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言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程宜君, 程宜君更没想到会在此处碰到韶言。
“程长公子,您……”韶言看向后面的商队, 欲言又止。
他们应当是从朝歌来的, 这已经到了年底,不在家好好带着,还往北去, 也不知道是什么生意这么重要。
“我是要往燕京去, 今年最后一桩生意了,没有多远。”程宜君把他扶起来, “倒是你, 怎么独自一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赶路?”
“此事——”韶言揉了揉发麻的胳膊肘, “实在说来话长。”
遇见程宜君实属意外之喜, 韶言原本还想着赶到朝歌, 如今倒是平白省去一大段路程——程氏的长公子就在他眼前呢。
他并没有同程宜君说实话。一方面是没必要, 另一方面,为给萍水相逢的小倌赎身而抵押贴身佩剑又借银钱一事实在过于惊世骇俗。
故而在马车中,韶言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程长公子, 韶言有一事相求。”
程宜君一定会借给他银子, 这韶言知道。但他开口相借又是另一回事了, 总归是欠了人情难以开口。
再说, 要是程宜君问起来……
“你不必同我客套, 有事直说就是, 能帮得上的我一定会帮。”
“您能不能……借我六百两银子?”
他这请求倒是将程宜君吓了一跳。
并非是因为六百两银子, 而是因为韶言向他借银子这事。六百两,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要六百两银子干嘛?
“可以是可以。”程宜君稳住心神, 语气十分温和。“不过我不能随便就借出去, 你总得告诉我你要这六百两银子做什么。”
韶言神色十分纠结,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实话。但……
一番心理斗争后,韶言终究还是垂下了头:“您别问了,我真的不能说。”但他又向程宜君保证,“不过您可以放心,我拿这笔银子是要用在正地方的。”
程宜君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韶言看,看出他似有些难言之隐。
程长公子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你有急用?”
“嗯。”
“好,我便借给你六百两银子。”程宜君说着,从马车角落里掏出一个上锁的木盒,打开后从中掏出六张银票。
“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才借给你。”他将银票递给韶言,但韶言并没有接过。
“怎么了?”
“您这里有笔墨纸砚吗?我想写个借条。”
“借条?”
“这笔银子,我会还给您的。但您能不能不要将我向您借银子这件事透露出去?”
程宜君挑眉:“你的意思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嗯。”韶言轻轻点头。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啊,让这孩子这么谨慎为难。程宜君叹气,道:“何必那么麻烦。”
六百两而已,他本来也没打算让韶言还。
但韶言明显不愿意,他摇头:“不行,要还的。”
“六百两,你自己还?”见韶言点头,程宜君又问他
:“你一个小孩子,要怎么还?”
“我又不会一直是小孩子……慢慢还,连本带利总能还上的。”
程宜君被他逗笑了,他叫停了车队,叫人送了笔墨纸砚过来。
天是真的冷,墨很难磨开。哪怕在马车里,韶言的手指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握住笔。他一脸专注地在那里写欠条,程宜君突然问他:
“名字那里你要怎么写?”
“啊?”韶言没反应过来。
“你既然不想让人知道你向我借过银子,难道不怕被人看见欠条吗,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恐怕解释不清。”
“也是。”韶言想了想,觉得程宜君说的有道理。“还是您考虑周到。”
因而韶言提笔勾勒出一朵花来。
“那就这样吧。我小名叫棠官,画一朵海棠花在这里,程长公子您就知道这是我了。”
这下事情便得到了圆满解决。韶言得了韩玉的赎身钱,又凭空多了六百两的债务,而程宜君拿到了欠条。
韶言的马受惊跑掉,因而他又向程宜君讨要一匹快马。
程宜君提议要送韶言一路,但车队的速度终究是慢,韶言思索一番后仍是拒绝。韩玉那边,能快一点就快一点吧,难免夜长梦多。
原本韶言答应松竹馆那边十天以内筹到银子,结果不到三天,他便拿着银票回来了。
他回来的的确是时候。那老员外这会儿正闹嚷嚷地要人,已闹了两天了。韶言将剩余的四百两补齐,第一件事便是朝鸨母讨
要碧游剑。
但鸨母磨磨蹭蹭,一脸为难地看着他:“公子,那员外看中了您的剑。他硬说我们松竹馆出尔反尔,要我们赔给他八百两银子,不行拿您那把剑赔给他也成……”
“那你给他了?”
“没给,要不然他也不会还在这里闹事,影响我们做生意。”鸨母小心翼翼地问他,“那八百两……”
“那是你的事,谁叫你出尔反尔。”韶言笑了,“字据上白纸黑字的写着,我已经补上了银钱,你合该将剑还给我。”
但鸨母仍旧没有动作,韶言也不急,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轻声道:“你以为这样我就没有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