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尸身,又看站着的景诗遥,阴冷的魔气扑灭了橘色的火。
残魂灼烧两年,站着的景诗遥比尸身更加薄削。
两半魂魄近在咫尺,互相呼唤。
景焕说:“先别回来了,和我说说话吧。”
尸身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流转其中的阴气缠绕着怨气,不够通畅,也不够纯粹。
她成不了阳世之鬼,被景焕封印着,也没成为阴傀儡。
而只有小半残魂的景诗遥不一样。发簪的妖气保住了她一部分神智,只要阴气和怨气冲击得不激烈,就能脱离阴傀儡的状态。
可到了眼前,听到父亲的声音,景诗遥反而没了想说的。
沉静许多,景焕道:“我成了魔修。”
景诗遥“嗯”了一下,过了会儿又道:“对不起。”
景焕摇头:“我在调查清楚你娘和你大姑姑的事后,就已走火入魔。兄长对外称我在闭关,其实是在想办法把我救回来。”
但那么多年,也救不回满是仇恨的神智。
“两年前,你也走了。兄长不忍心看我一个人发疯,陪我入了魔道。”
景煜闭了眼,回避所有投过来的目光。
“魔尊大人说,锁住魂魄,隔绝生气,再用阴气倒灌尸身,便有重生之机。”景焕自嘲,“可我第一步就错了,我连你的魂魄是不是完整的都没看出来,害你受了牵连。”
被主魂魄里灌入的阴气、怨气所累,流落在村外的景诗遥,在没有父亲、师父的封印下,成了阴傀儡。
陈言谢哼道:“你是第一步就错了,从你沦为魔修就错了。”
景焕不答。景煜睁开了眼:“你不过是事不关己。世人不值得拯救,何必继续当这救苦救难的仙师?”
陈言谢眉毛立起。
景诗遥先一步道:“师父,我是自愿的。我听从您的教诲,进入修真界,斩妖除祟,不论此间世人善恶如何。”
她莞尔一笑:“在被那位不知名前辈叫醒的一瞬,我也怨恨过。可前辈和您说了一样的话,莫因人恶,成为恶人,修道者,不该成为屠刀。”
景煜阴沉着脸:“难道就不报仇了?任凭恶人横行世间,你们想要的是这样的结果?”
“可师父您杀的人,都是恶人吗?”景诗遥朝景煜靠近一步,“您是素衣门门主,是门中最和善最温柔的人,您会为我向天道状告……”
“天道?”景煜扭曲的笑状若癫狂,魔气、灵力同时从他身上涌出。
这世上,居然真有人修成了道魔同修。
“阿姐陨落后,我就明白了,天道不曾作为,救世只是仙修感动自我,这世间,终要被人毁了去!”
灵魔二气旋成暴风,无所谓活物、死物碾压过村落。
这个曾打算把弟弟劝回道途的人,也许才是最疯癫的。
他所劝说的弟弟,实则就是本人,他劝不住弟弟,所以,更劝不住自己。
他比景焕,更早、也更心甘情愿跌入魔道。
“跑!快跑!”陈言谢喊道,“这阵势大概是要自爆,大家伙都顶不住,快撤!”
忽的,灵晔剑扬起太阳般的光辉。
晨光熹微,流萤漫天。
飓风骤停,一点萤火穿透景煜的眉心。
28?一千年前
景煜死了。
一切发生得太仓促,景焕第一声“兄长”带着犹疑,直到尸体即将落地,他才目眦欲裂,冲出喉咙的第二声“兄长”声嘶力竭。
他俯冲而下,接住尸身,扬起一片尘土:“是谁!”
流萤汇聚,勾出人形,模糊不堪的面部只能依稀分辨出五官的位置,这应该就是送景诗遥残魂逃离村庄的人。
灵晔剑震颤不止,卿良险些按不住,模糊的人似乎发现了这件事,朝他笑了一下。
那人居高临下,看不清的眉眼因为秋火萤温暖的光泽而显得慈悲:“你与你兄长一错再错,莫要再任性妄为。”
虽已燃烧到终末,但魂魄里隐含渡劫期威势,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景焕应该是想反驳的,可魂魄开口后,威势愈强,压迫得他没了出声的能力。
“好好听我说话,别插嘴。”那人绷不住慈悲为怀的形象,斥了一句,“我只能显形一会儿,听我说完。”
——“我乃顾凛城晁氏晁宥。”
卿良心中一惊,竟是炼制轮回井的晁家先祖!
千年前,扶风林五峰主失踪后不久,修真界唯一的渡劫期修士也突然销声匿迹。
有人猜他飞升,有人猜他陨落,不曾想不仅仅是陨落,离魂飞魄散都只有一步之遥。
“我在此地千年,村庄所为都在眼中。要我说,村中数人,我也认为该死。”
晁宥所言违背修真界守则,陈言谢却点头赞同。
卿良余光扫过去,陈言谢摊手:“没办法,有些人活着就是祸害。要不是什么因果不因果、天道不天道的,我能戳死不知道多少个。”他话锋一转,“但这样做,修道者也不过是仗势欺人的混蛋。村中数人该死,那就是还有人不该死,仅凭自己一时之愤,全都屠了,你也是祸世的妖孽。”
晁宥抛下前言,与陈言谢同样有“但是”:“你兄弟二人堕入魔门,残害更多百姓,也是把自己放在了该死的位置上。我杀了他,你要再来杀我吗?”
他语调平静,威势重重压下。破损的九节鞭才浮起些许,又被压到荒土之中。
景焕出不得声,匍匐在地,不甘心地用手指嵌入土中,划出长长的泥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