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只见到一个脸上灰不溜秋的青年从屋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大蒲扇。他见了韶言,不如春花那般尴尬难堪,反而主动摇起蒲扇同韶言打招呼。
“二公子好呀。”
他一推门,浓烈的中草药味道袭来,让黎孤忍不住皱眉。
“你这是?”韶言问他。
“文叔说了,你气血亏空,便叫我抓了些药来……咳咳……”
年轻人,连药不大会熬。黎孤这次倒没有刺他,只是摇摇头跟着韶小凡进了屋子。
没过多久,再不见黎孤出来,倒是韶小凡自己顶着灰不溜秋的一张脸出来,笑嘻嘻地给韶炳东打下手。
“你不给二公子熬药去了?”
“不用了,刚刚那位前辈说要替我。”
韶炳东不太信任的模样:“能行吗?那小哥一看就不是个细致人。”
“能行,比我强多了。”韶小凡想了想,又说:“他闻了药气,虽然皱着眉头,一副厌恶的模样,但却熟练的很呢。”
能不熟练吗?韶言叹气,黎孤给他熬了这些年药,别说熟不熟练,早就已经到了熟能生巧的地步。他原本对药理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如今却几乎能当半个大夫。
半吊子大夫没过多大一会儿出来,朝韶言耳语几句,他似乎是在憋笑,只说了几句就咬起嘴唇克制自己不发声。
他对韶言耳语道:“你这副药绝了!我放才改纳闷,怎地那一副药包那么大,打开一看,嚯—
—”
他忍笑:“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七八味中药,什么知母、熟地黄、黄柏、山药、茯苓……分明是治阴虚肾亏的!”
韶言叹口气,又帮黎孤顺气,生怕他呛住。“想来是文叔,见我脸色奇差,眼窝乌青,便以为我……”
“那你这药是喝还不喝?”
被莫名其妙扣了阴虚肾亏帽子的韶二公子,想了想,觉得补一补也无妨。于是便说:“倒掉也怪可惜的……”
“节约也不是你这么节约的,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也不懂?你本来就气血亏,再喝了这药怕是更血虚……等等!”黎孤突然想到了什么,心情复杂地看向韶言:“你不会真的……”
韶言无话可说,懒得跟他辩驳。“啊对对对。”
黎孤听罢,一双猫眼睛瞬间瞪大:“我就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了?”韶言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想不到,你居然和韶老二学坏了!”黎孤闭眼叹气,“也是,你去那窑子里,说是抓韶老二。这次数一多,难免韶老二一时兴起,他就拉你一起……”
“啊?”韶言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韶老二”是谁,他自己不就行二?听了后半句话,才晓得这韶老二是指自己二叔。
黎孤还是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虽然吧,这事也算正常,但你贪多嚼不烂可就不好了。”
“……要不怎么说你顶多是个半吊子大夫。”韶言揉了揉额角,“肾脏精气阴阳不足,
又分为肾阴虚、肾阳虚、肾精不足、肾气不固、肾虚水泛五种。得这病症的缘由可多着呢,又岂是只有近女色一种。”
“何况我父亲对我们兄弟几个何其严厉,真要抓到我做那些不合礼法之事,我恐怕早已掉层皮。”
“哦——”黎孤表示不信,“韶俊策管你吗?”
……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再说了。”韶言抓住黎孤的手,笑眯眯地说道:“我在君氏,每月有多少薪俸那都是有数的。我可不似某人,接一单就上千两银子,有那闲钱去喝花酒!”
这说的是谁显而易见。黎孤又瞪韶言一眼:“我那只是去喝酒!”
“啊,你说得对。”韶言敷衍他,“那我去年在花楼里捉我二叔时,与他同桌饮酒的不是人,是哪家的大狸子成了精。”
“嘶……我给你脸了是吧。”眼瞅着黎孤要和他在此处撕扯起来,韶言又赶紧服软:“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对。但要不是你先跟我扯皮,我又哪至于呛你。”
“呛”字用在这儿也不对,韶言说话一直是平静柔和的,好好的同人讲道理,但黎孤偏偏是个不讲道理的。
“你以前欺负我也就算了,我现在病成这样,你还欺负我是不是就不对了?”韶言并不生气,有耐心地同黎孤说:“你可得讲道理。”
话说到这份上,黎孤也清楚,他再欺负人确实是不对了。他同卫臻有些相似之处,懂得可持续性
的竭泽
而渔。像韶言这样好欺负的受气包就一个,真祸害死了上哪再找一个去。
“那……那药怎么处理?”
韶言松开黎孤,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四轮车上瘫的更舒服点。
“毕竟也是文叔的一片好心,直接扔了太不合适,先熬出来再说吧。”
黎孤点点头,不再多言,便真跟猫似的“嗖”地一下钻回屋里。
韶小凡方才便看到韶言同黎孤二人咬耳朵,这会儿黎孤走了,他菜也洗的差不多,便凑到韶言跟前问:“二公子,这位前辈是什么人啊?”
不怪他好奇。要说黎孤是韶言的护卫,他二人又不似主仆。韶小凡一开始怀疑这位前辈是韶言本家的族兄弟,但黎孤那副样子又不像是韶氏能养的出的,况且韶小凡也从没听说韶氏还有这般人物。
他这一问,韶言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他和黎孤的关系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他也不敢随便编个谎话哄骗韶小凡,黎孤听后若是不满意,少不了再作怪。
故而韶言只是长叹一声,道:“我的冤家罢了。”
冤家,那便冤家吧。韶小凡知道不该再多问,趁韶言闭目养神的间隙就想遛,又让韶言拉住。
“二公子还有什么事?”
二公子,二公子,二公子!
又是二公子!
“寮长”二字听起来也比“二公子”三个字好听。韶言无奈地想自己是不是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个身份,三四十岁的人了还叫公子。
他抬眼
看了看韶小凡,本来打算让他改口的心思也没了。
算了算了,韶言自我安慰,这些年都过去了,这会儿还能忍不住,难为小辈做什么。
他只对韶小凡说:“我看你春花哥,见到我似乎很惊慌尴尬的模样。我不好直接将他找来,倒好像有意为难他。你似乎与他相熟,便告诉他无需介怀。”韶言又笑道:“那女儿红可真是好酒。”
院子里摆了一溜小木凳,还是韶康云留下的。韶言这几日将里头的半成品和失败品加工修整了一下,又顺便多做出一些来,故而这三十个门生才不至于干杵在那里。
但是木匠活毕竟是刻在每个韶氏人的血液里。八尺高的汉子,缩在小木凳上确实有点不太雅观。韶言眼瞅着不远处一个门生一会儿调整一下姿势,看的只想笑。
又过一会儿,这年轻门生终于捱不住,把木凳从屁股底下抽出来站起。韶言这才发现这后生如此高大,比周围人高出半个脑袋去。当然,和韶言比还是差了一点。
韶言闲着也是闲着,便要看这年轻后生接下来要做何事。但韶言万万没想到,小木凳刚刚被他拿到手里,便吸引了这后生的注意力。他自己看了半天还不够,拉住一旁正在同人闲聊的好兄弟,侃侃而谈。
……至于嘛?韶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想这未免夸张了些。
虽然旁边有个人对一块木头疙瘩如此痴迷,但那被硬拉过来的
门生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韶言能看出他并没有认真听,这倒是让韶言奇怪,按理说韶氏弟子应该都……
他对木工如此冷淡,那他大概率不姓韶。
这可是引起了韶言的兴趣。韶言对这门生还有些印象,方才领头的就是他。若非韶姓,还能如此被人器重,那肯定是有些东西。
那被人硬拉过来的,大概是寻思着应付一会儿也就算了,谁成想这还说个没完。他一扭头,看见韶言,便似得了救星,拉着那还在侃侃而谈的好兄弟往韶言这边来。
“晚辈朱惑,拜见二公子。”
姓朱……还真不姓韶。
被朱惑拉过来的那位,懵了半天,才讷讷道:“晚辈韶子奚,拜见二公子。”
年轻人。韶言见了他们,便觉得欢喜。他想起身,却被朱惑劝住了。
“您这……是急病吗?”
朱惑斟酌了一下才问。毕竟现在全辽东都知道韶言先前从鬼门关走一遭,谁也不知道韶言现在是因为什么糟蹋成这模样的。
韶言便长吁短叹起来,三分病让他装出了十二分。一边咳嗽,一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那些贼人的暴行。
“咳咳咳……东西丢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补上就好了。可我是以韶氏的名义奔赴宁古塔,他们这般做,便是拂了韶氏的面子。”他病歪歪地瘫在四轮车上,“宁古塔乱了多少年了?也是时候刚改天换日了。”
韶氏能稳坐辽东之主之位多年,和出色
地洗脑教育是分不开的。爱族爱家的观念要从娃娃抓起,给小孩灌输这种个人和韶氏荣辱与共的思想,于是便能养出不少一心维护韶氏的死士。
韶言虽不在韶氏长大,对这种手段也是相当了解。年轻人,尤其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最受不了这种鼓动。
他这一番话下去,倒惹得这些门生个个群情激奋,恨不得现在就去给二公子同韶氏讨回脸面。
还是韶炳东一番敲锣打鼓让他们的心情平复下来:“我说各位,是不是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