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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外陷阱 姜无沉 26684 字 2024-10-31

第81章眼盲的嫂子(十四)

擦澡没能持续太长时间。

才过去一两分钟,随身携带通讯器响个不停,他打开一听,各个点位的作战队员都在汇报暴雨中怪物激动暴走,前线压力剧增,已有零星怪物冲破第一防线的紧急战况。

随风擦澡的速度加快,给兰浅穿上衣服。

一把带着体温的坚硬物体塞到兰浅手上,兰浅稍微一摸,是先前在海维房间受攻击而掉落的匕首。

随风观察力何等了得,竟然连这个都带上了。

“嫂嫂拿着防身。”

“嗯。”

后方守卫的作战人员已全部在房内集合,二人走出浴室,随风清点了一下人数,“前方需要增援,詹休夫妻和我一起去。怪物来到第一防线内,我们会马上实验基因试剂,海博士,麻烦你和助手到前方坐镇。”

詹休夫妻二人:“收到。”

观察实验数据本来就是海维的职责,他别无办法地点点头。

随风又说:“银花留下保护嫂嫂,翁灼带领小分队将最后一批人员转移到地下避难所,2个小时之内,人员要全部转移。对昨天晚上转移过去的人员进行巡视,监测情况。”

“是,老大。”

“59号基地所有精锐,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刻,现在就是我们为人类奋战,为自己奋战,为曾经失去的家人朋友,幸存的队友奋战的时刻。”

兰浅听到了击掌声,继而是整齐划一的:“59号基地永不放弃,冲!”

军靴在地板上排队小跑的脚步消失,兰浅坐在凳子上,暂时松了口气。

随风很敏锐也很可靠,他在离开前特意叫了海维和詹休夫妇三人,发现他身份、想对他不利的玩家被拖住,给他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但也只是喘息。

作战不可能永远持续,总有结束的那一刻,最多几小时。不排除那三个玩家会在中途开溜,来取他小命。

看不见的死亡倒计时悬在兰浅上方,脚步声彻底远离,世界归于安静。

他听到一道更轻的脚步,立刻辨认出来,那是银花的。

“银花。”兰浅主动问道:“刚刚是你把随风叫去海维房间的吗?”

“当然不是,兰浅。”

兰浅呼吸骤停,血液逆流。

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阿兰,银花最后那两个字声音虽然很轻,但叫的是他的本名。

银花也是玩家!

兰浅暗叫一声糟糕,身体登时紧绷。

随风才离开,同样的营救短时间不可能发生第二次。他很信任银花,才会把保护职责交给她,谁知这样一个小姑娘黄雀在后。

兰浅心中大概有了来龙去脉——拥有基因试剂的海维是玩家重点关注对象,海维对他那么殷勤,连带着把注意力拉到了他身上,玩家们只要用积分技能稍加试探,他马上暴露。

银花声音放大了些,天真烂漫地笑道:“昨天还剩一点点水果,再晚点就没有了。阿兰,你想吃吗,我偷偷带你去吃。”

兰浅的衣服被轻轻拽了拽。

呼唤本名是一种警告,这不是银花的邀请,而是她的命令。

尽管手心潮湿,兰浅表面却没什么异常,“好啊。”

银花带着兰浅,在走廊里七绕八绕,过了大约五六分钟,终于停了下来。

兰浅穿着长袖,手中攥着失而复得的匕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银花带他过来想干什么,掩人耳目吗?不急着对付他,是信心百倍,还是说,她有同盟,他被带回了他们的阵地?

“来了。”银花的年轻女声。

“嗯,动手。”一道曾经听过的男音。

兰浅迅速在大脑里匹配,男人是随风点名负责转移人员的翁灼。

“你们……”兰浅的话还没说完,大脑轻微胀痛,眼前猝不及防一亮。

清晰的图像从黑暗中显现,越来越亮,直到完全正常。

一间狭窄的大约只有9平方的杂物房,一盏昏暗的小灯,他面前立着两个人。

男人三十来岁,高瘦,穿着一身西服。他天生适合穿西服,宽肩窄腰,脖子上闻着一朵红花文身。

右边的女孩头发全白,梳着羊角辫,正友善地冲他笑。

翁灼和银花。

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已经失明整整一天的他,竟然复明了!

重建光明让兰浅心中激动难抑,平时看来再寻常不过的景象,落在他眼里,都那么珍贵。

他没有放任汹涌的情绪,视线扫过翁灼和银花两人的脸。

银花摆手:“长话短说,我的固定技能是治愈术,我帮你治疗了眼瞎。”

兰浅没看出她的敌意,由衷道:“谢谢。”

翁灼倚在门边,修长的身形略略放松,他微微抬起下巴,脖子上的文身舒展,看得更加鲜明。

“不拐弯抹角了。”他冲兰浅一笑,露出一个很小的虎牙,“先声明,我和银花是玩家,但不是明星玩家,不在天梯榜前十,也不是称号榜第二。”

兰浅点点头。

“我们找你,说纯粹一点是想利用你。”

兰浅没有太大反应,无利不起早,他们找他当然不会是做慈善。有算计,但没有以恢复光明来要挟,而是先帮他治疗,本身就说明了他们的诚意。

“利用什么?”

翁灼娓娓道来,“兰浅,我们在新手场时就关注到了你,看到了你的直播。”

这话让兰浅有些吃惊,“玩家同时也是观众吗,观众是人类?”

“好问题。”翁灼打了个响指,“据我所知,是人类可能性较大。观众将玩家的副本表现当做玩乐,当然不会是玩家。我和银花能看到直播,是因为我们在一个副本中,阴差阳错获得了‘观众体验卡’。”

这部分认知,在罗免提供的记忆中都没有出现,说明连罗免这样的老玩家,都不知道观众体验卡的存在。

兰浅思索几秒,“这样的话,不是打破了游戏的生态平衡吗?”

“没错,观众体验卡虽然爆率很低,但玩家这么大的基数加起来,获得的人也有几百了。获得观众体验卡的玩家,可以进入直播间观看比赛,不仅能获得副本的模式和通关信息,还能知道玩家的技能。这也是为什么备受关注的天梯榜大佬的技能,几乎不是秘密的原因。”

兰浅抓住了关键点:“我的技能也不是秘密。”

翁灼点点头,他很喜欢和兰浅聊天,简洁又能切中重点。

“你打蒙凯那一场是那一期热度最高的直播,虽然后面你关了直播,但之前的片段满天飞。还好你很聪明,你连辛扬都骗了,大多数观众都认为你的技能,就是你之前说的‘香味致幻’。新手场看的人实在太少,短时间内,相当一部分观众还不能把你和山神副本联系起来,不知道你真正的技能是血香。”

兰浅反应很快,想到先前詹休夫妇在房间里弄出狂风暴雨,但没有近身攻击,恐怕就是在防备他的‘香味致幻’,怕吸入他的香气。

他们和海维很可能不清楚他的血液香气对怪物有致命吸引力,否则他们会直接把他囚禁,用血香作为诱饵,别说击杀怪物,让怪物为他们所用都有可能。

翁灼猜到了他的想法,“天梯七和天梯八可能不知道,但天梯榜前三绝对知晓。我看过天梯榜前三的直播,别说和普通玩家,和天梯榜前十的其他人,中间也隔着天堑。情报对天梯榜大佬来说非常重要,天梯榜前三是大佬中的大佬,他们每个人都养了情报贩子,专门提供情报。”

兰浅:“观众体验卡不能转让?”

“不能,很多随机掉落的技能都是和玩家绑定的,初始技能、称号积分技能都是。拥有观众体验卡的人,能获取情报,绝密消息在副本内一交易,他们能获得很多积分。其他玩家看中他们获取消息的能力,也会为他们保驾护航,安排人带他们过副本。”

兰浅对游戏的探索太少,翁灼说的这一切,帮他补齐了很大一块拼图,让他知晓更多游戏运作的机制。

“所以,天梯榜前三必定知道你的技能是血香。”翁灼说:“你太引人注目,已经引得天梯榜玩家来对付你。如果能通过这个副本,被天梯榜前三找上,只是时间问题。”

兰浅蹙眉道:“他们为什么能和我组队,全部因为道具吗?”

翁灼赞赏:“你脑子转得很快,人怕出名猪怕壮,现在想和你组队的人有多少?我们在第一个副本之后就提交组队卡和你组队,到这个副本才被系统选中。组队卡也少,但比观众体验卡多得多,还能交易。想和你组队的至少几千人,凭什么一下就抽中三个明星玩家和你一起?”

兰浅猛然抬头。

“你明白了。”翁灼实在太愉快,忍不住出口赞了一句,“和你聊很省事,你冷静又机敏,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他屈起手指头数,“第一个玩家山神副本,副本坍塌了。第二个副本虫母降临,副本关闭。兰浅,如果你是游戏策划方,想尽办法吸引了更多玩家进来,却被一个玩家直接把灭了两个可以为你带来收益的副本,你会怎么样?”

兰浅:“驱逐。”

“Bingo。游戏设立天梯榜、称号榜、直播间,让积分可以直接兑换金钱,消除患病玩家的负面状态一视同仁,种种途径,在我看来,都是为了拉更多玩家进来,将游戏越做越大。我打听过,刚开始副本只有五十个左右,现在已经增加到上千,其中吸纳的玩家该有多少,被吸入直播间、用高回报来吸引观众下注的观众,又有多少。”

翁灼从旁边拿了瓶水喝了一口,“兰浅,你觉得游戏的主办方是谁?”

兰浅思考过这个问题。

“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其他物种。”

游戏不是人类的科技水平能达到的,游戏的状态甚至能带入现实,他腰上的文身就是证据。

“对,大部分玩家都坚信,这是神明设立的游戏。你关闭了两个副本,第三个副本,就云集了三个高玩来对付你。神明已经注意到你,很可能除了明面上的天梯榜玩家,神明也想在游戏中将你绞杀。这太容易实现了,随便让你眼瞎腿瘸,生还的可能性几乎就没有,不是吗。”

兰浅已经猜到翁灼说的“利用”是什么,但他没问,而是说:“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和我们一样,从来没有被游戏麻痹。从一开始,在明知能得到那么多好处的情况下,你没有签约。这个副本,恐怕游戏也有引诱过你签约,你宁愿瞎着也不肯屈服。”

银花和翁灼的眼里都有敬佩,“我们是签约玩家,就算能屏蔽这个副本的直播,也很难脱离掌控。你不同,你没有签约,游戏对你的影响还没有那么大。”

翁灼斟酌着用了一个说法:“签的玩家就像神明的信徒,把灵魂卖给了神明,你不同,你目标非常坚定,你想离开,你甚至想让天梯榜覆灭,让游戏从此消失。”

见兰浅听得仔细,也不着急催问,翁灼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不止是你的目标,更重要是你的实力。你的血液香气,让怪物激动不能自已的香味,不是副本影响你,而是你影响副本。”

兰浅眼皮一掀。

翁灼:“让副本关闭两次,这绝不是偶然。游戏中的神明,是不可能做出破坏副本,削减信徒之事的。”

兰浅接道:“你怀疑,在神明之外,还有神明。”

翁灼:“在副本中我们也见识过,以人类的实力,是不可能和神明抗衡的。只有神明才能击败神明,才有将游戏关闭的可能。”

兰浅为他看问题的深度而震惊,又说:“你这是在豪赌,怪物从头到尾把我当食物,怎么可能因为食物而对抗整个游戏?”

“不赌,什么都没有,失去生命只是时间问题。赌,至少还有微弱的可能。”翁灼拿出了一包烟,弹出一根烟,在手指尖把玩没有吸,“怪物想吃你的血液,把你当成所有物。如果有其它怪物来抢,独占欲极强的怪物怎么会放手?谁说食物不重要,让怪物产生了难得的食欲,你很重要。”

在一旁的银花没忍住说:“况且怪物也是会变的,他们以为你是食物,你是玩物,或许只是迟钝的他们没意识到,他们早已暗中低头为你臣服。”

兰浅沉默着消化了事实,“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摧毁游戏,保住我和银花的命。”翁灼说:“如果可以,保住更多的玩家。”

他顿了顿,“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提出,我们尽量解决。”

兰浅:“我要组队卡。”

翁灼干脆利落地给了两张组队卡给他:“这是最后的两张,都给你。”

“谢谢。”

兰浅又问:“你们看出这个副本的玩家了吗?”

翁灼:“我们,海维,詹休夫妻,还有胡乐歌。”

这样算起来有7个,副本目前还有8个幸存者,有1个玩家藏得如此深,连洞察力极强的翁灼都没有发现。

兰浅:“你觉得随风是玩家吗?”

翁灼:“可能性不大,我没见他找过任何线索,除了保护基地,兴趣都在你身上。”

兰浅点点头。

“海维和詹休夫妇冲着我来的,早点通关最好。我对‘离开基地的钥匙’有点眉目,但现在基地被怪物包围,要离开不容易。瞬移在这个副本用不了是不是?”

如果能用,詹休夫妇不会在海维房间等着被随风抓,早就溜了。

“对,空气移动类技能都失效,要离开基地,只有靠交通工具。送海维过来的直升机离开了,下一次直升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指望不上。最现实的是开一辆装甲车,一路杀出重围,我和银花负责找车,但要时间准备。”

“好。”兰浅说:“海维和詹休二人短暂结盟过一次,他们可能结盟第二次。我要去前线看一下怪物的情况,银花,麻烦带我过去。”

兰浅要去下洗手间,翁灼准备去转移幸存者,银花拉住了他的西服。

凑近小声说:“兰浅上个副本救了萍水相逢的辛扬,肯定会摧毁游戏,也会救更多人类吧,这种条件还要特意拿出来说吗?”

翁灼摇摇头,“还没触碰到他的底线,所以他是白的。万一后面出了什么意外,变成纯黑,他会比任何人都心狠,他对人类没有那么多感情,你懂吗?他面对恐惧时,还有明显的兴奋,他不可控。真到那个时候,他拉着游戏一同覆灭,不是不可能。”

银花被他吓了一跳,“不是吧,我看他唇红齿白的,还以为是个隐忍又受压迫的人呢。”

翁灼笑了,“他隐忍?那些让他隐忍的自求多福把,报复时间还未到而已。”

兰浅出来后,翁灼已经离开了。

他的神态和之前没有太大差别,还是那副侧头没有焦距,耳朵偏头呈30度,习惯用耳朵先听声音的模样。

他朝银花伸出手。

银花:?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把一小片衣角给兰浅捏着,佩服道:“还是你谨慎,我都忘了你看不见了。”

兰浅笑道,“其他玩家记得就好。”

情况已经十分危急,要不然随风先前不会说鼓舞士气的话。

说来就来的暴雨渐渐停了,密布的乌云散去,显出下午的天光来。

兰浅的眼眸没有转动,但走廊的路线,房间的陈设,角落是否有遮挡物和武器,他都尽可能地记了下来。

还未到最前方,耳朵就听到了砰砰砰发射的枪声。

银花特意带他去作战时不会有人去的天气测量点,位置很隐蔽,藏在窗户之后,不容易被人发现。

双脚才站定,他们听到了怪物的嘶吼咆哮,海维的助理喊话发射试剂,动静极大,地板都在震动。

兰浅和银花紧张起来,浑身戒备。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一声惊吓到极点的惨叫:“啊!”

兰浅肝都跟着颤了一下,视线斜向下方,见角落注射了基因试剂昏迷的怪物,出人意料的苏醒了。

狙击手立刻就位狙击,怪物却灵活至极,几颗子弹陷入了怪物的皮肉中,却没能让它产生阻滞。

怪物冲破了火力封锁,如离弦之箭前冲,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抓住了距离它最近的作战队员,在刚下过雨湿淋淋的地板上,留下凌乱的泥痕。

一头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是胡乐歌。

那声惨叫,就是胡乐歌发出的。

作战队员的反应速度奇快,自动步枪的声音不绝于耳,枪壳叮叮叮掉在地上。

没用,没用!

注射了试剂的怪物非但没有变回人类,短时间竟变得刀枪不入,这是进化的前兆。

“戒备,戒备!”

不用提醒,经验丰富的队员也迅速行动,手榴弹被精准扔入怪物的方向。

往外奔逃的怪物浑身上下布满滑腻蠕动的触肢,腿部则是曲起的硕大节肢,行进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它腥臭扑鼻,粘液随着跑动一点点落下,怪物的头颅完全由碎肉拼成,猩红的眼球镶嵌在鼓胀的赘肉中。

不像蜘蛛,不像游蛇,硬要描述的话,它像多种动物的杂交体。光看到就会让人一阵恶心,更遑论被它接近。

被它抓住的胡乐歌不停挣扎,尖叫声能刺破耳膜,可她越反抗,在她身上不停蠕动的触肢就越多,越兴奋。

数个被齐齐抛出的手榴弹离怪物距离极近,怪物却出人意料的半路折返。

它用触肢卷住手榴弹,猛地拉伸开,手榴弹在里它稍远的地方炸开。一时间火光四起,它只损失了几条不痛不痒的触手,可附近被波及的作战队员因爆炸纷纷躲避。

怪物已有相当的智商,竟将胡乐歌放在自己身前遮挡,不断变换方向,作战队员不敢使用大杀伤力武器,只能用子弹瞄准发射,却对怪物产生不了伤害。

怪物那满脸碎肉的脸忽而抖动一下,一条粗而巨大的触肢从胡乐歌腿部往上,刺破了她的裤子,胡乐歌登时血流如注,发出杀猪般的痛叫!

在兰浅不敢置信的惊异目光中,胡乐歌的肚子就像充气的气球,一下下变大,不过几分钟,看起来就像即将临盆的孕妇,肚子大到要爆开。

银花也被这恐怖一幕吓住了,喃喃道:“糟了,怪物要产卵……”

冲天的血腥气和腥臭味扑鼻,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怔愣,只有一个人冲出重围,从侧翼往怪物的方向奔袭。

他没发出声音,身手矫健如猎豹,目光格外专注,眼中只有怪物。

兰浅没见过他,但他就是有种直觉,这是随风。

随风仿佛也有所感应,目光往他站立的地方扫过,两人的目光在半路短兵相接。

第82章眼盲的嫂子(十五)

兰浅心头一跳,赶忙往旁边侧了侧身,以深色窗帘为遮挡。

他不由得放远目光,目光掠过四面八方矗立的哨塔,看到一面特殊合金打造的高墙。黑压压的怪物在基地之外里三层外三层地汇聚,推挤着往上爬。

基地的围墙带电,强电流让很多怪物被掀到下方,落入陷阱中死亡。也有一部分怪物经多次电击后产生了抗性,高墙之内的地板被红黑的血污覆盖,那是突破高墙后被打成筛子的怪物尸体。

围墙大门边有两张电子屏,拍到了围墙外围的情况。更远处的地上除了泥泞,还有焦黑,怪物的尸体被踩成了肉泥,几乎没过了怪物细细的“脚踝”。怪物的数量已经不敢想象,还有更多怪物不断赶来。

风一吹,传来腥臭和硝烟的混合气味。

怪物圈内显然经过炸弹清理,但怪物春风吹不尽,炸弹不足以让它们退散,更不能阻止它们的进攻。

恐怖的数量,可怕的怒吼,足以成为所有人的噩梦。

兰浅不动声色地将哨塔与基地围墙的构造记下。

下方的随风也已挪开视线,发动了攻击。

兰浅在日常接触中,大概判断出随风的体型,知道他个子高,肩膀、腰腹、手臂都被爆发力十足的肌肉覆盖。

可再怎么用手触摸,也比不上视觉带来的海啸般的冲击。

随风穿着作战服,手持微冲,肩膀上挂着弹链。

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他高挺的鼻梁和锐利的眉眼,他宽肩窄腰,一双长腿被长裤包裹,裤脚束在黑色作战靴中,英姿勃发。

他迎着怪物的触肢,在黏腻丑陋的触肢刺到近前时,下腰躲过,长腿竟以触肢为支点,在空中翻飞,后腰在作战中露出劲瘦的弧度。

随风像一张完美的弓,更像一颗高速发射的子弹,直冲怪物面门而去。

没有直面这一幕的人,很难想象渺小的人类,却对怪物毫不胆怯,英勇无畏的模样。更无法想象,随风的身体强悍到什么地步,浑身散发的气场,像一柄完全出鞘、寒光闪闪的利刃。

“啊!!”胡乐歌的惨叫声越来越大,她的一部分上衣早被怪物粘液溶解,露出肚皮。

薄薄一层皮被撑到不可想象的地步,能清楚看到尖锐的东西在青紫的肚皮戳刺。

一旁的银花看得倒抽凉气,于心不忍地攥紧了拳头。

随风沉声道:“一旦被怪物选为孕囊,一定会怪物化。胡乐歌马上要产卵,掩护我进攻!”

连发的子弹划破空气,眨眼间没入胡乐歌的眉心,流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随风枪法了得,呼吸间击毙了胡乐歌,与此同时,胡乐歌的肚皮被从里破开,手掌大的、如同蜘蛛的新生怪物争先恐后从肚皮里跳出。

怪物判断她已死亡,产卵的目的已经达到,发出三声与怒吼截然不同的大叫,像是在桀桀发笑。

胡乐歌如断线风筝一般倒在血泊里,不断有让人毛骨悚然的小怪物从破烂的肚皮钻出,啃噬她才断气的温热身体。

胡乐歌由孕囊,变成了新生怪物的口粮。

惨不忍睹的一幕敲击在兰浅心房,他打开控制面板一看,幸存人数果然变成了(79)。

随风没有停下,他如离弦之箭,来到了怪物近前。

怪物黑色的触肢往他袭去,随风开枪逼退,身体腾空,以一旁的铁丝网为支点,弹向怪物的位置。

宛如电影慢镜头,他在空中悬空,高高跃起,踩住怪物节肢的同时扣动扳机,怪物的两只眼睛当即被射出血花。

眼睛被射穿的愤怒让怪物仰天长啸,身体地震般摇晃,碎肉不断落下。

随风登时不稳,一条凶悍地、带着毒液的触肢擦着他的面门而过。

他没有后退,以刁钻的角度从斜面躲开,不退反进,踩着怪物往上,瞬间逼近怪物头部。

微型炸弹被他抛入怪物大张的嘴中,被怪物吞进喉咙。

“滴滴滴”的倒计时声里,队员们朝怪物射击防止它往前,随风顺势一滚,躲到不远处的防御台之后。

“嘭!”

一声巨响,血肉炸开,怪物从内部瓦解。

火苗窜起,硝烟弥漫,胡乐歌连同正在进食的新生怪物,一同湮灭在火光之中。

防护网早已被升起,消毒白雾喷出,防止怪物的血液可能对人体产生的感染。

“你们看,有效果了!”

海维助理激动地大叫一声,惊魂未定的大伙循声望去,注射了基因试剂的其中一个怪物,触肢消亡,怪物躯体中,露出了一条人类手臂。

海维大喊道:“张助,和我一同去拿纯度更高的2阶试剂,其它怪物都有变回人类的希望!”

“是!”

地板上怪物变成人类的进程不断推进,与怪物鏖战数月的作战队员,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然而,异变陡生。

那刚刚人化到一半的怪物,被另一只注射了基因试剂药物的怪物咬住,怪物张开血盆大口,那它吞了进去。

瞬间,怪物触肢变得粗壮无比,长出一个个肉瘤。

触肢杀伤力暴增,如同涂满毒液的长鞭,一甩出去,就在建筑外壁上留下一个个大洞。

子弹从四面八方发射,丝毫没减缓怪物的攻势。

那怪物的速度不可思议,竟一举突破了两道防线,往兰浅的方向而来。

“小心!”银花反应极快,迅速将兰浅往旁边一推,兰浅的脊背撞在墙壁上的一刻,他们站立的地方被怪物粗如蟒蛇的触肢破坏,呼吸间坍塌。

地板倾斜,兰浅险些从窗边掉落下去,他险之又险地抓住了窗帘,勉强维持身形。

玻璃碎了一地,触肢从缺口伸入,在它的甩动下,墙壁如同地震般抖动,天花板上的石头纷纷掉落。

灯泡接触不良地闪烁,而后彻底熄灭。

兰浅连站立都无法,只能往更里的地方去,逃离触肢攻击的入口。

触肢横亘在通道中,银花被挡在另一边生死未卜,那一侧的碎石更是多。

“进化!”

“又是进化,竟然又有一只怪物进化!”

兰浅听到了作战人员的咆哮,看到怪物粗壮触肢上的肉瘤爆开,露出黑色的粘液。

粘液所过之处,哪怕是水泥,都会被立刻腐蚀。

“银花?”

攻击来得猝不及防,兰浅焦急出声询问,“银花,你在哪?”

没人回答。

不妙,这个副本无法使用瞬移,银花的初始技能又是治疗术,相当于奶妈。

要是她被压在碎石底下,后果不堪设想。

兰浅当机立断打算求救。

腰部倏地一紧,他低头一看,一条细长的褐色触肢缠住了他的腰。

兰浅飞快用匕首将触肢斩断,更多触肢涌上,将他大力往后拖。

他登时失去平衡,整个人被触肢悬空带起,极快地消失在通道之内。

风在耳边呼啸,兰浅看着被进化怪物刺穿那大亮的口子消失,牙咬得死紧。

怪物被挡在防线之外,他在基地内部。

可袭击他的触手,是从走廊里面攻出的。

基地从里面被怪物渗透了,怪物来了个防不胜防,兰浅连呼救的时机都没有。

“嘭!”他被卷入一个房间,门在眼前关上。

他垂着眼皮,视线往下,大致看了一下,确定这是幸存者的房间。

粗重的呼吸声从不远处传来,兰浅的余光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海维,在他身旁,立着一个与基地其他怪物截然不同的怪物,怪物的触肢还缠在海维手臂上。

海维说去拿2阶试剂,原来是个幌子,趁詹休夫妻在前线被拖住,他迫不及待地先下手为强。

“阿兰!你怎么也被怪物抓来了,你没事吧?”

海维分明屁事都没有,语气却格外急迫,“啊,不要动我,阿兰,等我,我来救你!”

兰浅:“……”

不断有游蛇般的触肢在地面游走,兰浅的手脚被触肢捆住,整个人摔在地上,还有触肢沿着他的脸颊蠕动。

光听声音、靠触感,确实会被吓住。

前提是看不见。

“海博士?”兰浅垂眸,不光声线紧绷,身体也恐惧得发抖,“这、这是在哪,我、我……”

海维自得一笑,他坐在凳子上,脊背舒展,双腿分开,如同坐在王座。

他的声音却伪装得逼真,十万火急。

“啊,阿兰!”海维直喘气,“阿兰,别怕,我去救你!”

他笑着痛呼:“啊!放开我,怪物,放开我!”

为了更加真实,触肢还挤了一滩粘液在地上,兰浅被迫往那边去,触到了粘液。

“阿兰不要过来,啊,好痛,我的肩膀被刺穿了,好多血好痛!”

兰浅:“……”

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地落在地上,焦急不已,“海博士,你怎么样了。”

“阿兰,你快逃,这只进化的怪物太强了,你快逃,找随先生保护你。”海维拉长了声音,“死就死,我一定帮你拖住怪物,阿兰,逃!”

随着他的“声控”,落在兰浅腰部的触肢放松了些,刚好给兰浅逃生的空间。

兰浅没有动。

他的模样十分坚决,“海博士,我不会走。你是总基地的医疗专家,拿着重要的基因实际,你比我一个瞎子的作用大得多,基地不能没有你。我死了就死了,但你不能死,你绝对不能死。”

海维喜上眉梢,嘴上还在演,让身旁的怪物不断蠕动摩擦,发出被掐住脖子呼吸不过来的声音,“阿兰,傻,我不允许你死。我一定要救你,你快走!”

“不,我不走。”

机会转瞬即逝,触肢重新控制了兰浅,试图站起的他嗑在凳子角,再次摔倒。

兰浅的头作势埋在手臂中,大脑飞速运转。

海维之前必然试探过他的眼睛,确定他失明。和蒙凯不同,海维没用暴力手段来制伏他,而是花时间刷好感值,想用怀柔政策,从他身上获得利益。

海维不知道他复明,对他轻视,这是他的生机。

棘手的是海维身边站着的,明显受对方差遣的怪物。

海维的怪物和副本怪物差别很大,说明不是被他驯服的,而是他从别的副本带来的。

海维的王牌和底气,就是这个怪物,要么这是海维的称号积分换的,要么这是他的固定技能。

如果是称号积分兑换的怪物,能强悍到让怪物守候,所花的积分定然不少,海维绝对是称号榜第二。

“啊!”思索间,海维又发出一声痛呼,“阿兰,阿兰!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詹休夫妻中午闯进来找你麻烦,我被他们制伏,让你被他们欺负,我后悔不迭。我没护住你一次,绝不能护住你第二次。”

海维卖力地说着,还有闲情逸致和身旁的怪物互动,将怪物的触肢放在唇边,亲昵地亲了一口。

兰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表情却没有丝毫改变。

他眼眶已经红了,被触肢狠狠压制着不能动,脸上写满了愤恨和动容。

海维见状,手指点了点,兰浅的脖颈顿时被触肢缠紧,呼吸困难。

自己情况那么差,他还惦记着海维,哪怕脸色涨红,眼球都有些凸出,太阳穴青筋暴起,他仍旧说:“海博士,撑住,随风会来救我们的,你撑住!”

海维露出嗤笑的表情,目光居高临下落在兰浅身上,仿佛在说,垃圾,自己都死到临头了,竟然还在等别人拯救。

他看到兰浅脸上的不甘和不舍,随便发出几声头痛呼,果见兰浅不忍地捶地,心急如焚。

海维心里对他的蔑视达到顶峰。

这种蠢货是怎么拿到那么多称号,顶了他称号榜第一的?

在副本里,所有玩家都是对手,兰浅却这么愚蠢,还以为人类世界那一套善良法则在这里行得通。

副本里遵守丛林法则,一个没有实力空有善心的人,能侥幸活过虫母副本,侥幸拿到那么多称号,已经是祖坟冒青烟,撞大运了。

就这,还被观众鼓吹,说什么如果兰浅签约,一定能撼动天梯榜。

他?

一个眼瞎的,只有“香味致幻”这种没卵用技能,只会用身体勾引NPC的人。

蠢啊。

兰浅蠢,被他搞掉的原天梯榜十蒙凯更蠢。

有句老话叫“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狗急了也咬人,蒙凯折磨兰浅,逼出对方的潜能,这不是蠢是什么?

像他这样,用亲和力技能收服兰浅的心,还不是勾勾手指,用用谋略,就能把这蠢蛋耍的团团转。

兰浅在虫母副本就圣母病发作,萍水相逢的玩家都救。

自己在他面前刷了这么久好感,又在危机之际,拿捏了兰浅的助人心态,还不是自己要什么,他就乖乖给什么。

不光给,还要对自己感激戴德。

等他拿到百万积分,问出兰浅获得那么多称号的秘诀,兰浅死在他手上希望破碎的那一刻,该多精彩啊。

见时机成熟,海维“奄奄一息”道:“阿兰,我好没用,不能帮你。”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好像失去了神智,又好像被怪物拖着在地上挪动,喃喃道:“都怪我,没有积分了。要是多五千积分,我就能兑换技能,把这个怪物逼退。我好没用啊,为什么就差一点积分,就这么一点。”

他自爆玩家身份,情况又这么紧急,兰浅怎么可能不上套?从五千积分开始,等兰浅转过来,怪物的“进攻”就会升级,为了抵御怪物需要更多技能,开了一个扣子,兰浅会源源不断给他转积分。

有了百万积分,他能直上天梯,未来之路一片坦途!

见眼泪在兰浅眼眶里打转,海维再接再厉,“可惜了,阿兰只是一个NPC。如果阿兰是玩家,能给我转一点积分,我一会把阿兰救出,不可能让他死……我好不甘心啊,为什么我这么弱,如果我能强大一些该有多好。积分,竟然死在了这么一点积分上。”

“我好想有同伴,好希望有人和我组队,在副本中就不会这么辛苦。”

不光抖出了玩家的秘密,还把副本的存在都说了,兰浅还不来与他相认?

海维嗤笑着,双手落在扶手上,好似无冕之王。

果不其然,兰浅不敢置信道:“你、你也是玩家?我也是。”

“什、什么?”海维的声音气若游丝,“怎么可能,你明明是NPC……”他很为难地说,“阿兰,有个请求很难启齿,但咱俩唇亡齿寒,现在顾不上了。你有五千积分吗,能不能借给我,这个副本结算之后,我立马还给你。只要五千积分,我一定能杀了这个怪物。”

海维看到兰浅点头,仿佛听到了金钱入袋的响声。

他唇角上扬,坐等积分入账,却见兰浅抬起了含着泪光的眸子。

“海博士,我有积分,但我是未签约玩家,积分被副本冻结,用不了。”兰浅心急又自责,“游戏不光让我失明,还冻结我的积分,不给我活路。海博士,我拖住怪物,你快走!”

海维僵住:“……什么?”

未签约的积分会冻结吗?

未签约玩家从来不在海维的考虑范围之列,他完全想不到,只差临门一脚了,会出这种篓子。

兰浅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不停和触肢搏斗,痛苦不安的神色不是假的。

加上游戏明显针对,他被冻结积分……还真的有可能。

怎么会出这种幺蛾子。

到嘴的鸭子飞了一只,海维气不打一出来。

他又惨叫两声,“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他出气多进气少,声音都微弱下去,“转不了就转不了吧,阿兰,看来今天就是我们的死期。”

海维发出了轻笑,“这个副本有4个明星玩家,要是能和明星玩家组队多好。我最崇拜的就是称号榜一,他一鸣惊人。我好羡慕,我一个积分都没有,他却有那么多个,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兰浅艰难地往他的方向爬,“海博士,你受伤太重,不要说话了。我是个瞎子,战斗力太弱。我这里有一把随风给的匕首,削铁如泥,临死前我送给你,你拿着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积分拿不到,打听称号也失败,海维用不了积分技能逼供,恨不得把兰浅锤死。

兰浅额上都是汗,语气那么关切,想让他逃出生天的渴望那么强烈。

随风的匕首?

也好,就当是这蠢货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海维想让触肢把匕首拿过来,兰浅却死死不放。

他被触肢勒过几次脖子,肉眼可见地状态差,离死只差一口气。

恐怕是拼着死的决心,才不肯放手。

兰浅往海维的方向爬,海维抬了抬手,让触肢放开兰浅些许。

气喘吁吁又看不见的兰浅艰难往前,终于爬过了漫长的路,只剩一口气吊着,到了海维面前。

匕首被他颤抖的手递过来,兰浅喘着粗气说:“海博士,我快死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是称号的秘密,还是积分的秘密?

海维生怕他直接嘎了,当下不管什么匕首,弯腰凑近,“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兰浅支起上身,眼睛如鹰锁定海维,经过加成的战斗技能发挥到极致。

总被兰浅放在手心把玩的匕首好似能与他连成一体,寒光闪过,海维的脖子瞬间被割开!

海维惊愕不已,双目圆睁说不出话,倒是他旁边的怪物反应迅速,将兰浅击飞,触肢迅速涌上,止住了海维的血。

触肢与海维的皮肤长在一起,那道深深的伤痕,竟开始慢慢复原。

海维已是怒不可遏,狠狠盯着倒地的兰浅,阴鸷的眸子乌云翻涌。

“好啊,差点栽在你手上,一个瞎子,竟然偷偷复明了。”

海维站起身,“本来想让你死个痛快,你非要找罪受。落在我手上,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领着怪物一步步逼近,脸上尽是被激怒后杀机毕露的残忍,“积分被冻结,是你的谎言吧?今天不吐出积分,我就把你扒皮抽筋。我的怪物爱人,剥活人皮很有一套,不体验一下不是亏了?”

见兰浅眼睛往外,他轻蔑道:“怎么吗,还在想随风。我在基因试剂里加了点料,促进怪物进化,随风自身都难保,还来管你?”

兰浅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忽而动了。

海维以为他还想使出可笑的攻击,却见他的匕首向着自己,果断往自己胳膊上划。

鲜红的血液从皮肤上破土而出,血香飘散。

海维身边的怪物猛地转头,视线顿时牢牢锁定了兰浅。

而在不远处的战场,随风脖子一偏,鼻子翕动,脸沉了下来。

第83章眼盲的嫂子

海维没想到兰浅会自残,一时愣住。

兰浅的唇角微微抿住,面色沉静,眼睛有神而专注,显得格外幽黑。右侧窗户照来的白光将他利落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瘦削的下巴照得清晰分明,显出一种和他清俊长相不符,格外坚韧的硬朗。

海维心中一怔。

来到59号基地之后,他基本都和兰浅待在一起,见过他双目无神、目光垂落的模样。

他没想到,兰浅复明之后,明亮的眼神让他整个人完全不同,就像一副精美绝伦的黑白画,终于添上了颜色,惊艳无比。

——可惜了。

这是在副本里,再好的皮囊、再好的气质都没有用,兰浅注定死在他手上。

如果海维对自己少一点自信,他会发现兰浅肩膀紧绷,腰部前弓,那是蓄势待发准备进攻的动作。

他也会发现兰浅从头到尾没看他,而是关注和他绑定的“怪物爱人”,而他的“怪物爱人”,身体早就不自然地颤抖,触肢疯狂蠕动,连呼吸的频率都乱了。

但是,对兰浅眼瞎的初印象让他打心眼里轻蔑。

他知道虫母副本,但他以为被虫王和其他虫族疯狂渴求的血香,只不过因为兰浅是虫母,而不是他本身血液的问题。

海维嗤道:“这就顶不住压力要自杀了?天堂有路你不走,非要让我动真格。”

他抚摸着脖子上已经粘合的伤口,傲然道:“黔驴技穷了吧,想不到我有怪物爱人这么强的武器吧?”

“你已到穷途末路,我就让你死个明白。怪物爱人是我花费所有称号积分,又经过了一次升级才得到的王牌技能。你呢,不过一个香味致幻技能,有我的怪物爱人在,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产生幻觉?”

兰浅压根没听他说一个字。

他紧绷的肌肉都在防备海维的怪物,视线也在怪物身上逡巡。

这只怪物和其它怪物不同,以双腿站立,全身的皮肤都覆盖着一层黑色皮肤,那皮肤很独特,像是流动的液体组成的,诡异莫名。

怪物的双脚长而粗,腰部往上到四肢,长着无数张牙舞爪的黑色触肢。头部呈现一种人被剥皮之后只剩肌肉组织的红色,两颗纯黑的眼珠镶嵌在眼眶中,裂开的嘴唇中伸出肉芽般的鲜嫩触肢。

怪物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兰浅,带来特有的,人类目光绝不会有的生理性压迫,那窥视让人头皮发麻,呼吸不畅。

是它吧,之前在海维的房间,兰浅就感觉到无处不在的怪物窥探,就是眼前这个怪物在偷窥。

海维在距离兰浅五步的地方停下,刚被割喉的他到底对兰浅有几分忌惮,捞起怪物爱人的触肢亲了一口说:“把他拿下,我要他全部积分。”

余光看到怪物在发抖,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经过,海维觉得有些不对,但没仔细分辨。

怪物的速度越来越快,触肢如蛇互相挤压,眨眼间就来到兰浅面前。

数条粗壮触肢往兰浅而去,不是冲着他的要害,全部触肢包括怪物的眼睛,看的都是兰浅的伤口。

怪物带着沉甸甸的威压逼近,兰浅侧腰躲过,反手用匕首砍断近前的一条触肢。

谁知,触肢被砍后丝毫不影响灵活,在砍掉的创面重新长出,卷住了兰浅的手,往他流血的手臂上卷。

粘湿阴冷如青蛙表皮的触感让兰浅生理性不适,怪物的粘液更不知道有什么副作用。他当即踩住墙壁,利落的一个侧旋,将触肢反拧到一起,压低身体往地下一铲,气势如虹地重重一划。

割下的触肢落在地上,呼吸间化成一滩黑色的水,重新汇聚到怪物周身,又成了它的一份子。

不妙,这只怪物的复原力太强,它不仅能帮助海维愈合致命的割喉伤,它的身体也不会遭到损坏。

前两个副本的经验告诉兰浅,人类要想杀死怪物,必须找到怪物的弱点,否则耗也会把人类耗死。

他不知道怪物爱人的弱点在哪,但他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兰浅手臂一撑,飞腿扫过,海维笨拙地往后退。

兰浅跟上,鲤鱼打挺直立,揉身往海维一扑,锋利的匕首瞬间插入海维肩膀,血流如注。

“啊!”海维没想到兰浅这么迅速,身手敏捷到让他眼花缭乱,不用三招,又让他受伤。

敌人近在咫尺,海维下意识抬手阻挡,兰浅五指成爪,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拧,伴随着一声杀猪惨叫,海维的右臂登时脱臼。

兰浅眼睛都不眨,来到海维身后,卸掉海维另一边肩膀的同时,匕首抵住海维刚被割过一次的脖子,往后一退。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待兰浅将海维挟持,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不急不喘,出手高效且干脆,手没有一丝颤抖,身体在搏斗时状态抵达巅峰。

他和别人打过架,知道基本招式,但从来没感觉过身体这么轻盈,攻击这么有效。

仿佛有一套搏击战术的程序在他体内加载,不用练习拿来就用,战斗不是他的技能,而是他的本能。

这就是战斗能力加成吗?

1个称号积分换得的技能太好用了,解他燃眉之急。

走神的功夫,脖子剧痛的海维怂了,大喊道:“你想干什么!”

他看着无动于衷的怪物爱人,嚎叫道:“给我把他弄死,把阿兰弄死!切了他的腿,吃掉他的脑花,活活生吃他!”

兰浅的目光落在怪物身上,毫不犹豫用力,再度割开海维的喉咙。

血液飚出,海维发出一声破碎的抽气声,被他破布一样扔在地上。

他早已计划好逃跑路线,海维受重伤后马上会死,怪物必定救人。这几秒的时间差,足够他破门而出。

松开海维的一刻,兰浅加速往门口方向狂奔。

怪物的触肢跟在后面,高高扬起。

兰浅速度已拔到极致,手刚刚摸到不锈钢门把手,腰部忽然被缠住,他整个人被怪物举到半空。

他当即割断其中几条触肢,怪物顺势把他往旁边一摔。

坚硬的墙壁就在眼前,这样一撞,会出人命的!

千钧一发之际,兰浅用力扭身,护住后脑,后背顿时摔在墙壁,让他五脏六腑都要移位,身体剧痛。

“救……”

倒在血泊之中的海维朝怪物伸手,他没有时间了!

只要怪物爱人将他救起,被摔懵了的兰浅没有反抗的可能,立马落入他的手中。

视网膜中映着怪物越来越近的身影,海维兑换了防止疼痛的伤药,志在必得。

出乎他意料的是,怪物竟从他的身边走过,直冲兰浅而去。

兰浅挣扎着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手上的伤口因剧烈运动,血流得更多。

怪物爱人的嘴角上扬,几乎挂在了耳垂,露出了一个恐怖的笑。

嘴唇一张,说出了几个沙哑的字:“好香……”

那声音如魔音贯耳,听得兰浅想要撞墙,脑浆仿佛被搅动,脖子上青筋暴起。

“好香……好香香香香!要吃,要吃,要吃!是我的食物,香喷喷的食物!”

多说一句,兰浅的大脑更疼,疼得他要抽搐。

倒地的海维已经石化了。

就算有伤药,有治疗术,也无法治愈割喉这样的致命伤,只有怪物爱人能救他!

“回、回来……我命令你你,回来……”

怪物爱人陶醉地吸了一口,连看都没看海维一眼。

海维心凉了半截,身体一阵阵发冷,眼前发黑,终于感觉到生命力流逝的恐怖。

“我是你的……主人,爱人……没有我……你会死,快救我……”

他在痛苦低吟,可兰浅和怪物的关注点,都不在他身上了。

怪物离他越远,海维的心越冷,冷到他牙齿打颤。

怎么可能?

这是陪伴了他那么多个副本的怪物爱人,是他最忠实的工具。

他想过,登上更高的位置,进入天梯榜之后,他要想办法弄更厉害的技能,摒弃这只怪物。

想不到,代表忠诚,一直听令,比狗还乖的怪物爱人,竟然会抛弃他。

他……要死了吗?

他那么多积分,还有那么多在直播间看他的观众,都要见证他的死亡吗?

他竟然会死在阿兰,一个他看不上的玩家手上?

曾经多么嚣张,现在就多么懦弱,他不停挣扎,往怪物的方向伸出手臂,“救……救我,爱人,怪物爱人……”

他的喋喋不休激怒了眼中只有兰浅的怪物,一条尖端带着突刺的触肢猛地捅进了海维的肚子。

“什么爱人,人类哪有资格成为我的爱人,副本的谎言,你还真的相信了?是我离了你不能活,还是你离了我不能活?”

怪物回头,充满恶意道:“让我遇到这么香喷喷的食物,你也算死得不冤。啊啊啊,好香好香!人类臭的要死,只有他,香入骨髓,香到我要流口水,要发狂!”

怪物的声音是强有力的精神武器,兰浅头痛欲裂。

求生欲支使着他,他的战斗本能和战斗意识熊熊燃烧,支撑起他的身体,让他在怪物转身那一刻,拧开了门把手,就要冲出门外!

一条粗壮如水桶的触肢从后袭来,“砰”一声压住了门。

那道象征希望的门被阖上,怪物歪了歪脖子,狂放笑道:“你是我的食物,啊啊啊啊香到不能自拔的食物,还敢跑?是我的,我的,给我你的血!”

兰浅抬臂往触肢刺去,可触肢只掉落了一些粘液,无济于事。

眼见触肢的突刺往他袭来,明显要制造更多伤口,让他流出更多血液被吸食,兰浅惊险地往旁边一避,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怪物砸去!

兰浅的战斗技能加强后,力气也大了很多,一张沉沉的木桌在潜能爆发之下被他抬起,扔到触肢那边时,终于砸开了触肢的阻拦。

他敏捷无比,趁触肢被砸开的瞬间,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在走廊上拔足狂奔!

基地里的作战人员几乎都去了前方,幸存者这边的房间空空如也,视线范围之内一个人都看不到。

兰浅抓过衣服下摆,草草将伤口一擦。

“跑,能跑去哪?”

怪物的声音贴着兰浅耳朵响起。

他心下一凛,没想到怪物的速度这么快,比他更快!

怪物虽然靠两条腿站立,但它并不靠两条腿走动,它的触肢贴着前后左右,吊在天花上。

它反超了兰浅,在前方吊下数条黑色的触肢,想将兰浅截住。

触肢生长的速度太快,宛如掉入了黑色蛇窟,兰浅的眼前更是出现了一堵触肢围成的黑墙。

后边是怪物的本体,前方是黑墙,前后都是死路。

兰浅脑子抽痛,但思绪格外冷静,他没有畏缩更没有减速,在前方的“触肢门”合拢时,卧倒往前一滑,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从那个还未闭合的孔钻了出去。

几条触肢在他通过时缠在他手臂上,血液被吸盘卷入。

吃入香甜的血液,触肢立刻沸腾。

“啊啊啊好好好吃,好香!”

“好甜好嫩,还要吃!”

“食物,要香喷喷的食物!”

蠕动摩擦的声音让兰浅悚然,他飞快切断手臂上的触肢。

触肢却疯了似的,速度提高数倍不止!

兰浅捕捉到破风声,脖子□□躲过从后发射的触肢,见前方一个转角,毫不犹豫地转过去。

“呼呼呼——”

速度已经很快,他硬生生拔高一截,像一颗破风而出的子弹。

胡乐歌的惨状在他眼前出现,他决不能被怪物抓住,不能被怪物抓去产卵。

兰浅的后颈湿了,那不是汗水,而是冰冷的怪物留下的粘液。

他一秒钟都不敢停,过度的喘息让他肺部生疼,但他在紧急情况下根本感觉。

触肢擦着他的耳朵而过,他的发根都湿了。

他没有管,千方百计更快一点,不让触肢卷住他的腿,被怪物逼停。

不能停,也不能只跑。

基地被怪物围困,他不能往大门的方向跑,不能找随风和作战队员求救,他的血香会造成怪物骚动,基地目前承受不住。

怪物的速度越来越快,但他的速度是有限的,这样下去会被怪物拖死。

他记得往这边过来时,曾经看见路上有武器箱,说不定里面有枪!

兰浅的身体机能发挥到极致,脑子也冷静到极点,大脑迅速分析位置,眼前仿佛出现一条最快抵达的路线。

怪物在身后亢奋咆哮,触肢弄湿了他后背的衣服,走廊上摆的水桶、扫把不断撞倒。

兰浅没有分心,他只有一个目标。

活下去,不要落在怪物手上,活下去!

近了,更近了!

好几次触肢擦着他的脚踝而过,兰浅差点被绊倒,但他都坚持了过来,终于到了作战人员区域,转角的武器就在面前。

偏偏这时,怪物的触肢卷住了兰浅的腰肢,四肢也被怪物缠住了。

只有一步,只差一步!

求生欲让兰浅眼睛明亮无比,战斗本能发挥到100%,一口咬断右臂的触肢,匕首的寒光一亮,在切断触肢时往外一扑。

几把枪躺在木箱中。

兰浅的眼睛接受信息,大脑处理分析,决定传达到手臂,整个过程只用半秒,一把枪被他拿在手中。

他没开过枪,他也没见过手上这种型号的枪。

但战斗意识刻在了脑海里,记忆捕捉到之前在前方围观时,一个不起眼作战人员拿着这种型号的枪发射的情景,兰浅将他的方法复制,在怪物冲到近前时,打开保险栓,扣动了扳机!

冷汗顺着兰浅的眉峰流下。

怪物已扑到近前,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普通人第一次开枪时没有准头,兰浅却在第一次开枪后极快稳定,对着目标连开数枪。

触手逼到他睫毛面前,生生停住。

怪物发出低沉嘶哑的惊叫,兰浅的手没有抖,对着怪物的头颅又开了数枪。

他边开枪边后退,怪物被枪冲击得往后趔趄,连退数步。

兰浅心跳很快,但他愈发沉着,瞥见武器箱中有一个打印着火标志的□□,他果断拿起打开,将□□丢到怪物脚下。

“噼啪”声响起,怪物从腿部开始燃烧,火苗一下窜到怪物的身体,蔓延到怪物的触肢。

热浪扑鼻,腥味浓厚到呛人,怪物踉跄着,火苗熏黑了墙壁。

兰浅不清楚武器箱是不是易燃物,为了防止怪物过来,再度开枪,将怪物逼到后方转角处。

呜呜咽咽的嘶吼变得更尖锐,过了两三分钟,燃烧的哔哔啵啵声弱了,怪物变成了一滩宛如石油的黑色液体。

火焰熄灭,液体忽然流动,变成一道黑线,消失在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内。

死了吗?

不像死亡,而像暂时逼退。

兰浅在意识海中打开控制面板,幸存人数变成了(69)。

他左右环顾没看到摄像头,拿着枪回到原来的房间,不管是血迹还是海维的尸体,都不见了。

其他人不可能做的这么干净,只有一个可能——海维被淘汰,尸体被副本回收了。

兰浅将枪放回原位,随便从幸存者生活区域,外面悬挂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绑住了流血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一擦脖子,一手的冷汗。

他没有时间反刍杀人和击杀怪物的感觉,待起伏的胸膛平复,他迈动步伐。

基地内部没看到监控,这么紧张的时刻,估计也没有谁会去查看监控。

兰浅手脚放到最轻,来到平时议事的地方,墙壁上挂着一副基地作战图。

基地有三个大门,除了刚刚随风战斗的那个大门,西南两侧还有两个。

要离开基地,得避开怪物最多的地方,得从这两个地方入手。

兰浅将地图看了好几遍,又拿出一张纸凭借记忆画下来增加记忆,最后将纸烧了。

他没有回去找银花,而是独自在基地打探,找到了武器和物资存放的地方,实地走了一圈,拟定离开路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还能听到武器开火声,但怪物震耳欲聋的发狂声没有了。

兰浅停下脚步,不再往前探索,折返到随风的房间。

基地的房间格局都差不多,像是标准宿舍,随风的房间不比其他人的房间大。

兰浅前两天已经记住房内各种陈设的方位,用眼睛加深了一遍印象。到这时候了,他才觉得后脖颈有些粘,想起被怪物的触肢缠过,打算进浴室洗洗。

就要拉开浴室的门把手,他听到了“咚咚咚”的脚步声。

兰浅的指尖收回,三步并作两步,坐在茶几边的凳子上。

没过几秒,一双沾了血污、被污泥溅上的黑靴出现在视线中。

“嫂嫂,你没事吧?”

随风大跨步进房,蹲在他面前,用手指将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梳,仔细端详他的脸,“银花受伤了,她说带你去转转,你有没有受伤?”

兰浅的眸子落到随风脸上。

他还维持着没有焦距的表象,实则把随风的模样尽收眼底。

随风古铜上的皮肤上还带着血迹,丝毫没折损他的颜值。他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下颌线清晰分明。他还喘着气,眸子漆黑如墨,眼中尽是关切。

这张脸直直闯入兰浅心间,无端端让他的呼吸快了几分,对方脖子上的疤都让他记得清清楚楚,仅仅通过一个照面。

“嫂嫂?”

“咳咳。”兰浅摇了摇头,“我没事,我也在找银花,又怕自己添乱,慢吞吞的沿着墙壁摸索回来了。她怎么样,有事吗?”

“医生给她治疗,没大碍。”

兰浅不想让随风看出端倪,眼皮低垂,看向斜下方,“前线情况怎么样?”

“不好,海维说去拿试剂却失踪,这个人有问题。所有注射了试剂的怪物不仅没有退化,还进化了,为了杀死这批进化种,我们折损了几个兄弟。嫂嫂,你手臂上是什么,受伤了吗?”

随风眉头紧蹙,“我带你上药。”

兰浅摇摇头:“没事,就是坍塌时被墙壁割破的。”

包扎伤口的布条还在,兰浅自己都能闻到上面的血腥味。

随风却仿佛没闻到,将布条拆下来,扔到了垃圾桶里。

确定伤疤不再流血,他才放了心,“小伤就好,嫂嫂以后别去前面了,危险。”

怪物无法抵抗他的血香。

随风无动于衷,说明他是人类。

兰浅一颗高悬的心落入肚子里。

“嫂嫂,要去洗洗吗?”

兰浅正有这个意思,“好。”

随风牵着他的手往里,将他往浴室带,“嫂嫂等我,我去给你拿衣服。”

兰浅“嗯”了一声,转过头来。

一只巨大的浑浊的黄色眼珠就在他面前。

兰浅吓了一大跳,心脏差点骤停。

第84章眼盲的嫂子(十七)

怪物。

浴室里怎么会有怪物?!

兰浅瞳孔紧缩,额上立刻出了一层冷汗,喉咙一阵阵发干,几乎控制不了身体的后退本能!

他死死克制住了,重重呼吸了一下。

那只眼珠转了转,凑得更近了些,饶有兴味的打量。

是不是被发现了?

“咳咳……”兰浅当即弯腰,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咳嗽,手按在脖颈,低下头来。

他闭了闭眼,控制不住地动了动干涩僵硬的眼珠,后脑勺紧张到抽疼,但他顾不上。

这只眼珠,是海维的怪物爱人没死,追到这里来了吗?

不对,那只怪物特征根本不是这样,先前交手时,他明明白白看到两只眼珠,和身前的根本不是一个品种。

这样巨大的黄色眼睛,不像副本中任何一种,除了一个人。

楼亭。

第一个副本中,楼亭曾将整个卧室变成触肢的海洋,除了湿粘蠕动的触肢,就是挂在天花板上、如虫卵一般挤在一起的浑浊眼珠。

一个猜想在兰浅脑海里形成,他内心大震。

“嫂嫂,怎么了?”

听到他的咳嗽声,找到换洗衣服的随风从后方过来,关切地擦去他头上的汗,“不舒服是不是,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一个如此巨大的眼珠在面前,随风恍若未觉。

他看不见怪物,他不知道他们正在被怪物环伺。

难道说,怪物只在玩家面前显现,随风只是普通的NPC人类,能被怪物屏蔽。

“嫂嫂?”

意识到思考时间太长,怕露出破绽打草惊蛇的兰浅回道:“我、我没事。”

“那我给嫂嫂洗洗,一会儿吃完饭早点睡觉。”随风替他脱衣服,凑近的瞬间一顿,鼻尖翕动,往他脖颈后方嗅去。

“什么味道,好腥,好难闻。”

眼瞎时还不觉得,复明后,随风的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

他脱了作战服,仅留一件黑色背心,从身后靠近,比他矮的兰浅完全被他笼罩。

从后方看,兰浅就像被镶嵌在他的怀中。

兰浅身体微僵。

海维那只怪物的触肢留下的粘液早已干涸,随风的嗅觉竟然这么灵敏,这都能闻到。

“被怪物触肢上的粘液糊到了。”

他故意没说是哪个怪物,随风果然被诱导:“前线进化种的粘液毒性很强,嫂嫂竟然没事,真是万幸。”

他不由分说将兰浅抱起,放到浴桶中,“嫂嫂,以后不许去了,下次谁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

他放好水,从架子上取下洗澡毛巾,沾了水细细擦拭兰浅后颈的肌肤。略略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上头,像一片羽毛,刮得兰浅很痒。

“都是我不好,嫂嫂看不见,又被怪物纠缠,不知道多害怕。怪物的气味好腥臭,嫂嫂是不是好不舒服?嫂嫂,我怨我吧,你打我吧,我没照顾好嫂嫂,弄成这样。”

兰浅摇头:“这还不叫照顾,什么叫照顾?你是基地的负责人,保护我的安全,就是最好的照顾。那么多基地被怪物冲击到全军覆没,带领59号基地奋战到现在,你很了不起。”

“真的吗?”

随风特有的爽朗笑音响起,炯炯有神地看着兰浅,“嫂嫂真的这样认为吗?”

“当然。”兰浅的眼睛故意垂着,视线向下,看不到随风的眼睛。

但他看到了随风的喜悦,胳膊和肩膀的肌肉线条深刻流畅,古铜色的皮肤正微微颤抖,可想而知多么兴奋。

随风在激动之下张开手臂,情不自禁将兰浅抱在怀里。

兰浅枕在他的颈窝,鼻尖碰到了他偏硬的肌肉,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的淡淡柑橘香,扑面而来的男性荷尔蒙将他完全包围。

怪物的眼珠就在身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和随风的一切。

兰浅紧绷的心,在对方强有力的臂弯、宽阔的胸膛中,罕见地感觉到了放松。

好似有人将压在他肩膀的千斤巨石挪开了,在高空的钢丝中架起一座桥梁,哪怕那种安全感稍纵即逝,也足以让精神紧绷到极点的兰浅得到短暂的小憩。

他在随风怀里闭上眼睛,感觉到对方发笑时胸膛的震动,也跟着提了提嘴角。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他才拍了拍随风的腰,“好了,洗吧。”

“都听嫂嫂的。”随风含笑着将他放开,手放在浴桶的边缘。

“嫂嫂,这样的力度可以吗?”

水顺着兰浅的肌肤流入桶中,他点点头:“嗯。”

黄色的眼珠靠得愈来愈近,距离兰浅不超过二十厘米。

不对视,兰浅都能感觉到眼睛中的窥探、趣味,还有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兰浅嘴唇微抿,灯光洒在他的鼻梁、下巴、锁骨,显出一种冷白的玉石质感,紧绷的肌肉,让玉石的成色更加高级。

他碰到的怪物不算少,他已经在克服。

可人类骨子里对怪物的恐惧,像是刻在基因中的密码,不可能完全战胜。

“随风,可以洗快点吗?我有点饿,想去吃饭……”

兰浅的话一顿,嗓子像吞入一块粗粝的石头,血液瞬间冲到大脑。

随风的手一直规规矩矩放在他身前。

那在他背后给他洗澡的是什么?

晴天霹雳。

“嫂嫂的话怎么能不听,我这就快点。”

随风近在咫尺,但他的笑音,如同隔着一道厚厚的门,兰浅已经听不到了。

他垂着眼睛,缠着毛巾给他擦澡的触肢一览无遗。

他微微偏头,确定触肢不是从随风身上长出,而是被一团浓黑的阴影包裹,都兴奋难耐地往他的方向来。

那条印着小熊的灰色毛巾被无数触肢争抢,毛巾上全是触肢分泌的粘液,混着水粘在了他的皮肤。

随风闲适的模样,明显知道触肢的存在。

他是和怪物合作的人类,还是说,他本身就是怪物?

如果他是怪物,为什么能无视他的血香?

兰浅心乱如麻,眼前一晃。

等随风除尽衣物跨入浴桶,将他完全环抱,他陡然反应过来。

这是干什么?

狭窄的浴桶挤下两个成年男人,随风的身材还这么健硕,可想而知多么拥挤。正常来说,兰浅应该被挤得浑身不舒服,手脚都无法伸开。

他坐在随风的大腿上,无处可放的腿被随风一拉,便夹在了随风的腰间。

毫无间隙,皮肤紧紧相依,他却没有任何感觉。

本该感知到随风皮肤的火热、强悍的四肢、浴桶水波的浮动、对方气息的侵袭,实际通通没有。

他的感知废了,除了视觉,他的五感完全麻痹。

随风给他洗过不止一次澡,以前也都是这样吗?

左边是怪物的眼球,还被这样挤抱着。

随风不是人类,他是怪物。

才击退海维的怪物爱人,才得到片刻的喘息,眨眼间,又投入了另一个怪物的陷阱。

先前那一丝安全感,好似一个笑话。

要是他没有复明,这一切他根本不会知道,他还被随风蒙在鼓里!

触肢还在兢兢业业拿毛巾给他洗澡,随风将他沾了水的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手拂过兰浅的鼻子、嘴唇、沿着锁骨往下。

兰浅感知不到,可他的视觉清晰地知道随风做的一切,脊背一阵恶寒。

心念流转间,兰浅评估出双方实力,决定按兵不动。

他被兰浅束缚着,就像掉入蜘蛛网的猎物,很难逃脱。

随风深藏不露,实力绝不会低于海维的怪物爱人,对基地的熟悉程度吊打他,还对枪械那么熟悉。

兰浅没有任何获胜的把握,出手之后非但不能全身而退,还可能会暴露,把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只能等。

等随风离开房间去前线斗争,他一定要逃离基地。

“嫂嫂。”

随风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兰浅毫无办法地与他对视了一瞬,立刻侧眸转向一边。

“怎么了。”

“嫂嫂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选择海维?”

兰浅心中一突。

随风的语气很平常,和他以往说话的模样没有区别,带着一股爽朗劲儿,像邻家的弟弟。

可兰浅分明看到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沉沉的眼睛中涌动着怒火,陷在深深眼窝中的漆黑眼珠逐渐变红。

随风的脸上,更是半点笑意都无。

兰浅脑中拉响了嘟嘟的警报,危机感和恐惧沿着他冰凉的双腿窜到大脑。

随风在生气。

他并不是什么丈夫的弟弟,而是隐藏的怪物,如果他发怒,后果简直不敢想。

“嗯?嫂嫂,为什么不回答我,在我和海维之间,嫂嫂为什么选择海维?”

随风靠得更近了些,与此同时,那只黄色的眼珠也靠近,只要兰浅侧身,就能触碰到!

冷汗混杂在脸颊的水滴中,兰浅干涩道:“我洗好了,抱我出去。”

随风没说话,但兰浅下垂的目光清楚看到,随风曲起了双腿,将他完全困在身体组成的牢笼。

他们的下腹紧紧相贴,就算没有触感,兰浅也受不了这个。

生死时刻,他没时间在意这种细节。

无声的沉默,也是尖锐的对峙,不用互相对视,他们之间的气氛也剑拔弩张。

像一根逐渐拉到极致的弦,兰浅的心跳越来越快,只要一张嘴,心就能从喉咙里蹦出。

“啪啪!”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兰浅吓了一跳,整个人一弹,被随风不由分说地按住了腰。

不仅腰腹,连胸膛都贴在了一起。

“老大,你们在里面吗?我来给你和嫂子送餐。”是银花的声音!

兰浅刹那间浮现出一丝希望。

想办法拖住银花,将随风是怪物的消息传出,以翁灼的机敏,定然会想办法营救。

随风却没动。

他依旧捧着兰浅的脸,就像在触碰珍贵的瓷器,沿着兰浅眉眼的纹路一点点描摹。

在“咚咚咚”跳个不停的心跳中,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等等,这就来。”

他没有再逼问,将兰浅从浴缸里抱起,用宽大的白浴巾将兰浅包裹,就这样连人带浴巾抱出了房间。

随风慢条斯理地将兰浅胯上的浴巾打了个结,兰浅腰细,结打得轻轻松松。

将兰浅放在凳子上,随风也系着一条浴巾去开门。

“银花。”

“老大。”兰浅听到了银花不好意思的声音,“原来老大在洗澡啊,好家伙,老大你的身材也太好了吧,这八块腹肌,这手臂肌肉,这比例好到爆炸的身材。如果没有怪物,老大绝对是最红的模特,让无数粉丝嗷嗷叫那种!”

她平时话没这么多,她在拖时间。

恐怕银花两人没收到自己的消息,觉得有些不对劲,来探查情况了。

不知随风是没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也没在意,笑道:“我在给嫂子洗澡。”

“哇哦,共浴吗?”

兰浅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身体却绷得分外紧致。

他若无其事地伸手给自己泡茶,手却“不小心”碰翻了水壶,陶瓷水壶顿时落在地上,噼啪碎了一地。

“嫂嫂?”

“嫂子?”

门口两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来,随风大跨步走来时,银花也从门缝探头,查看门里的情况。

“嫂嫂,有没有事?有没有被碎片割到,有没有受伤?”

随风紧张地攥住兰浅的手,将葱白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没看到伤口,松了口气。

“嫂嫂口渴的话就使唤我倒茶,要是伤到了,我会很难受。”随风吩咐道:“银花,过来把碎片扫干净。”

头发染白扎着羊角辫的银花小跑过来,拿着扫帚清扫瓷片。

随风转身去拿另外的水壶,兰浅抓住这一次机会,视线上抬,和银花对了个正着。

他正要给银花递眼色,用嘴型告诉她随风有问题,眼尾忽然闪过一抹黄。

一记重锤砸在兰浅心上,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的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黄色眼睛,就在不远处监视着他。

不止。

天花板上也挂着几个眼珠,清一色转向他的方向,一眨不眨。

一滴冷汗顺着太阳穴流过鬓角,兰浅低下头,很小幅度地摇了摇。

银花挪开视线,专心扫地。

兰浅的余光一直看着她,见她直直往身旁的眼珠走去。

他心跳不自觉加快,眼睁睁地看着银花过去,却不能发声提醒!

就在与黄色眼睛撞上的最后一秒,眼睛灵敏地闪开,银花擦着眼睛而过。

兰浅心底一沉。

银花年纪小,有没有成年都难说。比一般小孩成熟,但远没有翁灼缜密。

怪物的眼珠就在面前,她面不改色,不见紧张。这对和怪物斗争,对怪物形成条件反射的人类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翁灼在这,或许还能伪装。

但银花这个反应,只剩一种可能——银花看不见这只眼睛,没感觉到怪物的存在。

这怪物能隐形,很危险。

“扫仔细点,扫完就出去。你负责嫂嫂的安全,如果下次再带嫂嫂去前线,领什么惩罚你知道。”随风倒了杯水走过来。

他没让兰浅接,而是将杯沿抵在兰浅唇边。

兰浅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了水。

银花扫完地,笑嘻嘻道:“知道啦,一定保护好嫂嫂,老大放心。那我走啦,我也还没吃饭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关上了。

千斤巨石重新压在了肩头,脚下的钢丝变得越来越细。

兰浅基本可以肯定,银花什么都没看出来。

剩他一个。

房间里直面怪物的,又剩下他一个。

“嫂嫂,吃饭。”随风拿勺子喂兰浅,兰浅张嘴接过,胡乱咀嚼了两下。

“嫂嫂,这鱼好吃吗?”

兰浅根本没吃出食物的味道,下意识点头:“好吃。”

他垂眸一瞧,心陡然一凝,鸡皮疙瘩瞬间长满手臂。

“是鱼吗?”他反应极快,“难道我的味觉出现了问题,我吃着怎么是鸡肉。”

“哈哈,看嫂嫂心事重重的,和嫂嫂开个玩笑。”随风笑道:“有蒸鱼肚,想吃吗?”

“嗯。”

不是玩笑,而是试探。

兰浅心绷得发紧——随风看出什么来了吗?

如果房间里一直有怪物的眼睛,他找完线索从外面回来,有没有被看出异常?

兰浅的心高高坠在半空,双脚也腾空,踩不到坚实的土地。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口气,又吃了几口饭。

和怪物在一起,他没有任何食欲,吃不下了。

正要让随风把饭拿走,随风主动停了下来。

爽朗的笑音一字一顿道:“嫂嫂,为什么是海维,为什么选择别的男人?”

简单的一句话,让兰浅仿佛置身悬崖峭壁,下方是高崖万丈,呼呼的罡风吹过,只要踏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他以为银花的打岔把这件事揭过了,实际根本没有。

他的余光看到随风骤然消失的笑容,感受到随风拔高的怒气。

这个问题,关乎他的生死。

“嫂嫂,为什么不回答我,嫂嫂在心虚吗?”

随风忽然逼近,将兰浅坐的凳子转向,和他对个正着。

他不要拖延,他现在就要一个回答!

兰浅情急之下,别无办法地做出和先前一样的反应。

他眉头微微蹙起,侧脸格外冷峻,淡淡道:“你有什么资格问?”

随风没回答。

兰浅的表情和语气都降到了冰点之下,“随风,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要选择和谁一起住是我的自由,我是你嫂子!”

“是吗?”随风的话里也没了平日的爽朗,像烧红的烙铁,“你还记得你是我嫂子?和别的男人同床共枕,这就是嫂子?”

随风的距离太近,兰浅当即扬起手臂,一巴掌就要甩下!

随风轻轻松松抓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搂,兰浅被抱到他的怀里,被他的铁臂束缚着动弹不得!

随风掐住他的下巴,“又要打我?嫂嫂又要打我?对别的男人笑,对我就冷若冰霜,这就是嫂嫂的选择?”

他的吐息吹在兰浅脸颊,不管是动作还是语言,都像一头被侵占领地的发怒雄狮。

兰浅的五感没有消失,他能感受到屁股之下随风带着体温的大腿,知道随风胳膊的用力,随风的雄性气息如同飓风将他包裹,他无路可退!

随风的怒火中烧让整个房间宛如沸腾的开水,天花板上的眼珠越来越多,其它眼珠也在逼近。

他独自陷在怪物的巢穴中,面对怒意暴涨的怪物,除了被吃没有第二条路。

问题是,随风能抵御他的血香,从没说过把他当食物的话。

那随风要的是什么,他不想吃自己,他要什么?

大脑隐隐捕捉到一点想法,兰浅拼命想捉住。

他被随风牢牢掌控在怀中,无法挣扎,无法逃脱。

情况万分危急,他的大脑却更加冷静。

随风在生气,生气什么?

口口声声质问海维,如果忽略随风怪物的身份,仅从人类的角度来看,随风是……在吃醋。

灵感如火花一般在兰浅脑中迸发。

刚进副本时随风对他的刁难、随风的蔑视和后来的转变、随风因为海维耿耿于怀,种种线索像串在一起的风铃,让他的大脑通电。

不是食欲,而是玩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