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宜解不宜结。”

“诸位都是高人，争斗起来，魂魄能否保全尚且难说。”

狐仙大约还是有些风姿绰约模样的，便是无尘子如此威胁，也看不出其神色姿态变化，坐在一张檀木椅子上，姿态悠然，只是语气有些变化，带了三分厉声三分不满：“小弟弟，你莫要以为仗着一点本事便能威胁姐姐哦。”

“这几个臭鱼烂虾的，还真不被姐姐我看在眼里。”

“姐姐我只是看小弟弟修为还弱了些，怕一个不小心弄死了小弟弟。”

“到时候姐姐要心疼好久的。”

最后一句话时候，无尘子依稀能够听出些娇媚意思来。

扶风散人踱步两下，避开了胡八姑，到了无尘子附近，细细打量了无尘子手中符咒，被狐仙这貌似温柔之言激起一身汗毛，忙转了温和语气劝道：“道友，你我真的斗起来，约莫也是你伤损大些。”

“如今你没了妖身，修为也有些不稳，还有不少罪孽。”

“鬼魅一道，非是修行正途，日后有阴阳灾劫。”

“吾乃是道门正宗，还有这和尚又是大悲寺的，都对道友你克制不少。”

“又有小道友的雷术相助，怕是你不能全身而退的。”

“何妨坐下来，好生与曾家论说一二？”

狐仙看了忐忑不安的无尘子，愈发悠闲自得了起来，换了个舒坦的姿势，鬼气涌动之后，其已经蹲下，四只爪子坐地，又伸了伸懒腰，砸吧砸吧嘴道：“小弟弟，你的雷符虽能伤得了姐姐我，同样这院子里的几个家伙也活不下去的。”

言罢，狐仙伸出爪子指了指扶风散人和无我大师，“这两个老家伙倒是扛得住，不过想来也不会比姐姐我好受！”

“没有个元气大伤，也要回去养个三五年，才敢出来见人。”

“至于剩下几个么，不是姐姐看不起，就这么点修为，怕是要变成一坨香肉了。”

“嗯，方才你一直驭使护身符，如今剩下多少法力？”

扶风散人步罡踏斗走了许久，也有些疲惫，此时听胡八姑语气，不像是还要争斗的样子，又暗忖自己法力剩下小半，也寻了个椅子坐下，比胡八姑更为悠然，说道：“便是小道友真个使出了这下品阶位的雷符，吾等几人都有护身手段，想来还是能够逃得性命的。”

无尘子没敢吱声。

不能泄底，生怕又起了争斗。

风先生与闫姑婆的动作都僵了一僵。

静都道人面色也白了一白。

狐仙方才以一敌六，虽看来险象环生，但几人都知晓其定然是留了余地的。

而狐仙都有些忌惮无尘子手上的雷符，想来风先生和闫姑婆二人那点手段，是躲不过去的。

至于静都道人，此前在清源寺与那些鬼物斗了一场，虽逃得性命，但一身法宝损耗的损耗了，方才那神人塑像勉强驭使起来，又被胡八姑给伤了一下，其他破损的还在温养，此时手上还真没有一二得力的护道手段。

至于法剑，只是个敷衍货色而已。

狐仙也显然看到了三人的变化，笑盈盈道：“小弟弟，你这东西宝贝还是收起来比较好，上次可是害了一条命的哦，也不知张补之那负心汉子给你说了没有。”

负心汉子？

张补之？

无尘子顿时想到了前次在嘉定县做法时候的事情，面色也不好，又有扶风散人无我大师二人齐齐眼神示意，便顺势收了五雷符。

“这样才是好弟弟，听话的好弟弟奴最喜欢了。”

无尘子所持的五雷符，还是自三清观带出来的，乃是前身老师辛苦绘制的，又在三清神像前供奉了许久，其人修为太差差了，自行绘制的五雷符，以法眼查看了，却不过是笼罩了一点微薄法力，根本比不得手中宝贝，因而还不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此时见众人似乎有和好打算，其便也乐得省了张保命的符箓，连忙收入符袋，便躲在一旁静观变化。

至于鬼狐，无尘子不敢搭理。

自己不过是个入门小道士，对方修为有多高，无尘子也猜测不出来，只得先避开。

便是几人这言语时间，曾德善已经被风先生唤醒，咳嗽连连，嘴角溢血，至于身上绸缎衣衫，早黑漆漆一片，黏糊糊的，腥臭腥臭，与往日豪奢形象天差地别，只是如今不是计较这些旁枝末节的时候，其端坐椅子上面色不善地看着几个同样是浑身破烂的主事忙上忙下收拾收拾。

又有贴身的主事，小心翼翼伺候在身旁，微微扶着曾德善。

虽没有血流成河，但几个主事一身伤口，也染了丈许地方，此时在幽幽烛火之下，甚是骇人。

脚步踏上去，微微打滑。

院子外，又有烛火之光传了进来。

又有一点人气在院墙外流淌。

又有一点草木生机，翻墙进来。

曾德善和几个主事回过神来，见着了蹲在椅子上的黑色鬼狐，暗暗长吸了一口气，心惊胆战，又看了已经面色如常的一众道人和尚，勉强维持着身形，不过还是悄悄挪了一下身子，有些想要避开鬼狐。

无尘子偷偷打量了一下，院子外仍旧有朦朦胧胧的阴气在盘旋，显然是胡八姑仍旧没有彻底收手。

院子墙外边也有细若丝缕的宝物气息，隐隐将这院子牢牢锁住，却不知是扶风散人或者无我大师布下的手段，亦或者是曾德善院子落成时候安下的手段？

一抹金光一闪而过。

无尘子法眼之中，这院子内外，十分怪异，不是朦胧青光、金色佛光，便是漆黑的阴气，便是那曾德善身上也有护体金光，虽然淡了些。

清源寺时候，曾家商队的精壮青年护卫武人，不过是几个呼吸便被不成气候的小鬼吸干精气，成了朽骨，曾德善能在胡八姑这个积年老怪连续祸害了半月有余情况下，保住一条命，可见那许多驱邪护命的宝贝也起了用处。

有钱，确实是好处。

胡八姑看了几个道士也都寻了地方坐下，显是在恢复气力，也有防备姿态，也不介意，眯缝着一双狐狸眼，轻声道：“说正事罢！”

“姐姐我可是被这曾家的毁了好不容易寻来的一个傻子。”

“现今姐姐我狐族算不上，幽冥去不得，便是游荡人间也有不知趣的老和尚老道士，嗯，你们这些人都是小家伙，算不得什么，找姐姐我的麻烦，恶心人，还有些小鬼跳来跳去献丑，可都是拜这曾家所赐，你还能说和不？”

听了这话，扶风散人等诸人面色都有些难看。

好歹是人仙散人（人罗汉），在修行界也是难得一见的，如今被说成“小家伙”，难受。

无尘子年轻，修为也低，无所谓摆摆手。

曾德善与几个主事看了那黑黝黝的三尺不到的狐狸影子，颇为忌讳，没敢贸然搭话。

扶风散人知晓鬼狐的些许根脚，刚才无我大师欲要收服之时便稍稍阻挡了，免得真个被大悲寺度化了，惹来无穷麻烦，连累自己，此时也怕几个心有打算的人破了此时勉强温和场面，便应声道：“胡八姑，你之修为与我相差无几，算得修行界的高人前辈了，如何与个世俗凡人纠缠不清？”

“也不怕被同辈众人取笑？”

“曾家善人有无边功德，匀你一点，便能化去你身上业力怨恨，然后转世投胎而去，岂不比在这地方妖不妖鬼不鬼的活着，来得舒坦？”

“若还嫌不足，我们几人可以请道门上等超度法门，也有佛门上等超度法门。”

“胡八姑，你可以随意选了。”

无我大师轻轻点头。

静都道人毫无动静。

曾家三个主事都围在曾德善身后，束手束脚的，却是不知道在这鬼妖佛道的场合该做些啥；便是主事多年的曾家家主曾德善，数次都是欲言又止，只是将在场的诸位修行高人都看了一圈，想来是心底筹划了些事情，又顾忌狐仙胡八姑在场，不敢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