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第一百五十一回
意识模糊,双眸沉重,那种被湖水包裹的漂浮和窒息感真实又难受,身体落不到实地,四肢无力支撑,双手抓住一把空气,摇摇晃晃随波游荡,直到再撑不住失去意识。
预料中的死亡并未出现,再次睁眼是纪长宁身处一个四周都是透明白色光球的的奇异之处,有些?像是落入了某个秘境或是空间?,空荡无物。
她望着头顶的光球,眼睛眨了眨,这光球同她在天机楼看到的一样,愣了会儿才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随后眼中流露出困惑,像是对身处此?处的不明所以。
四周很安静,除了她再无其他生?灵,甚至连风声都没有,犹如一个完全密封的空间?,以至于她呼吸声就?显得十分重,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对危险的感知是每个剑修必备的生?存法则之一,可站在这里?,纪长宁感知不到,她不清楚晏南舟是否和自己落到了同一个地方?,不好贸然?行动,省得二人互相错过,更何况她还带着伤,这般情况,在一个未知的领域,在未摸清情况下?擅自行动,总归不稳妥。
思及至此?,她并未走多远,只是在附近查看了一番,整个空间?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不知前方?是何模样,除了面?前那几个光球再无其他。
因在天机楼中看过相同的,纪长宁明白这些?光球是一种星宿法阵。
难道,这同天机楼里?面?那股奇怪的东西是一体的?
纪长宁皱着眉在心中衡量,最终还是朝着其中一个光球伸出了手指。
指尖触及到光球表面?时,水波自接触的地方?扩散开来,随后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一股神奇的力量攥住纪长宁,她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松手推开,可那力量用力一拉,将她拉入其中。
白光极其刺眼,晃的眼睛生?疼,纪长宁忙闭上眼用手背挡住,一直等这道刺眼的白光消散,她松开手背,微眯着眼,适应亮光后这才缓缓睁开眼。
入眼四周皆是高大耸立的树木,树枝在头顶交织缠绕,形成?天然?的屏障,以至于透进来的光柱都只能透过树枝缝隙变成?星星点点的光柱打?下?来,颇有些?梦幻。
眼前的景色有些?眼熟,好似在那儿见过,纪长宁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环顾四周,后知后觉想到了这是何处。
这是在不归之地?
可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不归之地?
不归之地开封的时间?明明还没有到啊?
那眼前这又是什么?
种种问题在纪长宁的脑海中浮现,以至于她的眉头紧皱,神情异常严重,毕竟再愚笨之人也能看出不对劲。
“呜呜呜——”一阵抽泣的哭声打?断了纪长宁的沉思。
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突然?听到什么哭声莫名?有些?瘆人,纪长宁抿着唇思索一番,果?断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安得是莫要多管闲事的打?算。
可刚行几步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令她呆在了原地。
“小木头,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是?孟晚的声音?
纪长宁脸色骤变,不明白为什么孟晚会在这里?,难道也和他们掉进湖里?了。
思索一番,纪长宁急匆匆转身闻声跑去,果?不其然?,晏南舟和孟晚出现在自己视野中,孟晚像是受了伤,正哭的梨花带雨,晏南舟则是待着一旁,他垂着眸令人看不清他是何表情。
孟晚的哭声还在响起,混合着说话?声,还在断断续续响起。
虽心中的怪异感越发明显,可看到他俩的时候,纪长宁肉眼可见的她松了口?气,稍稍提高了点声音,“晏南舟!”
声音传出去却未得到回应,甚至连侧眸都未有,见状,纪长宁心中的怪异感更剩,又试着唤了声,“孟晚?”
她的声音不大,可就?隔着这么点距离,她确信前面?这二人能够听见,可并未有人回应,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动作。
直到晏南舟抬起头来,她才明白心中的怪异感从何而来,因为那张尚且青涩的脸和才具雏形的身形,是三年前的晏南舟。
纪长宁瞪大了眼,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回到三年前,她急匆匆跑过去着急道:“晏南舟?晏南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眼前这人还是毫无反应,纪长宁皱紧眉头伸手便?要去抓去手臂,下?一刻,伸出去的手直接穿过了晏南舟的身体,犹如魂体一般。
见状,她脸色骤变,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语气不安自问,“我已经死了?”
可随后纪长宁又否定了这个猜测,先不说她还能感知到自己心跳呼吸,依旧尚且温热的体温,就?说即便?自己死了,那也不至于看到三年前的画面?。
平息下?情绪后,纪长宁将这一切重新理了一遍,推测出自己应是掉进了某个结界之中,天机楼中那个星宿法阵这般厉害,那这片湖泊自是会受影响,约莫是力量所致,在湖中也形成?了一个结界。
她虽不明白这结界是何作用,可看到眼前景象也大体能猜测出来,这结界许是会摄取闯入者的记忆,通过提取不同人记忆中有用的讯息,来扩宽自己的知识储备,比如,不归之地。
纪长宁并未有这段记忆,那便?说明,这是晏南舟的记忆。
沉思了会儿,纪长宁索性不着急了静观其变,站在一旁听着这二人对话?。
孟晚哭的双眼通红,抽泣道:“我要是死了,你要记得给我师父说我不能陪他了,给路菁说她借我的话?本在我枕头底下?,还要记得给于尉说没办法带他去抓灵宠了,还有,还有刘小年……”
“小师叔放心,你不会死的。”三年前的晏南舟风光霁月,逢人便?是三分笑意,说话?轻声细语,可只有纪长宁看见了他眼中的厌烦。
“我流了这么多血,怕是撑不住了,”孟晚还在哭泣,惹人怜爱,“这块玉佩是刘小年的,是他爹留给他娘的,我要是死了,你记得带回去给他,就?告诉他我还没找到他爹是谁。”
纪长宁的视线落在孟晚从怀中拿出来的那块玉佩上,待看清后,脸色骤变,只因她认出了那是叶东川的玉佩,不过不是说些?年丢失了吗,那怎么会在孟晚手里??
不对,孟晚说,这是刘小年的的,是他爹留给他娘的,那……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纪长宁脑海中浮现,她突然?想到多年前仙门众人对叶东川的评价,无一不是风流无双,温文儒雅,惯爱招惹桃花。
他那时还未变胖,生?的英俊潇洒,自己也不过是见过叶东川年轻时的画像,以及画像中挂在他腰间?那块代表飞鹤斋弟子的腰牌。
如此?说来,刘小年是自己师父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纪长宁不由放大了瞳孔,并未听见一旁的二人说了些?什么,再反应过来时孟晚已经止了哭声,正红着眼有些?呆呆的问,“你要背我?”
晏南舟黑着张脸,不耐烦道:“你受了伤我总不能把你扔在这里?吧,若是叫我师姐知晓,定会训斥我一番,你快些?上来莫要耽误时间?,我还得去找我师姐呢。”
孟晚嘟着嘴不悦的嘟囔,“按你意思,要是长宁不训你,你就?不管我喽?”
闻言,晏南舟没回话?只是扭头瞥了人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要不然?呢?
被气的伤口?疼,于是乎孟晚环住人脖颈的手不由收紧,恨不得把这人掐死得了。
“你若是不想死在这儿被野兽吃掉,最好松手。”晏南舟的声音极冷,半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连背着人都只是用手臂碰到孟晚腿弯,而非十指掌心。
好在孟晚极其识时务为俊杰,小声咒骂了几句松开,圆圆的眼睛转了圈,放轻了声音道:“好无聊啊,不如你同我说说话??”
“不知道,不清楚,没兴趣。”
一句话?把孟晚给堵了回去,她翻了个白眼,故意装作可惜道:“那行吧,我还说和你聊聊长宁呢,没兴趣就?算了。”
晏南舟抿唇停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你想聊什么?”
“我听我师父说,长宁刚到无量山时和现在不大一样,总说些?听不懂的话?,你有听她说过吗……”
少男少女青涩的身影被余晖一点点拉长,连轻柔的说话?声都融在了风中,只余下?树叶被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纪长宁看着二人的背影,突然?间?,周围景物发生?了变化,残影重叠,声音吵杂,好像有许多人在说话?,仔细去听却也什么也听不清。
她身处其中,感觉周遭景物再不断改变,直到一道惊喜的呼喊声让扭曲的空间?平息下?来。
“师姐!”
听见这声音,纪长宁猛地回头,不远处晏南舟看着自己,脸上满是笑意,眼睛亮如星辰,满心满眼皆是她,随后欣喜不已而来,他动作极快飞奔而来,这么穿过纪长宁的身躯,奔向身后之人。
一转身,只见晏南舟将“自己”揽入怀中,画面?在这一刻禁止。
原来,曾几何时他也曾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啊。
第152章第一百五十二回
画面停止的那瞬间,纪长宁被丢出了晏南舟的记忆之中,她捂着伤口?起身,环顾四周,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那些光球再无其?他。
她还未找到出去的法子,眼前瞧着奇怪的也就只有这些光球,纪长宁打算再试一次,她缓缓靠近其?中一个,指尖刚触碰上带着冷意的光球,那股力量又将她吸了进去。
双脚刚落地?,一阵狂风吹来,险些将纪长宁掀翻在地?,她忙抬手遮住眼睛,皱着眉眯眼打量四周,这是一处山崖之上,不?远处围了一堆万象宗的弟子,还有哭声和喊声,狂风怒吼,呆在一种压抑沉闷的感?觉。
纪长宁站在悬崖峭壁之上,在记忆深处中回想了一番,没一会?儿便想到这是何处了,这是三伏崖,这个不?是晏南舟的记忆,这是她自己的记忆。
当年封魔渊发?生变故突然地?动山摇,导致魔气四溢,仙门?百家受命收取这些魔气,避免他们祸乱世间,自己则带领万象宗弟子追到三伏崖,未曾想崖底躲藏了一只摩诃鸟,被他们惊醒后从崖底飞出,意外时?将魔气吸入腹中,随后魔性大发?,朝着人众人突然发?难。
众人并不?是摩诃鸟的对手,危机时?刻是晏南舟以自身灵气抵挡了摩诃鸟的一击,才救下众人,摩诃鸟虽受了伤飞回到了三伏崖底,晏南舟却也落了崖,生死不?明。
纪长宁回想到了这段回忆,明明过去很久了,却每一个画面都历历在目,她记得晏南舟掉下三伏崖时?望向自己的眼神,好似有太多的话要说,也记得自己的抉择,还记得孟晚说的每一句话。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见孟晚的哀求声,“长宁,小木头?受了重?伤掉下去肯定凶多吉少,咱们得快些去救他,再迟就来不?及了!”
画面一闪,偶然闯入的她只成为了一个旁观者?,看着眼前已经发?生过的一切又一次重?演。
过去的纪长宁身上的衣衫沾满了血渍,连下巴脖颈处都一片狼藉,有她自己的,也有摩诃鸟的,她的脸色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愣愣的望着晏南舟掉下去的地?方,握着同悲剑,眼中满是还未反应过来的慌乱,没听清周遭的声音,远没有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身后的万象宗弟子都受了伤,有的弟子甚至被摩诃鸟咬断了手腕,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似疼到极致,还夹杂没忍住的哭声,与其?他杂乱的声音混在一块儿,令她脑袋嗡嗡嗡作响。
“长宁!”孟晚一边哭泣一边跌跌撞撞扑了过来,紧紧抓住纪长宁的手臂,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纪长宁的一言不?发?让她感?到不?安,只能仰着头?哀求,未语便哭出了声,“你是小木头?的师姐,你不?能不?救他,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挡下摩诃鸟的那一击,他本来可以避开的,他可以避开的!”
孟晚说的这些纪长宁都明白,她比谁都看得清楚,刚刚那般危机时?刻,若不?是晏南舟以身挡下这一击,他们都难逃一劫,估摸着非死即伤,尤其?是自己。
晏南舟是以何心态是挡下这一击的,纪长宁不?想去深思,她也明白晏南舟受了重?伤此刻凶多吉少,应该抓紧时?间下去寻他,可是……
纪长宁扭头?看了眼身后衣衫褴褛身形狼狈,双眸还满是恐惧的万象宗弟子,那句“救他”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是晏南舟的师姐没错,可并不?只是晏南舟一个人的师姐,不?能一意孤行,任性行事?。
眼下众人皆受了伤,而且伤势皆不?轻,再遭一难定会?全军覆没,为避免再有什么意外,当务之急应当是速速离开,早些赶回无量山疗伤,省得落下病根再无法修行。
可无量山距离此处相隔甚远,即便御剑飞行一日?也无法赶到,时?间拖的越久,晏南舟生还的可能性越低,职责和情意难以两全,这时?,纪长宁不?由想到当初路菁问她的那几个问题。
在护万象宗和晏南舟之间,她选谁?
那句护万象宗还在耳边。
思及至此,纪长宁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那些复杂的情绪已经消散的七七八八,她又是众弟子所熟悉的那个大师姐,冷静自持,不?会?自乱阵脚。
“速速离开,”纪长宁皱着眉,厉声吩咐,“回万象宗。”
“回万象宗?”孟晚瞪大了眼,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楚,愣愣问,“那小木头?怎么办?”
喉间一紧,纪长宁将这股酸涩吞咽下去,哑着声道:“先回去再说。”
“等回去再说他就死了!”孟晚眼睛通红,高声质问,“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掉下去的,身为仙门弟子怎能抛弃同门,不?顾同门?生死,他这般信你,心心念念都是你,视你为所有,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孟晚!”纪长宁厉声怒吼,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孟晚的名字,含着浓浓怒火,连眼眸都满是怒意,“你看看其他弟子身上的伤,若是那摩诃鸟卷土重?来,他们皆会?命丧于此,你口?口?声声让我们去救晏南舟,那你可有在乎过他们的生死!晏南舟是我万象宗弟子,他们难道就不?是了吗!”
“我……”孟晚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弟子,他们一身血污,眨着眼不?安的看着争吵的二人,这些弟子年岁都不?大,那个爱笑的弟子平日里一口一句小师叔的唤她,可这会?儿断了一只手,疼得满头?大汗,另一个弟子因失血过多脸色煞白,剩下的其他人身上也或多或少受了伤,看着灰头?土脸的。
纪长宁说的没有错,若是再有什么意外,他们都会?丧命,可小木头?,小木头?怎么办。
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在引导蛊惑孟晚,让她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
她意识有些恍惚,四肢不?受控制,甚至都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感?觉嘴唇开合着,对面的纪长宁脸色顿时?变得凝重?,急忙伸过手来欲拉住自己,可依旧晚了一步。
抬手挥开纪长宁的路菁当着众人的面转身,猛地?冲向身后,众目睽睽之下跳下了三伏崖。
“孟晚!”纪长宁的嘶吼声从山崖上传来,又被风声吹散。
望着深不?见底雾气重?叠的三伏崖,纪长宁眉头?紧皱,脸色难看至极,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其?他弟子纷纷围了过来,都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局势弄得六神无主,毕竟这任谁也无法想到,小师叔会?突然跳下去啊,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眼巴巴望着纪长宁,小心翼翼询问,“大师姐,咱们现在怎么办?”
闻言,纪长宁扭头?看了眼身后一个个害怕不?已的弟子,明白越是此刻自己越不?能乱,将心中种种情绪压了下去,哑着声音吩咐,“莫小禾,此处不?安全,你先带他们回无量山疗伤,将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宗主,让宗里?派人过来,切记,一定要快。”
莫小禾捂着伤口?点?头?,又有些担忧问,“那大师姐你呢?你不?同我们一起回去吗?”
纪长宁扭头?看了眼三伏崖,在心中有了定夺,摇了摇头?,“我得留下,去寻他们。”
“大师姐,不?如我们和你们一起留下。”
“对啊,我们一起去寻晏师兄他们!”
“我身上的伤不?碍事?,我可以留下的。”
“大师姐,让我和你们一起吧。”
众人争先恐后的附和着,明明被吓坏了却还装作一副坚强的模样,纪长宁看在眼中沉声道:“你们留下来无计于补,还是离开吧。”
“大师姐……”
“行了,我一人还好些,你们留下遇见危险,我还得分心照顾你们,”莫小禾还欲再说什么被纪长宁摆手打断,心力憔悴开口?,“再耽搁下去怕是真来不?及了。”
众人知道自己灵力修为是何水平,留下怕也是一种拖累,都有些羞赫不?敢再言其?他,乖乖召出佩剑,御剑离开。
一直看着众人离开,纪长宁这才松了口?气,她再次回到三伏崖边,垂眸望着崖底,衣摆被肆虐的山风吹的飞扬,发?丝凌乱遮住了面容,令人看不?清这双眼中那包含的复杂情绪。
下一刻,纪长宁突然纵身一跃,就这么跳下了三伏崖,崖边空无一人,画面就此停止,就连进入光球中的纪长宁也被强行逼了出去,周遭景物开始扭曲,想被一股奇怪的力量,从不?同的方向拉扯变形,直到一个人影再次进入,景物才一点?点?重?塑恢复,变成和刚刚完全不?同的景色。
这次进到光球的并未纪长宁,而是晏南舟,他和纪长宁一样在无数个光球中穿梭,光球之中都是一些过往的片段,有他的,也有纪长宁的。
他进入了几个,看见的都是自己或是纪长宁的过往,有纪长宁叫自己练剑的,有薛云阳教导纪长宁的,还有易上鸢借自己无为剑一用的。
这个光球内的景物让晏南舟有些陌生,他小心翼翼探查,不?明白身在何处,直到看见出现在视野中的纪长宁,这才明白,这是纪长宁的记忆,准确说,是纪长宁在三伏崖底的记忆。
当年重?伤落下三伏崖后,晏南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尤其?被摩诃鸟咬住肩膀时?,钻心的疼传来,疼得他眼前一黑满头?大汗。
意识变得模糊,视线昏昏沉沉,整个人的气息逐渐微弱,仿佛下一刻就死掉,便是在这频死之际,体?内的神骨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力量,一股灼热充盈的灵力在体?内游走,连丹田都被这股力量滋养着。
力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以至于作为力量容器的躯壳快要容纳不?了,仰头?发?出一声嘶吼,体?内的强力炸开,将那摩诃鸟分割成无数尸块,碎肉混合着鲜血从头?顶纷纷落下,犹如下了一场血雨,空气中满是这股难闻刺鼻的腥臭味。
晏南舟倒在血泊之中,双眼混沌,意识模糊,浑身冷的打着寒颤,可身上的温度却一点?点?消散,他牙齿抖动,明明身上极痛却仍强撑着不?昏睡过去,只因他相信自己的师姐回来寻他。
可世间一点?一点?过去,山崖四周的光亮开始变暗,依旧没有一个人寻他,甚至没有一点?声音,三伏崖底下太过安静,安静到恍惚间他以为只有自己,每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令他的眼睛亮起一分,直到看到空无一人的前方,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
再等等,师姐一定会?来。
他心中仍是满怀期许。
不?知道待了多久,也许是一日?,也许是两日?,也或许是一个时?辰,他身上的伤口?结了痂,可依旧是脱力后的动弹不?得,嘴唇干燥喉咙快冒烟了,只能用力张着嘴,汲取些许从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滴解渴。
满身疮痍,一身狼狈。
纪长宁进入光球中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她从不?知道这一日?里?晏南舟这遭受了这些,直到这一刻,才知道,晏南舟一直在等自己,可她当时?不?停在寻他,可不?知道为何半点?没有踪迹。
她不?由自主朝着人靠近几步,前面呼吸微弱的人突然睁开了眼,“师姐……”
那双眼望向纪长宁所在的方向,明明清楚对方看不?见自己,可被那双眼注视着,纪长宁有这种被发?现的慌乱,下意识后退一步。
“小木头?!!”
孟晚的呼喊声在身后响起,一回头?,便见孟晚穿透自己身躯奔向不?知何时?昏厥过去的晏南舟,哭声哀怨,令人为之动容。
纪长宁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孟晚为了救这人耗尽了全身力气,甚至连古圣用于给她保命的丹药都替其?服下,跌跌撞撞哭喊着要带晏南舟离开的孟晚。
她愣愣看着,好似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紧要的戏,可心中却被故事?牵动情绪,好似明白为何今日?过后,晏南舟会?同自己疏远,毕竟比起一个不?顾自己生死的自己,拼尽全力救他的孟晚自然更为重?要。
可明明,自己也在三伏崖底下,也万般担忧,终究抵不?过一句无缘。
与此同时?,另一个光球之中,晏南舟看到了在三伏崖下不?停寻找自己的纪长宁,她的手臂被利刃划伤,滴了一路的血,可这人好似未感?觉到一般,只是握着剑,一瘸一拐的寻找,半点?没有停下。
明明脸上都是疼痛的汗水,明明脸色都惨白至极,明明声音都变得沙哑,可她依旧一声声呼喊,“晏南舟,晏南舟,你在哪儿!”
哪怕她双腿无力跌到在石堆中,脸上被尖锐的石块割出了伤痕,也费劲全力爬起来,摇摇晃晃用剑撑着地?面继续往前。
在晏南舟记忆中,他从未看过自家师姐如此慌乱不?已的模样,大多数时?候的纪长宁,都是冷静稳重?的,仿佛所有困难在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从不?会?有慌张不?安的时?候。
可当她看到自己缠斗时?被摩诃鸟撕碎的衣衫时?,不?由红了眼,声音都带了点?颤音,咬着牙哑声道,“我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
晏南舟跟在纪长宁身后走了许久,看着她脚步越来越慢,身形越来越摇晃,最终眼皮耷拉下来,身体?往前扑去。
“师姐!”见状,晏南舟飞快闪了过去,神情满是担忧和紧张,张开双臂欲将人接个满怀,唯独忘了自己如今身处的不?过是一段记忆之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便见泛起涟漪,而纪长宁则穿过他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
张开的双臂显得格外可笑,晏南舟看着手臂眼中闪过难过,转身低头?,只见纪长宁疲惫不?堪躺在枯叶之中,身上都是血渍和枯叶,他连替她拂去脸上得泥污都无法做到。
“晏南舟……”昏迷中的纪长宁眉头?紧皱,极不?安稳,嘴唇开合急促的念叨着,“你等我……等我……”
这句话令晏南舟心头?一怔,情绪翻涌难以言明,他蹲下身垂眸望着昏迷不?醒的纪长宁,伸出手隔着点?距离轻轻描绘着她的眉眼,沙哑着声音道:“师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下到三伏崖寻过我……我以为……”
以为,自己在她心中远没有其?他弟子重?要。
即便过去许久,晏南舟仍记得自己当时?的怨气和恨意,他不?知道纪长宁有寻过自己,亦不?知道有天道的从中作梗,只觉得若不?是孟晚他定会?葬身封魔渊,明明自己以身相救,可无人在意自己的生死,除了孟晚。
以至于经历千辛万苦回到崖边时?,见孟晚为救自己灵力不?稳,气息微弱,当时?那股力量已然掌控他的心神和思绪,整个人不?受控般的疯魔,等清醒过来,险些为孟晚流尽了血,也正因为这一次爆发?了神骨的力量,才会?被古圣认出他是晏家血脉的事?,为之后发?生的种种埋下了隐患。
再次醒来,是在万象宗,眼皮沉重?,意识混沌,好似有什么重?物压在身上,只听迷迷糊糊间有几个弟子的说话声。
他们说:
小师叔为了救晏师兄险些散尽灵气。
若不?是小师叔,晏师兄怕是救不?回来了。
说来也奇怪,晏师兄和大师姐不?是师出同门?吗,那大师姐为何阻拦他们救人?
谁不?知道大师姐公私分明,那般危险,大师姐自是需要护着其?他弟子了。
……
一字一句,在晏南舟的心中留下了极深的裂痕,他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中,等到午夜梦回夜不?能寐时?,便将之翻出来,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好似想让自己深深铭记。
纪长宁是在晏南舟苏醒后一个月时?来的,她踏进有些昏暗的屋子,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西下的余晖透过窗透了进来,使得周围镀上了一层橘黄色的暖光,晏南舟着白色中衣坐坐靠在床上,侧眸盯着窗外的落日?,不?知在想什么,只留下消瘦侧颜。
二人一坐一站都未出声,只听外头?啁啾的鸟鸣声,好一会?儿纪长宁才未忍住,开了口?,“你的伤好些了吗?”
晏南舟扭过头?,看着眼前的人,受了重?伤的脸色看起来比纸还要白上几分,听见这句关心的询问,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是真的关心我的伤吗?”
这句话不?似晏南舟以往的语气,带着冒犯和质问,纪长宁皱了皱眉,脸色变得不?悦起来,声音也冷了三分,“你这话什么意思?”
“只是在想,师姐当真关心我的伤势吗?”晏南舟苦笑了声,“若关心又怎会?这么久才来看我?”
好似听出了这话中的委屈,纪长宁的火气散了大半,放轻声音解释,“我受了伤,所以这段日?子皆在山间陵养伤。”
未曾想,这句解释说完,晏南舟脸上得表情更奇怪了,带了点?嘲讽,“师姐不?愧是大师姐,为了万象宗当真是不?惧生死,令人钦佩。”
纪长宁不?会?蠢到以为晏南舟这番话是对自己的夸奖,脸色一沉,不?悦道:“你能好好说话吗!”
“师姐觉得我说话不?好听?”晏南舟依旧是那副表情,可说出的话却并不?和善,“若不?是孟晚,我险些就葬身三伏崖底,生死路上走了一遭,性情自是有所改变,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才对?”
“你掉下三伏崖,我也下去寻你了,”纪长宁并未遮遮掩掩的性子,有话直言,厉声解释,“可三伏崖下道路错综复杂,我并未寻到而已。”
“你当然要去寻我,你是万象宗大师姐,自是要护着其?他弟子,若我出了什么事?,你又怎么好有个交代?。”
“你便是这般想我的!”
面对纪长宁的质问,晏南舟沉默不?语,并非他想如此想,而是种种一切皆是如此表明。
“好,很好。”纪长宁红着眼冷笑了一声,随后转身离开。
画面就此停止,二人再次被外力逼出了光球之中,纷纷望向空中的最后一个光球,明明身处不?同空间,可望过来的视线却相交在一起,隔着一层屏障,他们感?知不?到对方,却动作一致的走进最后一个光球。
看到了对方内心深处最不?愿回想的画面。
第153章第一百五十三回
“嘀嗒——”水声?滴落在地?面?发出的声?响。
纪长宁小心翼翼往前走,脚底踩过?水洼,周遭满是阴暗潮湿的环境,像是一个地?牢,甚至还有蛇鼠虫蚁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难闻的臭味,好似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久久不散。
她打量四周,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此处的记忆,可毫无印象,便?清楚这是晏南舟的记忆,顿感疑惑,不明白晏南舟为何会对?此处记忆深刻,只?能越发小心谨慎。
一直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才看见两个身穿万象宗服饰,提着一个箱子的弟子出现在自己视野之中,这二人面?生,纪长宁并不认识,眼?下也只?能跟在他们身后?。
跟着七拐八绕走了会儿,到了尽头,四周变得平坦开阔起来,但是没有点灯的缘故看不清,只?能隐约瞧见前方黑漆漆的一团不知是人还是什?么东西。
“我去点灯。”没有提箱子的那名弟子开口,随后?摸黑朝着右侧走去,捻了个法决,山壁的油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照亮了四周。
油灯亮起来后?纪长宁这才看清自己身处山洞之中,四面?都是山壁,山壁中凿出了几个洞放置油灯,正前方是个约莫有两间?屋子大小的平地?,可四面?八方皆以黄色的巨符围住,那黄布上的符文不知用什?么东西绘制,红到发黑,极其瘆人。
不仅如此,连那地?面?都绘制着复杂的花纹和咒术,看的人眼?花缭乱,纪长宁抿唇看了一会儿,认出了这是玄阴阵,乃是万象宗极其阴狠的一个法阵,被困在阵中之人无法使用灵力,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虚弱,甚至会被一点点吞噬掉理智直至变成?一个痴傻之人,故而早就被划为禁术了,不知是何人在此布下这般阴狠的禁术。
纪长宁百思不得其解,而这时,那提着箱子的弟子缓缓走了过?来,在阵法外停了下来,没好气的吆喝了声?,“欸,小傻子,还不爬过?来。”
黑暗中响起了铁链在地?面?滑动碰撞的声?音。
听见这话,纪长宁这才注意到,阵法之中的角落里有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人,他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身上的衣衫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连发丝也是被泥土枯叶缠成?一缕一缕的,杂乱的披在身后?,佝偻着身体,缩着头,只?能从骨骼的形态看出应是个男子。
他走的缓慢且踉跄,没走一步小臂粗的铁链便?会在地?上拖动发出沉闷的声?响,纪长宁这才注意到,那两条极粗的铁链链接着山壁两段,紧紧刺穿这人的琵琶骨,深到已经让他的肩膀变了形,每走一步伤口都会往外涌出鲜血,没一会儿便?滴落在地?上。
铁链没有那么长,刚好到法阵前再往前时整个人就被重力拉扯,疼得那人口中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那两名弟子见怪不怪,脸上挂着嘲讽的笑,讥笑道:“你也是命贱,都这样?了还没死呢,我要是你活成?这样?,早就一死了之了。”
“他可不能死,”另一个方脸弟子忙接过?话,“他要是死了尊者可不会放过?我们。”
“我知晓,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先前说话的那名弟子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随后?跟使唤一条狗似的仰头吆喝,“口渴了吧。”
浑身血污的人没出声?,只?是口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是喉咙疯狂蠕动那般,他明明个头比这二人高?出许多,可这时伛偻着身体,低垂着脑袋,看起来和这二人差不多高?。
“又不懂规矩了是吧。”方脸弟子面?带怒意道。
那人迟疑了会儿,竟然双膝着地?跪了下来,见状,两名弟子爆发出震天的笑声?,“哈哈哈哈,你看你,跟条狗似的。”
“呸,当真?没有骨气,没了几口水也能丢弃尊严,不愧是邪魔妖道,”拎着箱子的弟子从箱子中拿出水壶将水倒在地?面?上,水流落下时形成?了一个小水洼,混合着泥沙,看起来浑浊不堪,“喝吧,赏你的。”
纪长宁站的有些远,她看不清这人脸上被凌乱发丝遮挡住的神情,却能感觉他身形一僵,口中的呼吸声?越发急促,最后?仍旧俯下身埋下头,一点点舔舐水洼中的污水,好似什?么琼浆玉液。
不知为何,纪长宁的心口有一瞬间?的难受,好似被一只?手紧紧攥紧,疼得她呼吸紊乱,有些不忍再看下去。
“哈哈哈哈,曾经风光霁月的大弟子如今跟条狗似的趴在这里舔水,真?想叫旁人来看看,你如今的模样?。”
方脸的男子脸上满是鄙夷和恨意,恶狠狠道:“你当初害我被逐出万象宗时,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我手里,呵,等尊者取出你的神骨后?,我再好好折磨你!动手。”
闻言,纪长宁这才注意到此人生的格外眼?熟,她皱着眉在脑海中回想了一番,从那熟悉的眉眼?间?猜出了这人身份,竟是当年在宗门大比中惹事而被逐出师门的陈奉。
思及至此,纪长宁看向那趴在地上的人,后?者也正好仰起头来,凌乱的发丝朝着两侧散开,露出底下那脏乱不已的脸来,明明看不清楚,可纪长宁依旧认出,他是晏南舟。
心口被眼前的画面压得喘不过气,她知晓晏南舟被古圣抓住关了许久,虽猜到应是吃尽了苦头,可未曾想古圣是这般折辱他,将他当成?一条狗,一点点磨掉他的自尊和骨气,将他重重踩在泥潭之中,浑身沾满泥泞和血污,半点没有记忆中的模样。
陈奉他们随意在晏南舟身后?扎下一刀,用碗接住喷涌而出的鲜血,极其小心翼翼,而晏南舟就如一具行尸走肉那般任由?他们摆弄,只?是睁着空洞的双眸,愣愣望着纪长宁所在的方向发呆。
视线在空中交织,有那么一瞬间?,纪长宁以为晏南舟看见了自己,可直到陈奉他们取了血,往晏南舟身上吐了几口唾沫骂骂咧咧的离开,他依旧没有动过?,仿佛没有生机一般瘫倒在地?。
山壁上的油灯随着陈奉他们的离开又熄灭了,周遭再次归于黑暗,目之所及只?有模糊的一些影子,山洞里很安静,以至于明明微弱的呼吸声?都会被无限放大,令人无法忽视。
纪长宁在黑暗中缓缓走了过?去,停在了晏南舟身前。
“师姐……”
突然,黑暗中响起了一道嘶哑难听的说话声?,这个声?音极其低,甚至变了音,仿佛在铁块在生锈的刀刃上来回划动,发出的声?音极其刺耳。
没有想过?晏南舟会突然出声?,纪长宁被吓了一跳,可之后?再无反应,好似一句梦呓罢了,她就这么站在那儿垂眸打量着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身影的人,开始回想二人之间?是为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若人的命运皆有头顶的神灵安排好了,那自己和晏南舟的命运又为何会如此,活成?了一个笑话。
自己输的一败涂地?,晏南舟亦不是胜者,好似来这世上一遭,都受尽了折磨苦楚,二人的人生不过?只?是早被书写好的历练,声?名狼藉也好,功成?名就也罢,终究化为尘埃,归属于天地?。
她无能为力,却不甘心,天道遮掩了自己的过?往,试图让自己顺从听话,她偏不,她偏要逆流而行,找到真?正的纪长宁!
就这么站在黑暗之中看着晏南舟,看着他被陈奉他们一次次羞辱,一次次被取血,不知过?了多久,光球里的时间?流逝总是容易让人忽视,知道不知第几次被取血后?,这处腐烂肮脏的山洞中,走进了另一个人。
油灯亮起来时易上鸢一身素衣站在法阵之外,垂眸打量着晏南舟的惨状,摇头咂嘴,“啧,真?惨啊,古圣让陈奉来看守你,当真?是有手段。”
晏南舟抬眸,身上满是被匕首捅出来的豁口,身上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可那双眼?依旧充满狼性,嘶哑着声?音开口,“易上鸢,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救你了,”易上鸢歪头笑了笑,“古圣这老东西心思太深,把你藏的严实,我废了好些功夫才找到这处,便?来救你了。”
“救我?你不应该巴不得我死吗,”晏南舟冷笑了声?,“若是我死了,就再也无人知道是你杀了叶东川和那些弟子。”
一旁的纪长宁心头一震,是易师叔杀了师父?
“你果然知道了,”易上鸢并未在意,依旧语气带笑,“不管你信不信,我当真?是来救你了,也从未想过?让你死,选吧,是让我救你出去,还是继续被古圣当成?狗一样?关在这里?”
晏南舟没说话,沉思了许久才开口,“我有一个请求。”
“嗯?”
纪长宁不清楚晏南舟要做甚,可不一会儿当看见晏南舟不顾陈奉哀求一剑割下他们的头颅时,她顿时明白了,晏南舟一向不是大度良善之人,眦睚必报才是他的本性。
他就这么拎着还在滴血的剑,踩着陈奉的尸首一步步离开了。
第154章第一百五十四回
同一时候的不同空间之?中,晏南舟也?踏入了最后一个光球之?中,他?打量四周像是在一个山谷之?中,阴暗潮湿,两侧的峭壁上布满了黑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流淌,明明没有一个人影,可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他?眉头紧皱,不明白眼前这是什么地方,每一步都走的极其小心,生怕有诈,越往前,那种无数双眼睛出现在身后的感觉越发明显,可当他?转身时,身后依旧空无一人,漆黑狭长的山谷之?中只有自己一个人。
一股寒风吹来,凉气从底下升起,令他?不由打了个冷颤,越发觉得此处诡异至极。
这里好像只有红色和黑色两种色彩,昏暗到极其压抑,处处透露出瘆人,不过身处了一会?儿,晏南舟就感觉自己的情绪莫名陷入了一种恐慌之?中,便猜测,定是受山谷中某种气息影响。
山谷不知通向?何处,看不见尽头,可走了小一会?儿也?未瞧见尽头,晏南舟没有停下,总觉得一旦自己松懈下来,那些躲藏在暗处的东西便会?蜂拥而上,将他?吞噬干净。
当这个念头浮现出来时,晏南舟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猛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环顾四周自语,“这里是封魔渊底下?这是师姐的记忆。”
思?及至此,他?神色变得慌乱起来,不由加快了速度,明知纪长宁听不见,可依旧高声呼喊,“师姐,师姐!”
“咳咳咳——”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
晏南舟闻声转头,急匆匆便追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在一处狭窄之?处果然看见了纪长宁,忙瞪大了眼奔去,着急不已?道:“师姐,你没事吧。”
纪长宁并未听到晏南舟的声音,她从封魔渊掉了进来也?不知落到了何处,这里阴森诡异,遍地都是白骨尸骸堆积而成的小山,她心下一慌小心翼翼查看,发现那些尸骨中,有人的,有动?物,也?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虽看起来年代久远,却也?说明了此处并不安全。
她一边寻找出路一边探查四周,山谷幽暗潮湿,两侧凸起来的山壁上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不小心碰了一下,竟然柔软无比,好似人皮一般,被这种触感弄得有些发怵,纪长宁再不敢去触碰,每一步都走的极其谨慎。
可山谷深不见底,仰头只有黑雾笼罩,甚至看不见有多高,四面八方也?寂静无比,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仿佛这个地方被天地所遗弃,无人可以进来,也?无人可以离开。
不知走了多久,长久没有休息的身体开始受不住,喉咙因?一直未进水而干涸无比,好似冒了烟,许是因?为驱动?禁术的反噬,纪长宁觉得浑身上下都在隐隐作?痛,每一步都需要?费尽极大的极其,但?她却一点也?不敢停下脚步,没有一刻放弃过寻找出口?。
过了多久无从得知,外头是何情况她也?不知晓,却坚信自己不能放弃,坚信晏南舟会?回来的,直到身体到了极限用插在地面,躬身咳出了血,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看着极其吓人。
“长宁!你没事吧!”崇吾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
听见这个稚嫩童声的一瞬间,晏南舟瞳孔放大,他?环顾四周,有些不明白这是从那儿出来的声音,明明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可下一刻,纪长宁回应了这个声音,让他?心中的疑惑加深。
“无事,你不必担心。”纪长宁清了清嗓子哑声回应。
她的语气并未觉得奇怪,好似对?这声音极其熟悉,可晏南舟仿佛见了鬼一般,他?知晓有的修士会?圈养灵宠或者傀儡,修为高深之?人,还可令傀儡说话?,令灵宠幻形,可他?从未见过纪长宁身边有这种非人的东西,一时之?间不明白这声音从何而来。
更令晏南舟觉得诡异的事,这声音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他?看见的是纪长宁的回忆,那便说明,这东西是在纪长宁的识海之?中,二人相识许久,从不知晓此事。
这时,那东西又开口?了,“你身体受不了,不如歇一会?儿吧。”
纪长宁缓缓站起身来,想了想回答,“这里太过诡异,明明我自己一人,却一直感觉被很?多双眼睛盯着,还是得快点找到出口?,不能光指望晏南舟来救我。”
崇吾停顿了会?儿,再次开口?,带着懊悔不已?的语气,“长宁,对?不起……”
“你怎么了?”纪长宁察觉到了崇吾的奇怪,皱着眉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晏南舟不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纪长宁追问。
“因?为没有这段剧情,”崇吾的声音充满着无奈和麻木,“晏南舟送孟晚回到万象宗后,会?受到古圣的伏击,在赶来封魔渊的路上会?加剧了伤势,重伤昏迷险些丧命,神骨替他?疗伤也?需要?半月,他?来不了封魔渊了。”
话?音落下,晏南舟万般震惊,不明白为何这个声音会知道还未发生之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同他?一样疑惑的还有纪长宁,闻言皱了皱眉,面色凝重问,“崇吾,好像你总是知道很?多,无论是当初让我救晏南舟,还是在周天之?境找到离开的法子,亦或是现在,我没问不代表我不曾怀疑,而是在等你自己开口?。”
崇吾没出声,四周安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道:“我有不能说的苦衷,但?你相信我,我从未想过害你。”
“正是知道你未曾害过我,我才会?容忍你一次又一次的隐瞒,最后一次机会?,你都瞒了我什么!”
纪长宁的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好似要?让崇吾说个清楚,可后者依旧没出声,周遭安静无比,不知何时黑雾突然弥漫过来,四周的能见度遍地,入眼皆是雾蒙蒙的一片,而在那些黑雾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纪长宁侧眸听着这声音,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眉头紧皱,低语,“什么动?静。”
崇吾似想到什么,着急大喊,“快走,长宁,快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意味,哪怕前方黑雾笼罩,看不清到底是何情况,可晏南舟依旧感受到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逐渐逼近这里,甚至连山壁两侧都开始抖动?,地动?山摇,碎石纷纷落了下来。
一股极强烈的魔气从黑雾中扩散而来,晏南舟脸色骤变,也?也?不由提高了声音大喊,“师姐,快走,快……”
他?一转头,才发现纪长宁依旧跑出很?远,剑修对?于危险的规避让纪长宁反应极快撒腿就跑,速度极快,半点看不出重伤在身。
晏南舟愣了片刻,也?急忙追了上去。
纪长宁抿着唇乱奔,浑身疼得满头大汗,可她却能感知到那黑雾之?中定是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只能拼尽全力一刻不敢停歇,可仍是无用,黑雾的速度极快,眨眼便将她笼罩其中,整个天地顿时就黑了下来。
四周一片漆黑,纪长宁看不清道路只能停了下来,她握紧了同悲剑,皱着眉打量四周,明明什么都看见可却感觉身边围了很?多人,有无数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带着森森恶意。
突然,周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无数人簇拥在一起,肩膀摩挲时发出的声响。
“人,活人的味道……”刺耳尖锐的声音响起,落入耳中极其诡异,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还是个剑修……”这个声音似男似女,有两个人在说话?那般。
“剑修的魂体最好吃了,桀桀桀……”吞咽口?水的伴随着癫狂的笑声。
“她的魂体这么纯净,定是美味极了,我要?吃她的心脏,都别?和我抢。”
“我要?她的金丹。”
“脑子留给我。”
……
无数个声音一同响起,好似集市上争抢货物的人,而纪长宁便是那个被他?们?瓜分的货物,她不明白这黑雾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却能感受到这股极强的魔气,黑雾中飘荡着丝丝缕缕的黑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她的脸色沉重无比,心跳加快,握剑的手紧了紧。
“长宁,这些应当是封魔渊中死去魔修的怨灵,你小心些。”崇吾严肃的声音响起。
纪长宁没接话?,只是抿唇皱眉思?索逃脱,这些魔修灵体摆明是将她当晚餐了,她若不采取措施便只能在这里等死,她不想死,更不想被万魔吞噬而死,那最好的法子便是拼死一博,拼一把还有一线生机,不拼便只只能等死!
于是,纪长宁出了剑,飞快攻向?漂浮黑雾中的黑影,可那些魔修本就是怨灵只有灵体,被剑气击中后散成一团烟又缓缓汇聚在一块儿,怒不可遏大喊,“吃了她,吃了她!!”
成百上千的黑影发出尖锐的声音,叫嚣着要?吃了纪长宁,他?们?魔气深厚数量巨大,挥剑砍了会?儿纪长宁便气息不稳,正思?索如何时,一个黑影从后偷袭。
“铛——”剑落地了。
第155章第一百五十五回
这些怨灵不好对付,没有实体无论什么?攻击都上不了他们,反而极其狡猾,借着处于黑暗中的优势偷袭,趁纪长宁不备,朝着她身后刺入一块尖锐的石块,另一个黑影也?随之配合,正击纪长宁握剑的手腕,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手腕一疼,同悲剑应声落地。
忙退后一步,纪长宁捂着胸前自后向?前被刺穿的伤口,胸腔快速起伏,她弓着背咳的撕心裂肺,隐约可以看见血丝,可抬眸凝视的双眼目光凌厉,满是锐利的坚韧,并未有一丝恐惧和胆怯。
“师姐!”见纪长宁受了伤,晏南舟眼瞳通红,忙跑过?去放在?身前,神色慌乱不已,扬声大喊,“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罢,他在?掌心汇聚一股灵力,朝着周遭的黑影扫去,可随着“轰隆声”炸开,周遭还是那样未有改变,晏南舟嘴唇颤抖,第?一次浮现出无能为力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却什么?也?做不了。
纪长宁并未感觉到异常,倒是崇吾的惊呼声一声声响起,“长宁,你没事吧,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无妨,”纪长宁直起背来,明眸扫视四周,冷笑一声,厉声道:“我纪长宁不会这么?轻易认输的,剑来!”
话音落下,同悲剑应声飞入手中,她握着剑动作快如鬼魅,竟是将灵气悉数灌入剑中,剑身笼罩着一层金光,所到之处无不听见一声声哀嚎痛呼。
她杀红了眼,可这封魔渊底下的魔修怨灵数量巨大,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被她的灵力和剑气吸引,一窝蜂全涌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如漫天潮水倒腾着扑面而来,将四周围的水泄不通,整个天地顿时暗了下来,什么?也?看不清,只余下黑暗之中震耳欲聋的怒吼和嘶叫声。
声音尖锐难听,如鬼魅之声,由于看不见周围,纪长宁只能听声辩位,手中剑依旧挥的又快又狠,强行将喉咙涌上的血腥气压了下去,直至再控制不住,嘴角流出一道血渍。
便是这时,一道黑影疾速追来,快到人来不及反应。
“师姐!!”晏南舟看的双眼通红,急的六神无主,可仍是扑过?去挡在?纪长宁身前,妄图替她挡下这一家,可通黑的影子穿过?他的身躯令他身上浮现了一层水波,却并未产生一点伤害,直直捅穿了纪长宁的腰腹。
“噗……”
喷出来的鲜血也?穿过?了晏南舟的身体,他好似感受到了那股温热,双瞳瞪大,眼眶通红有泪水打转,连声音都带着自己没注意到不安和害怕,“师姐……”
纪长宁身体不稳整个人如同一片脆弱的枯叶,直直往前倒去,尘土飞扬,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眸光落在?了右侧,同悲剑就落在?一旁,试着去拿,可双手抽搐,鲜血止不住从伤口处涌出,没一会儿就打湿了身下的地面,疼得她脸色煞白,满头冷汗。
她不怕死,毕竟修行之路总是充满太多困难险阻,死于妖魔手中或是秘境之中的修士数不胜数,她也?曾想过?自己也?许有一日也?会死掉,不过?那是为了万象宗,为了庇护百姓,而不是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尸骨无存,曝尸荒渊。
不甘心!
心中强烈的求生欲爆发出来,纪长宁嘴角抽搐,恶狠狠咬着牙伸手握住了剑柄,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哪怕伤口裂开,血流不止,呼吸紊乱,浑身被冷汗打湿,连站起来的身形都摇摇欲坠,可她仍是仰起头挺直脊骨,笑得癫狂疯魔,厉声大吼,“来啊,我不怕你们!”
黑影中响起嘈杂尖锐的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彻底被纪长宁激怒,漫天的黑雾黑压压一层看起来极其壮观,发起的攻击也?较之刚刚更凶猛了些,纪长宁挥剑抵抗,不过?负隅抵抗,脚步虚晃踉跄,连握剑的手都不挺颤抖,浑身冷汗混合着血渍狼狈不堪,最终,再无数黑雾从四面八方?刺穿她身体时,从空中落了下来。
“杀了她!杀了她!”
“桀桀桀,我快忍住了,好饿啊,我百年没吃过?人了。”
“这修士不好对付,扭断她的手她就不能握剑了。”
黑雾之中的万魔怨灵争先恐后的吵闹着,最后说话的那怨灵提出的法子得到了其他响应,可晏南舟的脸色却在?那刻血色尽褪,整个人呆滞在?原地,看着那些黑雾一丝一缕的爬上纪长宁的双手,然后,缓缓收紧,旋转。
他看着纪长宁握剑的那只手在?自己眼前被反转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双瞳被血色染红,竟是激出了魔心,面目狰狞,嘶吼大喊,“放开她!你们放开她!!”
体内极强的灵力炸开,这个结界都随之震动,地动山摇,好似要被炸开,可无论如何?依旧无法改变已成为事实的过?去。
“啊!!!!!”随着纪长宁忍不住的痛呼声响起,手腕处传来清脆的腕骨碎裂的声音,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晏南舟仿佛也?听见自己心痛到碎掉的声音,怒火攻心,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视野有些模糊,模糊到看不清纪长宁的面容,晏南舟这才发现自己满脸的泪水,他听着崇吾心疼担忧的呼喊声,每一个画面,每一点声音都被无限拉长放大。
昏暗的四周满是层层叠叠的黑影,他们将纪长宁团团围住,一点点吞噬纪长宁的魂体,浅金色的魂体从她体内漂浮而出,被成百上千的怨灵分噬干净。
被吞噬灵体到底多痛晏南舟不知道,只是看着纪长宁痛的哀嚎大喊,她在?求救,求薛云阳,求路菁,求师父,求许多人救她,唯独没有求自己。
在?痛到极致失去理智时,纪长宁哭出声来,沙哑的哭声伴随着她的呼喊声,她说:
晏南舟,救我!救我!
那一刻,晏南舟的情绪彻底崩溃,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掉了,分不清过?往和现在?,整个人只剩下一个躯壳,痛哭出声,双膝还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口中苦苦哀求,“啊啊啊!天道,我错了,我再不会试图去反抗,我认输了,你赢了,我求求你不要这么?对她,错的是我,是我不自量力企图与天相争,可我师姐没有错,她那般好不应该受到这种折磨,所有的罪责皆是我一人之过?,无论什么?罪罚我悉数受着,我求你不要这么?对她!”
他磕的很重?,血渍顺着额头滴落,看起来有些瘆人,可他没有停下,依旧磕着头,仿佛奢望自己丢下尊严和骄傲能获得天道的一丝怜悯,可直到纪长宁的魂体被吞噬干净,饱受极大的痛苦后渐渐昏死,也?并未有任何?神迹降临。
神灵从不会听取世间疾苦,天道也?不过?冷眼旁观罢了,这世间所有人,无论身份,都只是天地之间的尘埃,无法扭转天地规则。
鲜血流进了眼中,右眼染上了红色,以至于晏南舟目之所及皆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红色,他看着纪长宁的身体,大脑又一瞬间的空白,声音颤抖慌乱,“师……师姐……”
“师姐……我……对不起,对不起,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我错了……”
他从未有何?时想现在?这般害怕,浑身颤抖不已,目光一眨不眨盯着纪长宁,脑海中涌出纪长宁一声声的质问,双腿软的动不了,仿佛失去了灵魂,口中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趴在?地上一点点朝着纪长宁爬去,指尖碰到纪长宁腕骨断裂垂在?一旁的手指时,直接穿过?去。
纪长宁闭着眼,若不注意她身上的一身伤痕,仿佛和陷入沉睡没有什么?两?样,可晏南舟知道不是的,他师姐呼吸微弱了,就快要死在?自己眼前。
大脑一片空白,眼泪止不住的流下,他张着嘴无声痛哭,原来痛到至极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字音,仿佛失语的可怜人。
周遭的怨灵还沉浸在?愉悦中,商讨着要如何?将纪长宁拆骨入腹,吃的一干二?净。
晏南舟眼神凶狠,神情阴鸷,嘴角抽搐着,体内神骨突然发出灼热的烫感,他张着嘴厉声怒吼,每一个字都好似含着鲜血哀痛,一点点从喉咙中挤出来,“不准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