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醒来(2 / 2)

病床上的孟琼意识还是模糊的,眼无力眨着,缓慢而又迟钝,听到动静,也慢慢的看向了他。

对视。

他停了两秒。

沈逢西的目光定住,思绪也沉住,只能分出一点心来隐约听清医生的那半句话:“Nodangertolifeanymore(不再有生命危险)……”

他攥了攥手,走到孟琼面前,俯下身来低头,轻声问:“有没有哪里难受?如果难受就眨两下眼。”

孟琼仍缓缓眨眼,示意自己不难受。

直到现在,一直压在沈逢西心口上的那座山好像终于腾空了片刻,能给他机会喘息片刻,他低声“嗯”了下,指腹温柔摩挲着她的额头,缓缓道:“我就在这里,你再好好休息一会儿。”

孟琼想要说什么,可困倦再度袭来,让她再次闭上了眼。

这次,在睡梦当中的孟琼终于有了自主意识,不再是昏迷状态。

她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场景熟悉而又陌生,他们明明是现在的样子,可却一同住在悉尼的那个小小公寓里,甚至还有佑佑。

那地方实在太小了,二三十平方米,每一处都堆满了他们生活的痕迹,一家三口的陶瓷杯子、不同比例大小的亲子装,在角落里还放满了沈俞佑平时最喜欢的儿童牛奶……

小家伙扯着她的袖子,兴奋地吱哇乱叫:“妈妈,你快换裙子呀!你不是答应我今天吃完饭就和爸爸一起陪我去玩吗?我要骑车车,骑车车!”

玄关处放着沈逢西买给佑佑的生日礼物,是一辆三岁孩子可以骑的儿童小电车。

梦里的今天,是沈俞佑的生日。

孟琼抬头,看到了厨房里正在做饭的沈逢西。

只能看见他的背影,手放在案板上,不疾不徐在切着什么。

她牵着佑佑的手,往他的方向走。

沈逢西似乎察觉到了,没回头,手中仍切着菜,声音带着些淡淡的生活气息:“客厅有我早晨切好的水果,要是饿了就先吃两口。”

孟琼看着他的背影,眼睛有些酸。

“怎么不说话?”他温声问。

佑佑抢先答:“妈妈肯定是饿了!爸爸你炒菜炒快点。”

沈逢西淡淡哂笑一声,慢悠悠的:“知道你妈饿了还不来帮忙,沈俞佑,早上怎么答应我的,全忘了?”

小家伙松开她的手,飞快跑到爸爸身边。

“记得记得!爸爸给我买了车车,我要帮爸爸一起分担家务!”

“嗯。”沈逢西随手切下块胡萝卜,喂到佑佑嘴边。

孟琼想向前走,想看清他们的脸,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走都像是在原地踏步,她张了张口,却是失声的,耳边的声音像是从某种密闭空间发出来的一样,带着沉闷的空间感。

佑佑嘴巴塞得满满的,皱起小眉头,还在嘟囔:“爸爸,我都说了不爱吃胡萝卜。”

“是吗。”沈逢西淡淡,“那待会儿给你炒三盘。”

“我不爱吃!”

“那四盘。”

“爸爸你欺负人……”

忽然,耳边好像涌进了一阵巨大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仿佛在她耳边放了个喇叭一样,任何声响都变得格外震耳,孟琼眼前的事物以光速消失不见,沈俞佑最后的声音也被抽取。

心底弥漫上一股无所知的恐慌,孟琼想叫叫不出来,想动又动弹不得,身周一片漆黑,黑到不可见光。

她慌了。

慌到快要喘不上气来。

心电血压监护仪的数字正在快速上升,沈逢西薄唇紧抿,刚要去摁墙上的铃,孟琼却醒了。

她费力撑着眼皮,视线紧紧盯着他,一刻也不肯挪开。

沈逢西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眉头皱紧,弯腰挨到她面前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脸近在咫尺。

沈逢西满脸是紧张和担忧,眼底是淡淡的乌青,整个人狼狈且疲倦,额头的那块血疤痕更严重了。

她昏迷了一个星期。

他就寸步不离,陪了她一个星期。

往日最洁癖,最受不了衬衫有一点褶皱的他,变得憔悴不堪。

孟琼红了眼。

他却以为她是疼的。

要伸手去按铃,却被那双手抱住。

她柔软又无力的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环住了他的脖子。

沈逢西身形僵硬。

他沉默了几秒,想起她还是处于不清醒的状态,明白她或许不知道自己是谁,只伸手轻拍拍她的背:“脏,先松手,我去叫医生。”

因为戴着呼吸机,只能发出特别微弱的细音,她几乎说一个字,就要停一下,孟琼轻轻眨了下眼,和他说。

“别……走。”

“嗯。”沈逢西依旧在哄,“我不走。”

“风……”

风?

沈逢西下意识侧头看了眼病房房门的位置,以为她是感受到了门外的穿堂风冷,要关门,他刚要起身,却感受到那呼吸机下的唇隔着一道屏障贴上了他的耳朵。

悉尼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连绵的雨珠砸在玻璃窗上响出动静,噼里啪啦,她轻柔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吃力,轻到让人听不清。

“别走。”

“逢……西。”

逢西。

是在叫他的名字。

沈逢西的逢西。

沈逢西手突然就在顿在那里,喉咙一窒。

大脑一片空白,宕机迟钝。

人也是僵硬的。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哭。

因为小时候只要一哭,就会遭到父亲严厉的教训和一顿毒打。

父亲说,这是只有弱者才会做的事。

可那时候沈逢西太小,人很倔,边哭边逞强还嘴说这是人正常的生理现象,次次便被挨打的更狠。

在一次被打到耳鸣住进医院后,沈逢西发现自己不会哭了,像是受创后的应激反应,无论沈父怎么打都跪在地上闷声不吭,再也没红过眼。

从那之后,这些年无论经历了怎样的事,即使是孟琼离开悉尼那些天,半条命都要丢了,他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不是不哭,而是已经不会哭了。

他好像丧失了这项发泄的权力。

可是在现在。

在听到孟琼需要自己的这一刻。

莫名其妙的,沈逢西心口涩得生疼,眼尾泛酸,他将头埋进孟琼的颈窝,双手从被褥下环住她的肩头,犹如要将她揉进身体中一般抱紧她,深深吸了口气。

“不走。”

“不走。”

他低声,眼眶红了。

“只要你要我,我就永远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