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沈大人的劫数(2)
那晚,清风泠泠。
兰若轩的大门敞开,沈箫抱着他的尸体跪在房间地板,两行清泪明晰地挂在脸上。
江昀慢慢走近,很容易看到尸体心口上插着的一把利剑——沉霜。
他刹那间明白,这是他上一世的结局,上一世,他应该是在假死后被趁人之危用沉霜杀死。
竟然是上一世,那沈箫为何还如此伤心?上一世他们明明不熟啊。
江昀突然感到心脏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很痛,而他与沈箫在上一世的所有交集都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闪过。
可是他那时候只在乎欧阳吟,能记起来的东西太少了。
“发生了什么事?”
随后赶来的欧阳吟匆忙赶到。
江昀注意观察欧阳吟的脸,这个他曾想过用生命去为他换取荣誉的男子,欧阳吟的眼神晦涩不明,表情说不上悲伤,也没有高兴,似乎有千万种情绪都被隐藏在平静木讷的脸皮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在名剑阁做客的所有人都已知晓江昀被害身亡的事,兰若轩外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胡千霸气势汹汹地嚷着要为江昀报仇,却被灵儿讽刺「猫哭耗子假慈悲」,上官博脸皮紧绷,右手拳头紧紧攥在一起,他很可能敏锐地觉察到危险气息。
江昀的假死药是灵儿所给,因此他尤其在意灵儿此时的状态,灵儿的表情比欧阳吟沉重,但仍看不出其他过多的情绪。
屋子里的血腥轻易被凉风吹散,沈箫轻轻拔下插在江昀心口的沉霜,抬头时双眸通红,他郑重地对欧阳吟道:“欧阳阁主,你放心,在下一定会找出害死江庄主的凶手。”
他咬字很重,齿间恨得几乎可以渗出血来,江昀这份血海深仇不像是欧阳吟所背负,更像是他所背负。
欧阳吟被他的状态吓得怔了一下,懵懂地点了下头。
这时,沈箫才从先前的失态中回过神,抱着江昀的尸体郑重地走向欧阳吟,并交给他。
欧阳吟接过江昀的尸身后走进轻放在床上。
名剑阁在这个多事的夜晚格外混乱,欧阳吟当即命令弟子们检查巡逻是否有可疑人出没,查找是否有可疑物件,所有人自此都不准离开名剑阁,直到沈箫查出真凶。
江昀看到沈箫仔仔细细搜索了房间,却没有找到半点蛛丝马迹,沉霜剑又本是江昀所有,沈箫只能确定凶手认识江昀,并且利用某种方法令江昀无法动弹,然后才一剑致命。
用的是毒吗?
可江昀神态安详,不像是中毒所致。
沈箫推断江昀被害时辰是酉时和戌时之间,他让欧阳吟帮他收集胡千霸等人的口供,无论如何,能够泰然杀死江昀的人定在这些掌门以及朝廷使者之间。
江昀的尸身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到万不得已,沈箫并不想剖尸找证据。
然而,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沈箫脱开江昀衣物的手轻微颤抖,江昀静静地站在他身旁,心疼地看着他,可惜沈箫并不知情。
雪白僵硬的身躯赤裸裸地暴露在沈箫的眼下,他温热的右手轻柔地抚在江昀的脸颊,然后强忍悲痛慢慢向下移动,由修长的脖颈摸到心口,按在那触目惊心的伤疤。
沈箫咬紧牙关,喉咙里压抑着哽咽声,眼眸盛满了血丝。
紧接着,他从袍袖中摸出一卷皮夹,展开之后里面林林总总地插着各式验尸刀具,他选中一片趁手的薄刃,眉目肃然凛冽,握刀的手也不再颤抖,刀尖流畅地划过皮肉
江昀始终注视着沈箫的侧颜,看透他从细微神色里流露出的每一分悲伤,而那些悲伤都通过江昀的眼睛落进心里,他感到心中沉甸甸的。
看着沈箫鬓边连成线的热汗滚滚下落,江昀情不自禁走近,欲抬袖为他擦汗
“为什么?”
沈箫喃喃自语,呼吸浑浊沉重。
江昀被他吓得收回手后退半步,即便沈箫看不见他。
沈箫好像被抽干了力气,瞬间跌落跪在床旁,他从江昀的身体内也没有得到任何线索,整个人顿时如堕冰窖,划破了最爱之人的身体,却一无所获。
胸口的窒息感更加强烈,沈箫气血上涌吐出一口血沫,将他苍白的唇瓣染得殷红。
江昀泪眼模糊,近身跪坐在他面前,伸手刚要抚上他的脸庞,外面又是一阵骚动。
“沈兄。”
欧阳吟提剑走近,撞见沈箫吐血的样子时内心「咯噔」了一声,但旋即便收敛了情绪。
沈箫撑着床沿站起身:“欧阳兄可是查找到什么?”
“名剑阁的弟子在井里捞起来一件黑色的兜帽披风。”
欧阳吟疲惫道,抬手让人把披风带上来。
沈箫擦干唇瓣的鲜血,上前拿过黑色的兜帽披风细看:“这件披风很普通,无论男女高矮胖瘦皆可使用,在哪里发现?”
“在竹苑旁的那口井里。”弟子答道。
欧阳吟不解:“这件披风有什么用?”
“掩藏、在夜色下能较好地隐藏自己,”沈箫不咸不淡道,“而且用剑杀人会飞溅血液,披风可以避免血液沾到自己的衣裳。”
“阁主、沈大人,”又一名名剑阁弟子匆匆跑进抱拳,“我们在后门发现新鲜脚印,今晚有人离开过名剑阁。”
沈箫和欧阳吟立即带着弟子们来到后门,灯笼熏黄的光打在泥土印出的脚印上。
名剑阁每天都早上和中午都会有人打扫,而下午刚好下过一场小雨,脚印的确还很新鲜。
名剑阁的弟子又道:“我问过名剑阁的弟子,酉时过后没人从此处离开。”
沈箫撩了下衣袍蹲身仔细查看脚印道:“就算有人从这里离开,那人也不会是凶手。”
欧阳吟不解:“为什么?”
沈箫起身指着脚印道:“这是两只左脚印,说明离开此处的是两个人,而且根据脚印嵌入泥土的深浅和尺码,那两人皆身量不高且瘦弱,不会武功。”
“”
欧阳吟叹了口气,所有的线索又断了。
江昀没从他脸上看到一丝难过,他不禁颔首自嘲,果然欧阳吟从来不把他放在心上,就算他死了,欧阳吟也不会因此愧疚或多看他一眼,也许欧阳吟还会觉得松了口气吧。
沈箫吩咐名剑阁的弟子们道:“但这两人出现在此处很蹊跷,务必尽快找到他俩,从他们口中可能会得到些线索。”
“是。”
名剑阁的弟子领命下去。
*
沈箫同欧阳吟回到兰若轩,他屏息敛神地把江昀的尸身缝好又简单擦洗了一遍,忙完后夜已过三更。
欧阳吟让人把江昀的尸体放进棺椁,搬到堂口处停放。
“沈兄,时候不早了,你先稍事歇息,醒来才有精力继续查案。”欧阳吟劝道。
沈箫坐在圆桌旁,手指揉着太阳穴:“欧阳,胡千霸、上官博和董叶舟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吗?这也太巧了吧。”
欧阳吟微微勾唇,如玉温润的脸有丝伤感:“酉时到戌时之间,他们都分别在房间独自待了至少一刻钟,只有守在门口的他们自己人能证明沈兄,这案子不好办。”
沈箫越发感到头疼,他当然知道不好办,他将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门派。
“沈兄,”欧阳吟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你是不是对江昀有感情?”
沈箫仿佛被踩着了尾巴,紧张得咽了口唾沫,矢口否认道:“欧阳,你别误会,因为他是你的夫君”
欧阳吟轻笑:“如果死的人是我,你也会这么上心吗?”
沈箫:“欧阳,你别胡说。”
江昀心痛的同时也体会到欧阳吟故作自然的心寒。
欧阳吟又苦笑道:“其实我早该发现,但我真的没想到。”
“欧阳,对不起。”
沈箫不记得他对欧阳吟抱歉过多少次,但欧阳吟绝对是他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了。
“没事。”欧阳吟起身时身子还有些晃,看来「沈箫喜欢江昀」确实对他的冲击很大,他想了想往外边走边道,“你先休息吧,就在这儿休息,我去隔壁耳房,关于案子的探讨,你可以问问灵儿,她很聪明,或许可以帮上忙。”
“嗯,好。”
沈箫不敢抬头看他。
*
江昀站在门外,看看圆桌旁冥想的沈箫,又看看欧阳吟离开时的背影,原来他们都被困在了「求不得」的死局中,自陷囹圄深受折磨。
眼前渐渐模糊,他所处的场景好像镜花水月般被戳破,沈箫仿佛被水中的漩涡带走,越来越远、越来越深。
“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昀努力想要靠近沈箫,但他的身体没有一处着力点,腿好似踩在棉花上无法用力,手也抓不到一根救命稻草。
他眼睁睁地看着沈箫被吸进一个黑点,最后成为那个黑点他回到了虚无之境。
“孟婆,怎么回事?”
江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边大声喊。
然而回答他的是沈箫和灵儿的对话。
沈箫道:“你觉得凶手是谁?”
灵儿道:“不清楚,但凶手肯定在上官博、胡千霸与董叶舟之中,尤其是上官博和胡千霸,他俩对江庄主的觊觎之心太重,得不到就除之后快也不是不可,关键他俩经常向江庄主示好,走得也比较近,更容易下手。”
062沈大人的劫数(3)
胡千霸所居住的院落距离竹苑的那口水井最近,而且从若兰轩回去刚好顺路可以经过那口井。
再加上他确实喜欢江昀,但极尽所能的讨好和谄媚均没获得江昀的青睐,因爱生恨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沈箫道:“可是我没有证据,他又有鬼刀冢的百余死士追随,若是无法一击即中,今后会更难。”
灵儿道:“我有办法,你就在纸条上写「我知晓你廿二日酉时到戌时之间的秘密,若想秘密不泄露,后山子时见」,然后扔进他的房间,若他心里没鬼,子时必不会出现,若他心里有鬼,他也不会是你的对手。”
沈箫道:“行。”
江昀静静地听着二人的对话,经过灵儿的分析,他也认为凶手是胡千霸的可能性很高,但证据太少、疑点又多,按理说沈箫应该不会冲动行事。
然而,当周遭的黑色再次褪去,他看到的却是沈箫将墨玉箫插进胡千霸心口的场景。
后山寂寥,树影婆娑光影晦暗,如镰刀般尖锐的弯月悬在中天,呜咽的风声里夹杂虫鸣鸟兽混乱的声响。
在拔出墨玉箫时,胡千霸心口的血浆即刻迸溅在沈箫身上,一袭白袍染上鲜红的污垢,白皙的脸颊也沾满了血珠,有的还缀在他纤长浓密的羽睫,样子颇为诡异。
胡千霸往后僵硬地倒下,手中的弯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铿锵」,他死不瞑目地盯着弯弯的月亮,那月亮好像他手里的弯刀,他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双眸的光已经涣散。
墨玉箫被沈箫挽了一转,然后杵在地上,他单膝跪地按住受伤的右胸,血液从指缝中渗出,缠绕在雪白的手指,随即他又痛苦地咳出一口暗红的鲜血,泛白唇瓣上的红妖艳凄美。
江昀心疼地注视着他,走近他面前蹲下身,沈箫脸色苍白,双眸蓄着嗜血的红晕,愤怒消散过后,里面便是深深的绝望,他咬紧牙关,薄唇坚毅地抿成一线,身体却如同浮萍般脆弱无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箫才摇摇晃晃地扶着墨玉箫站起身,然后步履蹒跚地往山下去。
他没有再回名剑阁,只是漫无目的地继续走。
江昀泪流满面地望着他的背影,眼前模糊之后又清晰,场景瞬息转换,但还是在夜晚。
这会儿,沈箫身在李花镇上最有名的小倌馆,脸手和墨玉箫上的血迹已经擦净,但白袍上的血依稀还在,且干透发黑。
江湖中人打打杀杀是常事,今日寻仇明日被仇家寻,老妈子识相地没多问,由着沈箫自顾自走进,随手派了两名懂事的郎君在旁伺候。
沈箫就坐在大堂阑干旁,抬头就能看见月亮,江昀估摸应该还不到亥时。
郎君们起初还比较热情,但看到沈箫的眼里只有烈酒后,也就自觉地坐在边上沉默,手里无聊地捋着发丝。
沈箫左手举碗不停地往嘴里灌酒,喝酒的模样也越来越疯狂,好像他此时活着的唯一意义就只有喝酒,用酒来麻痹他千疮百孔的心。
喝到后来,子时已过,他摔掉手里最后一只酒壶,头晕脑沉面色酡红地倒在桌面,被酒水弄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形容邋遢狼狈。
江昀被沈箫浓重的酒气笼罩,心痛到呼吸困难。
他后悔了,后悔上一世只专注欧阳吟却不知沈箫深爱着他,后悔没有放弃执着转过身,否则他和沈箫都不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他不明不白地枉死,而他的死给沈箫带去无穷无尽生不如死的痛苦。
伺候沈箫的两个小郎君见他已喝醉,便在他身边聊起前日的趣事。
左边的小郎君道:“胡冢主出手那么大方,你说他还会来找我们吗?”
右边的小郎君道:“你不会还想去名剑阁吧?我可不想再去了,完事儿就把我们从后门打发走,天黑路滑,我才不要呢。”
左边的小郎君道:“可是他很阔绰呀,从他身上赚的钱够以往三天接的客人了。”
右边的小郎君道:“还是命要紧,他那人既粗鄙又不会怜香惜玉,哪怕派两个弟子护送我俩也好啊,咱俩这花容月貌万一下山的时候有个好歹可怎么办啊?”
江昀本无心听他们对话,但这些字眼飘进他耳朵后他瞬间就想到名剑阁后门的脚印。
而此时已经醉酒不醒的沈箫也突然睁眼抬头,右手揪过右边小郎君的衣襟,凶狠质问道:“前日你们在名剑阁?具体什么时辰?和谁在一起?”
“不、不能说,”右边的小郎君被他的表情吓得发抖,“答、答应过冢主。”
沈箫脸皮抽搐了两下,收紧右手的力道将小郎君拉至身前,小郎君被迫看着他可怖的眼睛,嗅着他满身的血腥气和酒气,闭眼哭道:“我们还能干什么?胡冢主找我们秘密上去不就是为了床上那些事儿吗?完事儿就把我们打发了,生怕被别人知道。”
“什么时候?”沈箫一字一顿。
“酉时三刻吧。”小郎君哭道,“差不多就那个时候。”
沈箫松开手,顿觉浑身瘫软无力,如果当时胡千霸和这两个小倌在一起,那他就没有时间杀害江昀了。
“弄错了”
沈箫迷茫地自言自语,他左手成拳狠狠捶着脑袋。
“你看。”
左边的小郎君忽然惊道,伸直手臂指向栏杆外。
江昀顺着沈箫的目光望过去,街道和房檐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头戴斗笠手持弯刀的黑衣人,他即刻呼吸一窒,认出他们便是鬼刀冢的百人死士。
死士们来者不善,显然是为胡千霸报仇,他们打扮如同幽灵,有的随胡千霸住在名剑阁,有的则落脚李花镇。
当沈箫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时,他们仍一言不发,弯刀出鞘在清冽的月光下泛着刺骨的冷意,很快,百人如同铺天盖地的网朝沈箫席卷而来。
沈箫握着墨玉箫轻快越过阑干,他身负重伤,如没有意外肯定不会是鬼刀冢的对手,先不论武功高低,就算是这些死士车轮战也能把他耗死。
死士,顾名思义死战到底,血尽则止。
江昀站在小倌馆外,此时街上寂静如鸡,所有店铺皆怕被殃及池鱼纷纷关门大吉当缩头乌龟。
他担忧地望着沈箫厮杀的身影,眼睛已然红透。
街道上充斥着刀光剑影,金石撞击之声不绝于耳,鲜血四处喷溅,温热的身子接连变成冰冷的尸体,青石板路上清凉的月光被殷红覆盖,鲜血流进石板间的缝隙,渐渐干涸成顽固的紫黑色。
当最早的一束天光刺破云层降临在这安谧的小镇时,浓郁的血腥气让朝气蓬勃瞬间蔫败成萧条倾颓。
终于,沈箫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他神情呆愣,当抵挡已经变成习惯性的动作,当鲜血糊住双眼和神经,当再也举不起武器,最后一丁点力气也被耗尽,便只有坦然接受死亡。
沈箫浑身上下数不清的狰狞伤口,衣袍早被砍得稀巴烂,被无数鲜血渲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凝固的血使得衣料与皮肉粘连,难解难分。
清秀俊雅的面容此刻就像地下钻出的恶鬼,一双眼睛仍然熠熠生辉,从额头流下的那缕血经过眼角顺着笔挺鼻梁在好看的鼻尖上停留小会儿,然后一滴一滴地落下。
他听到有十几名死士朝他冲了过来,风拂过刀锋的声音如此悦耳清泠,只是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让他眉头紧皱。
“不要。”
江昀大喝一声跪在他面前抱住他的身子。
可惜无济于事,他虚无的身子挡不住不懈砍在沈箫身上的十几把弯刀。
沈箫在乱刀之中倒下,透过密密匝匝刀和人的间隙,他好像看到天亮了唇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江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沈箫最后看见了他。
他挡不掉死士们的弯刀,反而近距离目睹最爱之人被剁成肉泥的惨状,江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极度痛苦地蜷曲着身子,体内的五脏六腑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肆意搅弄翻转,随时可能背过气去。
残忍的情景慢慢消失,江昀又回到了虚无之境。
“都看见了吧?”孟婆轻声回道。
“我要回去,你带我回去,我现在要马上见到沈箫。”江昀冲四面八方嘶哑地喊道。
孟婆似乎轻笑了一声:“江公子,你还不能回去。”
江昀双目猩红地恨道:“凭什么?”
孟婆道:“你连看都不忍心,那经历此劫的人岂不更痛苦?”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已经看到了吗?现在我要回去,我要回到沈箫身边。”江昀踉跄地站起身,原地转圈抬头望向缥缈无尽的黑色。
孟婆道:“不,江公子,你还不完全知道。”
江昀心头猛地一颤:“你什么意思?”
孟婆道:“你只知道上一世,其实你这回带着记忆重生已经是第五世,你不想知道另外三世里沈箫的结局吗?”
江昀脑袋一轰,沈箫惨死的记忆又浮现在眼前,他顿时感到胸腔里血流成河,内里气息逆转紊乱,剧烈哀痛攻心,眸中血雾萦绕,旋即一口鲜血从喉咙涌出。
他身形不稳后前倾跪倒在地上。
孟婆淡淡地重复道:“想知道吗?”
“想。”
江昀悲愤道,咬字无比清晰决绝。
063沈大人的劫数(4)
未及江昀反应,沈箫第一世惨死带给他的痛苦还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虚无之境的暗黑不知不觉离他远去,夜风强有力地从身后拂来,散乱了他的青丝和冷汗。
血腥的气息在鼻翼下流窜,这气味儿太熟悉了,江昀不禁全身冷战,当他欲回头时,一个人影就迅速从他头上飞过去,然后仰面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小阵尘沙。
此时上官博已经奄奄一息,咳出满脸鲜血,上涌的血堵住了他的喉咙,他被满口血腥呛得说不出话,唯有恐惧不甘地望着站在他身边的沈箫。
江昀分辨出那双眼睛里还有满满的疑惑。
但很快,上官博眼中的光渐渐消散,只剩下满目漆黑空洞。
沈箫的左肩和右边锁骨以及后背大腿手臂等位置皆有受伤,渗出的血液染在他雪白的衣袍,分不清哪些血属于他,哪些血属于上官博。
他双腿险伶伶地支撑身子往前走,从来没觉得上半身会如此重,每一步都沉痛到令他头晕眼花,风吹过耳畔的低语似乎也能轻易将他碰倒。
江昀面向他,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慢慢后退,沈箫的双眸比第一世还要红得可怖,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这回应该对了吧?”
他的「重复」虚弱得像自我安慰,明明无用却忍不住强化这样的信念——我没错,我是在为江昀报仇。
作为一个神捕,他对破案从来没有不自信过,但在江昀被杀后,他的思绪和逻辑就情不自禁变得纷乱,以前可以轻而易举完美重组抽丝剥茧的线索如今就像一叶孤独的小舟停泊在脑海中不知名的码头,岸上烟雾缭绕,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上一世的分析让他锁定了胡千霸、上官博和董叶舟,既然胡千霸有不在场证明,那凶手只剩下上官博和董叶舟。
沈箫无法分辨这两人中的谁才是真正的凶手,但他谁都不准备放过。
容他身上的伤势痊愈,再解决董叶舟,宁可错杀也绝不会让真凶有逍遥法外的可能。
沈箫每走一步,来时的路径就多一缕血迹,直到眼前完全黑暗才重重地倒在江昀的脚边。
*
江昀流着泪哽咽地蹲下身,场景就又变了,这里有很浓重的汤药气味儿,一名着朴素浅蓝衣裙的女子坐在圆桌旁撑着额头。
窗外明月被挡在乌云后,透出些许朦胧清冷的月光。
“你醒了。”
女子语气冷漠道。
江昀不认识这个女人,却见沈箫从床上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他眉间皱了下,开口时发觉嘴里有苦涩的药味儿:“你是谁?是你救了我?”
江昀赶紧过去坐在沈箫的床沿,女子慢悠悠地起身,她妆容素雅,模样清丽,虽然不及小姑娘那般活泼纯真,但多了三分优雅成熟,举手投足间风度气韵绝佳。
“沈大人听说过江湖上一件非常热闹的趣事吗?”女子轻描淡写地开口,“秦门上官博因喜欢男子而退了与青梅竹马女子的婚事?”
“你是沐月岭的大小姐岳希?”
沈箫即刻脱口而出。
岳希颔首轻笑,笑意带了一分自嘲:“没错,看来那件趣事在江湖上确实人尽皆知,转眼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不过那却是我们沐月岭洗不干净的丑事,我一辈子都得带着这份羞辱活着。”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变得强硬凶狠。
沈箫斜撑着身子静静地听着,不懂岳希究竟想干嘛。
岳希起身走近,坐在床前的圆凳上,面色又恢复了平静:“沈大人,现在秦门的人在四处找你,是我救了你,但我有一点不懂,你与上官博无冤无仇,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沈箫沉默了少许,倚在床架旁幽幽开口道:“我怀疑他是杀害玲珑山庄江公子的凶手,杀他是为故人报仇。”
岳希微微蹙眉,竟觉得此回答有些不可思议:“江公子?哈哈,上官博的武功如何杀得了江公子。”
“因为是熟人作案,所以江公子缺乏警惕,”沈箫解释道,“上官博觊觎江公子已久,爱而不得所以干脆除掉他,这就是他的杀人动机。”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岳希就毫不掩饰地起身大笑,笑声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嘲讽意味十足。
沈箫看她有些疯狂的状态,內腑牵扯伤口隐隐作痛。
“十年前,上官博为了退婚向天下宣告「喜欢男子」的癖好,十年后,他却因为「喜欢男子」而死,哈哈哈哈哈,真的是报应、报应啊。”
岳希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从眼角缓缓流出,先前的端庄矜持不复存在,此刻却有些凄凉悲情。
沈箫紧抿着唇,毕竟上官博是被他所杀,而眼前救了他的女子则是上官博十年前的未婚妻,这其中的恩怨情仇一两句根本说不清楚。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岳希才冷静下来,一名素衫小丫鬟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进,将药碗搁在圆桌上后又带着托盘退下。
岳希端着药碗走到沈箫跟前:“沈大人既然已经清醒,应该不用再喂你了吧?”
“不用,”沈箫忙端过药碗,右手握着勺匙轻轻搅动,“多谢岳姑娘这些时日的照料。”
江昀心中不祥的预感加重,不知是不是因为孟婆对沈箫悲惨结局的提示,他呼吸急促地望着沈箫喝完碗中的汤药,胸腔里心跳如雷。
岳希坐在圆凳上看着沈箫,直到沈箫将空着的药碗递给她时才起身,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沈大人,你知道吗?这十年来我一直没有放弃杀掉上官博的念头,”岳希脸色沉重道,“反正我已经是江湖上的笑柄,也不怕别人再闲言碎语,当我知道二次除魔行动大获全胜后,我就明白,更惨烈的腥风血雨将会在名剑阁被掀起,于是一个月前我就带人落脚李花镇,准备伺机而动。”
沈箫:“”
岳希笑了一下,接着道:“其实吧,我想过给上官博一个机会,只要他说出当时退婚的真实原因,我就饶了他,可惜啊沈大人你动作太快,我没能亲手杀了他。
呵呵,这十年来我也在查探上官博的秘密,他说他喜欢男子?青梅竹马那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他?”
沈箫激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同时,他感到五脏六腑好像全被挤压到一处狭小空间,然后那个狭小空间被人一剑穿过,他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素净被套上的白色牡丹。
江昀抬手抚在他的大腿,绝望无助地望着他:果然汤药里有毒。
“什么意思?”岳希笑容无奈,“以我对上官博的了解,他不可能喜欢男子,倒不是因为我感觉良好,觉得他还爱着我虽然我相信他一直爱着我。”
沈箫的呼吸有些上不去,虚弱地靠在床头,他察觉他的肺好像在慢慢融化。
岳希又哭了:“沈大人,你可能不会相信我,认为我就是个在感情里深受其害的疯子,但我真的有这种感觉,我纠缠了他十年,每次他明明能杀掉我却故意放我走,他怕什么?我不过是个笑柄罢了?
他就算杀了我,沐月岭的人也不会拿他怎样,因为我有辱门楣,就不该活在这世上我相信他不会喜欢男子,那他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呢?我隐约有个想法,但不好证实。
多亏沈大人你杀了他,才让我得以靠近他,揭开他的秘密”
沈箫突然明白了,更多的血从他嘴里涌出,他抬手捂嘴,却咳得更厉害。
岳希字字泣血,语气轻飘:“你说,他直接用「不爱了」打发我不挺好吗?何必编个「喜欢男子」的蹩脚借口?上官博爱好名驹,十年前,他曾在驯服一匹烈马时候不慎坠马,伤得不轻,我想应该就是那次害他无法生育,所以才谎称喜欢男子。”
沈箫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残忍地裂开,包裹伤口的布料被鲜血浸透,他知道他这回又杀错了,覆在棉被之下的小腿部分已经化为浓稠黏腻的血水,润湿了棉被和床单,温热的血线顺着床边往下淌。
他痛得五官扭曲,脸上毫无血色,铺满了晶莹的汗水,微阖的凤眸看上去却很安详。
“沈大人,上官博根本不喜欢江昀,有人故意挑唆借你这把刀杀人。”岳希撑着最后一口气咬牙道,旋即跪倒在地吐血而亡。
她轻轻闭上双眼,手中还握着年少时与上官博的定情玉佩,玉佩上镌刻的是一只兔子。
斯人已逝,爱恨消失,她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沈箫眼角瞥向岳希倒在地上的身子,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修长苍白的手搭在床沿,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就停滞了。
江昀无论怎么努力也握不住那只手,只能眼睁睁看他渐渐化成血水咆哮哭泣,即使房间再安静,也没人能听见他歇斯底里的痛哭。
房间里的血腥气息浓得化不开,江昀跪在床边哭到晕厥。
最后,他被打斗的金石之音吵醒,夜风刮在他的脸上,睁眼时锦衣卫一个又一个从他身上经过,好像在围剿什么人
064沈大人的劫数(5)
头痛、心痛、全身都痛,痛到虚脱无力,这种由内而外的心碎难过竟然比刀枪穿心还刻骨刺痛千百倍。
从外面打垮一个人远不及从内心摧毁更直接凶猛,江昀有生之年总算是彻彻底底地体会了一次心神俱裂是什么滋味。
当他从地上站起来时,铺天盖地缀满飞刀的绳网已经朝着中间那人收紧
随着他大喊的一声“不要”,无数飞刀狠狠戳进血肉,沈箫口中涌出鲜血,全身血口瞬间渲染雪白衣袍。
月朗云清,沈箫笔直地站在石阶下,紧致的绳网将他束缚得结结实实无法动弹,唯有探出绳网空隙的右手还紧握墨玉箫,箫身上的鲜血顺着下垂的一端滴在地面,就像是夜深的铜漏,击碎紧致的死寂。
“有人偷偷告诉杂家说你今晚会来取杂家的首级,”董叶舟一身华服站在石阶之上,负手看向底下的沈箫,眼神哀怨语气却很平静,“本来杂家还不信,但你知道的,杂家仇人多,小心一些也无妨,如今看来,这天罗地网真是没白准备。”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欲言又止地看着沈箫。
沈箫忍着浑身无数血口的剧痛,布满红血丝的双眸死死地盯着董叶舟,咬牙质问:“都督,江公子是被你所杀吗?”
董叶舟脸皮不满地抽了抽:“呵呵,你竟然是为了江昀?可杂家为何要杀他?”
沈箫经过前面两世的折磨早就杀疯了,他的眼神浸满了血气,脸颊绷紧恨道:“之前你有意让江公子为朝廷效力,但被江公子拒绝,所以怀恨在心。”
“哈哈哈哈哈,沈箫啊沈箫,枉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董叶舟笑声尖细讽刺,“就因为这?咱家就痛下杀手?那咱家能得到什么呢?沈大人不是清楚杂家「无利不起早」的为人吗?”
沈箫沉默了,但血雾弥漫的双眸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董叶舟。
江昀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箫,他明白沈箫为了他已经神志不清,连被人操纵也毫无察觉,显然从第一世的胡千霸到第三世的董叶舟,都有人在刻意引导他,而那个人还事先通知了董叶舟,欲借董叶舟的手除掉沈箫,以绝后患。
好大一盘自相残杀的歹毒棋局,江昀明白他和沈箫都是那人手中的棋子,一环扣一环,直到被杀死在棋盘之上。
“江公子死的那晚,都督说自个儿有半个时辰单独待在屋里,”沈箫飞速地想道,“可以都督的谨慎,何时会单独待在屋内?即便休息时,都督不也会找人守在里面吗?”
“就算当时杂家说出有人在屋内,那也是杂家的自己人,沈大人会相信吗?”董叶舟反问。
今晚的风很凉,含着露水刮在脸上格外冰冷。
沈箫闷声道:“不会,但若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甭管是不是自己人,你都不会告诉欧阳只有你一人,所以你在撒谎。”
董叶舟气得磨牙,齿间流露出小声的惋惜:“沈箫,你这是在找死呀。”
“哈哈哈哈哈。”一阵清朗的笑声让千钧一发的氛围更加毛骨悚然。
江昀偏头看向石阶之上,董叶舟的屋内走出一名同样着飞鱼服的男子,男子眉目俊朗肤色如汉白玉,英姿飒爽地立在月色门廊之下。
江昀双眉轻蹙,瞬间想到曾经买的那本「撩汉大全」,当时书的扉页上画有苏妃倾国倾城的容颜。
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这个念头,江昀即刻脱口而出:“苏妃!”
相比身旁的董叶舟,苏妃并没有那般阴柔,他属于清秀雅致的面貌,甚至透着些许稚嫩,但眼神唇角在分寸之间又容易令人脸红心痒。
“苏妃?”沈箫半眯着眸,也认出了新露面的美男子。
“沈大人看来还是比较了解叶舟,实话告诉你吧,本宫故意混在锦衣卫里跟在叶舟左右,江公子出事那晚,我俩在一起,至于在干什么本宫就不必说得太详细了吧?”
沈箫咽了咽唾沫,脸颊羞愤得飞出两片薄薄的红晕。
苏妃边说边走向他,而且顺便拔出了董叶舟别在腰间的宝剑。
董叶舟:“”
苏妃站定在沈箫面前,审视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沈箫累累的外伤,轻嗤一声后将反光的剑尖触在沈箫的脸颊:“沈箫,本宫乔装出宫之事瞒得特别好,除了叶舟和他的锦衣卫亲信外,没人知道,连皇帝被我蒙混过关,你说本宫今晚会让你活着离开吗?”
剑尖触感冰凉,沈箫捏紧了墨玉箫,但只有右手腕勉强能动,这对苏妃根本造不成威胁。
苏妃轻轻笑道:“沈大人多好的一副皮囊啊,本宫真想在你脸上戳个洞这样一来,叶舟还会喜欢你吗?”
他这话虽然是在问沈箫,但语气实际上是在问董叶舟。
“不会,”董叶舟回答得倒挺干脆,“但我也会更讨厌你。”
他说罢就转身进屋,沈箫今晚必死无疑,他既然救不了便只有眼不见为净。
苏妃妒意上头,他是为了董叶舟才进宫为妃,陪他在波云诡谲的朝堂漩涡中周旋,多次在党派阴谋中护他周全,结果这个被他偏爱的死太监还嫌他武功差、身子不够干净。
然而想到董叶舟转身那句「但我也会更讨厌你」,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收回剑,狠狠剜了沈箫一眼后转身步上石阶。
他唇角轻挑,风淡云轻地命令道:“大卸八块吧。”
江昀紧绷的弦随着他的命令顷刻间断了,断弦的回音撞得他脑仁儿痛,满目血光飞溅。
他看到锦衣卫们用力撤开绳网,沈箫的身体被插得仿佛筛子般飙血,沈箫双腿瘫软跪倒在地。
锦衣卫们手里沾着血珠的绣春刀在月光下泛着寒霜,他们迅捷地逼近沈箫,动作麻利地手起刀落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六刀、七刀、八刀。
江昀跪在地上用力垂头哭泣,他实在不忍看到沈箫此刻的惨状,喉咙里好像哽着尘世间最苦的铁,那支失去主人的墨玉箫骨碌碌地滚到他面前。
他正欲捡起时,莹白透明的手穿过了那支箫,恍然想起他只是沈箫这一场场悲剧的旁观看客,也是让沈箫一次又一次惨死的因。
错因孽果循环,终将执着成魔。
*
“欧阳,凶手是不是你?”
沈箫握住欧阳吟的胳膊,他走火入魔的双眸已然分不清瞳仁和眼白,唯有血色最清晰。
欧阳吟扶住他的手臂,轻勾唇角:“沈兄,他对你很重要吗?”
沈箫被他问住,齿间磕绊了一下:“他可是你的夫君啊。”
“呵呵,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从来没有爱过他吗?”欧阳吟笑意苦涩,“我一直在他的控制之下,难受到快要窒息,但我真的没有杀他。”
沈箫似乎并不相信他说的话,逼问的眼神仍然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眸,抓紧他胳膊手的力度也加大。
欧阳吟又笑了笑,笑意中带了些自嘲:“沈兄,你忘了我昨晚始终和你在一起吗?事发时你我一同赶来,我怎么可能单独抽空杀死江昀?”
“对对对,你不可能是凶手。”
沈箫小声地自言自语,头脑胀痛难耐,同时心脏仿佛被麻痹般特别不舒服。
这时,有人趁其不备从窗口掠进屋内,屏息将一柄长剑从后精准地刺穿了沈箫的心脏,不及沈箫回头,长剑已经拔出,而那人也飞快地跃出窗棂离开。
欧阳吟赶紧上前抱住他的身体,哭着喊他的名字:“沈兄、沈兄,你一定要撑住。”
“欧阳,”沈箫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喉咙间全是血腥气息,“快、快去追那个人,他、他一定是、是凶手”
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的江昀完完全全看清了杀死沈箫的人到底是谁,夜风拂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呆愣地望着欧阳吟抱着沈箫的情景。
眼前的场景很快又消失了,江昀回到了虚无之境,他瘫坐在地上,以为终于要离开了,但周遭除了黑色的沉默外,什么也没有。
江昀不知道枯坐了多久,抿了抿唇开口,嗓音因过度悲伤又干又涩:“沈箫的四世结局,我都看见了,现在我能回到他身边了吗?”
过了大概三息的工夫,孟婆才慢腾腾道:“你还想知道欧阳吟的结局吗?”
江昀的心脏遽然疼痛,好像要四分五裂般:“他应该过得很好吧。”
孟婆轻笑:“所以你是不想知道了?”
江昀沉默了一会儿:“不如你直接告诉我吧。”
孟婆却道:“你还是自己看吧。”
虚无之境豁开了一个椭圆形的窗口,江昀看到灵儿从身后抱住欧阳吟表白道:“公子,我一直都很喜欢很喜欢你,我俩已经错到现在了,你就娶我吧,好不好?”
欧阳吟面色沉重,没有理她。
灵儿接着道:“公子,江昀根本不懂如何爱你,沈箫根本不值得你爱,只有我才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啊,从来没有变过,你可以不碰我,但你可不可以娶我?永远陪在我身边?我真的好想嫁给你。”
欧阳吟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腕欲放下,可灵儿僵持着不动:“公子,江昀只知道控制你,沈箫只知道利用你,而且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沈箫居然还深爱着江昀,你的心不会痛吗?他俩现在都不在了,我只是想以妻子的身份永远留在你身边而已呀。”
“谢谢你,灵儿。”欧阳吟终于妥协。
065当梦魇消失
欧阳吟的结局是灵儿的如愿以偿,灵儿聪慧无双,帮他顺利夺得了武林盟主之位,作为回报,欧阳吟也违心地娶她为妻,可两人终身无子嗣。
在江昀死后,欧阳吟才知道原来沈箫爱的是江昀,这锥心的打击令他崩溃疯狂,联想到沈箫以往对他的欺骗,再加上灵儿在旁煽风点火,欧阳吟很容易就默许了灵儿的所有手段。
既然沈箫爱的是江昀,那他一直以来对沈箫的爱就如同跳梁小丑般可笑至极。
欧阳吟本来对灵儿背着他害死江昀一事非常生气,但沈箫的状态令他尤其嫉妒,他讨厌江昀更嫉妒江昀。
在他眼里,如果沈箫真的深爱江昀,那就不止江昀该死,沈箫也该死,他在感情里的所有不幸都是拜二人所赐。
于是,在沈箫重生第三世时,他按照灵儿的主意,事先在他的茶水里下了麻痹心脏的毒,给灵儿提供刺杀的绝佳时机。
了解了前面四世的所有因果后,孟婆又问道:“你恨他吗?”
江昀知道她说的是欧阳吟,想了想摇头:“不恨。”
孟婆淡淡笑着:“为何不恨?他本来可以制止灵儿或者制止沈箫,但他没有,反而任其发展,让沈箫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酿成惨剧。”
“我、沈箫还有欧阳吟,我们三人之间是一场死局,没有赢家,”江昀自嘲地苦笑,“我武功高强却为了欧阳吟死得稀里糊涂,可欧阳吟不爱我甚至讨厌我;
沈箫一代神捕却为了我死得冤枉惨烈,但我俩前世并无多少交集,我完全不知道他对我的情意;
欧阳吟光风霁月却为了沈箫机关算尽余生不幸,难得沈箫至死都相信与他无关。”
孟婆叹气道:“江公子想得很透彻。”
“最错的人是我,”江昀接着坦然道,“是我对欧阳的偏执害了我们三个人,我不怪欧阳,他也是受害者,是我对不起他。”
孟婆欣慰道:“感情这回事,多数人被一叶障目,江公子能想通不容易。”
“如若不是孟婆给我再次重生的机会,我也不一定能明白,多谢。”江昀诚挚地冲着缥缈的虚空抱拳鞠躬。
似乎有风拂过他的发丝和脸颊,孟婆轻飘飘的声音传来:“回去吧,该醒了。”
*
江昀陡然惊醒,从圆桌旁站起身。
他的头有些晕晕沉沉,仿佛睡了几天几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桌上的空药瓶和墙角的铜漏皆在告诉他,他只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
房门外,沈箫一袭夜行衣站在院落中央,他手里的墨玉箫直指倒在地上披着兜帽黑袍的女子——灵儿。
灵儿的左肩被他的掌风打伤,此刻正狼狈地按着肩头,原本用来刺杀江昀的沉霜剑被欧阳吟夺走,欧阳吟站在沈箫身旁看着这个他视若亲妹妹的女子,眼神冰冷失望。
欧阳吟的眼神比沈箫的兵器更令灵儿伤心。
江昀偏头就看见沈箫完好无损地站在外面,前几世的记忆在他脑海里翻滚,他刻意抑制住眼眶上涌的酸涩雾气,径直跑向沈箫抱住了他:“沈箫,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沈箫被他这一下撞得有点懵,脸颊微微发烫,唇角压抑不住地往上勾,一旁的欧阳吟则登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重新抱住沈箫的温热身体,江昀竟舍不得松开,他决定以后要更加爱沈箫心疼沈箫,身体力行地偿还前四世的情债。
“阿昀,我也不会离开你,你先放开我。”
沈箫轻柔道,搂住他的腰把挪到身边。
江昀顺从地站在他身旁,摆脱梦魇之后的失而复得以及参悟前世情感的通透,在此时此刻都冲淡了他对凶手的恨,至少这一世,灵儿的计划没有得逞。
“沈大人是早就知道我对江庄主图谋不轨,所以才故意守株待兔吗?”灵儿迟疑了良久才缓缓开口,目光不敢落在欧阳吟脸上。
“灵儿,其实我早就怀疑你了,不过没有证据罢了。”沈箫语气略有一丝不忍。
江昀没事,凶手终于抓到,沈箫心中悬了五世的石头终于落下,对灵儿的恨意也自然而然减轻了很多。
“呵呵,我有露出什么破绽吗?”灵儿疑惑地看向沈箫,她自诩伪装甚好,不应该被轻易看穿。
沈箫唇瓣轻启,缓缓道:“黑衣女子能熟练地潜进我的房间,偷走吕淼之的画,不仅没有翻箱倒柜,还没有被巡夜的弟子看见,就说明她非常熟悉名剑阁的布局和我的房间,那肯定是白日里我经常见到的人。
吕淼之的画被偷走的第二日,当我透露曾在画纸上动过手脚后,我有瞧见你后来慌张洗手,但你很聪明,很快就怀疑我在故弄玄虚,所以后面的表现一直很正常,却正常得有些刻意,比如涂上芙蓉香的手霜,让我不得不注意你的手,你的行为反而欲盖弥彰”
“就凭这?”灵儿嗤之以鼻地笑道,对他的推断有些失望。
沈箫接着道:“我让朋友帮我在天机处查了些关于圣莲教的事,得知魔教教主并非处子,而且曾经有过一名私生女,这名私生女在十岁那年被送走,算了算年龄,和灵儿姑娘应该一般大。”
灵儿此时面色铁青,狠狠地瞪着沈箫。
“原来你是圣莲教的圣姑?”
欧阳吟时至今日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不免受到很大冲击,要知道他们名剑阁被圣莲教害得可不是一般惨。
灵儿楚楚可怜地望着欧阳吟:“可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什么圣姑不圣姑,那不过是一个虚衔罢了,我的心从来都是向着名剑阁,向着公子啊。”
欧阳吟背过身去并不想看她。
灵儿的心刹那碎成了渣。
江昀和沈箫互相看了一眼,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置灵儿。
沈箫最开始的念头是杀了凶手为江昀报仇,可是这一世江昀完好无损,谈何报仇?
江昀重生后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宰了害死他的凶手,但现在,他也心软了。
“沈兄,”欧阳吟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痛心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灵儿?”
“”沈箫舔了舔唇瓣,有些为难道,“欧阳,灵儿是你的婢女,你怎么看?”
欧阳吟苦涩地哽咽了一下:“灵儿与我一起长大,待我极好,我待她也如亲妹妹,她多次让江兄置于险境,又在今晚犯下如此大错,本罪不可赦,但我仍希望二位给她一个机会,把她驱逐出名剑阁就好。”
“公子,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求求你了,我从来没有害过你,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不是不喜欢江庄主吗?所以”
灵儿爬到欧阳吟的腿边,拽着他的衣袍苦苦哀求。
欧阳吟却不客气地打断她:“别说了,你的心肠太狠毒了,我受不起你的好,沈兄,麻烦你把她带走吧,我不想再看见她。”
“公子”灵儿绝望了,小声嗫嚅着。
沈箫不客气地拎起灵儿的胳膊,腾身越过飞檐翘角,转眼就隐没在了夜色中。
“江庄主,我替灵儿向你道歉。”欧阳吟愧疚地走向江昀,拱手诚挚道。
江昀赶紧大度地摆手:“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作为东道主你再不回去,明月堂的筵席都快散了。”
欧阳吟轻轻笑了笑,与江昀一同回到明月堂,席上大家相谈甚欢酒正酣,并不知晓兰若轩发生的小插曲。
待沈箫回来后,欧阳吟按照江昀的意思,趁大家都在,起身举杯宣布与江昀和离,顿时满座哗然。
沈箫没想到江昀和欧阳吟这么快就划清界限,那江昀同欧阳吟成亲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脑海里活跃起来:难道他也是
但他不敢多想,重生这种事玄乎得可遇不可求。
“婚姻大事,岂同儿戏?”董叶舟不怎么满意地抿了口杯中酒。
“若非良人,早日止损才是正确选择。”上官博喜笑颜开地举杯庆祝。
“以江庄主的美貌和本事害怕找不着夫君吗?江庄主若不嫌弃就与我回鬼刀冢。”胡千霸醉醺醺地起身拍胸脯道。
“嫌弃。”江昀脱口而出,惹得满座哄堂大笑。
*
宴席散后,沈箫陪同江昀回到竹风轩。
江昀清了清嗓子,收拢的销魂扇戳了下他的肩胛骨:“今晚留下吗?”
“这么主动?”沈箫受宠若惊,“我们有很久没这么说话了吧?”
江昀抬眸深情款款地注视道:“那你想吗?”
沈箫咽了咽唾沫逼近将他按在了门板,语气低沉:“你想我就想。”
他话音刚落,江昀就单手攥紧他的衣襟拉至身前,然后吻上他的唇。
沈箫:“”
唇瓣上温软的触感格外真实缱绻,他的脑子被江昀弄得一片空白
江昀抬腿往后踢开门扉,转身将沈箫推了进去。
他一面吻一面急切地解开了沈箫的腰带,哼哼唧唧地将沈箫扑倒在床上。
沈箫在他的热吻中短暂地回过神,推开他的肩膀喘气道:“阿昀,你今晚很不对劲。”
066各得其所(1)
“是吗?哪里不对劲?”江昀勾唇轻笑着俯视他,纤长细腻的食指轻轻拂过沈箫的唇瓣,“我俩好不容易重温旧梦,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
望着他委屈澄亮的眸,沈箫不禁自我怀疑想多了,他炽热的手心轻轻抚摸着江昀的脸颊,嗓音略微干涩:“对不起,我没想到原来你这么急迫。”
他说话间主动亲吻江昀的唇瓣,比起江昀在这方面的生涩猴急,他则故意放缓速度循序渐进,轻柔地吮吸舔开唇缝,同时身子翻转,将江昀压在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