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山海关就到了韶氏的属地。
辽东的冷和南方的冷大为不同。杭州潮湿, 哪怕是冬日里都带着一层水汽。而辽东天气干燥,西北风带来的寒冷如钝刀子割肉一般。
韶言自幼在辽东长大, 他是早已习惯。可君衍是人生第一次来北方, 还一下子就到了辽东,哪那么容易适应。
夜里,客栈的火炕烧的过旺, 韶言怕君衍难受, 还特意在在房间里摆了两盆冷水,试图吸走些火气。
可是没用。第二天君衍爬起来, 刚洗漱完毕就流起鼻血。
“我竟然不知道, 辽东的天居然干成这样。”韶言感叹道, “这才走到哪里, 越往北越干, 到了书山府, 还不知道什么样!苦了二公子遭这罪。”
君衍由着韶言用手帕帮他擦掉脸上的血渍,问他:“为什么你不受影响?”
“我?”韶言被他问笑了,“公子您真会说笑, 我在辽东住了十二年, 这干燥的天气已经是我骨血里的一部分了。杭州那么潮, 公子您不是也从来不起湿疹吗?”
“……你起过疹子?”君衍微微皱眉, “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若非今日提起南北方气候差异, 韶言几乎都要忘了这事。他初来杭州之时确实不习惯那里的湿润天气, 胳膊上确实起了几片疹子。但是不多, 也没持续多久。
他自然没有将此事说给别人。
“就手掌大的一片,长在胳膊上,
没几天就好了。”韶言又换了一块干净手帕, “您不问起, 我自己都要忘了。”
但君衍的状况明显要比韶言严重的多。
对于这件事,韶言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在借宿的时候拜托客栈不要把火烧的那么旺,然后时不时开窗透气。
一时半会儿也只能这样了,韶言叹气,等到了书山府,安顿下来再解决吧。
韶言自打三岁时被带到不咸山,便再没回过书山府。到了书山府,还未等进城,韶氏的门生便早已备好了马车。
回韶氏的一路,韶言掀开帘子,悄悄往窗外看,笑道:“果真是辽东首府,确实要比其他地方繁华呢。”
君衍听他如此说,十分疑惑不解:“你这些年从未回来过吗?”
他知道韶言三岁时便被送上不咸山,以至于对韶氏感情不深。但君衍没想到,韶言与韶氏之间的联系竟如此淡薄。
之前韶氏捎来韶言的生辰礼,他只看了一眼便全部收起来,态度一点不似先前收到师父师兄所送生辰礼时那般。
父亲与兄长的谈论,君衍并非一点也不知晓。想起他二人提及韶氏与韶言时的神色,与韶言对韶氏的态度,君衍察觉出了不对劲之处。
“究竟为何……”
“二公子。”韶言垂下眼眸,“恩恩怨怨纠缠不清的,说起来一切都事出有因,三言两语怎说得清。”
“您呢,进了韶氏也不必紧张。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现在才是忐忑不安
呢。三岁之前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了,我几乎都快忘了父亲母亲的模样。十年过去,我又添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们还从来都没见过我呢。还有兄长与阿姊,也不知道他们好不好相处……”
“韶言。”这还是君衍第一次打断韶言讲话,他直视着韶言的眼睛,道:“你姓韶。”
这里明明是你的家,你为何要作出如此姿态呢?
韶言先是愣住,随即莞尔一笑。
“对,我是姓韶。”
辽东并不会因为君衍的到来而蓬荜生辉,今日在韶氏也只是稀疏平常的一天。韶氏宗族不是一般的大,进了正门,韶言同君衍又上了轿子,被抬着穿梭于机关交错地形复杂的巷子。
这里与君氏仙府又是不同。
君氏仙府依山傍水,修建的相当风雅,景色宜人。而韶氏宗族,整个从里到外都透露着戒备森严的模样。
还有就是……这里真的很大,而且地形相当复杂。
走了半天,都快给君衍绕晕了。韶言倒是精神高度集中,他一直记着路呢。
轿夫突然停下脚步,也放下了轿子。韶言听见他们喊道:“见过大小姐。”心就听了一拍。
然后那边就传来一位年轻姑娘的声音:“不必多礼,你们辛苦了,便将轿子放在这里吧。”
这便是他的大姐韶华。
君衍还没有动作,韶言便先一步出来。他与韶华撞了个正着,二人看清对方的脸后,面上都展现出吃惊的神色。
韶言还
记得,二叔当初曾经说过,说他同他阿姐一般,容貌都随了父亲。如今看来这话确实不假,他二人容貌的确相似。只是韶华毕竟是女子,虽然容貌生的中性,却还是比韶言多了二分柔和。
但她又是一副精明伶俐样,因此将这点柔和也磨没了。她生的男相,有时候难免给人一点刻薄感。这又是像了母亲。
“原来是二弟!”
韶华面上一片惊喜之色,韶言微微颔首,道:“见过阿姐。”
这可不是什么姐弟叙旧的时候,君衍还在轿里呢。他此时主动出来确实不合适,好像打扰了人家姐弟相见。韶言便亲自掀开轿帘:“君二公子,您请。”君衍这才出来。
“君衍见过表姐。”
这一声“表姐”,便是君氏对韶氏这门亲戚的承认。韶华听到这个称呼,脸上的笑意更甚,她夸赞道:“早听说南方水土养人,我一开始还不信,今日见了表弟你,我才信了这句话。我在辽东,可从未见过这般谪仙人物,便是阿景也被比过了呢。”
这韶氏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君衍“表姐谬赞”四字还未出口,已有人先一步说话。
“哦?阿姐说谁把我给比过了?”
不远处,一个年纪与君衍相仿的少年抱臂倚墙而立,想来便是韶言的兄长,韶氏长公子韶景。
“辽东是没人比得过你,可远道而来的贵客就不一定了。”韶华嗔怪他,“快来,这位是君氏的二
公子,也是小姑姑和君宗主的小儿子,咱们的表弟。”
韶景的容貌大概是随了母亲,比韶言多了几分艳丽。他虽然与韶言是兄弟,但君衍看着他,在他身上找不出半处与韶言相似的地方。
样貌也好,气质也罢。这兄弟二人一个内敛一个张扬,完完全全是两个不同的性子。
“我确实得甘拜下风。”韶景将君衍打量一番,得出如此结论来,但听着似乎不甚真诚。君衍也不愿意去细究,但韶言却察觉到了。
昔日韶清乐同他提起韶景,言语间多是忿忿不平。按韶清乐的话来说,韶言的这位长兄可是在辽东受尽万千宠爱长大的,难免不了生出几分矜傲。
韶清乐不是无事生非之人,他与韶景闹成那样……韶言想,他这位长兄恐怕不是太好相处。
韶华言语间,是希望韶景与君衍熟络的。但君衍那个性子,本来就少言寡语,看着颇为冷淡。而韶景又是骄傲之人,哪能如韶言那般做小伏低。
这一来二去的,就有些尴尬。韶景往后一瞟,就看到藏在君衍身后老老实实的韶言。哪里还用多问,一看清脸就知道是谁。
“以前族里就有人说,我这二弟同父亲容貌最为相似,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韶景惊叹道。
既然被叫到,韶言赶紧从君衍身后钻出来,笑道:“阿言见过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