮一跳。

怎么随便找个地方躺着都能撞见这种对话?南域这么小吗…

他重新闭上眼,打算装死等那两人离开。

“而且还有那位当内应呢。”刚才那人继续道。

另一人问:“诶,我一直好奇,那人在自己宗门地位不低,为何会愿意背叛仙门帮助我们?”

岑渊又睁开了眼。

“我听说…是因为那位有把柄落在城主手上,”那人声音压低了一点,“嘘,不该打听的别乱打听。”

另一人连忙称是。

想不到还能解锁隐藏剧情。

岑渊深深望向那两人。

原书情节也查到仙门出了内奸,和西城王里应外合,但那人只是仙盟的普通弟子,显然和他们所说不是同个人。

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去另一边转转,你继续在附近巡察吧,”那人又说,“记住,如果遇到仙门那些人,小心别露出破绽,引人怀疑。”

“放心,况且这一带哪能有什么人?”另一人道。

直到两人走远,岑渊才跳下了树。

*

一位身着寻常道袍的年轻人,独自走在林间。

任谁见了,也只会当他是参加青云试炼的普通弟子。

走着走着,他脚步一顿,在一具妖兽尸体前停下。

“原来附近还真有人啊…”他轻声感叹了一下,一边俯下身去看那妖兽的状况。

俯下身一半,他的动作却骤然一僵,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

一把雪白的剑,无声无息横在了他的脖颈前。

他微微颤抖地转头,看见了一个同样是弟子装扮的少年,手稳稳握着剑,正静静看着他。

此人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他竟丝毫未觉。

他冷汗直下,剑锋轻贴着脖子,仿佛下一秒就会破开皮肤。

“这位道友…”他表情僵硬,“我只是路过,无意与你争夺妖丹。”

岑渊随意扫了眼地上刚才杀的妖兽,看来那人理解成这个意思了。

剑锋贴着脖子又紧了些,那人惊恐又不解地盯着他。

“告诉我。”

少年人的声音清冽又带有一丝寒意。

“你们的内应是谁?”

第073章异动始

不同于南域,陨星谷其他地带尚无事发生,一切正如常进行。

不过,也未必都很和谐。

“又见面了。”

祝枫才将剑从倒下妖兽体内抽出,剑刃上的血滴滴滑落,听见身后声音,他转过头。

看清来人,他神色微动,表情不算友好。

“祝修泽。”

祝修泽只一人站在不远处,面无波澜地看着祝枫。

他还是那身常见的祝家校服和不变的神情,与祝枫记忆中无数场景中的身影相差无二。

似乎两年过去,唯一改变的是祝枫,以及他们二人的身份之差。

起码,如今的流云宗弟子道袍,让祝枫有了与祝渐泓平视的底气。

不过以前的他,也从未真正低过头就是了。

“祝枫,我有跟你说过吗?”祝修泽一瞬不瞬瞧着祝枫的眼神,冷不丁道。

“什么?”祝枫眉梢一蹙,不明就里。

“两年过去,你真是一点没变,”祝修泽轻蔑一笑,“你的眼神,你的神态,我还以为那件事,会磨磨你的性子。”

最后半句没说完,祝枫沾血的剑就已举在半空。

“就这些废话?”祝枫语气泛冷。

“不止,”祝修泽显然比他哥沉得住气,“有一件事,之前你在祝家时,我就一直想做,可惜后来失了机会。”

“你性情不改,一如从前,这样很好。”说到此处,祝修泽话语中竟流露出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祝枫的剑仍停在半空,沉声问:“你想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对方同样出鞘的剑,祝枫在看向那剑的瞬间,祝修泽的剑却已然向他刺了过来。

伴随着的,是他同时响起的声音:“和你堂堂正正打一场。”

祝枫反应迅速,抬剑挡下他的进攻,两股力道相撞,交锋之处发出“铮”一声清鸣。

“不觉得在我修为废过一次后找我比试,是趁人之危么?”祝枫语带讥意,却无半分力不从心之势。

“你这幅样子,恐怕没人看得出修为被废过。”祝渐泓面不改色调转攻势,再次被祝枫挡下,“从前在祝家,一直是我第一你第二,我好奇很久了,你在藏拙吗,祝枫?”

“你的实力,不止如此吧。”

祝枫左手抬起,一道赤红的火焰猛然从手心迸发,灼人的温度直将祝修泽逼退了几步。

“你还结丹了?”祝修泽露出一丝惊讶又果然如此的表情,“仅仅两年…我果然没看错你。”

“过去的我有一点错了,”祝枫手心的火光愈发刺眼,甚至遮过了他的半边面容,难辨神情,“想隐藏实力,还是该当垫底的。”

“在拥有绝对强大的力量之前。”

话音未落,滔天的赤焰宛若流体,以逼人的攻势向祝修泽打去。

同样是出手快于话语,这次身份已然逆转。

“你如今意识到,也不算过晚。”祝修泽抬袖伸手,面前立即生出一道蓝色屏障,隔绝下了攻来的赤色火焰,原先握的剑落在空中,剑锋对外,在他身后分身成了数十道剑影,皆朝向对面的祝枫。

“如今?”祝枫只扯了扯嘴角,“我不需要了。”

“哦?”祝修泽眉梢微挑,身后数十道剑影应念飞出,穿过屏障打向祝枫。

剑影斑驳,一片火光中,祝枫悉数挡下了飞来的剑。

“还真是惊人的修炼速度啊,”祝修泽啧啧称奇,“真的只是因为天赋?”

祝枫的眸光浮现一缕暗色:“你管的太多。”

两人之间依旧剑拔弩张,就在此时,一道声音突兀地打破氛围。

“二公子!”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闯入的第三人,祝枫认识那人,是祝家的旁系子弟。

不过此人看上去很狼狈,衣服上沾满血迹,还有几处撕破了,身上也有不少伤痕,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那人也一眼认出了祝枫,面露震惊。

“怎么搞成这样?”祝修泽皱眉看着那人,“低阶妖兽你都制服不了吗?”

“不是啊二公子…”那人仍惊悸难平,说话都在打颤,“那妖兽原本好好的,不知怎么突然发疯了,比平常强大恐怖数倍,根本难以招架!”

“后面我遇上其他人,他们说…妖兽发疯是受了什么能量影响,那能量好像来自南域…”

“还有这事?”祝修泽若有所思,看见祝枫神色一变,转身就要走,喊了一声,“喂,你去哪?”

“怎么,你还想打下去?”祝枫停住脚步。

祝修泽盯着他背影,没有作答。

在一片不言自明的沉默中,祝枫头也不回地离去。

*

南域。

岑渊提着剑,和刚才的魔族人站在一起,而这一次剑的指向,是一只中阶妖兽。

只是那妖兽血红的双眼和浑身散发的气息,无不透露着其不正常。

岑渊瞥了眼一旁脸色煞白的魔族,道:“无上晴异动会影响附近妖兽,这你不知道?”

那人先是一顿,然后使劲摇头。

岑渊低哂一声:“被当作炮灰还不知情啊。”

其他区域的弟子肯定也会受到波及,不过远不及南域严重。

酿成这种结果,不知他见了会作何感想。

擎霄…

岑渊眉梢压了压。

他刚才转了那么久,附近理应没什么妖兽了,况且这是只中阶妖兽,更不该出现在外围。

终究是小觑了无上晴对妖兽的影响,竟能逼得它们外迁这么多。

情势至此,已然不得不打,岑渊整势待攻,余光一扫,才发现那魔族趁机跑了。

岑渊心里暗骂一声,一边险险避开妖兽直面而来的攻击。

他长呼一口气,重新看向那妖兽。

什么运气,越级打怪啊?

岑渊微转剑刃,剑光映在妖兽血红的眼珠里,寒芒乍现。

“看来今日,你我只能走一个了。”

第074章反噬

整个树林空旷得只剩下一人一兽的打斗声。

妖兽的嘶吼声在林间久久回响,传出很远,惊走了树上的鸟雀。

这场血战不知持续了多久,直至最后,二者皆是伤痕累累。

岑渊的剑已经快握不住了。

他的白衣早被鲜血染成刺眼的暗红,已然分不清是妖兽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这次的妖兽,远比那次勾陈陵要更棘手。

最顾忌的是,他不敢使出全力。

莘回的嘱咐和上次勾陈陵的经历他还记得,再灵力透支一次,他的身体恐怕扛不住那成倍的反噬了。

可是,僵持了这么久,岑渊深知眼前的局势。

再这么缠斗下去,被耗死的只会是他这副凡躯之体。

岑渊终于下定决心,将灵力悉数灌入手中之剑,剑体周遭随之散发出冷白光泽,剑身也共鸣般地开始微微震动。

恍忆起这套方法是擎霄教他的,岑渊说不清什么滋味。

无妄的共鸣竟也回流出法力,使得岑渊虚弱的身体多了几分精神力,丹田积起几缕灵力转动起来,填补了空缺,但岑渊清楚,这也只是灵力枯竭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多出的那几缕灵力支撑着他险胜了妖兽,当妖兽终于倒地后,他亦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地上。

不能留在这里。

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妖兽的尸体在这,还有现场那么多血,肯定会吸引附近的其他生物。

到那时候,来的是什么,数量有多少,就无法想象了。

岑渊多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刺鼻的血腥味始终弥散不去,早已分不清是来自地上的、妖兽的、还是他自己身上的。

那味道……闻得他想吐。

岑渊用剑撑着地,艰难地直起身,慢慢站起来,身躯摇摇欲坠,好似下一刻又要倒下,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强撑着身体,一点点向远处拖动着步子。

他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直到剩的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丹田再调动不出半点灵力。

此时此刻,预想中的反噬如期而至,熟悉的剧痛再度席卷胸口,岑渊一个趔趄跌在地上,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次次都是相同的位置,他早该猜到,那就是体内同劫蛊所在之处。

岑渊吃力地挪动身体,将后背靠到了一棵树上。

剧痛之感愈演愈烈,像是有股力量在沿着体内经脉逆行,疯狂不得压制,从中心蔓延至身体各处,痛觉充斥百骸,渗得四肢都在发冷。

这次反噬持续的时间,比先前足足漫长了几倍。

等岑渊熬过了该死的反噬,一仰头才发现,天上出现了变化。

天际不知何时竟布满阴云,几道光亮劈开浓重的黑,天雷作响,有山雨欲来之势。

原本晴日当空,却转瞬乌云压际,这突然的变天可谓古怪。

只有岑渊知道,此诡谲天气,是人为所致。

事态至此,想来仙门已经意识到,无上晴出问题了。

不过此时的岑渊无暇顾他,虚弱至极的他半睁着眼睛,瞅着那天幕,只是在想:

下点雨也好,掩盖住气味和血迹,就不怕妖兽寻味而来了。

暴雨倾盆而下,水雾氤氲,模糊了天地万物的轮廓。

岑渊静坐于雨幕之中,看着细密的雨丝从眼前飘过,浸湿了头发和衣服,他仿若未觉。

接下来,就是等待下一个剧情点。

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不顺,但总归没什么大变故。

然而岑渊自恃熟知原著剧情,却唯独算漏了一点。

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上去很急促,岑渊闻声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大雨之中,祝枫一眼看见岑渊,脚步猛然一顿,定在了原地。

真是的…

雨势过大,岑渊看不清祝枫的神情。

如此狼狈的一面,还偏偏让他瞧见了。

如瀑雨帘中,岑渊和祝枫的眼神交融在一起,皆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情绪,跨越隔阂的鸿沟,其中各自蕴藏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岑渊恍然想起一幕,他与祝枫初见时,也与此景相似。

只是当时,在树下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是祝枫,闯入林中救人的是他。

转眼匆匆岁月,时境变迁,角色互换,轻诉着命运的玩笑。

而当时,一个满腹仇恨,一个自带私心。

现如今,一个执意孤行,一个情愫暗藏。

“怎么找到这的?”隔着几米,岑渊的声音和嘈杂的雨声融为一体,飘向远处。

祝枫不答反问:“如今这副模样,就是你想要的?”

衣袖下,祝枫的手收拢成拳,攥得死紧。

“死不了。”

三个字很硬气,声音却显然透着几分沙哑和虚弱。

不知是不是雨声太大的缘故,衬得岑渊的声音更低微了。

祝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岑渊无声回视,二人无端形成了一阵悄然无息的对峙。

或者说,较劲。

最终,还是祝枫率先败下阵来,他径直上前,开口道:“先找个没雨的地方,给你疗伤。”

走近他才看清,岑渊伤得有多重。

湿透的衣服破烂不堪,流出的血晕染了大片衣袍,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祝枫的眸色更沉了。

“走不动了。”岑渊偏头不想对上祝枫打量的视线,低声道。

话里透着一股淡淡的排斥和拒绝。

祝枫看了他一阵,道:“我背你。”

岑渊登时转过头,目光上抬,望向眼前人。

他蓦然很轻地笑了下,透着些许无奈。

“祝枫,你这又是干什么?”

“念在往日情分,跑过来救我一命?”

不知为何,祝枫被这笑刺到了一下。

“不管你来南域是要做什么,总得先有命活着吧?”祝枫道。

岑渊和他僵持良久,最终还是妥协了。

祝枫修为不低,日日练功,身体素质也可以,背一个人不在话下。

岑渊刚才坐着还没感觉,如今一动,牵扯全身,顿时感觉浑身骨头像要碎了一样,钝钝地发痛。

他轻嘶了一声,动静不大,但也被祝枫听见了。

两人的衣服皆被淋湿,贴在一起,温热的身体只隔了薄薄一层布料,有些道不清的意味。

岑渊刚才在雨里冻了那么久,骤然这么近距离接触另一人的体温,除了暖和,更多的是不自在。

“你衣服都被我弄脏了。”岑渊心里在想别的,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但不用看也知道,祝枫后背肯定被他的血染色了。

“管它干嘛。”祝枫能感受到岑渊喷薄在脖颈上的气息,有些热,还有些丝丝麻麻的。

“岑渊。”

祝枫低唤了他一声,眸中情绪翻涌。

岑渊:“嗯?”

“你都不怕疼的吗?”

第075章恰似当年

岑渊微怔,一时说不出话。

周围又只剩下雨声,还有祝枫踩在湿泥里发出的声响。

不知隔了多久,久到祝枫以为岑渊不会回答了。

“还是挺疼的。”

岑渊低声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到身下祝枫的背紧绷了一瞬。

“所以…”他凑近祝枫耳朵,声音小了些,“我都这么疼了,你就别置气了,好不好?”

岑渊这话,让人听不出指的是这次事,还是别的。

祝枫反问:“我置什么气?”

岑渊只觉心里有些堵,又道不出由头,沉默了会儿,说道:“我知道你气我骗了你,瞒着你。”

“我只是…不知该怎么办…”

说到最后,连他都没察觉,自己鼻音有些重。

之前争吵时就憋在心里的话,却在这种情况下,就这么吐露了出来。

随着深埋已久的话一同流露出来的,还有积攒的情绪。

这些事,本来岑渊自己忍受还没什么,被祝枫这么一搅和,又这么一问,他突然感到有点委屈。

原本一切好好的,好不容易步入正轨,同劫蛊这事一搞,什么都变了,连一个能说的人都没有。

如果可以,他哪里想做这些?

在流云宗当个普通人,过正常生活不好吗?

祝枫似有动容,张了张口,却没出声,停顿了下,才继续道,“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而且,”祝枫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闷,“看上去,你也并不想我干涉。”

“你这次不还是干涉了吗?”岑渊低垂目光,停留在祝枫身上,“我知道,你来南域是因为我。”

“……”祝枫面无表情地否认,“才不是,你想多了。”

“那你来南域干嘛?”岑渊也不拆穿他,只反问。

他记得清楚,原著这个时间点,祝枫还在东域。

发生变故,事态愈演愈烈,意外来到南域,那是之后的事。

祝枫卡了下壳,道,“走岔了,我原本就在东域边界。”

“哦,这样啊,”岑渊不以为意,又问,“那我们现在去哪?”

祝枫:“我来时看见有个空的小山洞。”

还真是越来越像上次了。

岑渊暗觉好笑。

黑云翻墨,风雨飘摇,雨点纷纷洒洒落在身上。

接下来的路,二人一路无言。

祝枫背着岑渊兜兜转转,竟真找到了一处空山洞。

他小心地把岑渊放下,后者坐在地上,视线一直停在祝枫后背上。

祝枫察觉到,回头想看看自己身后,显然无果,问他:“全红了?”

岑渊中肯评价:“堪比凶杀现场。”

祝枫瞥了他一眼:“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岑渊语塞,闭上了嘴。

眼见祝枫绕到自己身后,坐下来似乎要运输灵力。

岑渊就在这时开口:“你能帮我填补灵力空缺,但我失血过多,这些外伤,你治不了。”

祝枫动作一顿,道:“先补你内力。”

岑渊垂着脑袋,能感受到身后人将手贴在后背上,灵力被缓缓输送到自己体内,丹田重新充盈起来,自内而外涌起一阵暖流,微薄地抵消了些身体的疼痛和淋过雨的冷意,反噬的余威,也渐渐消退了。

岑渊百感交集,有点不是滋味。

祝枫,你又何必救我…

你这般救我,我又该如何面对你?

万千情绪丝丝缕缕缠绕心头,却堵在嘴边,最终出口的只是一句:“不管怎样,谢谢。”

祝枫眸光微敛:“你也救过我。”

岑渊心念一动,看来忆起过去的,不止自己一人。

他突然想到什么,道:“我知道能用什么疗伤了。”

祝枫就在这时撤回了手:“什么?”

岑渊拿出储物袋,在里面找了半天,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手上,转身给祝枫看。

白瓣黄蕊,泛着荧光,经久不衰,清幽沁人。

祝枫一眼认出,有些意外:“霖萤花,你还留着。”

“当初摘来为了治你,想不到如今换成我了。”岑渊感慨着,思绪又飘至别处。

祝枫拿过他手里的霖萤花,就听岑渊突然说:“祝枫,你就没想过吗…”

“我当初救你,目的未必单纯。”

祝枫倏一抬眸,与岑渊的目光轻碰在一起。

后者有心,前者无言。

那句话像是一把刀,无声地横在两人之间,将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划开一道裂痕。

“你既已知晓,我早就知道你很多事,我对你所做一切,可能只是为了我自己。”岑渊面上如是说着,内心深处却不受控地开始阵阵泛疼。

从前所顾虑种种在这一瞬皆被抛在脑后,事情至此,此时此刻,他只是迫切地想知道,祝枫的态度。

说什么不在乎,什么冷静地当断则断,全是骗人的。

怎么可能呢?

手心指甲早已深陷皮肉,身上伤口还在火辣辣作痛,却怎么也压不住心脏的钝痛,以及收不回去的如海翻涌的情绪。

想对祝枫说,他真的好疼。

想问祝枫,他们不吵架了,和好好不好?

祝枫像是被岑渊的神情震了一下,他掌心还覆着霖萤花,手指一收,药花瞬间被震成齑粉。

“想过,”祝枫终于开了口,“不止一次想过。”

岑渊眼睫微颤,无声移开了视线,忽然不敢去看祝枫的眼睛。

也是,心思深沉如祝枫,怎么可能没想过?

“想过你预知未来之事,接近我会不会是意有所图;我们之前共同经历之事,是否是你的一手算计;你在我面前所表现一切,我们的交情,是否也只是你的逢场作戏。”

一直以来,两人之间都隔着一层薄膜,薄膜之后,是藏起的种种猜忌和隐瞒。

之前薄膜未破,二人相安无事,表面太平。

如果说上次他们的争执,薄膜被撕开了一条裂缝。

那么这次,岑渊抛出的问题和祝枫的回答,则是将薄膜彻底撕破,而原先那些藏在彼此心里不堪的猜疑,被不留情面地完全袒露出来,无所遁形。

至于这次“交心”,带来的是坦白后的重归于好,还是关系的彻底决裂,谁也不知道。

无可置疑的一点是,这对于两人来讲,都不算好受。

“那你还来找我,”岑渊转回头,重新背对着祝枫,没让身后人看见自己的表情,他低叹一声,“其实你不该来的。”

回应他的,是药花粉末洒在肩膀伤口的清凉触感。

岑渊身体微震。

“后面我就想,”祝枫手上动作未停,继续道,“我决定还是相信相处了那么长时间的,你所展露出来的,我认为真实的你。”

“至于前面的想法,我一直想听你的解释,但自那以后,你就一直躲着我。”

岑渊眼神一闪,一半是意外,一半是心虚。

祝枫眸光沉沉地看着岑渊的后背,眼中复杂情绪交织。

还有一句话,祝枫没说出口。

岑渊,若真如你所说,你对我只是有所企图的利用。

那么,你为何又要难过?

刚才岑渊问他的时候,眼眶红了。

岑渊自己没察觉到,而他看见了。

“那你呢,岑渊?”祝枫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低沉舒缓。

“你是相信话本里的我,还是相信如今在你面前的我?”

第076章淬魔血脉

岑渊神情微微颤动,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祝枫的话,他如何不清楚,自己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祝枫,你和话本里那个他不一样,我知道,”岑渊背对着他,缓缓出声,“我的出现,改变了不少…”

但岑渊还是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隐隐表露出的态度,却又好像已经回答了。

祝枫低垂目光,未作一言。

他无声地继续给岑渊上药,过程中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祝枫上完药,低声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一直内心煎熬的岑渊终于转过头。

祝枫起身,站远了一些,伸出了左手,手心朝上。

一道绯红色的纹路,在他左手掌心渐渐浮现,闪烁着微光。

岑渊在见到那道纹路的一瞬间,脸色就变了。

“我觉得你会知道它,”祝枫瞧见岑渊的反应,自嘲地一勾嘴角,“果然…”

“你……”岑渊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有的?”

为什么?祝枫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就……

“上次勾陈陵,你我分开之后。”祝枫如实道。

岑渊的震惊又多了几分,他咬了下后槽牙,又问:“你可知这是什么?”

“销菡坊坊主说,它象征着极恶之力,来自魔族。”祝枫表情没什么变化,静静道。

“你还去了销菡坊?!”岑渊差点就要跳起来,一动牵扯到伤口,又被疼得缩了回去,骂出了声,“靠…”

祝枫表情总算出现变化,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点。”

岑渊抬头,幽幽盯着他:“你瞒着我的也不少啊,祝枫。”

红纹消失,祝枫收起左手,坦然回视:“现在告诉你了。”

岑渊险些被气笑了,咬牙道:“这纹路代表了淬魔血脉,你知道吗?”

这回轮到祝枫脸色变了。

“淬魔?”祝枫有些不可思议地确认道,“魔族前任魔尊绯浊的那个淬魔?”

“不然呢,”岑渊心烦意乱地闭上眼。

“为什么…”祝枫滞在原地,喃喃道。

“我问你,”岑渊重新看向他,目光略暗,语气严肃,“此事还有谁知道?”

祝枫回过神,答:“你是第一个。”

顿了下,他又道:“我又不傻。”

岑渊眼神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还不傻?”岑渊不自然地生硬道,“按理来讲,你最该提防和忌惮的人是我。”

“所以…岑渊,”祝枫不以为意,只轻笑了一声,“你看,我都把我的真心剖出来给你了,你也回应我一点点真心,好不好?”

岑渊一瞬不瞬瞧着祝枫,祝枫的笑落在他眼里无端有些灼人,烧得他耳根微微发烫,心跳蓦地快了一拍。

看着那张脸,他突然丧失了思考能力,鬼使神差地张了张口:“好。”

这句话出口,无论是岑渊还是祝枫,都愣了一下。

岑渊内心暗骂一声色令智昏。

祝枫似乎没料到,一向嘴硬的岑渊真就这么应了,意外之余,怕他反悔似的,立即道:“说话算话。”

岑渊翻腾的内心在祝枫的注视下,竟也渐渐平息下来。

不过与此同时,内心也悄然滋生出了一些东西,细腻无声。

“说话算话。”

岑渊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他在心里默默道:

祝枫,我待你,自然是真心的。

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变。

祝枫眼神烁动,尝试性地问:“青云试炼,到底会发生什么?”

岑渊原本还犹豫了一下,却突然记起什么,手撑着地面,又要站起来。

祝枫忍无可忍,靠近他打算再次坐下,“你别动了,我坐着。”

“不是,”岑渊伸手拉住他胳膊,急忙道,“你不能留在南域,快走!现在就走!”

祝枫眉梢微蹙,“为何?”

岑渊越说越急:“南域封印的无上晴,上面附着了绯浊的残留魔力和魂魄碎片,要是它感应到你还被人发现,就完蛋了!”

“没多久仙盟就会封住南域,趁现在,快走!”岑渊也顾不得伤口,艰难地站起身,推着祝枫肩膀就要往外走。

祝枫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此刻却无暇多问,他脸色微沉,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动:“那你呢?”

“我…”岑渊被他问得一怔,接着低声道,“我不能走。”

祝枫转过身,也避开了岑渊推自己的手,定定看着眼前人。

岑渊无可奈何地收回手。

“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祝枫态度一转,俨然是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关于这场试炼,关于我,关于你。”

岑渊盯着祝枫,无声较劲,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着急的岑渊拗不过他,飞速道:“刚才妖兽暴乱是因为无上晴异动,始作俑者是魔族西城王,他潜入陨星谷偷取无上晴,企图借此解封前魔尊,仙盟发现异常后不久就会派人出面并封住南域。”

“正常情况下,你这时候还没觉醒淬魔血脉,此次试炼你战绩优异,加上后面在南域对抗魔族时表现出色,得以进入仙盟。”

“但你提早觉醒,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岑渊说完去看祝枫的反应,企图在他脸上看到被说动的痕迹,可惜没有。

祝枫若有所思,透过那些话,以前的很多事串联在一起,都有了答案。

其实岑渊说的已经不少了,剩下的为何没提及,两人也算心照不宣。

岑渊多希望祝枫能不要刨根问底,他俩保持着不言自明的默契,祝枫不过问他,然后听他的话离开南域。

但他也知道,若真那样,就不是祝枫了。

果然,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祝枫还是问道:“你呢?”

岑渊则问:“祝枫,你又何必逼我?”

又是一阵寂静的沉默,周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个平缓,一个急促,以及洞外的瓢泼雨声。

这次,时间久到洞外雨势渐小,呼啸的狂风也逐渐止歇。

岑渊再也按捺不住,正要再次催促。

就听祝枫在一旁淡声道:“我不走。”

“你疯了?!”岑渊猛然扭头,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挤出来的。

他有预感,再这么下去,自己离心梗不远了。

祝枫瞅了眼岑渊脸色,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拿这个逼你。”

“那你想干嘛!”岑渊脸色难看,气得心脏疼。

如果不是他有伤在身,他恨不得现在就把祝枫敲晕了扛出去。

祝枫低低道:“我会去勾陈陵,是因为你。”

岑渊震了一下,定在原地。

是啊,祝枫提早觉醒血脉,是因为他要去勾陈陵。

就是这次祝枫提早赶来南域,也是因为他。

说什么遵循原书轨迹,其实很多事情,早就因为他而改变了。

他自己却仍在自欺欺人,还真是可笑。

一丝寒意,悄然漫上心头。

“怪我…”岑渊捂着脑袋,垂下头,又喃喃重复,“怪我……”

“所以我想挽回这一切,我想救你啊……”岑渊重新抬头,声音有些发颤。

祝枫伸手扶在他肩膀上,轻声道:“你刚才说,话本里的我最后留在南域,还对付了魔族?”

“是啊…”岑渊不解地看他。

“那你不想看看吗,”祝枫凑近到他耳边,声音仿佛带上了蛊惑性,“因你的出现,而发生改变的种种事情,发生改变的我,顺着那条所谓的轨迹发展,最后究竟会怎样?”

“我想知道结果,也想让你看到结果,而无论结果如何,我自己做的选择,我不会后悔,你也不用自责。”

岑渊听得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他终于意识到,祝枫这是在拿自己的命运做赌注,赌现实和原书未来的不同,赌他岑渊的改观。

岑渊突然后悔了,当初和祝枫争吵时,就不该聊那些关于命数的话题。

谁能想到祝枫会做那么绝…

岑渊一字一顿道:“你可能会死…”

祝枫几步站开,面无波澜地问:“故事主人公,也会死吗?”

岑渊瞳孔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祝枫静静看着他的反应,突然不明地笑了一下,说:“所以啊,你还是担心我会死,你分明洞悉未来,为何要担心?”

岑渊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一时接不上话。

祝枫接着道:“嘴上说着相信话本未来相信所谓命数,我看并不尽然吧?”

“承认吧,岑渊,对于这里的一切,对于我,你早就有私心了。”

第077章无上晴

岑渊眼神烁动,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道:“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祝枫?”

祝枫则说:“你分明是没话反驳了。”

“没话反驳”的岑渊无奈地将头偏向一边,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来南域吗?”

祝枫看了他一眼。

岑渊胸膛微微起伏,看上去似在轻轻叹气。

“很快你就知道了。”

祝枫盯着没了下文的岑渊,心底生出一股不怎么好的预感。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洞穴闯入第三个人时,外边的风雨已经完全停住了。

来者竟还是个意料之外的熟人。

——沈卓。

“是你们?”沈卓见到他俩,也露出惊讶的表情,紧接着他注意到岑渊浑身是血,吓了一跳,“怎么还受伤了?严不严重?”

“还能喘气呢,大师兄。”岑渊故作轻松地开了句玩笑。

“目前只能简单治疗一点,”一旁祝枫瞥了岑渊一眼,又问,“师兄为何在此?”

“外边妖兽失控,出这么大事,盟主还有其他人都进来调查了,情况不是很好,”沈卓脸色有些沉,“我是跟着师尊过来的。”

“师尊也来了?”祝枫眉梢微挑。

岑渊沉寂地站在一旁,面上什么都没有表露。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们跟我过去吧,”沈卓道,“待在这里也不安全。”

祝枫有所预感,问:“去哪?”

“南域被封锁,已经出不去了,”沈卓道,“我们去南域中心。”

祝枫登时看向岑渊,后者无声回视他。

这样的岑渊,莫名让祝枫感到不安。

“不过,”沈卓的目光重新在两人身上游离了几圈,“原来你们和好了啊?”

沈卓浑然未觉这话出口后,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岑渊也不清楚,他俩到底算不算和好。

事实上,虽然他们刚才聊了很多,但还是差点什么。

岑渊承认,自己内心摇摆不定,刚才发生的画面依然盘旋脑中,弯弯绕绕到祝枫最后问他的话,也定格在了那一幕。

如果当真要画上句号,还是让它圆满一点吧?

他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

“和好了,”岑渊稀松平常道。

祝枫一掀眼皮,看向他。

岑渊接着说:“我们走吧,大师兄。”

*

所谓南域中心,是一道深不可测的涧峡。

现场的人多得出乎意料,三人到场时,局势已是剑拔弩张。

一条狭长的裂缝横跨中央,底下是一望不见底的深渊,不凭借御空,寻常人根本越不过去。

此时此刻,裂缝之下却发出了耀眼白光,迸发的能量凶悍霸道,让普通人无法靠近。

以白光裂痕为界,隔开了站在两边的人群。

一边是仙门之人,为首的是仙盟盟主须流明,容貌只有三十余岁,一袭天蓝色外袍在风中鼓动,垂手而立,尽是肃杀之气。

在他身后有二十余人,有跟着过来的仙盟中人及别宗人士,包括上次语冰阁见过的宿宸、流云宗的南门穹和擎霄。

还有零星几个和岑渊他们一样,是被困在南域的参赛弟子。

另一边则是以魔族西城王焚野为首的一路人,人数看上去竟比这边还要多些,为了伪装,他们也都是清一色的修士服饰。

若有不知情的人见到这一幕,恐怕还会以为是仙门两边闹内讧。

西城王焚野右手握着一把通体发白的剑,剑体白亮如雪,上面镂刻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古老的符文,正隐隐发着金光,剑柄是纯黑色的,却捆上了厚厚几层黄色符箓,在他手中震动不已。

这就是传闻中的无上晴,曾重创过前魔尊绯浊,还附着了他残留魔力和魂魄碎片的那把传说之剑。

有趣的是,现场还有第三方势力,站在仙门这边,但也相隔了一定的安全距离。

意料之中,是带了一波人的彦苍,岑渊一眼瞧见了他身侧的莘回和锦宁。

看阵仗,彦苍那边带的人是最多的。

岑渊想:不得不说,彦苍这人还怪实在的……

沈卓领着两人走近,跟站在人群后面的擎霄打了个照面。

“师尊,刚才寻找受伤弟子时发现他们,我就一起带过来了。”沈卓说。

“你们为何在此?”擎霄眉头微皱,话是对岑渊和祝枫说的,“不知南域多危险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岑渊感觉擎霄多看了自己一眼。

“我们没事,师尊不必挂碍。”岑渊语气不咸不淡,话说得没什么问题,但听不出多少恭敬或亲切。

落在旁人耳中,也不过是带着些许疏离的生分。

“沈卓,看着点他们。”擎霄没有深究,嘱咐道。

“知道。”沈卓点点头。

然后,岑渊和祝枫就融入人群中,被迫切换成“看热闹”模式。

站在前面的须流明冷冷发问:“带人擅闯仙盟地域,触发禁制,你们魔族没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们不过是来拿回原本就属于魔族的东西,盟主何必咄咄逼人?”西城王焚野站在裂缝另一头,一边睨了眼不该出现在此的彦苍,“倒是右护法,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须流明狭眸微眯,意有所指道:“魔尊右护法和西城王同时现身于此,怎么,你们此行,是魔尊的授意?”

“自上次仙魔一役,仙门和魔族已相安无事数十年,现如今,魔族是想宣战吗?”

不远处彦苍遥声道:“盟主可别误会,我和焚野不是一起的。”

“不过我代表了尊上的意思,这点没错,”彦苍说着,看向对面的焚野,“西城王怀有异心,企图另立新主,我此次前来,是为清剿内贼。”

“尊上知道了?”焚野脸色一沉,又立即道,“不可能,你怎知我会来陨星谷?”

作为“罪魁祸首”的岑渊站在人群里,轻眨了下眼。

彦苍眼波流转,嗤了一声:“你真以为你做的事没人能发现吗?”

“盟主,”宿宸在须流明旁边低声道,“就算伪装成弟子,也不该如此轻易就能混进来。”

话语中的怀疑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回去就彻查此事。”须流明面色不虞。

岑渊盯着盟主和宿宸看了一阵,小声喊了下:“祝枫。”

一旁祝枫看向他。

“无论等会儿发生什么,别插手。”岑渊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祝枫的眸色深了许些。

“拜托了。”岑渊语气难得软了几分。

祝枫看了他好一会儿,但最后仍是什么都没说。

“焚野,交出无上晴!”须流明耐心耗尽,厉声喝道,“这片区域已被封锁,你逃不了的!”

“须流明!”焚野咬牙切齿道,“你们仙盟封印了我们尊上十七年,还不够吗!”

“无上晴一把破剑,附着了点残魄,你们就如此紧张?怎么,那么害怕他被放出来?”

“呵,什么仙盟,自诩名门正派,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的鼠辈罢了!”

说到最后,他越来越激动,好似他口中的血仇并非相隔了十七年,而是昨日才发生。

他手中的无上晴震动得更加剧烈,仿佛在无声抗议。

“绯浊残暴不仁,罪恶滔天,他为祸苍生,所犯罪行罄竹难书,”须流明神色冰冷暗含杀机,他逐字逐句道,“先发动战争的是你们魔族,造成千万生灵死伤的也是你们魔族,说这种话,你有何脸面?”

宿宸接在后面开了口:“西城王,这样的统治者,只会带领你们魔族走向灭亡,事到如今你还没意识到吗?”

“他们说话还真不客气啊。”锦宁作为魔族都快听不下去了,小声嘀咕道。

“倒也没说错。”彦苍淡淡道。

这个音量,只有他附近几个人听得见。

锦宁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莘回亦朝他投去目光。

焚野的脸色阴沉如墨,他手中无上晴的金芒开始疯狂烁动,就在此时,天际再次被云翳蔽日,一瞬间天地暗沉。

下一刻,携着那道蕴含万千杀机的白色剑影,他的身形出现在了裂痕上方。

几乎同时,一抹蓝光如闪电般迅猛无形地掠至空中,所释放气场顷刻在四下掀起狂风,席卷一切。

在底下一众惊叹中,轰隆一声巨响,乌云黑幕之下,灼灼白光之上,黑白两色交界的半空,一清一浊的两气相撞,劈开了分界的黑与白,划出一道夺目刺眼的颜色。

须流明和焚野,交手了。

第078章鱼死网破

这是一场极致的交锋。

空中两道身影快得看不清动作,电光火石间,两气相撞,术法往来,所过之处,仅剩光影留痕和激荡的气流。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底下围观的人看得倒吸凉气。

人群中不知是谁,朝彦苍那边不怕死地喊道:“那什么魔尊护法,你不是来抓焚野的吗?怎么不出手啊?”

彦苍听了,只悠悠道:“先来后到,你们先请。”

说话那人顿时哑火,似乎被彦苍的厚颜无耻震惊到了。

须流明和焚野在空中打了十几个回合。

放在平时,焚野定然敌不过须流明,但如今焚野持有无上晴,加上须流明因顾及在场他人没有释放过强威压,所以才能勉强打得有来有回。

焚野手中无上晴又一次被须流明的术法屏障阻挡在外,隔着几寸距离,焚野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阴冷道:“须流明,你以为封住南域就没事了吗?”

“我若将无上晴中的魔力释放出来,整个陨星谷的人,都得遭殃。”

“你们修为深厚能不受影响,那些道行低的弟子呢?你还没来得及将他们撤出吧?”

周遭嘈杂不已,他的声音只有近处的须流明能听见。

须流明的蓝色袍袖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拧着眉,道:“你不会这么做,一旦释放魔力,他的魂魄也会跟着消散。”

“那可未必,要是我被逼急了呢?”焚野稠浓如墨的双瞳映在泛着金光的剑刃之后,透着一丝疯狂。

须流明神色陡然一冷,蓝色的流光在他手中凝聚,蕴含着汹涌能量与杀机,焚野立即以剑挡之,刹那金色利刃与蓝色术法交接,爆发出无穷力量,掀起猛烈气流,刺眼光芒照彻暗沉云霄,轰然一声响彻天地。

一者杀机毕露无所顾虑,一者左右掣肘有所忌惮,注定了这场战斗的走向。

焚野一剑斩开两人界限,身体借力向后撤出数丈,竟是主动退至裂缝另一侧,落回地面。

须流明在半空中,目光沉沉注视着焚野退后,却没有追击上去。

蓝色光芒在他手心消散成微尘,他仍是停在明暗交接的半空中,杀意稍敛,却攻势未收。他没动作,亦无人敢再上前,以他所在之处为界,隔开了暗流涌动的三方势力,天地再次归于岑寂,显露着几方势力陷入的僵局。

打破局面的还是焚野,他在对面扬声开口,话却是对另一边的彦苍说的:“我说彦苍,这么帮着外人对付同族,未免失格吧?”

“所事非同主,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叛出我族的异类。”彦苍不留情面道。

“哦?你之前遇见朔栖,对他所讲也是同一番话吗?”焚野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语中带有嘲意,“那你又因何放了他,并隐瞒此事,如此区别对待?”

“是啊,我就是区别对待,”彦苍一扯嘴角,言简意赅,“我喜欢他,不喜欢你,怎样?”

两人的对话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朔栖?那个太虚神犼朔栖?!”

“传闻中前魔尊的左右手,曾经魔界仅次于绯浊的第二人?”

“他居然现世了?不是说销声匿迹十几年了吗?”

空中须流明脸上亦闪过一丝意外,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莘回神色有异,低声重复了句:“朔栖……”

但这不明显的一声很快淹没在了周围其他吵嚷声中。

显而易见,不乏惊讶的议论之声不仅存在于仙门这边,还出现在了魔族那边。

看来当初彦苍果真封锁了消息,除了当事人,几乎没有知情者。

这才是最怪异的地方,岑渊多看了几眼人群,南门穹脸上同样浮现了讶异之色,擎霄则面色不显。

他分明记得,许筱当时将此等重事上禀了师尊。

一旁祝枫也眼神示意他,显然和他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同样知情的沈卓先看了眼他们俩,又看向擎霄的背影,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没发出声。

不知情者议论声不绝,知情者各怀心思,竟都没有出声。

岑渊目光移向远处的焚野,心中大致有了数,又动了别的心思。

焚野对周围躁动视若无睹,继续隔空与彦苍对话:“魔尊若知晓此事,该作何想呢?”

话语里透露着明显的威胁,甚至隐约带有几分玉石俱焚之意。

朔栖重新现世一事,已被在场近百号人知晓,只待此间事了,无论哪方胜败,都一定会传入现任魔尊的耳中。

彦苍脸色果然变得很难看,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他狠声质问:“你从何得知,我见过朔栖?”

看彦苍那架势,若没有须流明挡在中间,他很可能会直接冲过去对焚野出手了。

焚野眉眼染上一丝恶劣,道:“你猜。”

彦苍不悦地眯起了眼。

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突兀出现,再次打破了局面。

“盟主容禀,事关朔栖现世,弟子有话要说。”

祝枫内心一绷,眼睁睁看着岑渊一步步走出人群,站在了仙门和彦苍那批人中间相隔的空地,面朝的方向,则是裂缝狭光之上的须流明。

沈卓也猛然转头看向岑渊,擎霄同样侧目,眼中含有难测的深意。

彦苍眉梢微挑,莘回则不动声色地观望。

一时间,岑渊成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须流明视线缓缓下移,最后停在了站出来的岑渊身上,开口问道:“来者何人?”

“在下流云宗弟子,岑渊。”岑渊拱手俯身,郑重行了一礼。

“你有何话要讲?”须流明问。

“大半年前,在水云洲乌衣镇,弟子曾意外见过魔尊右护法彦苍和再现的神犼朔栖,”岑渊道,“此等大事,我们上报了师尊,也就是本宗寂衡峰峰主擎霄,但不知是何原因,师尊将此事压了下来,甚至连宗主都不知情。”

此话一出,再度惊动全场,掀起轩然大波。

“那次他也在场?”彦苍略感意外,看向锦宁。

“是……”锦宁有些心虚,此前她没当回事,故而省去了上报。

对面看戏的焚野瞧着岑渊,眼中升起一丝兴趣。

须流明若有所思,他识得流云宗宗主,于是望向南门穹,“南门宗主,可有此事?”

震惊之余的南门穹倏然看了眼擎霄,后者神色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沉默地别过脸,避开了对方惊疑和询问的目光。

人群中也有不少知道擎霄的,已有数道视线聚集在了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

南门穹只得站出来,生硬道:“我确实不曾听闻此事。”

不等须流明有所表示,岑渊紧接着道:“盟主,关于这些,我还有事要禀。”

须流明多打量了他一眼,道:“你说。”

“就在几个时辰前,我在南域意外偷听到了魔族闯入者的对话,得知有仙门之人帮助他们潜入陨星谷,而此人,就是我师尊,流云宗寂衡峰峰主,擎霄。”岑渊逐字逐句地说出口,声音沉着,却语出惊人,将现场气氛推至更高点。

改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细节,比如这些不是他偷听来的,而是“威胁”得到的。

南门穹的神色全然被惊愕取代,沈卓也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擎霄,“师尊……”

祝枫的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岑渊,有所预感般的不安如潮水席卷而来,他的脸色早已随着内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宿宸深深瞥了眼成为焦点的岑渊,且不论他的话真假几分,若他所言非虚,是人难免亲疏有别、顾念私情,他却能这么面不改色地告发自己师尊,究竟是大公无私,还是……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须流明一瞬不瞬盯着岑渊,两人虽相隔甚远,他遥遥投来的眼神,却自带隐隐的压迫感。

“我很清楚,”岑渊语气不卑不亢,继续道,“我在此,告发我师尊擎霄背叛仙门、私通魔族,罪证有三。”

“其一,擎霄刻意隐瞒朔栖现世之事,知情不报,反将其告诉魔族西城王焚野。”

“其二,擎霄与焚野串通,里应外合,助魔族潜入陨星谷,扰乱青云试炼,偷取无上晴。”

“其三,擎霄通过魔族修习门内禁忌的返冥术,炼化同劫蛊,并以残忍手段对自己弟子种蛊,长达数年,我就是受害者。”

“以上所言,句句属实,相信在场各位,心中自有判断。”

一字一句,音节响亮有力,掷地有声。

岑渊说完,状似无意地瞅了眼彦苍那边。

返冥术和同劫蛊两个字眼,掀起了更激烈的议论之声。

而沦为众矢之的的擎霄,终于从人群中徐徐走了出来,和岑渊正面对上。

他没有多看一眼沈卓或是南门穹,目光只是静静地、无甚温度地停在岑渊身上。

那感觉,漠然地让人发寒,仿佛是在看一个与自己丝毫无关的、有些碍事和麻烦的绊脚石。

卸下了昔日相处时维持身份的惺惺作态,这才是擎霄原本该有的模样。

岑渊迎上擎霄的目光,与对方一样,他也只注视着擎霄,无视了自擎霄身后人群投来的无数道视线。

包括熟人,包括祝枫。

至于是不愿看居多,还是不敢看居多,也都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两人眼里,只有彼此,恰如天地为局,众人为衬,这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对峙。

“擎霄,你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那边的焚野遥声喊道,倒是听不出半点同党被供出的兔死狐悲之情。

擎霄注意力半分未偏,看上去没打算搭理焚野,他在岑渊几步外停下,声线不含一丝波澜地问:“告发我?岑渊,你打算以何种身份立场告发我?”

岑渊紧紧盯着他。

“流云宗弟子?还是我的徒弟?”擎霄继续说着,语气突然直转向下,眼神陡然冰冷凌厉,“但你是吗?”

岑渊瞳孔骤然一缩,未及思考,一块石头被擎霄扔到地上,轱辘几下滚至他脚边。

岑渊低头,是一块刻有符文、通体发亮的石头,刚好的角度让他看清了中间的两个字,上面雕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饶是没见过,看到那两个字,也该意识到这是何物了。

这是他的……不,原主的命魂石。

饶是岑渊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见到那东西后,还是感到呼吸一窒。

“一个,来路不明的夺舍者。”擎霄冷冷补上了后半句。

全场哗然。

祝枫藏在衣袖里的手,在难以抑制地发颤。

岑渊重新抬头,目光寸寸上移,最后停在擎霄脸上,他轻呼了一口气,却像是挤尽了肺中最后一丝空气,“果然,你早就知道了。”

之前擎霄的态度早让他有所怀疑,只是漏掉了命魂石这一环。

说到底,他是非正常夺舍,对于命魂石,抱有一丝侥幸,以为这么久过去都风平浪静,就是没有问题。

谁曾想,竟是被擎霄留作了拉他下水的底牌。

擎霄步步紧逼:“真正的岑渊,在哪?”

这话让旁人听了,只会觉得奇怪,所谓夺舍,被夺舍者,自然是神魂俱散,不复存在。

岑渊眸光顿时暗下来。

命魂石的原理,标记之人若死去,相应命魂石的光亮会熄灭,若命魂石接近被标记之人,上面的光亮会闪烁。

刚才被扔给岑渊的命魂石,光亮没有闪烁,却也并未熄灭。

这说明,岑渊是夺舍之体,但身体原本的主人,同样活着。

若非岑渊知晓原委,也该被此现象惊到了。

不曾熄灭的命魂石,也恰恰说明了,为何之前看管命魂石的人没发现端倪,只让心存疑虑的擎霄发现了。

“那么想见我?”

第三道声音的闯入,让这场闹剧的戏剧性更添几分。

所有人都看向了声音的出处,就见一个人自彦苍身边走出,一步又一步走向了中间争锋对峙的两人。

那人身着的是不同以往的黑衣,衣袍翻飞,玄色似墨,恰如他那双乌黑的眼瞳,深邃暗沉。

最后,那人在岑渊身侧几步停下。

“你有颜面见我吗?”

“我的,好师尊。”

地上的命魂石像突然感应到什么,开始疯狂烁动。

擎霄脸上千年不变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对上的那双深沉的幽黑眼眸,好像能将人直接看透,宛如寒潭,又似深渊。

正如他的名字。

——岑渊。

第079章遗泽

“你…你是…”擎霄竭力维持着脸上表情,微震的眼神却暴露了他的不平静,“不可能,你怎会……”

“怎么,见到我,很意外?”莘回声线低沉,眼眸幽深不带温度,仔细辨别,才能发现其中暗藏的恨意,“没能如你所愿,成为你的修炼药材,真可惜,你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昔日的师徒,如今的仇人,过往情义早已不复,刻骨深仇肆意疯涨,是怨是恨,是不甘是执念,而今,这场有预谋的重逢,是中了谁的下怀,又揭开了谁污藏多年见不得人的阴暗。

“你不可能知晓同劫蛊,”擎霄脸色晦暗不明,眼中翻涌的情绪深沉又难以捉摸,比刚才被岑渊揭发时更甚,他忽然察觉出什么,目光一暗,“是那些魔族。”

擎霄说着,视线掠向一旁的岑渊,语气阴冷至极:“你们,都是同谋。”

岑渊被揭穿夺舍身份,彻底放弃了,无所谓多加一条勾结魔族的罪名,只回了他个眼神。

擎霄不知事情复杂的原委,只能猜到这一步。

莘回定定觑着他,闻言竟低声笑出来,语带嘲意:“也是,在你看来,理应如此。”

“你自然不知,我有多长时间不曾见过你,我有多长时间,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莘回神情陡然一变,直到后面,出口的话几乎是一字字挤出来的,“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却还是相安无事到最后,我真是死…也不能瞑目啊。”

莘回话里有话,听上去又有些不着边际,让擎霄眉头一皱。

“不对,你究竟……”擎霄感到不对劲,话没说完,就被轰然一声巨响打断。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生的变故吸引过去。

声音来源是那道白光裂痕,原先封印无上晴的地方。

须流明察觉不对,身形一动,瞬间从空中回到地面,他目光直接锁定对面的焚野,声音暗含愠意:“焚野,你做了什么!”

焚野表情无辜地一摊手:“盟主,你这可冤枉我了。”

“只不过是我在取无上晴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然后,稍微推波助澜了一下。”焚野的装模作样并未维持多久,因为无上晴剑柄外围的黄色符箓,已然在他手中碎成齑粉。

“谁能想到,仅凭尊上的部分残魄,都能在封印之地生成秘境遗泽,当真是天意,不是吗?”焚野脸上浮现得逞笑意,“须流明,你能想到封住南域,那这一点,你可有料到?”

须流明神色一沉:“你刚才说那些话使我动摇,与我僵持久耗,对后来发生之事,又静观其变无所作为,原来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现在发觉,未免太晚了,”焚野勾勾嘴角,视线又转向擎霄,“擎霄,算起来,我帮你不止一次了吧。”

擎霄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焚野身上,凉飕飕道:“如此说来,我还该谢你吗?”

“不用谢。”焚野当真大方接受,下一刻笑意瞬收,右手竖立起无上晴,剑身挡在自己面前,左手两指并贴在朝外的剑面上,迅速滑过闪动金光的符文镂刻,被他触碰过的纹路,光芒竟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

他双唇轻启,低声道:“境,开!”

下一瞬,狭光裂缝之下似有什么东西与无上晴感应上,爆发的能量无声又强悍地扑面袭来,冲击了在场每一个人,来自地底之下的莫测力量,同样带动着整个地面开始剧烈晃动。

须流明一脸戒备,立即手心凝力,抬手结印,一道流光在他掌中凝聚成形,迅速结下了一个白色的术法屏障,将仙门这边的人隔绝在内,他高声喊道:“所有人,收敛心神,别被干扰!”

岑渊默默瞅了眼须流明,不知是有意无心还是事发突然,盟主的术法屏障也将他和莘回、擎霄三个人框进去了。

“别白费功夫了,洞虚秘境的覆盖能量,能无视其他术法,你最清楚不过,”焚野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语中带有明显的挑衅,“接下来,想拿回无上晴,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能力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地的刹那,狭缝的刺目白光竟瞬间扩散开来,伴随着那股无可抗拒的陌生力量,模糊了在场人视野内的一切事物,目光所及,仅余白芒。

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白芒黯淡消弭,地面的晃动也渐渐停止,甚至刚才的蔽日乌云也开始散去,一切皆归于沉寂。

若有人在场目睹了全过程,一定会被眼前发生一幕震惊到。

但这正是最离奇的一点,光芒散尽,刚才现场聚集的上百号人,却一个都看不到了。

就好似刚才发生过的一切,只是一场假象。

*

一条蜿蜒曲折的溪流,水面波光粼粼,正辉映着日光。

溪边长着一棵古树,大半的树杈伸展出去,枝繁叶茂成荫,在水面投下深浓的阴影。

除此之外,四周空旷无物,只有树下还站着两个人。

“还真有缘,一进来就碰到你了。”岑渊看见眼前的紫衣青年,微微挑眉。

彦苍环视了周边环境,认清现状,低声骂了一句。

“我们被卷入秘境了,”岑渊静静道,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准确来讲,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带进来了。

彦苍拧着眉回视他,直接质问道:“无上晴的残魄会生成遗泽,你早已知晓?”

“我又不能预料任何事,”岑渊只是摇摇头,“你太高看我了。”

彦苍盯着他,冷嗤了一声。

“看来你不信我。”岑渊会意。

“你口口声声说要合作,却欺瞒于我,这不妥吧?”彦苍眯起了眼,显露出不悦之色。

“怎么算欺瞒?我提供给你的信息不假,”岑渊嘴硬地反驳,“西城王果真来偷无上晴了,不是吗?”

嗯……他最多算是有所保留,话说一半。

“进入洞虚秘境,很可能会让焚野脱逃,”彦苍一语道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岑渊没再反驳,道:“所以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快破除秘境,或是运气好,能在秘境内碰到焚野,无论哪种,我们都要先想办法离开此地。”

所谓秘境遗泽,是少数修为高深的大能身死道消后,仍有魂魄和灵力残留人世、经久难散,久而久之形成了遗泽。

所以绯浊本人并没有死,却仅靠他的残魄就能形成遗泽,可以说很离谱了。

大多遗泽自带禁制,寻常人无法踏足,除非被人为解除禁制,比如焚野刚才使用的无上晴。

而它一旦开启,其力量会无差别地将附近所有人带入秘境,无一例外。

除非有人的修为远在遗泽主人之上,能当场破掉秘境,但对象是前魔尊绯浊,自然就难以实现。

洞虚秘境可以扭曲空间,从秘境内不同方位破解出去,回到现实所到的地方都不一样。

所以一旦进入秘境,焚野或可凭借这点,直接离开南域,逃脱仙门的追捕。

反之的应对方法是,找到核心之处,在那施法直接破掉整个秘境,这样秘境内的所有人,都会回到事发前的原地。

或是在焚野离开前找到他,夺回无上晴。

“此处看上去不难破,”彦苍也没闲心与他继续争执,道,“想不到他那种人,遗泽内还有如此正常的场景。”

洞虚秘境的组成通常是主人“生前”经历的场景,其中可能只是普通的场景,也可能危机四伏,凶险万分。

所以,若有人修为低微,又运气不好,命丧其中也是可能。

他们这次运气不错,是前者。

不过,彦苍这算是吐槽前上司么……

岑渊顿了下,道:“就算是魔尊,以前也是普通人,有这场景不算奇怪吧?”

要知道绯浊的出身,可是人间,而非魔世。

彦苍轻哼一声,不知是何态度。

他又问:“你和他定好的时间,是青云试炼结束后,为何提前?”

岑渊知彦苍指的是揭发擎霄一事,回道:“正好啊,那时候擎霄在,你和莘回在,仙盟、其他宗门之人、还有我们宗主也都在,影响力足够大了,此事,擎霄定难善了了。”

“免得再往后拖,会节外生枝,你看,光是这次焚野开启秘境,已经算是一个变数了。”

“变数?”彦苍语气意味深长,“何止如此,你的身份同样被揭穿,原先宗门,你也回不去了。”

“是啊,”岑渊无奈道,“我此行付出的代价可真不少。”

先是残血差点挂了,又是被揭穿夺舍之身,就因为那该死的同劫蛊,想想真是又亏又气。

“出去之后,你什么打算?”彦苍似感知出什么,一个侧身,抬手一个力道直接打了出去,蕴含内力的掌风袭向被树荫掩盖大半的水面,顿时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原先正常的水面竟随这一击落下,自中间向两边分散开水流,在中间露出了约一丈宽的空地,能直接通到对岸。

就在此刻,对岸也不偏不倚地出现一道流动着光芒的界门,像是通向另一个空间。

“不知道,出去再说吧。”岑渊目睹界门骤然现形,滞了一下,“这么快?”

“走吧。”彦苍领先走在了前面。

“你要去找焚野吗?”岑渊跟上,边走边问。

彦苍听出些别的意味,微微偏头:“你不跟我一起?”

“我还有别的事,”岑渊道,“事后,我会想办法与你们会合。”

彦苍略感意外,眉梢一挑:“行。”

“你还能有什么事?”他转回头,随口问道。

“……”岑渊道,“找一个人。”

一个如果终须离开,他希望再见最后一面的人。

第080章至仇

另一处,景色却全然不同。

高耸的冰川洁白剔透,宛如仙境,表面披满了冰霜,如同银河,点点冰晶闪烁着无数星光,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冰川的尽头是一道悬崖,界限难分,与清澈透明的天空连成了一片。

而此时此刻,该地的气氛,就如它的环境一般,低沉而肃寒、不带任何温度。

只因,被同时带入此地的人是……

黑衣男子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微微眯起了眼。

“还真是……”莘回低下头,不明地笑了一声。

应当说,真是孽缘。

擎霄深深地看着他,神色又恢复了原先的平静,他眼眸深邃无波,像一口寂静的古井,“你的目的达成了。”

那话语,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只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

刚才岑渊的揭发和莘回的现身,于擎霄而言,宛如一颗石子掷在湖心,激起几圈涟漪,也击破了他长久不变的沉静外表,但也仅此而已,涟漪过去,似乎什么都没在擎霄心里留下。

是真能做到始终冷静,还是根本不在乎?

又或是,本就不再有什么事,会让他在乎了。

“我的目的,不止如此。”莘回的声音低而冷,仿佛和周遭的冰雪融为一体。

雪花簌簌扑落,无声无息,皑皑白雪勾勒出极致的沉寂和冷冽。

擎霄压低了眉梢,沉声道:“你不是他。”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他目光微凛,声音透着些许不近人情的凉薄:“你是谁?”

莘回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但很快被浓重的情绪盖过。

“对我感到陌生吗?”莘回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确实不是真正的他,我只是他的一种可能,一个…不算好的结果。”

有风自冰峰间呼啸而过,只带来无尽的寒意。

“至于真正的岑渊,”莘回抬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你理应清楚,从决定对我下蛊开始…”

“你认识的那个岑渊,当年寂衡峰的岑渊,就已经死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一道蕴含杀机的劲风震碎漫天飞雪,从莘回掌心打出,直击几步之遥的擎霄。

擎霄眸色微暗,强大的灵力在手心凝聚,不过一息,银白色的法术和那股蕴含内力的掌风在空中相撞,霎时气流激荡,暴风扫雪原,气势震天地。

狂风呼啸不止,白雪纷飞如絮,当中隐约有人很轻地叹了一声,那人竟是擎霄。

莘回被震得后退半步,仍是不放弃地又一击打出,这次出手比上次更狠,他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已然灌满风雪,他却好似浑然未觉。

“你不该如此贸然现身,”擎霄抬袖结阵挡下,又掀起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他同样后撤几步,面上依旧处变不惊,“以为凭此就能击垮我,你太天真了。”

“这一点,相比过去,你倒是没变多少。”擎霄眼瞳很深,让人难窥其中暗含的情绪波动,他喉结滚动,竟低低唤了声,“小渊。”

莘回一震,不及反应,一阵强大到恐怖的威压如潮水般猝然袭来,压迫得他丹田一痛,弯下腰,几近动弹不得。

“你不配这么叫我!”境界差距的威压之下,莘回劣势虽显,气势未减分毫,他艰难地抬头,看向擎霄的眼神尽是恨意与厌恶,咬着牙恶狠狠道,“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擎霄?”

擎霄垂眼瞧他,望着眼前之人,突然忆起许多年前,岑渊刚拜入寂衡峰时,个子连他肩膀都没到,那时岑渊也是抬头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褪的脸,总喜欢笑着看他,跟在他后面,喊他“师尊”。

若非记起,擎霄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画面竟会在记忆里停留这么多年。

一隔数年,人事皆非。

“你天资很好,悟性也高,若无同劫蛊,或许你会成为和祝枫那孩子差不多的人,”擎霄神情中的冷意消散了些,脸上似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悲悯,“不过你一帆风顺的经历,会比他少一分心狠,多一分纯善。”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始作俑者的脸上,还真是讽刺至极。

“呵,祝枫……”浩瀚的威压之下,莘回还是直不起腰,听到那个名字,扯着嘴角轻笑了一声,笑声透露着一缕悲凉,像空旷雪原上刮过的发寒的风。

“我这辈子最恨的人是你,”莘回错开视线,思绪像是飘至很远,“而第二恨的,我也不知究竟该是祝枫,还是我自己……”

“直到最终,我到底是败给了他,无论是资质,还是那般好的命运,”莘回缓缓闭上眼,万般情绪只化作一声叹息,“我真是……一次都没赢过啊。”

“怎么可能……完全不让人嫉妒呢?”莘回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一掀眼皮,看向擎霄的眼眸只剩一片虚无的苍凉。

“你最终还是成为了我,”擎霄眼波流转,不再掩饰的情感掺着几分复杂,他垂下右手,一道凌厉的剑意在他指尖凝结,气势逼人,他一步一步走向被能场压制的莘回,“不过,都该结束了。”

“我永远都不会成为你,”莘回冷眼望着他,不见丝毫惧意,“你也犯了一个错误,我说过,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岑渊了。”

突然,莘回浑身爆发出一股陌生又强大的能量,他慢慢抬起头,乌发散落纷飞,左眼之中竟出现了一点赤红,洇透在墨色眼瞳中。

他在威压压制下没事般地直起身,目光锋利如刃,寸寸上移,剜向擎霄,仿佛能刻入对方的心底。不过顷刻,气场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轻敌的错误,他上辈子犯过一次,已经够了。

“看来你不止入魔那么简单。”擎霄有一瞬意外,他心念一动,万千剑意在身侧凝结,方向皆指向一人,蓄势待发,杀阵已成。

莘回终于锋芒毕露,迎面对上:“你始终坚持用仙门术法,怎么,是放不下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吗?”

若将返冥术用出来,擎霄的实力岂止如此。

擎霄表情纹丝不动:“对你,还用不上。”

“是吗?”莘回冷笑一声。

下一瞬,万千剑意穿透风雪归于一心,破空声震耳欲聋、响彻天地,莘回徒手起阵,术法光芒大盛,灵力爆发,竟生生接住了四面八方袭来的凛冽剑意。

双方攻势猛烈,相比之下,之前的过招,倒显得像是无关痛痒的玩闹了。

只一息,被阻挡在外的无数剑意粉碎消散,融进周遭飞雪之中,无孔不入,空中肆意飘扬的雪花,皆成了遍布的杀机,无差别地分散飘向每一个人。

再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倏然,一道强劲的罡风自外侧袭向两人中间,蕴含剑意的雪花顷刻被席卷,尽数被推向远处的悬崖,接着消失无踪。

突如其来的力量介入,将两人对局突兀地打断。

擎霄脸色骤然一变,再难维持平静,他识得这道招式。

两人的视线几乎同时看向刚才出招的方向,那意料之外的介入者,出现在此处的第三人。

来者一身素白衣袍,刚才出招的手停在半空,还在微微抖动,他脸色泛白,瞳孔微震,像是刚受到什么巨大的打击,正无言盯着远处两人,眼中情绪如浪翻涌。

那个人,是沈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