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样?”江昀走近他,紧张道,“我又不是特地来给你送药,送药只是顺便而已。”
沈箫冷笑,眼神愈加迷醉:“哦?那江公子与在下之间还有什么没算清的东西吗?”
江昀用收拢的扇柄前端抵在桌面,舌尖顶了顶脸颊轻笑,打算先诈他:“太多了,你为何要告诉欧阳兄,说是我让你喜欢他的?”
然而,沈箫没有正面回复,只自嘲地笑了下:“又是因为他,你们一下午就只聊了这个吗?”
“当然不是,就顺口一提,”江昀又随意错开折扇,“不过你离我们那么远,听不见也很正常。”
沈箫感觉他宛如戏台上的丑角突然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感情里输得太彻底了。
他感到一阵胸闷,且伴随着头晕眼花,忙抚着心口欲坐下。
但江昀咄咄逼人,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允许他落座,眸中厉色明显:“不是要算清楚吗?那我问你,你为何偷听我与欧阳兄说话?
沈箫右手按在桌面,堪堪稳住身形,眼眸中沁着水汽和血丝,他咽了咽唾沫,脸皮抽搐了两下:“那你呢?那晚为何偷听我与欧阳兄说话?”
“我只是路过。”江昀理直气壮地撒谎,顺便堵住沈箫的后话,“别告诉我你也路过,顶着日头晒了一下午可不像是路过?”
大概是酒劲儿太大,也可能是江昀欺人太甚,他心中所有的委屈、不甘、心痛等复杂情绪都冲上了头,眼睛里酸涩难耐。
“江公子,你嘲讽够了吗?”沈箫甩开江昀握住他胳膊的手,然后捏住江昀的肩膀将他后推到梁下漆柱上,他唇瓣痛苦地颤抖着,“你是要我说得多明白,你才懂吗?”
江昀的心抽疼了一下,上下嘴皮轻碰:“对。”
沈箫红着眼直直地注视着江昀的眼睛,仿似下了很大决心,用尽所有力气才道:“我喜欢你,你懂了吗?”
可是如此沉重的表白说出口后却显得有些轻浮,即便如此,沈箫仍旧感觉心中波涛骇浪瞬间活了过来,醉酒后的麻木被这句话给激醒了。
沈箫害怕了,还没得到江昀的回复,他已经在害怕失去,自责果然人不可太贪心,明明待在他身边就足够,却偏偏想要人家的身子,占有过人家的身子后又想侵占人家的心
如果重生初遇那晚,他没有在江昀身上尝过甜头,可能就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这地步。
因为深爱,才望而却步,也因为深爱,又不安现状,企图叩开心门,但谁又知道那扇门后面会不会是万丈深渊?
有的关系再进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沈箫不怕粉身碎骨,他怕离开江昀,怕让江昀置于险境。
表白的话虽然已经说出口,但沈箫还是想要找补挽回,只是脑子现在如同一团浆糊,凝住了他的思考。
他还没想出找补的话,江昀已经提起一边唇角不信道:“沈大人,你喝醉了。”
“”沈箫木讷了小会儿,苦笑,“是啊,我喝醉了,唐突了江公子,不好意思。”
江昀的心跳在他的否认中渐渐变凉变冷,如果沈箫想让他主动表白,那估计得下辈子做梦去。
“既然不喜欢我,那就说清楚吧,为何偷听我们说话,因为喜欢欧阳兄吗?”江昀掩去眸中的失落,犀利道。
沈箫双臂撑在江昀两侧,抿了抿唇:“我喜欢欧阳,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江昀目光很冷:“以前是,但现在不是,我问你,沈箫,老实告诉我,你真的爱上他了吗?”
沈箫紧抿唇瓣竟说不出口,眼眸中漂浮的红血丝更多了,他专注地看着江昀的眼睛,被他的眼神刺得身上全是汗。
两人就这么保持这个姿势僵持了一盏茶的工夫,沈箫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内心承受着江昀想象不到的煎熬。
江昀就不明白了,难道承认喜欢他很丢脸吗?沈箫之前都承认被掰弯了,被他这么一个绝世大美人掰弯他还不知足吗?沈箫爱上他不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他的心沉了下去,有种被欧阳吟和沈箫耍了的耻辱,他奋力推开沈箫的手臂欲离开。
可他才走出不到两步,沈箫就拉住他的手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江昀:“”
沈箫沉声道:“我喜欢的是你,从来都是你,而且很喜欢很喜欢,江昀,我真的很爱你。”
051他是他的心魔
他的声音带有明显的哭腔,眼角溢出的热泪竟还沾到了江昀的脸颊,湿润温和。
江昀身体颤栗,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头顶传到脚底,他被沈箫抱得太紧,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沈大人,你不是说醉了吗?这是在酒后胡言乱语吗?”
沈箫又收紧了臂弯,炙热的唇瓣贴着江昀的耳廓,心如刀割地坦白道:“阿昀,我是喝了酒,但是我没有胡言乱语,我是真的爱你。”
“因为被我掰弯了,所以就爱上我了?”江昀下颌抵在他的肩上,声音有点嘶哑。
“不,”沈箫非常紧张,控制不住的心跳剧烈跳动着,好似想要从他的胸口蹦进江昀的心里,“我爱上你,比你想象得还早很多。”
“多早?”江昀追问,他任由沈箫抱着,双手却下垂没附着在沈箫身上,“你对我是一见钟情?”
沈箫此刻眼圈通红,当然不是「一见钟情」,用「一见钟情」形容他对江昀的爱也太简单了。
前四世的轮回痴恋不就是为了怀里这个人吗?
可在这一世,他和江昀的初遇那晚就干柴烈火,除了用「一见钟情」来解释,他也找不到别的理由。
“嗯。”沈箫重重地点头,鼻尖轻轻嗅着江昀身上的芙蓉香气。
江昀蹙了下眉,心想这答案也太简单了,便不满道:“那你说比我想象中早得多?一见钟情不很正常吗?江湖上男男女女对我一见钟情的多了去了,也不差你一个啊。”
“”
沈箫无言以对,但他却敏锐地从江昀的话听出了几丝醋意嗔怪,而且抱着江昀表白却没被推开是不是意味着,他不是没有机会?
“那他们有像我这样在你耳边表白吗?”沈箫呼吸渐重,湿濡的气息轻抚在江昀的耳廓。
“那他们除非是活得不耐烦想找死了。”江昀咬牙道,旋即就听到沈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江昀不爽地蹙眉:“你笑什么?”
沈箫想了想道,语气不禁有几分亲昵:“抱着你就想笑。”
江昀顿时头疼,挣扎着推开他,沈箫冷不防地后退两步,但脸上却漾着笑意。
“沈箫,你是把我当成你翠红楼的小翠姑娘?还是百花楼的牡丹姑娘?抑或是怡红院的海棠姑娘、万香阁的胭脂姑娘?”江昀握着收拢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左手手心,“毕竟在你心里,本公子比她们差远了。”
沈箫红着的眼眸里掩藏不住惊喜的笑意,江昀这番话里的醋意太明显了,他情不自禁地轻轻上前一步靠近江昀,但江昀却红着耳垂后退一步。
“”沈箫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江昀的脸上,眼神满是眷念柔情。
这是江昀通常很难在他眼里看到的情绪,沈箫之前在他面前伪装压抑得太久了。
江昀感到心跳律动蓦地有些不正常,他清了清嗓子瞄了眼沈箫痴汉的眼神:“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习惯。”
“阿昀,”沈箫又亲切地唤了声他的名字,“爱慕你的人数不胜数,这样的眼神你不应该早就习惯了吗?”
江昀索性背过身去,边摇折扇扇风边道:“他们又不是你。”
“是吗?”
沈箫不由地勾唇,他确定江昀心里果然有他,这种久旱逢霖、枯木逢春的喜悦在他的心头漫山遍野般滋长。
江昀居然喜欢他,原本以为几世的痴心妄想终是黄粱一梦,谁料美梦成真,他从舍不得睁眼变成舍不得闭眼,这份美好把他冲击得头晕目眩,过往的所有伤痛都值得。
甚至,再惨一万倍,他都心甘情愿,为了江昀。
这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啊沈箫望着江昀的背影已经难以释怀地喜极而泣。
他谨慎地上前,从身后把他拥入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双肩,江昀不耐烦地想挣脱,却听沈箫在他耳畔继续表白道:“没有翠红楼的小翠姑娘,也没有百花楼的牡丹姑娘,更没有怡红院的海棠、万香阁的胭脂姑娘,她们全是我编的,我的心里只有你。”
江昀心中泛起阵阵涟漪,沈箫的话令他动容,也让他坦然面对内心,脑海里浮现出他和沈箫的点点滴滴
红袖楼的浴池、小倌馆的雅间、和风月客栈的客房,他真的是对沈箫只有仇恨而没有半分情意吗?他真的是单纯为了报仇才献身吗?如果他的仇人不是沈箫,他还能做到只为报仇就不惜自荐枕席吗?
他重生之后的放纵仅仅是因为上一世活得太拘谨,还是他对沈箫是有情意的,只是他从来未曾发现?
这种情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完全不记得,上辈子他们没多少交集,这辈子沈箫对他也不怎么浪漫,他不懂为什么会爱上他,而且如果不是被欧阳吟点醒,他可能永远不会直面内心。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他在回味时才发觉到它蛛丝马迹的甜蜜,或许只有一瞬,但却很真实。
“你编的?那说明你之前骗过我咯?”江昀抬起右手肘狠狠戳向沈箫的胸口。
但沈箫抱得更紧,再痛也不放手:“骗你是因为怕你不喜欢我,我爱你是真的。”
江昀神情有些得意,戏谑地勾唇:“沈箫,别太自恋,我可没说我喜欢你。”
沈箫的心又被他狠狠捶了一下,他尽力克制紧张,缓缓道:“阿昀,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但我希望你能让我守在你身边保护你一辈子。”
“呵,”江昀没想到沈箫这么大度,偏头斜斜地看向他依旧红着的眼眸,“我武功高强,用得着你保护吗?”
沈箫咋舌,偏偏他又不能告诉江昀前几世的遭遇。
两人的鼻息交织在一起,沈箫的唇瓣距离他的脸颊极近,呼吸不由地更加急促灼热。
江昀的侧脸感受着沈箫的呼吸,脸颊很快染上薄薄的红晕。
沈箫被他这骄傲埋怨的眼神盯得脸皮发麻,他不管不顾地吻上他的唇:“那你保护我吧,好吗?”
江昀:“”这也行?
因为彼此皆已敞开心扉,当两片薄唇靠近时,江昀也忍不住迎合沈箫的深吻,配合他的呼吸节奏,舌尖交缠唇瓣相依,沉浸在这炙热的温软里。
沈箫的酒气因着呼吸渡到了江昀身上,酒确实是个好东西,给他们的缠绵添了几分勇气和肆意。
沈箫的左手从江昀的肩膀摸索到腰间,脚步带着他往圆桌旁挪,待拥吻的两人靠近圆桌时,沈箫抱着他的腰,将他压向桌面,江昀顺势后仰,双手环住沈箫的脖颈。
江昀一直闭着眸享受,沈箫则微微睁眼,满意地偷瞄江昀如蝴蝶扑扇的长睫,在灯火的映衬下,长睫在他的眼下投了一道浅浅的弧。
他的身子向江昀倾斜,右手长袖一挥便不客气地将桌面上的茶壶杯盏等东西全拂到地上摔得稀巴烂,发出噼里啪啦的抗议声。
他边吻边倾身把江昀放在桌面。
他知道,这是江昀最敏感的位置。
当沈箫粗重的呼吸扑落在他的脖颈时,江昀凭借短暂顽强的意志力推开了沈箫,沈箫醉眼朦胧,吃惊地望着他:“怎么了?”
他的嗓音有了些喑哑。
“今晚不大方便,”江昀咽了咽唾沫,矫情道。
沈箫不解:“你一个大男子有何不方便?”
“”江昀想了想道,“我没喜欢上你时,就和你做了很多次,你可以慢慢回味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那是不是应该听我的话?”
沈箫略有些委屈,但唇角还是勾着惊喜笑意:“你的弦外之意,是你现在也喜欢我吗?”
“”江昀抿了抿唇,错开他过于深情的眼神,“你可以这么想。”
沈箫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又哭又笑地看着江昀,眸里的欣喜太过刺目。
他本来就甘愿为江昀做任何事,更何况只是为他禁欲,而且不过一晚而已,他们今后有的是时间。
江昀抚额:“沈箫,我发现你不仅爱吐血,你还爱哭。”
沈箫的表白无缝插接:“但我最爱的是你。”
江昀:“”
沈箫尽力压制想要占有他的强烈欲望,起身站直身体,深呼吸后转过身背对他:“阿昀,我听你的,你走吧,越快越好,我怕我真会把持不住。”
他说这话时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用痛感压过欲望,虽然明知压不过。
江昀起身后故意慢条斯理地重新扣上腰带,他注意到沈箫耳垂通红,压抑得脸红脖子粗,心中有几分不忍。
但离开前,他仍然故意走到沈箫面前,沈箫即刻扭头闭眼,短短一瞬,江昀就注意到沈箫的眼睛更红更可怕,如血泊般惊心,紧抿的唇瓣也轻轻颤抖着,脖颈处血脉贲张,他忍得尤其辛苦。
江昀的心遽然疼痛,他被沈箫强忍的状态震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因为怕沈箫更辛苦,不过一刹那,他就闪身迅捷地离开了沈箫的卧房,去势如风。
当他转出圆月门,背靠白墙时,孤零零的上弦月好像在赤裸裸地嘲笑他的口是心非,他抚着并不平静的胸口,身上的欲火一直没下去。
但情欲此刻于他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沈箫的状态太令他惊讶了,他不禁想起沈箫和谢忠打架那次,沈箫的眼睛也是这么恐怖,还有他在风月客栈献身那次,沈箫的状态也是如此
在他明确沈箫喜欢他以后,这些都能想通了。
沈箫想杀了谢忠是因为谢忠吃了他的豆腐,内力倒袭相冲吐血是因为害怕伤着他,而在风月客栈,是因为他让沈箫承诺爱欧阳吟,沈箫才会在温柔乡中痛苦
而刚刚,是因为沈箫要听他的话。
江昀按住心口,他现在非常难受,但也非常不解,沈箫为什么会爱他到这种地步,甚至怀疑上一世他是否错过了什么,不然就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纵使沈箫很爱他,他也不应该这么快成为他的心魔呀。
沈箫不知道江昀就在距离他不过百步的圆月门外,他只道是江昀离开了,浑身的力气就好像卸去般瘫软跪在地上,口中吐出暗红色的鲜血,鲜血落在地砖上就像是盛开的红莲。
他习以为常地抬袖擦去唇上的血迹,唇角却挂着笑意,因为他想到江昀说他喜欢吐血的玩笑。
早知因爱生忧怖,无奈人间梦未稀。
052黑衣女子再次出现
月上中天,窗外树影婆娑,微风吹破薄云拂过枝叶,一道残影蓦地从窗外闪过。
躺在床上的沈箫突然睁开眼,鬓边冷汗簌簌,他这晚睡得并不好,得到江昀的喜欢让他太兴奋,但同时这种于他而言最珍贵的事却也让他感觉不真实。
他害怕他的「如愿以偿」会一触即破,他担心他的「来日方长」只是白驹过隙,前几世杀害江昀的凶手仍然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随时可能斩断他的幸福。
而且,他并不十分确定那名与魔教相关的黑衣女子就是前几世的凶手。
在如此兴奋又担忧害怕的双重折磨下,沈箫妥妥的失眠了,而窗外掠过的残影更是瞬间断了他脑海里紧绷的那根弦。
因为已拥有,所以更害怕失去。
沈箫立即翻身下床,来不及穿外衣,只着亵衣边走边将脚完全套进趿着的鞋里,像前几世那般,红着眼往江昀的房间疯狂奔去。
这一世变数太多,他最大的变数就是害怕那个凶手提前行动,他怕江昀再遇不测,如果江昀真的出事,他不敢想象自己能怎么活下去。
他落在一处落叶纷飞的小院,眼前的门扉紧闭,屋子里没有点灯,氛围幽蓝静谧。
沈箫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因为这个场景和前几世不大一样,但他的行动却没有放缓,此刻他站在双侧雕花门扉面前,抬手推门,门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他的心又安定了少许,但为了确定江昀没事,他不惜扰人清梦敲门:“阿昀,你在吗?”
他能听到自己声线的颤抖。
然而,开门的却是只着亵衣的欧阳吟:“沈兄,这么晚找江公子?怎么跑我房间来了?”
沈箫登时脑海一片空白,就像是烟花炸开冷掉的夜空。
对啊,前几世欧阳吟和江昀是夫夫关系,两人自然是住在一起,而今江昀应该在另外的院落才对。
可是,他在名剑阁这么久为了遵守与江昀的承诺,竟然避嫌到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沈箫的自责懊悔冲动等统统袭上脑海,他脸色煞白,眼神可怖地问道:“他在哪儿?”
欧阳吟从未见过他这般情况,不由地先关心道:“沈兄,你没事吧?”
“我问你他在哪儿?”沈箫的声音提高,眼神更是多了三分凶狠。
欧阳吟被他这状态吓得不轻,赶紧答道:“竹风轩。”
下一瞬,沈箫便头也不回地腾身离开,动作迅捷不过眨眼便消失无踪。
欧阳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回房拿上外裳后也追了过去。
*
可能是因为对沈箫问心有愧,江昀这一晚也没睡好,而且因为上辈子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他的警惕心大幅提升。
门外有人落地的动静让他瞬间惊醒,来人内力深厚却内息紊乱。
江昀即刻穿鞋,不容来人敲门他已经先打开了门扉。
“沈箫?”江昀的防备瞬间松懈,登时感到一脑门官司,“半夜三更来敲门?你有病啊?”
夜半虽光线昏暗,廊下的灯笼却足以让江昀看清他眸里可怕的血丝还有他那一张苍白的脸。
江昀的心微微疼了一下,不明白沈箫又受什么刺激了。
他本想关心一二,但下一息沈箫就跨过门槛把他紧紧拥入怀里,口中喃喃重复:“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江昀稍微转了下脑筋,猜测沈箫估计是做梦他出事所以才会这么紧张。
他情不自禁地也抬手抚着沈箫的后背,温热的手即便隔着衣料也能体会到沈箫的冰冷,忙安慰道:“做噩梦吓坏了吧?别怕别怕,我还在呢。”
沈箫:“”
随后跟来的欧阳吟此刻也落在了院中,恰好看见他们二人深情相拥,他的心被揪紧了一下,但沈箫完全没有注意身后有人。
江昀倒是看到院中的欧阳吟,脸上情绪不明,他本想下意识推开沈箫,在前世的夫君,简称前夫面前卿卿我我似乎不太好。
然而,欧阳吟冲他点了点头,温润一笑旋即转身离开。
江昀心里忽然有点难受,因为他知道欧阳吟喜欢沈箫,一直都知道。
任凭谁看见喜欢的人怀里抱着别人,心里都会不舒服吧,尽管是欧阳吟成全了他俩。
“对了,”沈箫抱够了后才松开他,握住他的臂膀道,“有个黑衣人,你看见了吗?”
江昀蹙眉:“你的梦我怎么能看见?”
“”沈箫握住他的胳膊,镇定下来后眼眸一亮,骤然想道,“糟了,中计了。”
“啊?”江昀仍然懵。
“一定是调虎离山之计。”沈箫判定道,拉着江昀的手欲运轻功回房。
“等等,”江昀拉住他,“容我穿个衣裳先。”
沈箫:“”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发现自个儿身上只着了亵衣,难怪觉得挺凉快。
“我这人比较精致,不像你。”
江昀边穿衣裳边偏头揶揄他,然后扣上腰带回到他身边。
沈箫撇开眼神,低眸不满地想道:这么精致的人日前竟为了欧阳吟,不惜忙得几日不换衣裳。
他突然就醋意大发,怀疑江昀一定也喜欢欧阳吟,而且对欧阳吟的喜欢更胜于他。
“走吧。”
江昀说话间微笑着去拉他的手。
沈箫却给脸不要脸地避开他的手,率先走出房门。
江昀的眉心一跳,感到莫名其妙,追上去问道:“喂,你怎么神经兮兮的?”
沈箫也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明明他把江昀的喜欢当作恩赐,却总是情不自禁贪心,然后作出违背本心伤害江昀的事儿。
他在醋意和真心两种情感之间徘徊不定,搞得自己随时可能疯掉。
但他还得尽量保持超脱淡然的表面风度,也就是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高冷自矜。
沈箫没回头,右手朝后拉过江昀的手,然后一声不吭地飞身离开。
江昀发现,在感情方面,他的高冷竟然输给了一个喜欢藏心事的闷葫芦。
*
两人回到沈箫的卧房,在江昀点灯之际,沈箫已经走到博古架拿下锦盒,打开一看,里面已经空了。
江昀走近:“这里装的是什么宝贝?被偷了?”
沈箫面沉如水:“之前猜得没错,黑衣女子果然早就埋伏在我们身边,吕淼之的那些画被偷了,她显然是担心被我们在画中发现端倪。”
江昀抬手无奈地揉着太阳穴:“名剑阁的女子不少,厨房的煮饭婆、粗使丫鬟以及一些漂亮小丫鬟,沐紫若?灵儿?等等,你觉得会是谁?”
沈箫推断道:“既然是在画中怕被我们看见,那肯定是我们见过的人”
“沐紫若或者灵儿?”江昀用收拢的折扇摁着下颌,“可是我感觉她俩都不大像。”
“那人诡计多端,说不定是名男子呢?”沈箫看着他轻笑,“别忘了在李花镇作恶多端的采花大盗平时也是扮作女子见人。”
江昀舌尖烦躁地舔过齿背:“那你有头绪吗?”
沈箫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但却摇了摇头。
江昀更是不解地吊着高低眉:“”
沈箫合上锦盒,浅笑着凑近江昀,炙热的呼吸扑落在江昀脸上。
江昀:“你想干什么?”
他话音刚落,沈箫的吻就覆上了他的唇瓣,温柔地舔开他的唇缝,双手抱住了他的身子。
江昀情不自禁地扶住他的腰,在亲吻的空隙嘲讽道:“你不是挺高冷,刚才连手都不让碰吗?怎么现在又这么浪了?”
沈箫搂着他的腰一把往上拎,江昀的身子自然跌进他怀里,两条腿也自觉地盘在他的腰间。
“我错了,”沈箫轻吻着他的脸颊道歉,又请求道,“天快亮了,趁天亮前一起睡吧。”
江昀还没答应,人已经被他放倒在温软棉絮中,沈箫压在他身上,明明只有一层薄薄的亵衣,明明之前身体还是凉的,此刻却如火引冰薪般滚烫炽烈。
江昀就是他的火。
粗重的呼吸喘息在房间里久久回荡。
*
他俩睡觉忘记关门,翌日二人共度春宵一事就传遍了整座名剑阁,而且还被描绘得有声有色,沐紫若气得要回红袖楼。
灵儿哄了她一路,终于在名剑阁门口才把她哄好,二次除魔行动的名单已经加上了沐紫若的名字,她可不愿意降低哪怕一丁点胜算。
灵儿分析了她的两百面首,又分析了她的姐妹们,想着和她关系最好的清玫大仇未报,沐紫若又扭扭捏捏半推半就地回到房间。
名剑阁的弟子在荷花池里找到沈箫丢失的那些画,全都被泡烂了。
想到黑衣女子可能是魔教中人,而且还混在了名剑阁里,欧阳吟一个头两个大,双手抱头无可奈何地撑在圆桌上。
二次除魔行动还在悄然准备阶段,他也有按时给蒋心月通信,但黑衣女子是个大麻烦,他不确定那人是否知道他们的计划,又会不会已经告知蒋心月。
即便蒋心月现在没动作,魔教也十分平静,但谁知道浩浩荡荡抵达圣莲教之日会不会再次中计?
“公子,你放心吧,那女子明显是冲着江庄主去,她不会知道我们的安排,而且我相当谨慎。”灵儿站在欧阳吟身边安慰道。
欧阳吟闭着眼:“可我还是愁。”
“放心,”沈箫也温声劝道,“我在画纸上动过手脚,那人很快就能露出马脚。”
欧阳吟这才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感激。
江昀也不禁用扇骨打了下他的胳膊:“想不到你还有点深谋远虑。”
“习惯了。”
沈箫勾了勾唇,眼中情绪不明。
053沈大人是个醋精
这日秋高气爽,秋风拂过院中的银杏,吹黄的银杏叶好像蝴蝶翩翩起舞,随风飘落,在地上铺就一层薄薄的金色地毯。
沈箫站在廊前石阶上,风撩起他宽大的衣摆,墨玉箫在他如玉的双手和薄唇下奏出伤怀的曲子,难怪说箫声和秋天最配,同样的萧瑟和凋零,容易令人伤感断肠。
江昀舒服地坐在美人靠上,大长腿轻松交叠,左手握着销魂扇搭在靠背栏杆,待沈箫一曲作罢,他才故意嘲讽:“沈箫,认识你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你正经吹箫。”
沈箫看向他,眉宇间似秋意清爽,唇角勾着宠溺的笑意。
其实前几世他和江昀认识后也经常吹箫,将失落痛苦嫉妒难过等等情绪用曲子发泄表达出来,那时候酒和箫是他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东西。
但江昀满心满眼里只有欧阳吟,就算听到箫声也不会在意,更不会去想吹箫者是何人。
二次除魔行动需要联系的人马差不多已经凑齐,因为上次除魔行动的失利,这次愿意加入的名门正派特别少,其中小门小派居多,不过有像红袖楼、秦门和鬼刀冢这种游离在邪魔歪道与名门正派之间的派别加入。
灵儿认为这三大门派比很多名门正派加起来还靠谱,她对所谓名门正派以及自诩的正道人士皆嗤之以鼻,她认为这些人无非就是顶着「正人君子」头衔的鸡鸣狗盗之辈。
他们道貌岸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其实比谁都自私自利,爱好以「替天行道」的名义抱团欺辱落单者,高高在上做江湖的判官。
江湖不需要判官,需要的是铮铮铁骨。
在他们眼里,是非对错看的是名望地位高低,可他们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背后不知道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腌臜事,不过是隐瞒得更好罢了,从来只有锦上添花,几乎不会雪中送炭。
除了她家公子,她家公子是个超级大好人。
欧阳慕枫张罗第一次除魔行动时,灵儿就觉得打不过人家就组团特别窝囊,所以极力劝阻欧阳吟凑热闹,没想到那些人还真上了魔教的当差点全军覆没。
如今,她当欧阳吟的军师献计,主要就是为欧阳吟报父仇以及她想让欧阳吟借此机会一战成名,让武林重新洗牌,其他名门正派得意太久了,风水轮流转,轮也该轮上他家公子了。
此时,灵儿双臂抱胸靠在廊柱下,和江昀一同听沈箫吹箫,目的是想找机会向江昀提出让玲珑山庄也助名剑阁一臂之力。
玲珑山庄亦正亦邪,本来就在灵儿的盘算之内。
其实若是让她家公子出面和江昀商量,肯定是事半功倍,毕竟江昀对她家公子还是很有好感,要不之前也不会闹得天下人尽皆知,但她家公子就是心好,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更不愿意让沈箫误会,所以没答应。
既然公子不干,灵儿就只有亲自找上江昀,打算从沈箫入手,拉拢了沈箫,江昀自然得夫唱夫随。
不过她还没开口,就先被江昀的那句调侃带偏了,不自觉地追问沈箫:“沈大人还吹过不正经的箫呢?”
此话从灵儿口中无意识地说出,惹得沈箫耳垂一下子就红得彻底。
偏偏江昀还故意在姑娘家面前拿他打趣,邪气地笑道:“那可不,半夜三更天天都在吹呢。”
“啊?半夜三更?我怎么从没听见过?”
灵儿不解地抬手挠了挠耳朵,开始质疑自己的听力。
江昀嘿嘿坏笑着还想再详细描绘时被沈箫红着脸打断:“喂,你别说了。”
叫他「喂」,看来是真有点生气了。
江昀嬉皮笑脸地闭了嘴。
灵儿虽然心思玲珑七窍,但对男男女女情事上面却异常懵懂无知,见江昀不说了,她倒是有些急了,秀眉轻蹙打听道:“沈大人,你今晚还吹箫吗?我今晚不睡觉也要听。”
沈箫面红耳赤地剜了她一眼,薄唇不满地使劲吐出了两个字:“不吹。”
灵儿失望地皱了皱鼻子。
江昀舔了舔唇瓣,乐意见沈箫害羞的模样。
他发现自从两人关系明朗,沈箫的各种情绪基本都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尤其是害羞脸红、吃醋生闷气的时候,还怪可爱。
其实以前沈箫除了会刻意抑制心跳和脸红避免被看破以外,他的言行举止和神情也经常会暴露内心真实想法,但那会儿他老是误会沈箫,此时回想起来还有点过意不去。
他晃着折扇起身走到沈箫身旁,此时黄昏将近,他悠闲地靠在另一边廊柱,尽力保持正经地问道:“沈箫,这都过去多少天了?你不是说在吕淼之的画纸上动了手脚吗?怎么黑衣女子还没找到?”
沈箫不大敢直视他询问的眼神,咽了咽唾沫小声道:“我失策了。”
江昀「噗嗤」一声笑了:“之前我还夸你「深谋远虑」,看来我也失策了。”
灵儿更是被他俩逗笑:“我还以为沈大人你神机妙算算无遗策呢,哈哈哈哈结果翻船了哈哈哈哈。”
沈箫听到她的笑声,脸色更沉了,偏偏灵儿还把一双纤纤玉手凑到他面前挥舞。
灵儿笑道:“沈大人,本来我还想让你帮我看看手相,什么时候可以觅得如意郎君呢?现在就算了,唉,你也算不准。”
沈箫却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过有意覆在她的衣袖上,没有触碰她的肌肤,他眉间隆起,重重地深呼吸道:“芙蓉香味儿太重,不适合你。”
灵儿撇嘴使劲收回手,揉着手腕气呼呼道:“沈大人,我看你一天到晚跟在江庄主身边,挺喜欢芙蓉香呀。”
江昀轻笑,眉眼弯弯道:“灵儿姑娘想岔了,沈大人是喜欢我,不是喜欢芙蓉香,因为芙蓉香在我身上,所以他才喜欢,但你身上嘛就”
他欲言又止地抿唇坏笑。
灵儿「哼」了一声,鼓着脸颊冲二人怒道:“你俩就是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小姑娘,过分。”
她说完就转身跑掉了。
待灵儿的衣衫转出沈箫的视野,他才偏头对江昀道:“你确实挺过分。”
但他的语气很轻,完全没有责怪的意味,甚至唇角还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江昀挑眉,眼神可怜兮兮地质问:“今晚真不吹箫了?”
“”看到他眉目含笑地调戏,沈箫顿感口干舌燥,倾身将他压在廊柱上,呼吸顷刻间交融在一起,急促而灼热,“你说呢?”
他舌尖微翘,带了些明显的挑逗。
正当他的吻逼近,距离江昀的唇只有一寸距离时,后面响起一阵咳嗽。
丫鬟非礼勿视地盯着脚下的地砖:“两位贵客,该用晚饭了。”
沈箫这才不情不愿地起开,随便理了理衣衫,快步走进屋内,江昀紧随其后。
*
大概是因为他俩秀恩爱秀得太过分,虽然不是故意旁若无人,但有时候的确挺扎旁人们的心。
这不,下午两人刚合伙儿欺负了灵儿,晚上欧阳吟就来找他们算账为灵儿出气了。
今晚月明星稀,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
三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欧阳吟尝了两口菊花茶才慢悠悠道:“灵儿把二位今日下午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江昀不好意思地玩着折扇,自觉甩锅道:“都是沈箫的错,他说人家姑娘的芙蓉香手霜不好闻。”
“”沈箫小心眼地瞪了他一下,将锅又甩回去,“其实是阿昀的错,他故意让灵儿姑娘尴尬,而我只是实话实说。”
江昀举手发誓:“我也是实话实话。”
他说着还在石桌下踢了沈箫小腿一脚:“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然而,他的语气在说到「喜欢」二字就不由地放轻放缓,气势一下子就灭了。
江昀不喜欢在「前夫」面前秀恩爱,虽然这一世他们并没在一起过,但他上辈子的记忆都在,而且很深刻。
不过,和喜欢的人打情骂俏这种事,有时候真控制不住,比如现在。
沈箫非常敏感地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看到江昀如此在意欧阳吟,他又吃醋了,便故意大声回应:“你说的是实话,我就是很喜欢你。”
结果,这话出口后,江昀和欧阳吟竟不约而同地抚额。
沈箫:“”
江昀腹诽:操,说这么大声干嘛?又不是没表白过。
欧阳吟抚额,无奈地叹气:“我找你们不是说这事,是另外一件事。”
“啊?”江昀定睛看向他。
而欧阳吟的眼神则瞥向了沈箫放在桌上的墨玉箫。
沈箫立即明白欧阳吟的弦外之音,略羞愧地颔首。
江昀登时也明白了,忙向欧阳吟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欧阳兄替我给灵儿姑娘道个歉,下午确实口无遮拦了。”
欧阳吟抬手制止他道:“江兄不用道歉,灵儿并没有听懂那些话,只是我觉得她毕竟还小呃虽然她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但她很单纯,对很多事不大懂,所以还请二位以后不要在她面前说这些。”
“放心,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
江昀诚挚地对欧阳吟竖着三根手指发誓道,他眼眸晶莹清澈,就像是盛满了银河。
可惜,他的眼神落在沈箫眸里,而他的视线却在欧阳吟脸上,眸里自然也是欧阳吟的影子,这让沈箫回忆起前几世被忽略的痛。
得到他的保证后,欧阳吟才放心起身离开,不便打扰他俩。
又因为江昀目送欧阳吟转出圆月门,沈箫不舒服地起身告辞:“我也离开了。”
江昀不明所以,忙拽住了他的衣袖:“你今晚不留下吗?”
“口腔溃疡,吹不了箫。”
沈箫的状态就像是刚才干掉了一大缸醋。
054沈大人泡在醋缸里了(上)
江昀明白沈箫是又吃醋了,不就因为他和欧阳吟多说了几句话多看了几眼吗?
这男人的嫉妒心也太强了吧。
明明他对欧阳吟只是很单纯的友情,可沈箫还是不舒服,总不能让他为了爱情就和欧阳吟绝交吧?
江昀顿时感到头疼又麻烦,他就不能惯着沈箫这小肚鸡肠爱吃醋的德性,不然以后还能有同性朋友吗?世上美男子何其少,能交上朋友多不容易啊。
他想着就松开了沈箫的衣袖,淡定地扬了扬下颌:“你走吧。”
“”
沈箫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他。
江昀故意错开他质问又生气的眼神,佯装漫不经心地喝茶。
“”
沈箫几不可查地闷哼一声,气冲冲地走得飞快,衣袍扬起小小的一阵风。
就连这平平淡淡的风,江昀也觉得似乎嗅到了酸味儿。
回去之后,沈箫辗转反侧睡不着,他也没料到自己的嫉妒心有这么重,他不应该早就接受「江昀更喜欢欧阳吟」的事实吗?江昀接受他不就是因为他爱慕他,而欧阳吟不在意他吗?
所以,他有何好嫉妒的?他本来就是江昀的「将就」而已啊?
沈箫被这些想法折磨得头痛欲裂,他从来都知道他不该贪心不该争取更不该强求江昀只喜欢他一个人,可他忍不住,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滔天的醋意江昀永远不会明白。
*
“他就是矫情、作,比我还能作。”
江昀不满地向欧阳吟抱怨道,气得往嘴里塞了个月饼狼吞虎咽。
今日是中秋,沈箫自那晚后又恢复了表白前的傲慢高冷疏远,至少以前江昀稍微勾引,沈箫就能上钩与他风流快活,现在,沈箫几乎都不正眼瞧他。
摆明了想分手。
那夜,沈箫想了整晚,既然江昀给不了他安全感,而他又想待在他身边保护他,最好的相处方式应该是退回朋友的位置。
虽然他不甘心只做朋友,而且做朋友他也能吃醋生闷气,但是醋意和火气能比「在一起」时少一点,毕竟身份变了就没资格情绪化了。
这里的枫叶还未完全红透,颜色由黄到红依次渐变,层林尽染浪漫好看,风一吹就簌簌下落飘舞,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江昀和欧阳吟的长条案就放在茂密的枫树下,案上摆有果酒和各式月饼,趁着沈箫如厕期间,江昀就忍不住向欧阳吟吐苦水。
欧阳吟端起银质酒杯,荡了荡杯中的果酒,蹙眉摇头:“沈兄在感情方面没想到如此敏感,这和他平常作风大相径庭,我也说不清楚,若真要说的话,大概是沈兄太爱江兄了,所以才会患得患失、情绪反复。”
江昀更不满,冷笑道:“他爱我就能绑架我的交友自由了?”
他不禁想起沈箫眼眸密布可怖血丝的模样,他是沈箫的心魔,或许用轻飘飘的「爱」根本不足以形容沈箫心里的情意。
只是,他一不了解沈箫为何会如此爱他,二不了解沈箫的心魔由何而来所以,即便沈箫的爱很深沉,也根本不足以令他断绝和欧阳吟的朋友关系。
他俩看到沈箫回来,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
沈箫攥紧了宽大袖袍里的拳头,不置一词地坐回原位,也就是欧阳吟的对面。
欧阳吟有眼力劲地从坐垫上起身,轻笑道:“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一些杂事要处理,先行告辞。”
江昀明白他是故意留下他俩独处,如此善解人意的美男子朋友,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呢?
“不一起赏月了吗?”
江昀企图留下他,皓月当空,果酒和月饼还剩很多。
“不了,二位慢聊。”
欧阳吟坚持离开。
*
此时此刻,长条案旁就只剩下江昀和沈箫,树上悬挂的四面体灯笼投下熏黄的光晕。
欧阳吟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沈箫喝完杯中的果酒也起身告辞道:“我也先回去了。”
这回,他转身没走两步,就听到江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昀的语气很冷:“站住。”
主要是被这几日沈箫的疏远态度给气的。
沈箫站定,他其实不想走,可又能和江昀聊些什么呢?他们的氛围太尴尬了,如果真聊,他可能就得说出分开之类的话了。
他的言行举止虽然已经表明了这个意愿,但却要他真正说出口,却不容易。
沈箫想了想又回到坐垫:“江公子是有何想说的吗?”
自从那晚,他对江昀的称呼也变了,这也让江昀火大。
“沈箫,你到底想怎样?”江昀仰头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你闹够了吗?如果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可以明说,但我要知道原因。”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沈箫心痛垂眸,拎起银质执壶往酒杯中满上一杯果酒,“只是觉得我俩不合适,只做朋友就挺好。”
他声线里的纠结被江昀听得一清二楚。
沈箫端起果酒欲饮,却被凑近的江昀从手中夺走了酒。
他惊怔地看向江昀,江昀上半身倾近,眉目间染着怒意:“是能上床的那种朋友吗?”
说罢,江昀便将那杯果酒全数泼在了沈箫脸上,暗红色的酒水顺着他清丽的面容淌下,有的由修长脖颈流入衣襟。
沈箫没有眨眼,任凭浸着果香的酒在他脸上挂着,也没有拿出手帕擦拭。
他紧抿着唇,半晌后才咬牙道:“江公子想多了,是不上床那种朋友,只是、单纯的朋友。”
江昀即刻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掷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突兀的声响。
沈箫的神经颤抖了一下,眼眸里浮上了些许水汽。
江昀发脾气的状态将他的思绪拉回了前几世,那时江昀每次发脾气无一例外都是因为欧阳吟,但现在,江昀是为了他发脾气,这一世自和江昀相识以来,江昀从来没有如此生气过。
“沈箫,”江昀站起身,摔掉酒杯的手用虎口钳住了他的下颌,愤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不就是吃醋吗?”
沈箫的心脏「咚」了一声。
“我和欧阳只是朋友关系,不上床那种,你到底吃的哪门子醋啊?我就不能有朋友吗?”
“你、不喜欢他吗?”
沈箫的下颌被他掐得难受,艰难地开口道。
“我何时说过喜欢他了?”
江昀纳闷地皱眉。
沈箫看向他的眼神有了看傻子般的无语。
江昀想起来,确实他以前经常宣扬喜欢欧阳吟,可他已经和欧阳吟解释清楚是误会了。
沈箫冷哼一声,似是在苦笑:“江公子是把我当傻子吗?在红袖楼你劝解清玫时,不就承认过喜欢欧阳吗?”
“”
江昀无话可说,在红袖楼那会儿确实还没完全放下欧阳吟,同时他也恍然大悟,那晚沈箫也在,沈箫就是他偏过头却没捕捉到的那缕风。
沈箫提了下唇,自嘲地笑了笑,拨掉他的手,仰视他道:“所以,别骗我了,你根本不懂我的痛苦我知道你更喜欢他,让我留在你身边简单做个朋友就好,不然我会情不自禁贪心,情不自禁吃醋,情不自禁生气”
“只做朋友就不会贪心?不会吃醋?不会生气了吗?”江昀居高临下地嘲讽地笑道,“那你还待在我身边干什么?你离开我不就好了吗?嗯?”
沈箫唇角抽搐,心脏被攫紧蹂躏的痛感清晰地由胸腔蔓延开去。
“说你两句又想吐血了吗?”江昀冷笑,右手捧着他的脸颊。
“”
沈箫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打死他也不会离开江昀。
江昀的手摸到他的耳垂,温柔地揉弄,沈箫很快感到那点酥麻袭上了他的脸颊。
求而不得的痛苦,撕心裂肺的绝望,江昀不是没经历过,也不是不明白,只是沈箫这种明明得到却还自陷囹圄无法自拔的痛,确实让他匪夷所思。
如果沈箫的患得患失真来自对欧阳吟的嫉妒,江昀有必要向他明确表态。
“沈箫,”江昀认真想了想,凝视着他的眸缓缓道,“还记得在风月客栈的时候,我让你出去,我有私事和欧阳说吗?”
沈箫眼神黯淡地「嗯」了声。
江昀:“我和欧阳说的私事就是,「我喜欢他」是一场误会,我已经明确告诉不喜欢他,然后想要撮合你们你可能会认为我说不喜欢他是骗他,当时我可能也确实没完全搞清楚对他是否有感情,但现在我很清楚,我对他只是朋友情谊,说什么「我更喜欢他」,你俩根本没法比较,因为我喜欢的只有你,爱的也只有你。”
沈箫黯下去的目光又有了光亮,惊喜的眼神无所遁形,他眼里是认真表白的江昀,耳朵里也是江昀表白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太害怕是假,他捕头的敏锐令他不自觉地问道:“那你为何要说你喜欢欧阳吟?而且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感情关系里最烦的就是翻旧账,江昀刚含情脉脉地表白完就被他哽了一下。
“这事不好说,以后你就会知道。”
江昀避开这个问题,俯首用力吻上他的唇。
在沈箫的记忆里,这应该是江昀第一次主动吻他,他耳根已然红透,眼泪肆无忌惮涌出眼眶,咸咸的眼泪和酒水混在一起,他抬手按住江昀的后脑勺,很快反客为主欺身而上,桌案上的杯盘果酒月饼等皆撒落一地好不狼狈。
055沈大人泡在醋缸里了(下)
床架剧烈地「吱呀」晃动,天青色床帏波纹阵阵,低吼喘息的声音嚣张至极。
他们好像是要把这几日的疏离冷淡全都补回来,尤其是沈箫,特别卖力干活。
他的头埋在江昀的颈窝,忘情地亲吻着他的脖颈,呼吸声粗重急促,左手狠狠捏了一把江昀精瘦的腰,疼得江昀抬膝踹了脚他的大腿。
沈箫「唔」了声,想起某事后在他耳畔吃醋道:“阿昀,我问你,你这么精致的人为何会为了欧阳几日都不换衣裳?”
“什么时候的事儿?”
江昀被他搞得有点累了,脑子放空想不起来。
“就我受伤那段日子,欧阳在床前守着我,而你为了他忙碌于打理名剑阁上下”
沈箫话未说完,江昀就推开他的肩膀,两人的脸颊皆绯色迷离,尤其是江昀,愈加透出几许妩媚。
江昀舔了舔唇瓣,抱歉地笑道:“其实,我是骗你的”
沈箫骤然发现他曾经不敢深入想的事情很可能是真的,唇角不自觉地勾出一丝笑意。
江昀则搂过他的脖颈继续道:“你不自量力为我受伤,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不要客气。”
“照顾我的真是你?”沈箫明白他不是在做梦,“你是为了我才衣不解带,来不及换衣裳?”
望着他惊喜的眼神,江昀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虽然江昀没有解释之前为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喜欢欧阳吟,但他这个点头却让沈箫非常感动,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
他现在十分确定,江昀真的爱他,不是他的错觉,不是他自以为是的过度解读,不是他一厢情愿后得到的施舍,更不是江昀退而求其次的将就。
沈箫动情地亲吻他的唇,唇瓣吮吸舌尖交缠,身体在互相磨蹭间再次进入
*
自江昀向沈箫说明白以后,沈箫果然豁达了不少,虽然偶尔也会吃点小醋,生点小闷气,但至少不会把自己搞得生不如死。
灵儿忙于亲自走访二次除魔行动名单上的门派,以确定合作情谊,因为当初走得匆忙,忘记向江昀提出让玲珑山庄加入的请求,等她回到名剑阁时已是隆冬。
年关将至,空气冷冽,时不时还会飘几场小雪,院落中的绿意渐渐被白茫茫覆盖。
冬天有人暖被窝的确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江昀和沈箫之所以赖在名剑阁过年,心底共同的原因都是为了那名消失良久的黑衣女子,但他们都不曾向对方说起。
毕竟只有仇恨才会令他俩如此执着,而这仇又是上辈子的事,自然不便宣之于口。
二次除魔行动在即,黑衣女子一定会再次出现,如果她的目标仍是江昀,沈箫躺在床上,冬日的夜晚非常非常安静,唯呼吸和心跳最清晰,连虫鸣的窸窣声也没有。
他睁眼直直地盯着床帐,幽静漆黑的氛围令他眼前有些模糊,好像是飞尘起舞。
沈箫在前几日收到朋友的飞鸽传书,天机处果然有关于圣莲教的秘密,结合那个秘密,他差不多可以猜到黑衣女子是谁,可惜没有明确直接的证据,所有的猜测也可能是巧合。
事关江昀的生死,他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前几世他已经错杀了太多人可这一世不同,他必须得小心翼翼护着江昀,以他的安全为先,万一杀错可能会打草惊蛇,不仅场面会失控,还很可能让江昀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需要更明确的证据以及更稳妥的杀人手段。
沈箫正想着,他蓦然察觉身旁的江昀猛烈颤抖了一瞬,紧接着江昀就大口喘着粗气坐起身,鬓边冷汗淋漓,右手紧紧捂住心口。
“阿昀,你怎么了?”
沈箫忙起身抱住他的身子着急关心道。
江昀没有回答,他脸色惨白,重生以后首次梦见在黄泉路上的情景,心口疼痛不已,他依旧不记得上一世死去的真相,但他记得重生的目的就是为了真相和报仇。
这些日子里他沉溺于和沈箫的感情中,无暇顾及报仇之事,也没仔细琢磨如何报仇,眼看着日子一天天逼近,这个梦算是令他醍醐灌顶,他必须得着手准备。
关于黑衣女子,他没有任何线索,也不确定那人是否上一世杀他的凶手,如果按图索骥,那他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心脏突然抽痛,江昀忍得咽了口唾沫,冷汗前赴后继地往外冒。
“阿昀,你到底怎么了?”沈箫将他紧紧揽入怀中,紧张担忧道,“是做噩梦了吗?别怕别怕。”
“你是在哄小孩子吗?”
江昀推开他的怀抱,唇瓣颤抖发白。
“到底怎么回事?”
沈箫比他还慌张,拿过他手腕把脉,江昀内息不稳心跳加速,在安静的氛围里尤其明显,确定他身子并无大碍后,沈箫才缓缓松了口气。
江昀平复心情后注视着他的眸,沈箫的眸此时漆黑如不见底的深渊:“我要干一件事,可能你会不高兴,但是你必须支持我,而且不能问我原因,我不想骗你,也暂时不想回答你。”
沈箫的心跳登时比他还快。
*
名剑阁踏雪寻香苑的腊梅开得正盛,幽香袭人,根本不用寻,为刺骨的寒冬添了些诗意的气息。
名剑阁的弟子和下人们都忙于准备年货、打扫擦洗家具和缝制新衣等等。
比较闲就只有名剑阁的主人和客人以及灵儿。
欧阳吟今日心情大好,因为剑冢终于锻造出了一把绝世好剑,他将宝剑恭敬地放在踏雪寻香苑的石桌上,让江昀等人参观。
此剑剑身窄细、轻薄坚韧、鎏铜错金,象牙剑柄上缠有红色丝带,玉质剑首镂空雕花,剑格饰以日月星辰,剑匣涂以朱漆,在白雪冷意中颇有一段风流。
欧阳吟已向他们展示过此剑的锋利,既可削铁如泥也能吹毛断发,剑刃不会有一丝破损,而且轻巧方便挥洒自如,易凝结使剑主人的剑意,所到之处剑气潇洒磅礴。
沐紫若兴趣缺缺地拧着眉,她对剑不感兴趣,她的武器是白绸。
“这剑叫什么名字啊?”她想了半天,索性跳过对宝剑的夸赞问道。
欧阳吟轻轻抚着额,目光理所当然地落在沈箫脸上,拱手客气道:“不如请沈兄为此剑赐名吧?”
沈箫已经很压制情绪,但见到此剑时眼神还是会不自觉地凶狠。
他无论如何也不忘记,这就是插进江昀心中的那把剑,他咬紧牙关没出声,欧阳吟只当他是思考,也不着急催他,而是满眼宠溺地看着他的宝剑。
江昀失去了前一世被害的记忆,并不知道这把剑就是凶器,玲珑山庄出身的他也是用剑的行家,他对剑的了解及审美品味并不比欧阳吟差。
他见沈箫想名字想得这么费力,便向欧阳吟讨了剑当场耍了起来,江昀武功高强,对宝剑的驾驭更是熟练巧妙,否则也不可能游刃有余地把销魂扇当剑使。
他身姿轻盈如风飒爽,出剑凌厉精准,剑身在空气中发出悦耳的「锵啷」声,刹那间腊梅翻飞,花雨将其包围,着大红衣袍的江昀就像是闪烁的火,灿烂绚丽到令人挪不开眼。
江昀舞完最后一式后把剑扔向沈箫,沈箫一把握住剑柄,意识才从江昀的风采中回过神。
“名字想好了吗?”
江昀走近他,冲他扬了扬下颌。
沈箫呼吸滞了一瞬,舔了舔略微干燥的唇瓣道:“不如就叫「沉霜」吧,勿锋芒毕露急功近利,须韬光养晦和光同尘。”
前几世,他也是在江昀舞剑之后给这把剑起的名字,不同的是那时江昀不会把宝剑扔给他。
“我们公子一向很稳重啊,感觉「沉霜」这名字挺配这把剑,但却和我们公子不大搭配。”灵儿捋着垂在胸前的秀发不解道。
欧阳吟则在她的灼灼目光下将宝剑归鞘,然后双手捧到江昀面前道:“此剑就赠予江兄,当作是我名剑阁下的聘礼吧。”???
灵儿登时一脸懵,怀疑她离开的这段日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疑问的目光看向沈箫,沈箫面容平静、无悲无喜,似乎早就知晓此事,她再看向沐紫若,发现沐紫若也处在懵懂状态。
“到底怎么回事啊?”她忍不住询问,睁大一双杏眸,“江庄主要嫁到我们名剑阁?”
“嗯,”江昀点头,“在下认真想了许久,始终放不下欧阳兄,而沈兄也发觉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停留在朋友上,所以再三考量下,我和欧阳兄决定成亲。”
灵儿抱头惊呼道:“你们太草率了吧。”
要想计划顺利进行,欧阳吟必须得参与且保密,虽然他不明白沈箫和江昀此举何意,不过他这人心地善良,帮朋友一把也无所谓,反正是假成亲。
而且沈箫还说,可以借成亲喜宴给参与二次除魔行动的门派发请帖,让他们在名剑阁汇合,婚宴之后便一同前往圣莲教除魔,减少圣莲教的反应时间,让他们没有充足的应对时日。
欧阳吟也觉得这办法不错。
当江昀向沈箫提出与欧阳吟假成亲时,他心里肯定很难受,但同时又处在十分矛盾的情绪里,他不想接受这个计划是因为即便是假成亲,他也觉得膈应;他想接受这个计划是因为重复前几世的轨迹是找到直接证据最简单的方式。
而且他能确定计划中的第三个参与者欧阳吟不是凶手,所以计划可行。
他也有怀疑江昀假成亲的目的,可偏偏答应了他不能问,便只得默默陪他完成这个计划。
他们仨实施这个计划后,江昀就故意和欧阳吟走得更近,与沈箫保持若即若离的疏远,两人若是想干些什么,唯有偷情。
056彼此情敌越来越多(上)
为了不打扰五湖四海过年的热情,江昀和欧阳吟的婚期定在了仲春三月。
收到名剑阁喜帖的门派都在二次除魔行动的名单上,草长莺飞、李花灿烂之时,他们将借由赴宴之名齐聚名剑阁。
玲珑山庄自然也得千里迢迢奔赴,而且元宵节刚过,他们便收拾妥当出发,大师兄江末的脸垮得就像便秘一样一言不发。
明明是他家庄主向名剑阁下聘,然后迎娶名剑阁阁主欧阳吟到玲珑山庄。
大过年的收到名剑阁的请帖他都懵逼了,反转来得猝不及防,他家庄主下个聘还把自个儿搭进去了,这事儿传到江湖上也太丢脸了。
江昀好不容易再次见到师兄弟们,开心得和他们一一拥抱,虽然是庄主大喜之日,但玲珑山庄也没必要倾巢出动,毕竟不是什么荣耀的事儿,江末只带了二十余名师兄弟赴宴,就和当初聘礼护送队的人数差不多。
除了看热闹不嫌事大,脸皮够厚的十三师兄于泽,玲珑山庄上下就没一个高兴的人儿。
大师兄江末性格内敛易脸红,江昀只当他是害羞,拥抱时拍了拍他的后背,谁知听到他在耳边小声嘀咕:“肥水不流外人田,还不如在山庄里自产自销呢。”
江昀蹙眉:“”
他还没开口批评,耳尖的十三师兄于泽就不爽地拉着大师兄的胳膊,原本的嬉皮笑脸立马沉了下去:“喂,你什么意思啊?”
大师兄红着脸没理他。
江昀就当没听见,继续和其他师兄弟搂搂抱抱表达热情,但却耳尖地听江末和于泽的声音。
于泽将江末拉到一旁,语气中带了一丝威胁:“大师兄,我俩的山盟海誓你这么快就忘了?你要是敢负我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他俩声音虽小,但江昀听得很真切,脸皮细微抽搐了一下,没想到他俩水深火热地走到一起了。
江末耳根通红,抬眼闷闷地看向他:“上次在春心城外,我就准备向庄主说明我俩的事,不是你拦着说不是时候,我要是有负你的心,何必还多此一举。”
于泽理亏,旁若无人地贴着他的耳朵解释:“上次那是离别的场合,说这个不合适。”
江末并没理他,这个大师兄除了爱脸红以外,还很小气。
于泽舔了舔唇瓣,知道哄不回来了,干脆等着江昀和师兄弟们一一打过招呼后就上前拱手道:“庄主,大师兄与我其实早就眉来眼去暗度陈仓已久,并且早已私定终身,希望庄主可以成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末和于泽脸上,江末一动不动浑身僵硬,脸红得快要炸开。
江昀眉开眼笑地握住于泽的肩膀:“行,挺好的,你俩自便,若是想办婚宴就等一切完事儿后回玲珑山庄办,别想蹭名剑阁的场子,这里是我的主场。”
“”
还没正式成亲就胳膊肘往外拐,师兄弟们看他的眼神更别扭了,只有于泽非常高兴地拥抱了江昀:“多谢庄主。”
“行了,各位下去休息吧,日后可有得你们忙。”
江昀俨然名剑阁另一个主人,端着架子打发远道而来的师兄弟们回客房歇息。
于泽讨好地勾过江末的肩膀,趁机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望着他俩卿卿我我的背影,江昀突然很想沈箫,然而沈箫现在正忙着应付朝廷来的使者,没空搭理他。
灵儿将这次行动隐瞒得很紧,除了名剑阁的人和各门派的掌门,按理说不应该有人知晓,可大年还没过完,东厂都督董叶舟都带着一拨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做客名剑阁。
董叶舟扬言要助名剑阁一臂之力,同为朝廷中人的沈箫自然不敢怠慢。
上一世,董叶舟的确也参与了二次除魔行动,但他如何得到的消息,江昀始终不知。
*
安顿好师兄弟后,江昀无聊地来到沈箫所居住的院落,看到眼前的情景,忽然就明白董叶舟无所不知的原因了。
春回大地,光秃秃的枝丫抽出嫩绿的新芽,冷空气中也多了一丝暖意,而沈箫面前的空气除了那丝暖意外,还有丝丝缕缕的龙涎香的气味儿。
董叶舟身着笼有黑纱的黑色蟒袍华服,头戴乌纱折上巾,他仪容妩媚举止优雅,白皙的肌肤薄得似乎吹弹可破,一双好看修长的玉手轻轻拾掇着青花茶盏的杯盖,音色略有些尖细:“沈捕头这几日闷闷不乐,可是因为咱家的到来不合时宜啊?”
沈箫早就习惯了他的阴阳怪气,从容地端杯喝茶:“不敢,能得到都督的相助,是名剑阁的福气。”
“咱家可不是为了什么名剑阁,”董叶舟不舒服地抿唇,垂眸时长睫轻颤,抬眼看向沈箫的眼神含笑,眼眸漆黑幽深,“沈捕头拿着朝廷的俸禄身为朝中之人,不逍遥安逸地留在汴京,却整日奔波在刀光血影的江湖,咱家怪心疼,所以借此机会帮忙,咱家的心意沈捕头还不明白吗?”
董叶舟十岁就入宫,因为长相乖巧为人做事八面玲珑,得到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赏识和提拔,如今才二十三出头就已经坐上了东厂都督的宝座,其手段和谋略不言自明。
他欣赏沈箫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每次话藏机锋的暗示都被沈箫装傻糊弄过去,今日董叶舟说得如此明白,沈箫还是得先委婉迂回一番。
“都督的心意不是为国为民吗?”沈箫想了想,转了转脑筋道,“朝廷参与此次行动既能除掉江湖中的一大恶势力,也能借此扬威,提高在百姓和武林人心中地位、博取好感,都督是打的这个算盘吧?”
董叶舟轻笑,对沈箫的回答似乎在意料之中,他不紧不慢道:“沈捕头答对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咱家向皇上许诺,事成之后将沈大人带回汴京。”
“我不回去。”
沈箫「腾」的一下站起身。
“那可由不得你了。”董叶舟也随之起身步近,他手里习惯拿的黑丝绢面团扇轻轻抬起沈箫的下颌,尊贵的龙涎香气扑在沈箫的脸上,“咱家在你身上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沈大人不觉得应该心怀感激投桃报李吗?”
沈箫站定如松,不屑地冷哼:“都督对沈某的好可是说的让沿途鹰爪监视我并上报?都督之所以得到除魔行动的消息,想必就是他们通风报信吧?”
锦衣卫的秘密联络网遍布天下,天机处也由锦衣卫管辖,沈箫知道以董叶舟对他的关注程度,肯定会从中得到除魔行动的消息。
这一世董叶舟年后才到名剑阁,已经比前几世晚了半月。
“咳咳。”
江昀故意咳嗽引起他们的注意,然后悠闲走近。
沈箫本下意识想要推开近在咫尺的董叶舟,但转念想到他们的计划,又萌生让江昀吃醋的坏心思,便故意没动作。
“原来是江庄主。”
董叶舟还算给他面子地拱了下手。
江昀礼尚往来地抱了下拳,开门见山地问道:“都督和沈大人似乎关系很是不一般啊?”
沈箫听到他话里的醋味儿,暗喜地勾了下唇。
董叶舟撩了下衣袍坐下:“咱家和沈捕头的关系哪里比得上江庄主呢?在咱家得到的情报中,二位同榻而眠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呢。”
他伸出十根修长匀称的手指撇嘴道。
东厂消息灵通还真不是无稽之谈,但沈箫和江昀均是高手,就算有人监督,那人肯定也只能远远瞧见二人同房,却不敢靠近,否则必死无疑。
江昀尴尬了小会儿,聊胜于无地解释:“都督想多了,我与沈大人并非同榻而眠,只是同一间房罢了,我与他关系好,睡前聊天是常态,如今本座要嫁人,与沈大人就避嫌了。”
董叶舟细长妖艳的凤眸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一声一波三折的「哦」似乎并不把他的话当真。
他起身轻摇团扇告辞道:“咱家不是个不解风情之人,就不在此打扰二位了,咱家之前说的话还请沈大人好好考虑考虑,荣华富贵位高权重哪个不比刀口舔血香?”
待董叶舟走远不会再听到他们说话时,江昀才走近抬手肘捅了下沈箫的胸口:“事成之后,你真的要回汴京吗?”
沈箫又有了打趣他的心思:“那你想我回去吗?”
江昀脸色很平静:“无所谓啊。”
沈箫饶有兴味的眼神被他这四个字浇得透心凉,眸中神采蓦地黯了下去。
江昀偷瞄着他的反应,学着董叶舟的姿势用收拢的折扇轻抬他的下颌:“又吃醋了?”
“没有,”沈箫抿唇拨开他的折扇,“你都要嫁人了,我有什么资格吃醋?”
这分别就是醋话,却还要死鸭子嘴硬。
江昀摇头不解:“沈箫啊沈箫,你是故意让我内疚吧?”
沈箫纳闷:“何出此言?”
江昀:“欧阳吟喜欢你,董叶舟也喜欢你该吃醋的不应是我吗?”
沈箫:“可你不吃醋,我不就得吃醋了吗?”
江昀则不以为然地错开折扇道:“各大门派应邀赴宴,其中我的拥趸可不少,那你又得泡醋缸了。”
沈箫抬手抚额装作要晕过去的模样,江昀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近身在他耳畔轻声道:“若你回汴京,我跟你一起便是,这有何难?”
沈箫顿感心里淌过一湾春水,清润甜美。
057彼此情敌越来越多(下)
玲珑山庄是第一批抵达名剑阁的门派,自家庄主成亲,大伙儿的态度肯定得积极一些,到了二月末,不值一提的小门小派才纷至沓来,三月上旬,灵儿寄予厚望的红袖楼、秦门、鬼刀冢也陆续赴宴。
小门小派中那些江昀的拥趸对江昀大多只敢远观不敢近前亵玩,但秦门门主和鬼刀冢的冢主不同,他们虽没在武林大会上见识江昀的风采,可却对此人慕名已久。
二人来到名剑阁后,只要江昀在场,他们赤裸裸的倾慕眼神就很少从江昀身上撕下来,搞得江昀名正言顺的夫君欧阳吟需多次假咳提醒他们自重。
江昀的拥趸多到沈箫根本嫉妒不过来,但其实他也不怎么嫉妒,他早就知道江昀在江湖上的「万人迷」体质,那些拥趸对江昀而言与陌生人并无差别,唯一能引起他嫉妒的只有欧阳吟——这个曾经住进过江昀心里的男子。
然而当江昀在中秋那晚向他表明心意后,他对欧阳吟的嫉妒就少了很多。
江昀令江湖中人魂牵梦萦的两大优势分别是美貌和武功,如今秦门门主上官博和鬼刀冢冢主胡千霸已经领略过他的美貌,接下来二人便想见识他的武功,欲分别和他切磋一二。
秦门擅长用鞭,鞭法千变万化路数高深莫测,上官博的蛇皮七节鞭更是凶狠残暴,被击中一下立即皮开肉绽。
鬼刀冢顾名思义擅用刀,而且是异域弯刀,此刀锋利轻便,刀法诡谲多端易蛊惑人心,常常出奇制胜。
江昀先选定上官博,因为上官博更年轻长得也很好看,而鬼刀冢的胡千霸脸上从额头斜下的刀疤差点将左眼珠一分为二,皮糙肉厚满面胡茬,面部确实有碍观瞻,年龄也将至不惑,让江昀着实提不起多看两眼的兴趣。
切磋位置在练武场,其余人则围在练武场旁观,沈箫表面上气定神闲,但紧握墨玉箫的右手背已经青筋暴突,他很相信江昀的武功,只是担忧人心。
无论秦门还是鬼刀冢皆非名门正派,自然也就没有名门正派以身作则的公平诚信,虽然事先说好「点到为止」,但在比试的过程中万一有人为求胜算不折手段呢?沈箫关心则乱,难免心浮气躁。
上官博的蛇皮七节鞭堪堪划过江昀展开的销魂扇扇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江昀旋转扇面合拢,同时迅捷翻身越过上官博,待他还没反应之时就将重新滑开的扇面抵在了他的脖颈。
“上官门主,你输了。”
江昀轻飘飘地勾唇道。
“江庄主小心大意失策。”
上官博眼神狠戾提唇坏笑,负在身后的左手露出一片飞刀
沈箫呼吸一滞欲上前,却被欧阳吟稳稳按住肩膀:“沈兄不必担心,江兄不会有事。”
他喉咙紧张得轻滚,鬓边落下几粒冷汗。
果然,当上官博飞出那枚飞刀时,江昀侧身避开,飞刀恰巧从江昀腰间的玉玲珑上划过,玉玲珑发出清悦的声音。
上官博顿时感到脑海中一阵耳鸣,睁开眼时他人已经躺在地上,蛇皮七届鞭落在离他三尺远的位置。
“江庄主武功果然了得,在下甘拜下风。”
上官博的白皙脸颊气得绯红,忍着浑身被人鞭打的疼痛抱拳退下,他不知道方才经历了什么,但其他人却亲眼所见江昀拿着他的蛇皮七节鞭分别在他的前胸后背双臂双腿上怒甩了一鞭,每一下都能听见皮肉裂开的声响。
沈箫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只听欧阳吟在旁轻声道:“沈兄对江兄的这份心,真是令我羡慕,沈兄只知秦门和鬼刀冢亦正亦邪害怕江兄吃亏,却忘了玲珑山庄也从不标榜名门正派,江兄的心思旁人更是难以揣度。”
欧阳吟说得没错,江昀的确不用他担心,但前几世江昀皆被一剑致命,那场景他永远也忘不了。
董叶舟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沈箫的身边,看着江昀的眼神逐渐专注:“江庄主还真是名不虚传,若能为朝廷所用必能使今上如虎添翼。”
沈箫偏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董叶舟察觉到他的目光,迎上他的眼神轻笑:“放心,有咱家在,江庄主的恩宠不会比你多。”
“”
沈箫被噎了一下,索性不看他。
上官博退下后,胡千霸弯刀出鞘,刀刃泛着刺骨寒霜,他持刀大步上前,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江庄主武功和美貌皆属上乘,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胡某也想讨教一二。”
“胡冢主请。”
江昀无所谓地抬手。
胡千霸又道:“江庄主放心,如此美人在下定会不忍心伤着,更不会像上官门主那般使暗器。”
被讽刺的上官博脸皮恨得抽搐,忙解释道:“在下不过是想试探江庄主的敏锐罢了,又不是真心想伤着美人。”
江昀大喇喇地翻了个白眼,他收拢折扇插在腰间,偏头看向欧阳吟勾了勾手,欧阳吟意会,将左手的沉霜剑扔到江昀手中。
沈箫被他俩这点小默契刺激了一下,垂眸兀自理着衣袖。
用沉霜剑是欧阳吟的主意,这是让沉霜剑亮相的好机会。
“废话怎么这么多?开始吧。”
江昀拔出剑时,剑鞘受到内力冲击又回到了欧阳吟手中,他与欧阳吟相视一笑,然后率先轻快上前挥剑朝向胡千霸,胡千霸飞速下腰避过,但鬓边飞扬的发丝仍被沉霜斩断。
人群中旋即发出一声惊叹。
胡千霸在江昀的攻势下往后滑走,脸上表情游刃有余。
江昀眉尖一挑,手中的剑依旧剑气凛冽、去势迅猛,在胡千霸面前挽了个剑花,胡千霸看准时机,翻转手腕,弯刀准确无误地扣上江昀的剑。
金石之间摩擦出火花,但两种兵器之间却不分伯仲,皆未有损耗。
正当江昀打算将剑抽离胡千霸的弯刀时,他蓦然发现胡千霸的弯刀竟然多了一把刃,两把刃一起向江昀的沉霜发难。
江昀明白这是胡千霸有意蛊惑人心,他用玲珑心法驾驭玉玲珑抵消胡千霸的蛊惑,同时翻剑挑开弯刀后迅速退开,又有一把刀刃从他面门而来,江昀拨开第一把后,又有第二把、第三把
他知道很可能是幻觉,但很快玉玲珑的作用便压制住胡千霸的蛊惑,不知道从第几把刀刃开始,它们纷纷穿过他的面门,然后消失无踪。
江昀举剑全神贯注地朝胡千霸奔去,胡千霸这时已大汗淋漓,他又直接脱手扔出手里的弯刀,但江昀仍然没躲,而且向他奔进的速度更快。
再一把刀直插他的眉心,这次江昀才举剑挡住弯刀,长剑穿过弯刀的内环并切向刀背,而此时胡千霸怜惜美人之心泛滥,害怕弯刀真的伤着江昀,他已飞身上前逮住了弯刀的刀柄。
胡千霸保持停在虚空中的姿势,居高临下地与江昀对视,突然,他见江昀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但收刀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见一声细微的脆音,沉霜便将胡千霸的弯刀刀背切了口小口。
胡千霸双眉紧蹙意识到不妙,下一瞬,他就感到从豁口处蔓延开一股强劲的内力冲上他握刀的左手,左手虎口很快被震麻,他惊慌中被迫脱手。
江昀立即挥剑将弯刀插进了地面一寸深。
围观人群登时唏嘘不已,沈箫和欧阳吟皆勾唇得意地笑。
沈箫得意的是江昀的武功,欧阳吟得意的是剑冢锻造出的沉霜。
胡千霸右手握住仍在不停发抖的左手手腕,甘拜下风地颔首,颔首前对江昀流露出愈加钦佩和爱慕的眼神。
江昀紧急错开他的眼神,忍住呕吐的心思背过身道:“比试结束就散了吧,在下也得回房试喜服了。”
欧阳吟赶紧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宝剑归鞘,顺便挡住胡千霸过于露骨暧昧的视线,他俩在人前得把恩爱戏码做足。
看到欧阳吟如此殷勤,江昀有一丢丢地恍神,上辈子两人本是真正的夫夫关系,欧阳吟却基本没尽过为夫之道。
上一世欧阳吟也将沉霜剑赠予他,是因为他开口索取,这一世却是欧阳吟主动相赠;上一世他态度冷漠气质不近人情,脸上即便带着笑意也令人望而却步,更别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切磋,沉霜在上一世发挥威力令众人震撼还是在与魔教对决时。
江昀不会将这些小小的变数放心上,他引蛇出洞的法子还在有序进行,大方向遵循上辈子的轨迹就可。
他突然心有所感地看向远处的沈箫,二人即便隔着几重人也能准确地对上视线,然后假意漫不经心地错开,唇角却不自觉地噙着笑意。
*
次日,婚宴顺利进行。
黄昏时分,江昀身着绣着金丝鸾凤的大红喜服,在敞轩里与欧阳吟拜堂后便被请入了洞房,而欧阳吟则得留下来照顾宾客并一一敬酒,灵儿守在他身边木讷地伺候倒酒。
江昀回房后就立即从衣柜里取出两床棉被和一个枕头一卷竹簟,比较工整地铺在地上,这以后就是欧阳吟的睡觉之处了。
房间里烛火摇曳,他和衣侧躺在床上小憩,忽而听到有人推门走进的动静,动作轻盈酒气浅淡。
那人慢慢靠近他,然后坐在床边,右手搭在了他的腰上并俯身凑近
058大婚当晚就偷情
江昀正在思考黑衣女子的事,他怀疑黑衣女子自从吴乙死后就迟迟不动手可能是因为失去伙伴令她没有了把握,所以才在静伺最佳时机?
而上辈子他去世那晚,有何特别?那晚是否有人与黑衣女子里应外合?那个里应外合的人又是谁?
他正想着便听到有人进入的声音。
江昀继续闭眸,唇角勾出一弯心知肚明的笑意。
男人的气息凑近,唇瓣将要吻上他的脸颊时,江昀立即翻身掐住他的脖颈,手劲儿还算温柔:“大婚之日当晚就偷情,不太好吧?”
江昀眸里映着盈盈烛光,眼神更加温柔缱绻。
沈箫此刻直接上床跨跪在江昀身上,双臂撑在他脸旁:“欧阳忙着敬酒,外面那么多宾客,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江昀还是有些不放心,右手从他的脖颈滑到胸口:“你进来时有人发现吗?”
“放心,我很谨慎。”
沈箫微微一笑,眉目英俊舒朗,呼吸已经在说话间逼近到他鼻翼下,炽烈温软的吻轻轻地贴上他的唇瓣。
江昀轻微颤抖着,双腿紧紧夹住他的腰。
“阿昀,想要吗?”
“废话。”
沈箫继续在他耳边轻声问:“叫声「夫君」来听听。”
这有何难?
江昀冷哼一声,有意贴近沈箫的耳朵,压低嗓音柔声唤道:“夫君。”
沈箫激灵了一下,体内热流立即聚集到一处,即将喷薄而出。
体温烫得他难受,他实在忍无可忍,却依旧嘴硬:“为夫这就成全你。”
说话间,沈箫就飞快除去了彼此的下半身衣料,小小箫坚实挺入
*
正当两人在温柔乡中颠鸾倒凤意乱情迷时,门外逐渐热闹起来。
「笃笃笃」
有人拍门板笑道:“江庄主怎么插销了啊?是不想让我们阁主入洞房了吗?”
操。
床上的他们此刻正在关键阶段,二人脸颊潮红、大汗淋漓,憋着的那股劲儿还有一会儿
才能释放。
敲门的声音愈来愈急促,江昀和沈箫只得紧咬牙关,对视的眼眸里满是紧张。
门外声音又响起——
“江庄主你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以江庄主的武功,睡着也能听见我们说话啊。”
“那难道是喝醉了吗?”
“大喜之日应该不会这样吧?”
“要不我们撞门进去吧?”
江昀紧张到热汗扑簌,万一被他们撞见和沈箫偷情,他的计划可就泡汤了,他双手死死揪住沈箫敞开的亵衣,身子因沈箫的动作颤抖着。
沈箫比江昀还紧张,被汗水黏湿的发丝紧贴在白皙光洁的额头和鬓边,他要在小小昀和小小箫两处使劲儿,眼眸被红血丝胀满,是情欲和急切的双重结果。
终于,在外面人准备撞门之际,他俩发泄了出来,就像是烟花落进湖水,瞬间的舒畅激得二人又哆嗦了一下。
高潮还未完全散去,沈箫就忙不迭地捡起自个儿的衣衫,然后飞身跳上了房梁,面红耳赤地整理衣物。
江昀把弄湿的裤子扔到床尾,只套上外裳就光着腿匆匆上前,幸好外袍和中衣能遮住他下半身的春光。
“你们想干什么?”
江昀开门后怒斥道。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门外两名弟子将烂醉如泥的欧阳吟夹在中间,惊讶地看着江昀。
“江庄主,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而且头发怎么这么乱?”
“我一个人喝多睡着了。”江昀敷衍地解释道,顺手一把拉过欧阳吟的面前的衣襟,将欧阳吟拉进房门,随即不客气地关门,“春宵一刻值千金,别打扰我们。”
门外两名弟子面面相觑,依照江昀在大婚之日都如此放浪形骸的性格,他们有理由担心欧阳吟今晚可能会不好过。
欧阳吟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江昀身上,他喝得太多了,身子软软地搭住他的肩膀,江昀扶着他的腰往里走。
在江昀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和欧阳吟如此亲密的接触,曾经求而不得的人在怀,他突然想入非非,但没有一丝想法关于情爱。
上一世成亲那晚,欧阳吟大概是害怕被江昀欺侮,根本不敢把自个儿灌醉,哪像现在这般醉得不省人事。
当他快要将欧阳吟扶到床边时,沈箫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旁,目光不善地直视着他。
“”江昀产生被夫君抓奸的紧张,舔了舔唇瓣,“他醉了,我就只是扶扶他。”
沈箫凝视着他的眸走近,似乎想从他眼神里看出他对欧阳吟是否还有情意。
这醋意快要将江昀熏过去了,江昀无奈把欧阳吟推进沈箫怀里:“你要是吃醋,你就照顾他,我要休息了。”
江昀抬手打着哈欠,与他擦肩而过后漫自走向铜盆洗漱。
沈箫抱着欧阳吟一脸尴尬,尤其是欧阳吟好像还认出了他,头枕着他的肩膀喃喃道:“沈兄,是你吗?还是我又做梦了?梦见你真好啊。”
沈箫脸颊更红了:“”
江昀拧毛巾的手顿了顿,显然也听见了欧阳吟的呢喃。
他做作地清了清嗓子,平静地擦脸后转身回来,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沈箫。
沈箫本来的醋意这会儿全成了难堪,他用祈求原谅的眼神看向江昀,虽然他对欧阳吟无意,但欧阳吟那声低喃确实挺煞风景,容易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江昀错开他的眼神,双臂枕胸看向地面。
“”
沈箫几不可查地叹气,准备扶欧阳吟上床。
只是他刚拉开床帏,江昀就伸开手臂制止他道:“你是想我今晚和欧阳同床共枕吗?”
“当然不是。”
沈箫眉尖一跳,脱口道。
江昀下颌指了指地铺:“喏,那儿。”
沈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等他将欧阳吟妥善安置在地铺上后,转过头江昀已经在床上躺下。
床帏严丝合缝地下垂着。
沈箫脱鞋爬上床抱住他的身子,轻声道歉:“阿昀,你别生气,我错了。”
江昀侧身背对他,闭眸问道:“那你认为我现在是胡乱吃醋吗?”
沈箫讨好地吻着他的耳垂:“你是正常吃醋。”
江昀冷漠道:“那让我吃醋你感觉如何?”
沈箫心疼道:“我很内疚,觉得很不该。”
“我正常吃醋会让你内疚,那你胡乱吃醋我心里更不好受。”江昀偏头看向他,眼神质问道,“你以后还会动不动就吃醋吗?”
“我尽量不会,对不起。”
沈箫说着欲吻他的唇。
然而却被江昀推开,江昀此时语气冰冷:“沈箫,另一个喜欢你的男子近在咫尺,你能稍微照顾下他的感受吗?你在此时此地和我亲热时不会不安吗?”
沈箫沉默,看向江昀的眼神晦涩复杂。
“你回去吧。”江昀淡淡地开口。
沈箫感到心中仿佛被冰箭刺穿,他知道是他不对,他不该胡乱吃醋,更不该在这时索取亲热。
但当江昀向着欧阳吟说话、为欧阳吟考虑时,前几世江昀对欧阳吟的种种好都会肆无忌惮地闯进他脑海里。
他喉结滚了滚,最后吐出一个字:“好。”
江昀继续闭眸睡觉,沈箫认真注视了一会儿他的侧颜,见江昀确实不想再理他,才拉开帷帐下床。
替他们合上门扉的刹那,沈箫强忍着将眼眶里的泪倒流回去,然后谨慎地闪身离开此处。
*
成亲后的第三日,二次除魔行动开始,出发时间与前几世正好相合。
名剑阁带领各大门派浩浩荡荡下山,南下直奔圣莲教而去。
一个月前,各大门派未参与婚宴的其他弟子已提前出发,前往事先约定地点会和。
四面八方的人马朝着同一目标风风火火地行进,圣莲教大限将至。
在奔赴圣莲教的途中,上官博和胡千霸总喜欢趁欧阳吟没空时和江昀同行,他俩站在江昀左右好像是聒噪的苍蝇,不停地谄媚讨好。
就连沐紫若都看不下去了,时常上前赶走他俩:“二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吗?本座比你俩先认识江庄主,挖墙脚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你俩。”
江昀:“”
好男不跟女斗,尤其是斗嘴,最终陪在江昀身边时间最长的竟是沐紫若。
欧阳吟在灵儿的出谋划策下,日日忙着维系各门派之间的关系,为调节各种内部矛盾焦头烂额。
而沈箫则除了对洞房那晚的事耿耿于怀外,更害怕他不必要的冲动会破坏计划,毕竟逝者如斯,距离前几世江昀遇害那晚越近,他越不能出差错,越得压抑靠近江昀的心。
059命运的那晚终于来临
芙蓉帐暖、熏香飘渺。
销魂勾魄的靡靡之音自红纱帷帐里连绵不绝地流出,直到子时才渐渐消停。
夜色如墨,铜漏的滴答声令氛围愈加深沉静谧,卯时未至、天光未漏,床上的女子就穿衣起身,她只着了件宽松的亵衣,白嫩匀称的长腿大喇喇地露在外面。
床帏中的男子也迷蒙地睁开双眼,男子长相比女子更妖媚,一双长眉入鬓,凤眸眼尾上翘,漆黑的眸子映着微弱的烛光,脸颊上染着情事后的红晕。
女子对待房事有特殊癖好,在男子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不少红色的勒痕和滴蜡的烫伤,但男子为了讨好她无怨无悔。
他刚想开口唤女子的名字,就见一柄长剑刺入朦胧纱帐中,男子即刻清醒,随手拿过衣衫边穿边飞快跳下床。
女子并非想杀他,她预判了男子的方向,当男子站在她面前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她时,她手中的长剑也恰好抵在他的咽喉。
“心月,你这是什么意思?”男子不解道,双眸始终深情。
站在他面前的女子就是圣莲教的右护法蒋心月。
蒋心月模样英气,细眉桃花眸,五官立体坚毅,她偏头戏谑地看向男子,冰凉的剑尖轻轻抬起他的下颌,声音低沉:
“云笙,现在各路人马都在前往圣莲教,想要一举覆灭我们,谅你对我情深义重,我给你三个选择,第一个是死在我的剑下;第二个是死在他们手上;第三个是立刻离开。”
段云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我何须害怕?现在正是圣莲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不会离开。”
蒋心月笑道:“为圣莲教?不值得。我们都着了欧阳吟的道,他一直在耍我们,不过也好反正这地方我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段云笙讶然:“你什么意思?”
蒋心月反问:“你知道我为何不愿意当圣莲教的教主吗?”
段云笙摇头。
蒋心月接着道:“因为这个位置是专为故人所留,既然故人也不想要,不如我就将圣莲教上下一并送给故人做礼物?”
她的想法过于疯狂,段云笙不由地颤栗了一瞬:“那你怎么办?”
“我会带着我的亲信离开,当他们攻上圣莲教之日,就是我趁乱金蝉脱壳之时。”
原来蒋心月早就打好算盘,也不怕透露给段云笙。
“我和你一起走。”段云笙语气有些激动道。
然而,蒋心月断然拒绝:“不行,我对你已经厌倦了,若你想继续让我念及你的好,你更应该离我远一点,说不定以后我还会让你回到我身边。”
除了「不行」二字格外用力,她话里的其他语气皆非常平缓。
段云笙怒目瞪着她,脸皮抽搐了两下决绝道:“既然你要让我离开,那我不如选择第一个——死在你的剑下。”
蒋心月瞬间感到脸颊略麻,她紧咬牙关,在段云笙要握剑自戕时先他一步收剑,可段云笙仍冲着她的剑尖撞上去。
“白痴。”
蒋心月不满地骂道,情急之下出手击中段云笙的右肩,段云笙后仰落出一丈远。
段云笙左手捂着伤口,笑容美得凄凉:“心月,你告诉我说不要感情用事、要心狠手辣,可你不也舍不得杀我吗?”
蒋心月握剑走近,眼神凌厉道:“我对你的确有些心软。”
说话间她手起剑落,便听到段云笙一声惨叫,蒋心月毫不犹豫地挑断了他的右手筋。
段云笙望着右手腕上的伤,他神情悲凉,白皙的脸颊缀着晶莹的汗珠。
“来人。”蒋心月喊道。
随即进来两名身着黑袍的女子,女子颔首抱拳恭敬地在蒋心月面前。
“将段护法安全带离,越远越好。”蒋心月吩咐道。
尽管段云笙被带走时一直深情款款地望着她,但蒋心月的目光没有一分落在他脸上,只静静地坐在案前饮茶。
*
这一世和上一世的情况无差别,虽然圣莲教的教徒拼死抵抗,但他们仍然寡不敌众,最后不知道是谁放了一把火,将圣莲教存在的一切都烧作枯槁焦木或灰烬。
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混同双方牺牲的血肉之躯,扶摇直上的黑烟把上空熏得仿佛鬼魅缠绕,黑暗模糊的阴影远看如同一只庞大的夜枭,正睥睨无双地俯视熊熊烈火。
二次除魔行动大获全胜的消息很快在江湖上传开,并引发了剧烈动荡,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皆黯然失色。
尤其在多了朝廷的辅助后,名剑阁、玲珑山庄和秦门以及鬼刀冢的威望大幅提高。
世人大多可以共患难,却少有同享福,事成之后因利分配不均内讧散伙的例子数不胜数。
现在,除魔行动中的各门派顶着「剿灭圣莲教」的大功劳,更高的尊崇和地位便是他们首要争夺的对象。
是夜,树林里星罗棋布地搭着帐篷、燃着篝火,灵儿喝酒壮胆后将各派掌门聚集在一处,头顶星辰,脸颊红彤彤地慷慨陈词道:
“各位前辈,我灵儿不大会说话,但是有的话今晚必须得说圣莲教诶,公子你干什么?别拉我呀”
欧阳吟担心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赶紧上前拽着她的胳膊,欲把她拉走。
这时胡千霸出声阻止道:“欧阳阁主,灵儿姑娘既然心里有话,你就让她说,让小姑娘憋着算什么男人?”
欧阳吟:“”
他明白,总有一个人要先站出来挑破彼此间脆弱的团结关系,给表面平静的湖面扔出一粒石子,把底下的汹涌波涛都暴露出来,只有度过这千层浪才是赢家。
但他并不想让灵儿做这粒石子。
正当他左右为难之际,灵儿踮脚凑在他耳边,酒气含着女子的脂粉香吹在他耳廓:“公子,你放心,不该说的我不会说。”
欧阳吟:“”
灵儿的聪明有时候令他害怕,他思忖片刻后纠结地松了手,转身走到原位席地而坐。
回程的途中,欧阳吟一直闷闷不乐,圣莲教那场火太过意外,让他没办法进去翻找欧阳慕枫与蒋心月的往来信件,而蒋心月只在他们快要攻进圣莲教时才出现与他们缠斗了小会儿,之后便不知所踪。
他唯有祈祷蒋心月已经带着父亲的秘密一起被烧成灰烬。
灵儿继续道:“小女子不才,古人曾经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今江湖上的名门正派有多少名副其实?不就是沾了祖上的光和荫庇,才耀武扬威到今日吗?猪鼻子里插葱真把自个儿当象了?所谓正邪不两立,他们连小小的圣莲教都要瞻前顾后,有什么资格标榜侠义无双?体恤百姓疾苦?要我看,这武林盟主之位得换我们坐了。”
她话音刚落,底下便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叫好声,欧阳吟则担忧地握紧了拳头,他明白灵儿是在为他争取,但事情发展不可能会一帆风顺,更何况欧阳慕枫与魔教的那些信件还是他的心头之患。
上官博煞有介事地询问:“那不知灵儿姑娘认为,谁有资格坐这武林盟主之位?是你家公子吗?”
灵儿随手扔掉酒壶,酒壶碎裂发出响亮的动静,她眼神醉意地看向上官博:“能者居之,此地离我们名剑阁最近,诸位要不先回我们名剑阁,洗尽风尘把酒言欢后我们再来好好挑选这最有资格的人?”
她的建议得到胡千霸和上官博的认同,沐紫若对武林盟主之位没兴趣,她打算次日带着女弟子们回红袖楼,与他们分道扬镳。
董叶舟则非常乐意留下来欣赏江湖人你争我夺你死我活的精彩戏码。
江昀和沈箫已经很久没套近乎,更别提亲热,两人相距差不多一丈远,各自倚靠树干出神,中间的篝火烧得非常旺盛,火星噗呲乱蹿。
沈箫不小心对上江昀的眼神,两人情不自禁地勾唇轻笑,之前所有的隔阂与不快仿佛都泯然在这一笑之中。
沈箫不知道江昀的心思,但他确实是为了计划顺利实施才不便接近江昀,洞房不开心的事儿他早就想通了,江昀这一世承认爱他就已足够。
江昀见沈箫冲他笑,以为沈箫吃了这么长日子的醋总算释怀,心里的难受登时减轻了不少,他不是没想过主动找沈箫解释,但距离那晚只剩下半月,他尽量想让自己的语言行为与上辈子保持一致。
比如灵儿今晚这段慷慨的发言,不确定是否与上辈子一字不差,但也应该差不多,包括中间欧阳吟上前拽她的小插曲也与上辈子相同,同样的情景、同样的人物
除了红袖楼这块儿变数。
不过红袖楼明日即将离开,所有的事情在被慢慢掰回上一世的轨迹。
*
半月后,关乎江昀命运的那晚终于来临。
名剑阁为各大门派接风洗尘,特地在当晚准备了丰盛的筵席,筵席安排在明月堂。
酉时正,江昀离开卧房准备赴宴,他前脚刚跨过门槛,灵儿就从身后蹦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笑嫣然道:“江庄主,我们商量个事儿。”
江昀顿时毛骨悚然,他失去的记忆就是从这里开始。
060沈大人的劫数(1)
“什么事?”
他尽量强装镇定,挑眉轻松地笑道。
灵儿右手纤细的食指则指了指屋内,溜圆的杏眸机灵地转了两下:“进去说。”
“好。”
江昀勉强勾唇,随灵儿走进屋内。
灵儿谨慎地合上门扉,重新点燃烛台,她与江昀对坐在圆桌旁,开门见山道:“江庄主,今晚筵席过后,他们便要推选出武林盟主候选人,然后大伙儿就直奔琉璃之地,逼现武林盟主华来君退位让贤。
既有「剿灭圣莲教」的大功劳,又有朝廷撑腰,武林盟主之位便如探囊取物,没人敢出言不逊,不知在江庄主看来,谁最有资格得到这个位置?”
“灵儿说出「朝廷撑腰」四个字,就已经会让江湖中人出言不逊了。”江昀舔了舔唇瓣笑道,内心紧张得仿佛心跳随时会蹦出口,“不过这事要我说肯定是欧阳最有资格,二次除魔行动本来就是由他主导,我当然会支持自家夫君。”
“他们如果在背后嚼舌根子,那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且若公子真能夺得盟主之位,以那些江湖中人的性子,巴结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口出狂言?”灵儿托腮笑道,明眸直勾勾地盯着江昀,眉心轻轻蹙了蹙,“江庄主,虽然我也认为我家公子最有本事,但胡千霸和上官博也虎视眈眈董叶舟那只狐狸不在局势万分明朗之前,根本不会轻易站队,这事很难办啊。”
江昀从她的言辞中抿出几分意思,手中收拢的折扇轻轻在圆桌上画圈:“灵儿想必是有些办法咯?”
灵儿讪讪地笑着,垂眸躲了他的眼神一瞬,抬眼时眸中已是胸有成竹的精光:“实不相瞒,我这办法需要江庄主你的支持,玲珑山庄在武林中风头本就盛,我从胡千霸和上官博那里打听到,他们有意将矛头指向你”
江昀无所谓地嗤笑:“我对武林盟主之位也不感兴趣,我可以让给欧阳。”
“但那还算公平吗?而且玲珑山庄的弟子们必也不服,”灵儿微屈的食指轻轻叩打在桌面,“我倒有一个办法,让我家公子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盟主之位。”
“什么办法?”
江昀的声线轻微颤抖,所幸灵儿并未注意。
房间里烛火摇曳,温柔的光晕映在女子天真明媚的笑脸上。
灵儿的办法虽偏激却切实可行,如今魔教已消失,武林上最大的威胁顺理成章转为了内部,加大其他门派的内耗,然后趁机上位便是名剑阁最好走的路。
名剑阁曾经虽辉煌一时,但若非此次带领其他门派成功剿灭圣莲教,名剑阁的声望恐怕已沉入泥地,毕竟第一次除魔行动的失败仍是江湖中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以,相比玲珑山庄、秦门和鬼刀冢,名剑阁相对弱小且欧阳吟当家的资历也尚浅。
其中玲珑山庄最有资格,江昀早就在英雄大会上风光无限地露过脸。
灵儿的办法便是用江昀一人牵制其他门派
灵儿眸中神采奕奕,水润粉红的唇瓣轻启:“假死。”
江昀的呼吸不可控制地急促,但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关于上辈子这个时候的记忆仍然很模糊。
“假死之后,玲珑山庄群龙无首,他们肯定只有归附公子,而你的意外死亡势必会令在场所有人骚动不安,公子便可以为你报仇之名将矛盾引向秦门和鬼刀冢。
因为上官博和胡千霸对你皆有觊觎之心,我可以利用这点小心思令他俩互相残杀江庄主,你觉得此计可行吗?”
灵儿说话间就将一盖有红色塞子的白色小瓷瓶搁在了桌面。
“这就是假死的药?”江昀拿过那瓶药观摩。
“没错。”灵儿微笑点头,“这是我日前下山联络其他门派时由一位天竺长者所赠,我亲自试过,你大可放心,此药会让你进入假死状态36个时辰,之后你就会苏醒,不会对身体和武功造成任何伤害。”
“那我苏醒之后呢?”江昀追问,“继续隐藏?直到欧阳吟取得盟主之位?”
“嗯。”灵儿肯定道,“你放心,等公子得偿所愿,你再出现时也没人敢说一句「不是」,况且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与公子无关,我愿意为他成为众矢之的、背负骂名,你呢?”
灵儿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期许,那懵懂的憧憬分明在催促江昀快做决定。
“行。”
江昀想了想,颔首答应。
这个回答有违他的本心,但想到上一世他对欧阳吟的执着,别说手里这瓶是假死药,就算是真死药,他肯定也会答应。
所以,他上一世会是自杀吗?
他武功高强,除了自杀以外,还有谁杀得了他?
他上辈子那么喜欢欧阳吟,如果真是为欧阳吟而死,一切好像都能说通。
只是这瓶假死药若是真毒药,那灵儿岂不也是杀害他的凶手?
关键在与他是喝完这瓶假死药去世,还是有人趁人之危,趁他假死之际杀了他?
正当他想得深入时,灵儿「腾」地一下站起身,轻快道:“那江庄主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就不打扰了。”
*
灵儿离开后,江昀还拿着药瓶出神,他又不傻,无论是被毒死还是被趁人之危杀死,他都不会喝下这瓶药。
江昀起身将假死药倒进了窗台的白瓷净瓶,瓶中的两支素冠荷鼎并无异样。
他料想这药确实没问题,至少没剧毒。
回到圆桌旁,他把倒尽的小药瓶搁在桌上,然后趴在桌面,假装喝过药已进入假死状态。
房间外面,沈箫着一身夜行衣躲在门廊梁上,借着夜色的保护屏息敛神,他比灵儿来得更早,如同一尊雕塑岿然不动。
沈箫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差,他知道前几世江昀不是被此药所毒,所以并未马上采取行动。
很快,他听到江昀将那药倒进净瓶的声音,唇角旋即勾出浅浅笑意。
接下来,沈箫只用安静等待那个用沉霜剑刺穿江昀心脏的人到来
*
江昀明明是装死,却好像睡得很沉,而且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穿着红色衣袍,身体轻飘飘地走在四周静谧漆黑的地方,哪怕是鞋底踩上去的位置也什么都看不清楚,整个人好像在一片虚无中晃荡。
“江庄主,你可还记得我呀?”
江昀听见亲切慈祥的女声从不知道什么方向传来。
“你是谁啊?”他不解地蹙眉。
“哈哈哈哈哈,”那人笑声清越,继续不紧不慢道,“江公子黄泉路上走了一遭,怎么把老身给忘了呢?”
江昀恍然大悟:“你是孟婆?”
孟婆答道:“没错。”
江昀登时感到心口拔凉:“我又死了?”
一阵痛苦的悲怆猛然袭上他的心头,剧烈张狂。
他死死捂住心口跪在地上,这种痛比上次身死难受太多太多,上辈子他不被欧阳吟喜欢,走在黄泉路上也比较冷静,但这一世他还有沈箫啊
若他已经死了,那沈箫怎么办?沈箫现在的痛苦应该不会比他少吧?
江昀越想着沈箫,心就越痛,巴不得拿剑撕开这漆黑冲到沈箫面前再见沈箫哪怕一面,他也愿意为此付出更惨痛的代价,无论是下十八层地狱还是下辈子轮回入牲畜道,他都愿意,他就想再见到沈箫,他太想他了。
凡人多矫情,总是在已无法求得之时才后悔曾经为何没好好珍惜?
如果江昀知道他重生一世还会死得不明不白,他绝对不会浪费和沈箫在一起的每一个呼吸,绝对不会。
他眼角的热泪不经意间就落在地上,好像激起了一点小水花,但很快就像是被蒸发一般消失无踪。
孟婆的声音很平静:“江公子好像很伤心,上次见你时你可没这么伤心。”
“你不懂世间情爱,又怎么能理解我此时的痛苦?”江昀不知不觉已然泪流满面,呼吸急遽到差点喘不上气。
“若老身不懂世间情爱,当初就不会给江公子重生一世的机会。”孟婆的语气始终波澜不惊,“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尝遍佛家八苦才不枉此生,其中「爱别离」和「求不得」,世人更是深受其扰,江公子上一世是「求不得」,这一世又是「爱别离」,情之一字最令人断肠,老身虽为孟婆,却并非出生即是孟婆,当然明白江公子心中的痛,而且老身能熬出了断前尘的孟婆汤,就因为体悟得更深刻。”
“是啊,孟婆并非出生即是孟婆。”
江昀红着眼眶喃喃自语,脑海中想起孟婆在忘川河畔说的话——前世情缘未了,红尘情债未偿,饮了这碗过路酒,君还是请回吧。
孟婆轻轻笑道:“看来江公子想起什么了?”
“你让我重生就是为了偿还沈箫的情债?”江昀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为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孟婆道:“这是既非人间,也非黄泉,而是渺渺虚无之境。”
“我没死?”江昀抬袖擦了擦眼泪,缓缓站起身,“你为何带我来这儿?”
“你不是不知道为何会成为沈箫的心魔,为何会欠他的情债吗?老身这就带你去看看。”
孟婆话音刚落,江昀面前的漆黑如同浓墨被化开,他此时站在了兰若轩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