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之内,安静了良久。
范先生的一席话,在年少的粱仲心底炸起惊雷。
粱仲年弱,在他过去的认知里,如这世上的大部分人一般,仰慕山门高人、王公贵族,服从遵循着这世上的三六九等、等级制度。
困于方圆,井中望月。
范先生的话无疑是剥开了这世界残酷的面具。
粱仲颓然沮丧。
良久,粱仲再次苦涩的轻声发问:“可范先生,您让我离开,我又能去哪呢?”
“山间多邪祟,出了城,我又能活几时?”
看着低头沮丧的粱仲,范向文沉默。
是啊,粱仲甚至尚未及冠,多年吃不饱穿不暖,身材瘦弱,即使出城,他又能逃得掉、躲得过那些山间邪祟吗?
既然这鹤屏已不能久待,不如……
缓步走向前,范向文大手轻抚在粱仲头顶。
“无妨,明日我与你一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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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向文虽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但他自远赴京都回来以后,不愿与权贵同流合污,一生清贫,无妻无儿无女。
而学堂,也在前段时间就已经停课,除了些书籍细软,没什么需要收拾的。
天尚未明,一老一少立于小巷斜角处,远远的眺望着粱屋。
“先生,我想去与母亲告别。”
范先生摇头:“你母亲已然……若去,恐怕危险异常!”
“不会的,母亲不会伤害我的!”少年回望着范先生,那眼中坚毅笃定。
看着倔强的少年,范先生迟疑良久,方才点头:
“可。”
……
轻推屋门,屋内一片黑暗,仅有黎明的点点微光能以视物,照着墙角床榻上蜷缩的人。
少年轻声:“母亲,我回来了。”
“你回来作甚?我让你去找范先生!去找范先生!!”
薄被盖着的不知名物体中,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吼叫。
声音颤抖而惊怒,又似在死死压抑着什么。
“我……”少年嘴唇微张,不知该回复些什么,最终才浅浅回到:“范先生让我今儿随他离开县城。”
似乎听到了自已想要的答案,薄被中躁动的东西平复了下来。
“离开好啊……离开好……”
“……”
“现在就去!不要再回来了!!”
面对着母亲的驱逐,少年嘴唇诺诺,望着不远处墙角床榻隆起的薄被,满是悲伤。
良久转身。
“等等,你过来,稍稍走近一些,让我再看你一眼。”薄被里的东西声音颤抖。
少年停下了脚步,谨遵母言。
“好了!停下!别再靠近了!”
房内昏暗,少年用尽了全力,想要看清那薄被里的东西。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再看一次母亲。
此去,便是永别。
但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远眺,他都只能看见那薄被中的两点或红或绿的微光。
那是母亲的眼睛。
“走吧,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