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袁府。
袁府夜宴,莺歌燕舞,高朋满座,名士云集。
满朝公卿列坐,清流名士欢聚,家中没有一个两千石的官职,连内堂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什么叫高门?这就是高门。
就算是进了内堂的两千石大官们,也不是袁隗亲自出面招待,甚至连袁家最核心的两个子弟,袁术、袁绍都没有出面。
然而对于此事,这些达官显贵们却完全不在意。
好似注意力完全被眼前曼妙的歌舞,耳边潺潺的乐曲,以及嘴里的美酒佳肴吸引了。
时不时高呼两句,阉党伏诛,大汉之幸,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就好像,只要阉党伏诛,这天下马上要迎来太平盛世一般。
对,没错。
这些清流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只要阉宦伏诛,黄河都能为之一清。只要没有阉宦霍乱朝堂,大肆任用忠正贤良的清流党人,天下大治,不就近在眼前吗?
此时,即便没有任何一位袁家核心成员在此招待,这些高傲的清流党人面上也没有半点被轻视的愤怒,一派怡然自乐之色。
对他们来说,能被袁家邀请来参加晚宴,便已经是身份的象征。
作为高傲的清流党人,怎么还能贪得无厌,要求更多呢?
侍中周毖就是这么认为的,一点也没感觉到自已被轻视,反而对于自已能被袁家邀请,感到荣幸之至。
侍中为比两千石,中郎将、光禄大夫、诸校尉等都是这个层次,其上还有两千石,真两千石,中两千石,本来是进不了内堂的。
可是侍中这个职位,很微妙,属于皇帝近臣,一般是给权贵子弟镀金,在皇帝面前刷脸用的。位卑权低,但是地位却很高。
所以,周毖凭借自已的聪明才智,和袁绍的交情,以及远在豫州当刺史的父亲,成功进了内堂。
刺史虽远不如州牧权大,俸禄甚至不到千石,但刺史和刺史也是不一样的,袁氏一族老家汝南正在豫州,所以,豫州刺史就显得关键起来,交情这也就来了。
周毖就这样光荣的混进了大汉顶级社交场合——袁家夜宴。
不过周毖并没有沉浸在眼前的歌舞当中。
此时他的脑海里仍旧不断浮现出崔烈横死的场景,那颗人头就滚在他面前,甚至触碰到了他的脚尖,又弹开一步远,瞪得浑圆的双眼,就这样死死的盯着他,刻在他脑海中。
就差一步,他就赶在崔烈之前出声呵斥了。
就差一步,就变成了他周毖的脑袋滚在崔烈面前。
周毖从未感觉死亡距离他是如此之近,即便已经过去许久,依旧余惊未消。
周毖颤抖着手端起酒杯,正要一饮而尽,压压惊时,突然听到一句话。
“请我等前来赴宴,竟连个——”
同为侍中的伍琼和周毖想法不同,喝了些酒后,甚至口出怨言,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杯酒泼在脸上,当即清醒了过来。
伍琼恼怒了一瞬,想清楚自已在干什么后,当即三魂离了七魄。
是这乐曲不动听了,是这舞姿不引人了?还是他伍琼活腻歪了?他怎么敢,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反应过来的伍琼立刻面带感激之色,向旁边看了过去,就看到周毖颤抖着手,收回了一只空酒杯。
伍琼顾不得擦拭身上的酒渍,连声向周毖道谢:“多谢周兄,多谢周兄,小弟不胜酒力,喝了些酒,就有些口不择言,属实是昏了头了。”
谢什么,伍琼没说,周毖心里清楚。
若真让伍琼把那番话说出来,就算袁氏子弟没人听到,也自会有听到的人将其传给袁家人耳中。
这可是四世三公的老袁家啊,随手一个动作,整个大汉都要抖一抖的顶级门阀。
大将军死后,辅政大臣只剩下太傅袁隗一人,更是大权在握。
若伍琼真的把那番话说出来,伍琼只能去赌袁家人是不是宽宏大量,去赌自已全家的命是不是够硬。
伍琼不敢赌,也一点都不想赌。
周毖摆摆手:“无需多礼,你我同僚,自当互帮互助,只是不胜酒力,便不要再饮,免得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
“那是,那是,周兄说的对,周兄说的对!周兄此恩,小弟铭记于心。”
说着,为了让注意力离开这个危险的话题,伍琼留意到周毖不住颤抖的手,转而问道:“周兄,这是...出了何事?之前也并未见周兄有过如此...症状。”
顺着伍琼的视线,周毖看着自已不住颤抖的手,重新倒了一杯酒,饮下之后,缓解许多。苦笑一声后,方才开口。
“唉,伍兄莫提,还不都是那西凉蛮子害的,当时前司徒崔公的首级,距离周某仅一步之遥。”
说着周毖又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忍不住连连痛骂。
“暴虐成性!暴虐成性啊!”
听到周毖的话,伍琼也做出一副惊悸之色:“周兄说的是啊,这西凉蛮夷,果真是不知礼数,难登大雅之堂。就算是崔公略有过错,也当由朝廷公议,岂能刀兵加身,擅动私刑,这般行径,与禽兽何异!”
这时,有人也发现了他们这边的异样动静,出声询问状况。
伍琼连忙回道:“伍某不胜酒力,打翻了酒樽,以至于成这般模样,真是惨也。”
说完还觉得不够,又赶忙高声呼喊:“如今阉宦已除,朝堂之上又有袁公这样德量宽重的大贤辅政,天下必将迎来大治,百姓也能安康,大汉复兴,指日可待!诸君,为袁公饮胜!”
听闻此言,宴上众人纷纷举杯高呼,甚至还有人涕泗横流以示敬意。
“为袁公饮胜!”
“饮胜!”
……
而对于在场这些人的心中,是受宠若惊,还是郁郁不平,袁氏子弟却是完全不在意的。
对于袁家来说,这些人当中不乏高官显爵,说重要也重要,因为他们身处要职,具体事宜还是要交由他们操办。
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请来赴宴,通知一声他们老袁家要干大事,让他们到时候别忘记摇旗呐喊,
这,就足够了。
摇旗呐喊,四个字已经说明了,这些至少家中能牵扯到一位两千石封疆大吏的达官显贵们,只是大势之下,随波逐流的角色。
他们只是戏台子上的配角,甚至连配角都不是,只是戏台上不配拥有姓名的芸芸大众。
有人说,芸芸大众一般不都是百姓吗?
然而什么是百姓?
百姓、百姓,在世家眼中,至少得有个叫的出来的姓氏,才配的上这百姓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