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色犬马(1 / 2)

小小书 曰议 13911 字 2024-05-28

她纵马疾驰,奔到田间地头,红土块铺满了整个田野。田野的尽头是一片树林。

她穿过树林,行进在茫茫的野地上,野味越来越浓,散落在近处和远处的树林越发阴郁。

她下了马,摘下一把虎耳草,凑到马嘴跟前,马张开嘴在她手上嚼了起来。

转眼,她又摘了一把薰衣草,编成一个花冠,戴在自己头上。她走近马,把花冠放到马的头上。

前面不远处有一条河流。她从马鞍上取下一个篮子,装满了水,小心翼翼地放在马鞍上,自己翻身上马。

由于有一篮子水,她的马不得不放慢脚步。可是突然马却狂奔起来,她惊慌失措,一个劲地护着篮子。

可是水还是洒了一地,篮子里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水了。她把篮子取下来,一口喝干了篮子里仅剩的水。

她俯下身凑在马的耳朵旁,轻轻说道:“别怪我,是你自己把篮子里的水晃没的。所以就没有你的份了。”

眼是一片森林,她被震撼到了。这片森林如此茂盛,野味十足啊。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森林。

里面不用说,充满了猛兽。这对她而言是一种挑战,因为她打算跨越这座森林。

她拍马冲了进去,然后下马,对马说道:“你就在外面等着,我一会儿来找你。”

马走开了,奔跑着冲出了森林。她往里深入。

虽然杂草丛生、荆棘遍地,可还是隐约看得见一条窄窄的小道。她往小道走去。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腰间,抚摸着两把手枪。一把是小型手枪,射程五十米。一把是标准的英式手枪,射程两百米。

隐隐地听到猛兽的嚎叫声。她脸色变白了。她往里深入。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好像看到什么似的,她脸色苍白、好像得了病。

她把荆棘丛割了一些下来,围成一个圆圈,露出一个缺口。

她在荆棘中央的空地坐下。随手摆弄着那把小型手枪。狼的叫声逼近了。

她想:这么快。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风吹拂着草地,宛如走兽的鬣毛,随风拂动。她想:来了。

她站了起来。一手拿着一支枪。可是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狼群的动静。

只听见一片狼嚎的声音。她思索着什么。忽然前面出现了第一只狼。

她开始朝狼射击,用那把小型手枪。狼在半路倒下了。接着四面全部冒出了狼。

狼冲到荆棘上,发出阵阵哀嚎。她赶紧开始朝四面射击。可是从树林里又出现了新的一批狼群。

总共有五十只多。她没有丝毫懈怠,依旧朝着狼群四面射击。新一批狼踩在遇到荆棘的那些狼身上,朝她扑来。

她的肩膀被狼咬了一口。接着双腿的小腿肚也被狼给咬了。她强忍着疼痛,微微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

她朝自己的脚下开了两枪,又朝肩膀上开了两枪。又有一批新的狼群出现了,加在一起不下七十只。

她心想:没命了。狼群丝毫不手软,仍旧发起猛攻,一批接着一批地出现,一批接着一批地向她扑来。

就在此刻,马出现了,一匹白马。她把手搭在马背上,翻身上了马。

狼群一下就被甩到了后面。马驮着她,她鲜血直流,从马鞍上一直流到马肚子上,再往下流。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像是九天之外的一阵闪电,攫住了她的心。

她不敢去看伤口,衣衫褴褛的,裤子破了两个洞。她的上衣也破了,被撕成一条一条的。她从上衣上扯下一段来,当做绷带用。

她包扎好了伤口,然后在一处开阔地空地躺下。闭上了眼。

等他醒过来时,已是中午。夕阳斜斜地照射着,她的眼皮微微泛红。

她起来活动了一下,翻身上马,准备回去。忽然从森林里蹦出一只老虎。她没想太多,把枪举起,准备开枪。

“且慢!不要开枪。”随后从里面出来的猎人说。她慢慢地把枪放下。

猎人走了过来,对她说道:“你这是怎么了,被狼咬了?”她嗯了一声。

“竟然还能活着出来。”猎人说。“想来一定不简单。请问你会武功吗?”

“不会。”她回答。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猎人问。

“你猜。”她说。

“我知道了,是马把你救出来的,刚开始时你的马在外边。”猎人说道。

“你怎么会知道?”她问。

“很简单,因为你受伤了,而且上半身也受伤了。假若骑在马上,上身不可能受伤的。而如果马在里面,那么狼群会同时扑向马,这马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猎人分析道。

“完全正确。可是,你为什么又能安然无恙地出来。”她问。

“这个嘛,自然要靠一些手段。”他答。

“什么手段?”她问。

“跟你说了也没用。对了,看样子你还在上学吧?多大了?”猎人问

“十五岁。还在上学。”她说。

“你怎么会想到来这些地方转悠?”猎人问。

“因为好奇,其实我是漫无目的地到处看看。”她说。

“看来你的好奇心挺强啊,怎么会贸然进入森林呢?我看到有一个荆棘围成的圆圈,露出了一个缺口,还发现了几匹狼的尸体,你应该有手枪吧?”猎人问。

“没错。”她答道。

“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学?”猎人问。

“今天是假日。”她回答。

“哦,那有没有兴趣跟我进去看一看?”猎人问。

“当然啦,那再好不过啦。”她回答。

猎人骑上老虎,朝森林走去。她骑上马,跟在后面。

突然猎人跳到一段藤子上,向前飞过去,抓住另一条藤子,再向前飞去。老虎在地上跑起来。她骑着马跟了上去。

突然,他们出了森林。只见一座小木屋映入眼帘,背后是一条河流。

猎人找了一些衣服,让她进去换上。她换了衣服出来,问他有没有洗发水,她想洗个头。

猎人回答他们是用竹炭洗头的。她勉强接受了,猎人给她端来了竹炭,她去河边洗头。

她洗了头回来,问猎人道:“刚才你说你们,难道你有妻子吗?这些衣服是她的吧?”

猎人回答是的。不过妻子一年前去世了。得的是精神分裂症。起初她听见河对面有人在喊她,她过去,却发现空无一人。

她又往前去,还是空无一人。接着夜里她也听见有人在喊她,她出去看了看,也是空无一人。接着她便开始失眠,总有声音在她耳边回响。她连续几天没睡觉了。后来住进了医院,有一天,护士发现她没有起来,便进去一看,她已经断了气。

“为什么会得这么奇怪的病呢?”白晰说。

“天知道为什么。”猎人忿忿地说,“反正该来的总会来的。有些人不可否认,就是被上天眷顾,而另外一些人可就没这么好的命了。她们啊,生活规规矩矩,从不做出格的事,可是偏偏惹得上天不高兴,唉,真是——”

“对哦,命运总是反复无常。今天还活蹦乱跳,第二天就可能一病不起。我也见过这种人。看来你很喜欢她,你们一定很幸福吧?”白晰说。

“幸福。如果说是尘世的幸福,那我们确实有。不过对于生命意义的理解是多种多样的,我搞不清究竟什么才是幸福。”猎人说。

“就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白晰说不下去了。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你有喜欢的人吗?”猎人问。

“没有。”这是回答。

“呵呵,小姑娘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吗?哈哈。”猎人说。

“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不过都是一些过去的人了。”白晰说。

“过去的人。什么是过去的人?”猎人问。

“比如芥川龙之介。”白晰说。

“没听说过。”猎人说。

“就是一个作家。我挺喜欢他的。”白晰说。

“那你怎么会喜欢上他的?”猎人问。

“就是看了他生前的一段影像。感觉很有趣,抽烟的样子也很奇特。整个就是一个有趣的人。他还有一些朋友。他们先爬到一棵树上,然后在走到屋顶上。可以想见他们的生活有多么无聊。”白晰说。

“那你不喜欢他的作品吗?”猎人问。

“不喜欢。”白晰回答。

“为什么呢?”猎人问。

“可能是情节过于简单。也可能是故事不怎么吸引我。不过我倒是读过几篇。印象深刻。”白晰说。

“读过什么?”猎人问。

“《罗生门》,《鼻子》还有《山药粥》。还有《蜘蛛之丝》。”白晰说。

“我不懂这些。”猎人说。

“其实也没有多么复杂,故事都很生动有趣。”白晰说。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的故事吗?”猎人问。

“对啊,无论多么生动有趣,我就是不喜欢。”白晰说。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故事?”猎人问。

“这个嘛,我也说不清啦。”白晰说。“可能还是看感觉吧。我喜欢比较厉害一些的故事。”

“什么厉害一些的故事?”猎人问。

“就是写得很微妙、同时又很生动的那种。”白晰说。

“你的意思是你的那个芥川龙之介故事不微妙也不生动吗?”猎人问。

“当然不是这个啦。他也写得好,不过就是不符合我的口味。”白晰说,“不过现在想来,我着实喜欢他的作品。”

“你不是不喜欢吗?”猎人问。

“很难说,有时候我会因为喜欢一个作品而去喜欢一个作家,但更多的时候是喜欢某个作家而后才喜欢他的作品。”白晰说。

“我不懂这些。”猎人说。

“那你从不读书吗?”白晰问。

“上学时读过一些,现在几乎不读。”猎人回答。

“那你还记得你读过哪些书吗?”白晰问。

“我想想。好像有《侦探推理小说》、《童年》、还有《羊脂球》。”猎人说。

“这不很好吗?为什么不继续保持?”白晰问。

“呃,这个,有点难说。”猎人说。“我喜欢打猎甚过读书。”

“我也喜欢打猎,只是闲暇时才读点书。”白晰说。

“我闲暇时也不喜欢读书。”猎人说。“对我而言,每次通过猎物的叫声判断猎物正在哪里,以及它行进的速度,然后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这样就会令我心潮澎湃,我会忘了自己,忘了身处何处,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欢乐。”

“那你闲暇时做些什么呢?”白晰问。

“去森林里布置陷阱,我一般没有闲暇。”猎人说。

“哦,是吗?”白晰说。

哑然无声。

老虎在一旁发出了嚎叫,“它饿了。”猎人说。

“那怎么办?”白晰说。

猎人并没有回答,而是独自去了森林。白晰并没有跟着去,她坐在草地上,看夕阳西下。她的思绪开始翻腾,但她仍旧波澜不惊。

夕阳又往下落了一点。猎人出来,提着一匹狼,骑在老虎身上。

老虎的嘴旁还鲜血淋漓,倦怠的眼神,看起来好像昏昏欲睡的模样。猎人抚摸着老虎的额头,一边低声对老虎说着什么。

白晰忽然想到,明天就要开学了,今晚必须回去。她对猎人说了这件事。

猎人说不急,再等等,现在天还没黑。这么着急赶回去,是不是有什么急事。白晰说没有。

猎人随即在草地上架起了柴火,把狼拿去河边去毛,收拾了一下,便把狼架在火上。里面冒出了油,滋啦滋啦地响。

白晰忽然说道:“我其实没有父母,只有一个老人在照顾我。他已经七十岁了。而我却什么都不懂。”

“哦,是吗?”猎人说。“那要不你住在我这里吧?”

“这里只有一间房屋,怎么供我睡呢?”白晰说。

“房子嘛,那还不简单?我重新搭一个不就行了?”猎人说。

“可我还是想回去。不知怎么地,我有点想念拜托了。”白晰说。

“拜托是谁?”猎人问。

“拜托就是那个老头呀。”白晰说。

“他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吗?”猎人说。

“当然没有。”白晰说。“我一出生,父母就不见踪影了。是老人在外面看见我并把我带回家里去养着的。”

“哦,这些是谁跟你说的?”猎人说。

“拜托说的呀。”白晰说。

“那你叫什么名字?”猎人问。

“白晰呀。”白晰说。

“哪个‘西’呀?”猎人问。

“就是清晰的晰。”白晰说。

“为什么给你取这么一个名字呢?”猎人问。

“不知道。”白晰说。

“白晰?我看你的身世挺清白的。”猎人说。

“或许不是这样。”白晰说。

“哦,那又是怎样?”猎人问。

“或许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字。对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就跟我走一趟,我们一起去问问就知道了。”白晰说。

“算了吧,我可没有这么大的兴趣。”猎人说。天空已经暗淡下来。

“天色也不早了,我想我该回去了。”白晰说。说着翻身上马。

猎人说用不着这么麻烦去横渡森林,他有一条小船,就在靠近下面一点,她可以坐船回家。白晰欣然接受了。

船朝下游驶去,一路上繁星满天,月亮是红色的,朦胧的黑夜显得很苍白。倦怠,慵懒,疲劳,困乏,正如星星一样,填满她的内心。

这条河一直通往她所在的村庄。目前,村庄已经遥遥在望了。就像一袭华丽的地毯,铺在她的脚下。她拔腿上岸,扔下小船,翻身上马,轻轻地抚弄的马头顶的毛发,一摇一摆地朝自家门前走去。

她进了屋里,点亮蜡烛,床头放着一本芥川龙之介的小说。她翻开小说,看了起来。

她这样一看就过了两个小时,蜡烛突然熄灭。她一个人沉浸在黑暗中,她朝窗外望去,满是田野。

月光充盈,像是树皮上渗出了白色的乳汁,一个劲直往下流。她睡不着,突然感到无聊。

她买不起蜡烛,所以必须省着用。她也不在乎,又点了一支。烛光忽然变得暗淡,窗外的那片野地充满了旖旎的风光,像是一场梦。

午夜的宁静传来,如烟雾一般迷蒙,如星星一样绚烂。那是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与她现在的世界相比,那边简直就是天堂。

她丢下手里的书,不知不觉,目光凝结了,只是看着远处的风光,陷入无限遐想。过去的生活好像被雨淋湿,褪了色;而未来犹如一件新衣,承载着美好的梦境。

她多么热望,多么急迫,多么窘!太美了!自然的风光。那边的东西或许更美好。

她骑着马出去了。田野散发着素馨的香气,如烟一般飘荡,袅袅娜娜;如一件轻衣披在身上,浸透了月光的优美洁白。

她在马上笑了起来,月亮变得好大,仿佛可以容纳她的整个身躯。她陶醉了,陷入了无法自拔。消磨了时光,沉醉了幻想。

她一路朝着月亮疾驰而去,可是月亮仿佛更远了。她毫不沮丧,仍然卯足了劲向前去。马多次累得停了下来,她一甩鞭子,马就接着跑。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仿佛昨晚的余韵还在她耳边回荡。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又是一轮皎洁的月亮。

她想,为什么美好离我那么远,好像永远也无法触及,好像美好只在远处,在我们永远也无法抵达的远处。一旦抵达,或许只是幻灭。

她开始沉思默想,陷入了一个困境,一个美好的困境。阳光是美好的,月光也是美好的,可是人离开了空气就没法活。我们享受着的是空气,而不是月光。

她沮丧地回去了。牵着马。马一路都在低头吃草。她看见了拜托,正在往她家的房子走去。

她慢慢地把马牵到马厩里,拴上马,走了出来。老人也转了出来,说:“你去哪了,我昨晚没看见你回家,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哦,那个,在半夜。”她说。

“你去干什么了,半夜才回家?”他问。

“没去干什么,我的一个同学生病了,我去她家探望她。”她说。

“赶紧准备早饭吧,吃了好上学校。”他说。

不一会儿,早饭做好了。他们二人在桌旁坐下。拜托说:“快吃吧。”她慢慢地吃起来,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我吃完了。”她说,站起身来走到自己房间去了。她看见那本芥川龙之介的书掉在地上,就去把它捡起来,放在桌上。她想,我们追求的到底是什么?这或许有无数种答案。可是人必须明白自己追求的是什么,不然就是糊涂。

难得糊涂也是糊涂,自然,过于精明也是一种糊涂。是另一种涂了脂抹了粉的糊涂。或许我们追求的是中庸之道吧。

可是我怎么觉得怪怪的,这中庸之道到底是什么?我觉得这太复杂,而大道一般都是简单的,绝不复杂。那大道又是什么?

宇宙的终极奥妙,天体的运行规律?这终极奥妙是什么?天体的运行规律我们已经知道了,可是它好像绝无用处。

只是徒增知识罢了,知识多了也不过就是徒增烦恼罢了。既然不想烦恼,那就像动物那样生活好了。可是为什么还要整天发问,问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呢?难道这一切有什么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