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言他们来时,虽说众人闲谈的闲谈,嗑瓜子的嗑瓜子,但也有人眼尖,瞥见这宗主家的小孩里多了两个。关于君衍来韶氏这事,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见了韶言还能猜出这是二公子,可见了君衍……谁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有那好事的偷偷问韶华问,韶华就说这是小姑姑的孩子。她这么一说,问的那人便
了然:“原来是君氏的公子,看年纪,这应该是小的。”
也就是感叹一下罢了。世家公子确实罕见,但也是人,不值得让辽东人多看第三眼。
毕竟在座的也都是韶氏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见过世面,顶多是……
顶多是小声争论君衍哪里长得像他娘。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韶言便见了好多亲戚陆陆续续地进来。他们这边都是小孩,婢女们上的果盘问更为丰富。韶言左手边是君衍,右手边是韶景,他在中间也挺怡然自得。
怕君衍觉得自己一个外姓人,混在韶家人里不自在,韶耀还特意安慰他:“就是走个过场。除夕夜谁不想在自己家里吃团圆饭,大家都是给族里个面子。”
正说着,韶景突然又皱起眉头,目眦尽裂。
韶言:“兄长,怎么了?”
韶景怒道:“不是冤家不聚头!”
韶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到缓缓入席的韶清乐三兄弟。
“……”
万幸,他们坐的很远,韶景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隔那么老远去和韶清乐掐架……大概吧。
韶景的行为相当不可控,能劝住还是得劝,真搞出什么乱子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君衍还在场呢。
于是韶言为转移韶景的注意力,用唯一能用的那只手有点费力地给韶景剥起了核桃。
“兄长莫气,吃点果仁。”
韶景虽然还骂骂咧咧,但声音明显小了很多,把剥好的核桃仁往嘴里塞。韶言淡淡一笑,又抓
了几颗糖放在他面前。
亥时差不多过半,韶俊策夫妇才上座。
人来的差不多了。但韶言注意到,离韶俊策最近还有一个座位是空的。
韶景都饿蔫了,巴不得赶紧开席。他看见长辈们举起酒杯向自己爹娘敬酒,也举起茶盏意思了一下。
接着韶俊策又说起一些车轱辘话,大概是总结韶氏这一年经历的事,又顺便展望一下对来年的盼望,再感谢一下在场的各位对韶氏的贡献。众人都谦虚,纷纷表示“不敢不敢,都是家主持家有方”
。一番商业互吹下来,韶景困的泪花都下来了。
“怎么还不开席啊……”韶景小声嘟囔,“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新年了还客套。这些车轱辘话我可说不来。”
他可能是真来吃饭的。
这场宴席的形式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因此韶言和君衍在来之前都先吃了点心,不那么饿,在宴席上对付一口意思意思也就算了。在场的就算不像他们俩这样,也都按时按点正常吃饭,不会饿到哪里去。但是韶景是真心盼着这顿饭,为此不惜提前饿了自己两顿。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毕竟韶景只是想吃顿好的。而他的死对头韶清乐的想法更务实,他只是想吃饱,能多吃一口是一口,还要专挑贵的吃。
本来大过年的见到韶俊策就已经够晦气了,这还不得让他吃回本,果盘都不给韶俊策留!
只能说,韶景和韶清乐,他俩真是旗鼓相当
的对手。
酒敬完了,今日明华堂的最后一名客人才姗姗来迟。
“我来迟了,不知大哥是否让我入座?”
来人正是韶俊策的三弟,韶言的三叔韶俊成。
这下别说是韶俊策,连韶景都精神了。
韶言也就是这时才知道那个位子是给谁留的。
“俊成!”韶俊策也很诧异,“你何时出的关?”
“就在今日。”韶俊成说,“除夕家宴,不能不来。”
在场的各位都挺意外,但更多的是意外之喜。距离韶俊成闭关已有三年,三年未见,再次见面大家都或多或少感到喜悦,连池清芷都露出笑容来。
而韶言则陷入自己的思绪里,他又想起二叔了。
那里本身应该再添两个位子的,二叔和四叔……一个浪迹天涯杳无音信,一个远在穗城生死未卜……因为什么呢?
当韶俊成走到韶言跟前,韶言看清楚他的脸,瞳孔瞬间就放大了。
这不巧了吗这不!
韶言的记忆力相当不错了,说是过目不忘都可以。当年他送元竹回家,偶遇一个大叔,以宗主名义给他开了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让他在出了辽东也畅通无阻。
当时那个大叔怎么说来着,“我在韶氏也算有一定地位”。韶言当时还以为他是会宁府奉天府还是江城府的寮长,没想到,他确实在韶氏有一定“弟”位。
那压根不是个好心大叔,而是他三叔!
还好韶言当天蒙面,韶俊成没见过他的脸。这事有点尴尬且
不好解释,韶言想,还好他当天有先见之明,蒙了面,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尴尬就让韶言一个人尴尬吧。
待韶俊成落座,韶景盼望已久,终于开席了。
先上了几道冷盘,凉拌海蜇,水晶皮冻,又上了一个拼盘凉菜,皆干香脆嫩爽口不腻。这本就是辽东人的宴席,口味菜式也都是按照辽东人来。紧接着又上了几道辽东硬菜,锅包肉、熘肉段、小鸡炖蘑菇、溜肥肠、排骨炖豆角,酱骨头最后一上,众人都纷纷动筷。
君衍毕竟不是辽东人,这重油重盐的他未必吃的惯,因此池清芷特意吩咐后厨给他单独做了一桌,改良了一下辽东菜的口味,又请了会做杭帮菜的厨子给他做了两道家乡菜。
但君衍吃的似乎不是很舒心。
辽东菜别的不敢说,量大是真的。虽然今天分席而坐看不出什么来,但君衍看着韶言桌上比他脑袋还大的盘子,沉默了。毕竟再苦不能苦孩子,这个年纪搁辽东正是能吃长身体的时候,那不得安排上。一样菜来一点,直接汇成一大盘。
主食是饺子,乱七八糟什么馅都有。池清芷说这些饺子里包了三枚铜钱,今日倒要看看是哪三位有福之人能吃到,讨个彩头。
本来也没什么,奈何她说完了。韶清乐本来正在努力吃饺子,都不知道炫了多少个了,听见她这话,脸都绿了。
乖乖,他不会给吞下去了吧。
但是韶清乐转念
一下,几大锅饺子,就三个铜钱,他不能有那运气,也就放心继续吃了。
周遭一个个的胃口都很大,韶言也可以痛痛快快吃一顿。他见旁边君衍似乎吃的不是很舒心,往宴几上一看,便猜出是怎么一回事。
他拿了左手边的的小碟子,问君衍:“这盘里的菜我没动过,要尝一点吗?”
君衍接过,尝了一口,脸色微变。
“不用勉强。”韶言这么说,“吃不惯也正常。”
也就是这时,旁边的韶景“哎呦”一声,被咯到了牙,吐了枚铜钱出来。
有人眼尖看见了,适时地捧起场:“看来今年第一个彩头是咱们长公子的!祝长公子年年如意,岁岁平安!”
众人也都说起喜庆话。紧接着,韶俊策也吐出一枚铜钱,这是今天的第二枚铜钱,让池清芷让手帕包了。难得,韶俊策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来。众人因此不能停歇,刚庆祝完长公子,又要庆祝家主。
就剩第三枚了,也不知道今日谁是这第三个有福之人。
韶清乐整个过程都没抬头,他一直在吃,菜吃完了吃饺子。总之不管谁是这第三个人,少不了又要说些没意义的车轱辘话,那还不如让他把这最后一枚铜钱吃了呢。
这事韶言是没想法,他向来倒霉,没那个好运气,也不会有人暗中操作给饺子上作记号,再故意盛到他的碗里。
不过韶言也的确好奇,到底谁是这第三人。
他碗里的饺子大都是
酸菜馅的,少量其他杂七杂八的馅。韶言夹起一个又圆又胖的饺子,吃之前还猜这个是什么馅呢。咬一下,嗯,还是酸菜馅,好吃……嗯?这饺子,怎么硌牙啊。
……
韶言的运气用在了奇怪的地方。
他感觉到对面的长姐似乎在看他。韶言面色不改,他看了看周围,实在没有让他能把铜钱吐出来的机会。
这彩头他真不好讨。
偏偏这时候韶华还喊他:“看二弟这个表情,莫不是咬到了铜钱?”
韶言的表情压根就没变化,也不知道韶华怎么如此观察入微。韶言这样就不能不开口说话了,可是开口说话又会暴露,他当机立断,又吞了一只饺子,和着铜钱生咽了下去。
“我哪里有那么好的运气啊,只是咬到了虾仁,吃不惯那个味道。”
往后韶言就没再吃一口东西。
饺子都见底了,也没见到那第三枚铜钱。大人们都觉得奇怪,那边韶清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不用找了,没准让我吞下去了。”
“你这孩子,吃饭狼吞虎咽的像什么话。”那婶娘的话听着像责备,语气确带着笑意。众人一想,是这么个理。不是谁吃饭都细嚼慢咽的,急了些,吞个饺子也不稀奇,那铜钱没准是被谁无意中吞了。
饭后上了些甜食,雪衣豆沙拔丝地瓜一类的,总之甜腻腻的韶言不喜欢。大人们已经开始把酒言欢,他一转头,不知道韶景从哪里搞到的酒,这
会儿已经喝的趴在桌子上。
小孩子不能喝酒的,吃饱了就让人抱回去了。再大一些的,受不了这里的氛围,也迈开两条腿溜之大吉。韶言一看,已经不见了韶清乐的踪影,但他那两个兄弟却还在席上,奇也怪也。
但韶言转念一想,心下就一动,借口屋里闷热到外面透气。池清芷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快些回来莫要贪凉。
外面果然凉爽,一出门韶言的脑子就清醒过来。当务之急,他得先找个无人之处,将那枚咽下去的铜钱吐出来。黑暗之地,韶言一掌打在自己胃上,硬是提着一口气吐了出来。
“咳咳咳……”韶言没再看一眼,两道灵力下去将铜钱切碎,然后把它踢进了雪里。
反正今天夜里也要下雪的,雪能掩盖一切污秽。
“你是真把它吞了啊。”一声感叹从韶言身后响起。
韶言并不吃惊,问他:“两斤饺子,吃饱了吗?”
“差不多差不多。”韶清乐慢慢踱步,“见你一面真难。”
“之前不是见过两面吗?”
“之前?那叫见面!没成仇人都不错了。韶景在,咱们还是别有接触。”韶清乐的语气很平静,“我比你了解他,他那个脾气,要知道咱们俩之前就认识,一定得逼你站队,让你为难。”
“这倒也是。”
韶清乐问韶言:“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快了,伤的不深。”韶言想了想,又说:“他的确不是故意的,意
外,真的是意外。”
“哦。”韶清乐明显不信。
他似乎又在叹息:“和你说上话真难。”
“你说何时,我们能在韶氏光明正大的把酒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