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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尘 一个十三 21854 字 2024-12-09

第081章第八十一回

二人离得有些?近,相贴的手臂和腹部能感受到对方发热的身体,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的温度,有些?烫。

纪长宁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应是不大好看,惊慌失措,双目瞪大,像突然被踩中尾巴的猫,竖起?来浑身的汗毛,戒备和紧张的盯着这突破安全距离,不按常理?出牌的外来者。

晏南舟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眼?神平静,眼?珠弧度很小的移动着,像是从额头扫视到她的鼻尖,最?终停在了唇角处,再也没有动了。

那双眼?未有丝毫改变,同纪长宁记忆中的晏南舟一样,似毫无波澜的湖面,幽暗深邃,令人难以?看透。

曾几何时,她极为喜欢晏南舟的眼?睛,因为那双眼?时时刻刻都在追寻着自?己,仿佛流浪的小狗害怕再次被遗弃,故而,用一种可?怜委屈自?卑的目光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可?这一刻,在这双眼?的注视下,纪长宁并未生出任何的念头,只有慌张和不安,脑海一片空白,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一个想法:晏南舟认出自?己了。

从封魔渊捡回来一条命后,纪长宁想明白了很多?,反正修为全无,与其回万象宗接受旁人同情的目光和惋惜的表情,还不如好生同过去告别,为自?己而活。

她为万象宗做的已经够多?了,养育之恩,教导之情,也随之叶东川的逝世和自?己死过一次而结束,她想在有限的时间中,去领略这世间不一样的风光,去找一找自?己的过往,还有找寻记忆中那个总是唤自?己宁宁的奇怪女人,究竟是谁。

因此,纪长宁不想再困于责任和同晏南舟的情情爱爱之中,不想因为那些?日夜相伴的悸动,而丢失自?我意识,成为哀怨嫉妒的模样,那并不可?恨,而是可?悲。

人会滋生情爱,但情爱并非人之唯一,也许会有人耽于情爱,将这份爱意看之比生死,至亲,前途还重,那也并非愚昧,受人嘲讽,有人想做笼中娇雀,有人向?往九天?翱翔,只是追寻和思想不同。

正因为明白这些?,纪长宁才不愿同晏南舟相见,她本以?下定决心同过去做个了断,许是多?年以?后二人再次相逢,还能心平气和坐下喝杯凉茶,追忆似水年华。

可?未想到在晏南舟苏醒的第一天?便是这般场景,心中顿时变得复杂万分。

二人均为出声,晏南舟察觉到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四肢有些?僵硬,这屋里漆黑无光,他瞧不见这人面容,只能隐约感知到是个女子,心中太多?疑问,张了张嘴哑声开口,“你……”

“砰——”

随着巨响响起?,瓷片落了一地,晏南舟眼?前一黑,身体没了支撑直接倒下,脑袋不偏不倚的靠在见了纪长宁肩窝处,将人压了个严严实?实?。

他倒下后纪长宁这才瞧见站在晏南舟身后的袁茵茵,举着个被砸碎只剩下手柄的茶壶,满脸怒火,怒气冲冲道?:“我就说?这人看着不像好人,师兄还得救他,浪费了这么多?药草,也不知道?后面拿不拿得出诊金,而且我一进门?就看见这登徒浪子欲轻薄于你,还好我反应快把?他砸晕了,趁现在,咱们快点把?他丢出去吧。”

虽然不想同这人有何瓜葛,但也实?在不忍晏南舟背上个登徒浪子的罪名,纪长宁叹了口气,“他并未轻薄于我,是个误会。”

“啊!”袁茵茵张大了嘴巴,“那我刚刚把?他打晕了,这可?怎么办啊?完了完了,师兄回来瞧见,又?该骂我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

“袁姑娘,”纪长宁出声打断了袁茵茵的碎碎念,无奈道?:“可?否劳烦将这人扶起?来?”

“哦。”袁茵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丢下手里的茶壶把?手,用尽浑身的力气才将晏南舟翻了个面,将纪长宁解救出来,气喘吁吁问:“现在怎么办啊?”

纪长宁将被扯乱的衣衫整理?妥当,闻言瞥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晏南舟,心情复杂,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等他醒来再说?吧。”

晏南舟是在翌日晌午醒来的,他眼?睑轻颤,眉头紧皱,鼻腔发出声响,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袁茵茵生怕被她师兄发现自?己把?人砸晕了,一早便来这儿守着,正抓了把?玉米喂麻雀,听见动静便同床上的人对上了视线,欣喜若狂道?:“你醒了啊!你等着,我去喊我师兄!”

说?罢,急急匆匆跑到门?边,双手放在嘴边成喇叭状,大声呼喊,“师兄,人醒了!”

少女的声音像清晨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却不惹人讨厌,晏南舟闻声转头,周遭光线太暗了,晏南舟眨了眨眼?,眼?前漆黑一片,仅能够从这欢快的女声中知晓对方是个少女,张了张口,却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吞咽了口唾沫,像小刀割嗓子那般刺痛,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问,“你是谁?”

“你得命都是我们救的,你说?我是谁?”袁茵茵叉着腰一脸傲气。

在万妖林发生的一切,还有过往的梦境,种种回忆充斥着晏南舟的脑海,他思索了会儿才从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拼凑出一条命完整的时间线,这会儿听见少女的话语,大概明白过来,忙撑起?身诚心道?歉,“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定会偿还恩情。”

“你知道?就好,”袁茵茵抱着手高高抬起下巴,“诊金记得付啊,别一个个的就知道当我们阅微草堂是善堂。”

“这是当然,”晏南舟伤势未愈,说?几句话以?耗尽心神,却还是强撑着同人周旋,轻声而言,“这屋里有些?黑,可?否轻姑娘点灯,也好让我记住恩人长相,免得报恩寻错了人。”

话音落下,袁茵茵一脸茫然,扭头看了眼?屋外烈日当空的晴日,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容貌俊朗的男子,那双眼?生的极好,可?仔细去瞧,才发现那双眼?呆滞无光。

带着笑意的浅色的眼?瞳在袁茵茵眼?中逐渐放大,呆滞无声的双眸中印出了人影,被挡住了光线,所以?瞳色变得有些?暗,直到那道?笼罩着他的人影退后些?许,那眼?中的阴影也随之消散,印出了明亮的光,

赵是安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十指,看着晏南舟思索了会儿,才不急不慢的开口,“你这眼?睛应是受到外力压迫瘀血扩散,从而导致的短暂失明,何时痊愈我也不清楚,许是两日,许是两年,许是可?能好不了了,不过修士体质同寻常人不同,我就是个乡野大夫,也未替修士瞧过病,你且听听罢了。”

说?完,赵是安摸着下巴打量晏南舟,好奇多?问了句,“说?起?来,修士皆如你这般吗?”

“何意?”

“我那日替你号脉,明明脉搏微弱浑身发凉,仅有一口气撑着,瞧着应是撑不过一日,可?这小半月过去了,不仅没断气,内伤还恢复的差不多?,仅余点外伤,我从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情况,实?乃奇哉怪哉。”

听人这么说?晏南舟明白应是神骨的原因,他虽不喜体内这给晏家?带来祸端的神骨,却也不得不承认,因神骨的原因,一次次化险为夷。

神骨能助修行,调生息,自?是不担心双眸是否会恢复,不是时间问题罢了,与此相比,晏南舟更为关心的是身处何方,他们是何人?

思及至此,他刻意引出话题,轻声而言,“大夫怎知我是修士?”

“仙长许是忘了,你我有一面之缘。”

“我怎不知?”

赵是安轻声道?:“那些?暴雨,我见仙长一人独行,便在雨中赠了仙长一把?伞。”

这下莫说?晏南舟了,连坐在一旁饮茶的纪长宁都有些?愣住,从不知这二人还有这么一场际遇。

“还有那日你们仙门?弟子围剿那个仙门?叛徒,叫晏什么的,我受不二山庄所托,也有在场,”赵是安说?完,又?简单将那日发生的种种复述了遍,“谁知后来万妖倾巢而出,蛟龙现身,局面太过混乱,我在路边遇到你时,你已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医者,仁术也,博爱之心也,见死不救是万万不可?,便将你带了回来,此处是我的医馆,阅微草堂,我姓赵名是安,这是我师妹,袁茵茵。”

“这哪是医馆啊,分明是个善堂,整天?往外捡人回来,捡了一个又?来一个,再来几个咱们都没地儿住了。”袁茵茵低着头小声在一旁嘀咕。

“茵茵!”赵是安转头低声训斥,语气带着不悦,后者抬眸瞥了他一眼?气鼓鼓的背过身去。

晏南舟的眼?睛看不见,听觉也随之变得敏感起?来,听见这话并未觉得被冒犯,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的假象。

他惯会审时度势,根据特定的环境来展现出特定的性格,就比如现在,掩唇咳嗽两声,露出点虚弱疲惫的模样,将自?己放在弱势的一方,三言两语便能叫袁茵茵生出愧疚感,“这些?日子麻烦二位了,待我身子养好些?便会自?行离开,诊金和恩情皆不会忘记。”

听人这么一说?,袁茵茵又?有些?不自?在,喃喃道?:“他自?己说?的,同我无关。”

“茵茵。”赵是安的对自?己这个师妹是真的无可?奈何了,“我师妹并无恶意,仙长莫要介意。”

“二位救我一命,又?赠伞在先,在下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介意,”晏南舟忍着伤口的疼痛,微微直起?身来,客气道?:“赵大夫也莫要称呼我仙长了,我姓……”

晏南舟停顿思索:赵是安既然跟随段霄他们去了万妖林,先不论原因,他应是知晓自?己的存在,若是说?了真名,恐会多?生事端,不如多?一事少一事。

弯弯绕绕想了一通,随即改了口,“我姓周,单名一个宴,赵大夫唤我名字便可?。”

“噗——咳咳——”那便话音刚落,这边纪长宁一口凉茶喷了出来,狼狈的连声咳嗽。

这处动静有些?大,纷纷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连晏南舟也闻声看过去,无神的双眸就这么毫无遮掩的对上纪长宁的视线。

明知这人看不见,可?纪长宁还是有一种慌张不安,好似被晏南舟注视着,她的伪装都在那道?目光下,变成可?笑的掩耳盗铃。

晏南舟盯着声源,长久的习惯还是让他在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看过去,即便现在什么也瞧不见,他一直以?为这屋里除了自?己只有赵是安他们二人,听见这声音,才察觉到第三人的存在,咳嗽的嗓音有些?细,应当是为女子,可?赵是安并未出言介绍,他也不便多?问。

也是赵大夫的师妹吗?亦或是赵大夫的妻子?

他在心中这般想着。

寄人篱下应当知情识趣,于是晏南舟朝着那女子所在的方向?轻笑颔首。

纪长宁被这笑笑得浑身别扭,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难不成也笑回去?晏南舟也看不见啊。

她皱了皱眉,索性当做没看见,扭过头盯着窗外。

赵是安本想着这二人都是修士,许是还互相认识,可?这会儿观纪长宁的态度,又?不像那么一回事,只好出言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纪姑娘,目前也暂居阅微草堂。”

他知晓纪长宁不愿提及过去,并未将纪长宁也是修士的事说?出来,只简单一句朋友概括。

纪这个姓并不少见,可?因为纪长宁的缘故,晏南舟听见仍旧心跳漏了一拍,随后恢复正常,温和有礼同人打招呼,“纪姑娘。”

担心这人认出自?己的声音,纪长宁并未多?言,只是不冷不热的应了声,“嗯。”

这声音一出,晏南舟不由抿唇皱眉。

屋里陷入安静,赵是安只好起?身告辞,“你伤未好还需多?加休息,若有事唤一声便可?,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有劳赵大夫。”

见赵是安和袁茵茵转身,纪长宁也跟着起?身离开,行至门?外时,她下意识回头,对望过来的晏南舟对上视线,在心中暗自?道?:

该走了。

第082章第八十二回

“什么,你?要走??嘶——”赵是安听?到这个消息,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茶杯,热茶顺着桌面流到他的手背上,灼热的烫感?疼得他弹跳起来,发出痛呼声?,整个人看起来好生狼狈。

纪长宁未想到赵是安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随后又见他被烫伤,忙起身?查看,“烫的可严重?可有药膏,要不然我去唤袁姑娘来瞧瞧。”

“无妨,”赵是安甩了甩手,被烫到的手背灼热还伴随着刺痛,可当着纪长宁的面儿,他总不能没有男子气概的哀嚎吧,只?能强忍着,继续同纪长宁说话,来转移注意力,“纪宁姑娘为?何?要走?啊?可是在阅微草堂待的不自在?亦或是茵茵那丫头又说了什么话惹你?不开心了,她?被我和师父宠坏了,你?莫要……”

话还未说完便被纪长宁抢过话头,“先生多虑了,此事我思量许久,并非因为?袁姑娘。”

“不是因为?茵茵,那便是因为?我?”

纪长宁抬眸看着对?面俊秀儒雅的男子,二人视线相交,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不知为?何?都总有些古怪的感?觉,一点若有即无的暧昧,可赵是安克己守礼,从未逾越,自己也并非貌若天仙,这般想未免显得自作?多情了。

她?刻意忽视那道有些炽热的目光,轻声?回答,“这些日子叨扰先生许久,实在过意不去,如?今,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离开。”

“你?要回万象宗吗?”

纪长宁摇了摇头,“我如?今都无法御剑,回去做甚,再者说,我自幼便只?有除妖和修行,从未有空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现在孑然一身?,便想去四处走?走?,走?到何?处便算何?处。”

说完担心赵是安以为?自己不想报恩,又连忙补了句,“先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需要我做的,定当万死不辞,偿还恩情。”

“我救你?,并不是需要你?万死不辞的,”赵是安叹了口气,他确实对?纪宁有男女之意,可并不想将这份情感?施加于她?,不愿她?离开除了这一点外,更多是担忧,“你?伤虽好了,可灵力全无,又不回万象宗,如?何?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中自保?”

“这世?间除了修士,更多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他们皆能活着,我如?何?不能?”

这下轮到赵是安不知如?何?接话了,思索了会儿才开口,“你?既已有打算,我又怎好阻拦,只?是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请说。”

“可否过了阳月再行离开?”赵是安说完又解释道:“每年阳月时节,阅微草堂需要在镇中摆摊义诊,每日一个时辰,这是师门定下的规矩,积善行德,回馈父老乡亲,以往只?有我和茵茵,实在忙不过来,可否劳烦纪宁姑娘多留几日。”

闻言,纪长宁垂眸思索着,她?想离开其实很大一部分因素是因为?晏南舟,虽然赵是安说晏南舟的眼睛看不见,可也说了说不准何?时会恢复,她?不想去赌这点可能,因为?也许便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既然说好同过去划清界限,那牵扯不清将自己置身?于过往那样,捡回来一条命又有何?意义,依然逃不脱宿命纠缠。

故而纪长宁并未应答,而是保持着长久的沉默。

从纪长宁的无言中,赵是安明白了她?的犹豫,随即笑笑,极为?识趣替人找了台阶,歉意一笑,“此事却?是我想的过于简单,还是罢了,罢了。”

“若是赵先生不嫌弃,我也可尽绵薄之力。”纪长宁最终还是顺应本心将此事应了下来。

赵是安没忍住扬起了唇角,“怎会嫌弃,多谢纪宁姑娘。”

“对?了,”赵是安突然想到什么,本欲起身?离开,又坐了回去,“那位周仙长,你?可认识?”

“不认识。”纪长宁眼睑一颤,毫无犹豫否认。

“我见他虎口有茧应是常年使剑,还以为?也是万象宗的弟子,”赵是安不疑有他继续道:“那待我问了他后,再通知他的师门吧。”

“通知他的师门?”

“总不能一直让人留在这儿吧,再者说,他体?质同普通人不同,应交由他的师门更好些,我医术有限,还是莫要耽误他的好。”

你?若通知了万象宗,那就不是救他,而是害他了。

纪长宁在心中这般想,试探着询问,“他的眼睛可能恢复?”

“难说,”谈及病情,赵是安神色变得格外严肃,“他的眼睛是受外力压迫,伤到了根本才导致的失明,时间越久痊愈几率越小?,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看他师门可有办法。”

听?人这么说,纪长宁舒了口气,往后如?何?不清楚,至少眼前晏南舟看不见自己,只?要有心避开,那便能安然无事度过这半月。

纪长宁想的极好,殊不知袁茵茵已然在晏南舟面前将她?卖了个彻底。

袁茵茵从未离开过木夕镇,身?旁也多是普通人,故而对?话本中那些飞天遁地的修士极为?好奇,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纪长宁是个修士,可无奈纪长宁是个话少的,她?又气恼赵是安对?纪长宁的在意,私下没什么好脸色,难得又来了个修士,自是围着人问东问西。

什么修士是不是不会老不会死?是不是真的点石成金?能不能踏破虚空?可有引起天下大乱的第一美人?亦或是一些可有见过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的奇怪问题。

晏南舟在人前是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无论袁茵茵问了什么离谱的问题,他都不会嘲笑,而是极其有耐心的回答,唇角带着点笑意,只?是双眼无神,任谁瞧见都会叹一句可惜。

他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到纪宁的身?上,轻声?开口,“修士只是比普通人多谢傍身?的术法灵气罢了,并无话本所说那般无所不能,至于那种会在夜里发光的花,倒是真实存在,就生于天衡山上,等有机会,我带袁姑娘去瞧瞧便是。”

“当真?”袁茵茵兴奋不已,随后想到赵是安对?自己的念叨,小?脸又蔫了下去,委屈巴巴道:“还是不了,我师兄不让我离开木夕镇。”

“袁姑娘从未离开过?”这句话正中晏南舟下怀,他不急不慢将诱饵抛出去,“那赵先生同纪姑娘也未离开过吗?”

“你?说纪宁?”袁茵茵并未多想,只?是解释了句,“她?不是木夕镇的人,是三个月前我师兄从救回来的,她?一个人也挺可怜的,反正无处可去便暂时留了下来。”

虽表面瞧着是不喜纪宁的模样,可话语间却?还是出于同情。

“纪宁?”晏南舟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眉头一皱,神情带了点困惑。

见人若有所思的神情,袁茵茵眼睛滴溜溜的转,装作?随口一问,“怎么你?认识?”

袁茵茵是故意这般问的,目的想试试这人可否同纪宁认识,赵是安捡到纪长宁时,那人浑身?是伤,醒后也未提及过过去,甚至都没想过回宗门,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对?此,袁茵茵大胆猜测一番,觉得纪宁身?上的伤许是同她?宗门有关,说不准是仙门斗法受了伤?或是降妖除魔被偷袭?亦或是被她?同门所伤,故而才避而不谈。

越想越觉得十分的可能的袁茵茵,更加坚定自己的这个猜测,连带着对?纪宁的态度也较之一开始好了不少。

灵力尽毁,同门背叛,无处可去,形单影只?,怪不得这人性子这般冷,遭此重击,没有萎靡不振已是不易。

这二人都是修士,纪宁却?不像是认识此人的模样,即便如?此,她?并未将纪宁的身?份暴露,毕竟纪宁不认识不代表此人不认识啊,万一他就是害纪宁受伤的罪魁祸首呢?

袁茵茵并不喜欢纪宁,可同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相比,那还是相处三月的纪宁稳妥些,好歹是个自己人,问完那句话后,便目光如?炬的盯着面前温和带笑的男子,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表情。

晏南舟察觉到袁茵茵打量的目光,脑中思绪转了一圈,轻笑回答,“我极少下山,应是不认识。”

“我都忘了问你?,你?是何?门何?派啊?”

闻言,晏南舟暗自沉思:

万象宗是断然不能说的,后续定会引起太多问题,为?避免多生事端,自是需得说一个名声?不够大,离此处又有些距离的门派,更何?况那姓赵的大夫有几分能耐,八成是瞧出自己剑修的身?份,自己若是胡编乱造一个,岂不是摆明再告诉别人,这周宴身?份是假。

思索一番,晏南舟心中已有决断,轻声?而言,“天枢山,灵剑派。”

“灵剑派?”袁茵茵皱着眉回想,一剑茫然,“没怎么听?过啊。”

“小?门小?派,袁姑娘自是没听?过。”晏南舟松了口气,语气又恢复了笑意,又胡编了些故事,将小?姑娘唬得一愣一愣的,并未对?他的身?份提出什么质疑。

二人聊了许多,袁茵茵瞧着聪明,实则不是晏南舟的对?手,三言两语间透漏了不少消息出来,直到被赵是安唤去帮忙,才不情不愿的离开。

人一走?,晏南舟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面色阴沉,目光凝重,想到自己如?今境界,双目失明,浑身?是伤,还需得寄人篱下,讨好旁人,心中恨意越发浓厚,咬着牙低声?自语,语气满是杀意,“古圣!”

屋外涌进来一阵风,将这话语吹散。

太阳西落,弯月缓缓爬上高空,万里无星,只?余下几片薄薄似轻烟汇聚而成的云层,缓慢的移动着,遮挡了那轮弯月,周遭变得更暗了些,那些烛火也就更显明亮。

无量山的夜晚较之白日安静不少,万象宗的弟子分散在四处巡逻,身?着执法堂服饰的弟子也在各个入口值守,偶尔能听?见狗吠鸟鸣声?。

而整个万象宗中又要属青霄峰更为?安静,孟晚因晏南舟去思过崖思过,古圣一人居住,大多数时候都呆在房中。

他盘腿坐在床上调息,闭着眼,呼吸平稳,神情平静,周身?灵气围绕,却?能从那些灵气中窥见一丝黑气,不多,却?极为?显眼,在周身?漂浮着。

突然间,古圣的面容发生了变化,深褐色的老人斑爬上了他的眼周,平整的手背也像裂开了皮的枯枝,灰白色的头发眨眼便尽数便白,身?上的皮肤也满是土地上的干裂细沟,整个人充满着死气,没有一点生机。

随后,黑丝被灵气压强行压了下去,古圣身?上的老态又缓缓恢复正常,他收了灵气睁开眼,混浊的中印出桌上摇曳的烛火。

他皱眉不悦,想起那日在万妖林,晏南舟虽被他重伤,但拼尽全力的一击仍旧让自己受了伤,不得不连夜赶会万象宗疗伤,可小?半月过去了,伤势并无好转,明白应是体?内天人五衰运转越发压制不住。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古圣下了床沉声?朝着屋外的人道:“进来。”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陈康走?了进来,颔首行礼,“师父。”

“可有晏南舟的消息了?”

“还未……咚——”

话音未落,陈康被灵压重击,双膝重重跪在地上,他神情慌乱,忙着急求饶,“师妹他们进去的那条路已经被那蛟龙毁了,如?今万妖林四周都是毒障,其他人无法靠近,我已派人搜寻过,仍旧没瞧见那逆徒的身?影,想必是死在里面了。”

“他体?内神骨能防百毒,怎会害怕万妖林的毒障,可他中了的剑气,能去哪儿呢?”古圣想不到,抬手一挥,控制这陈康的灵压顿时没了,后者慌忙起身?垂眸站在一旁。

“陈康,”古圣放轻了语气,“为?师体?内的天人五衰已到晚期,如?今只?有晏南舟体?内的神骨能助为?师飞升,除此之外,那逆徒杀了东川,你?若将他抓回来,令众人信服,那样为?师才好将宗主之位传给?你?,你?可明白。”

“徒儿明白。”

“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抓到晏南舟!”

“是。”

窗边一个纸人转身?飞进了夜色之中。

第083章第八十三回

因纪长宁的有心?避开,自晏南舟苏醒后又过了五六日,两人一次也未碰见过。

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同赵是安待在一块儿,切药,配药,收拾药渣,亦或是一同出?门义诊,没有一刻停歇。

勤快到袁茵茵背地里暗暗咒骂,咬破了手?绢,觉得这是纪长宁意欲取代自己的表现?,殊不知纪长宁想着?,都要走了,至少得做些什么,好答谢赵是安这些日子的照顾。

而晏南舟则待在房中,他伤势过重,虽体质特殊情况,也需好生?调养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下床,许是知晓自己寄人篱下,便将?身上仅剩的灵石当做了诊金。

他是个极听话的病人,让做什么便做什么,让喝什么药便喝什么药,从未像大多数病人那?般有脾气?,就安安静静待在房里,不给人惹一点麻烦。

就连赵是安都不止一次说过:要是所有病人都想周仙长这般配合便好了,那?大夫得轻松不少。

只有纪长宁知道这人一向如?此,刚到无量山时,他便是小心?翼翼卑躬屈膝的,连笑都是带着?讨好,仿佛只要他听话乖些,就能不被丢弃有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以前,纪长宁想不明白为?什么十多岁的少年会心?思这般重,敏感,自卑,懦弱,胆怯,半点没有少年人的朝气?。

后面?,在晏南舟同孟晚的道侣大典上,被朱厌揭开了那?道少年小心?翼翼遮掩的伤疤,她才明白,这样的性格是源于什么,源于他少时便家破人亡的凄惨;源于他无家可归与狗夺食的悲哀;源于上天给予晏家得神骨。

她无从得知晏南舟在没遇见自己之前还经历过什么,但那?定是一段阴暗无光的过往,以至于他从未提及过。

对?此,纪长宁感到悲哀和无奈,可这份同情并非源于女?子对?男子的同情,而是源于这个修士和妖魔位于力量顶端,普通人皆是蝼蚁的世间。

天道掌控众生?,大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己,无法主宰自我命运,所有人不过都是欲望的容器,只是被一身皮肉掩盖住了,而晏家和那?块神骨能便是打开这些欲望的钥匙。

飞升上界的诱惑太大了,纪长宁见过不少因争夺天材地宝而师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的修士,亦或是走火入魔,背弃宗门的天之骄子,皆是因为?心?中欲望。

也正是如?此,才造就了晏家悲剧的开端。

如?今,晏南舟怀璧有罪,她不知晓往后会如?何,只是不想再去掺和其?中,毕竟人各有命,她连自己都护不了,又怎去妄想拯救他人,于是连着?几?日未靠近晏南舟养病的屋子,明明就这么大的地方,可有心?躲避,依旧一面?也见不到。

晏南舟给了诊金,是以病人的名义在阅微草堂修养,袁茵茵平日只是送送药,看病照顾的活还是落在赵是安头上,好在他这个大夫十足称职,对?待病人都一视同仁,并未有何怨言。

他替晏南舟号脉,眉头紧皱,表情十分凝重,像是遇见什么难题般困惑,情不自禁发出?了讶异声。

虽说看不见,但晏南舟能从面?前这人的语气?和动作,隐约感知他的情绪,轻声询问,“怎么了?可是有何问题?莫不是伤势又加重了?”

赵是安收回?手?,这才道:“并未,周仙长放心?,伤势恢复的很好。”

“那?赵大夫为?何是这种?语气??”

“只是前日我替仙长号脉,脉搏还有些不稳,今日再看,却平稳不少,即便是修士也未免恢复的快了些,冒昧问一句,仙长体质可是略有特殊?”

晏南舟心?下一沉,神情带了点戒备,在心?中思索了会儿,不动声色回?答,“那?万妖林中有一红色的果子,我瞧着?可口,没忍住吃了一个,随后便感觉到体内一股热流涌动,浑身充满了力气?,当时并未多想,现?在听赵大夫这么说,莫不是因为?那?果子的缘故?”

听人这么说,赵是安觉得极有可能,毕竟那?万妖林中满是珍稀药草,奇珍异兽,有些什么强身健体的灵果再正常不过,因此并未对?晏南舟这句话感到疑惑,摸着?下巴点头认可,“兴许就是那?果子起了作用,不过周仙长也算是吉人自有天相,就是不知是什么果子,这般厉害。”

从赵是安的语气?中听出?他对?这随口一说的果子极为?感兴趣,晏南舟甚是担心?他下一句就会追问这果子在哪儿,有什么特征,味道如?何?

为?避免这种?事发生?,他抢在赵是安开口前,先寻了个话题跳过此事,“对?了,先前听赵大夫叹气?,可是发生何事了?”

“啊?”赵是安极其震惊,“我叹气?了?我怎不知!”

“赵大夫自个儿都未注意,此事看来,定是极其?严重了。”

赵是安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窘迫,他刚刚在想纪宁,自是没注意到自己是否有叹气?,可旁人也没骗自己的必要,那?自是有了。

这几?日赵是安确实心?绪不宁,乱七八糟想了一通,他自幼在阅微草堂长大,除了师父师妹,只有医书药草,虽然近两年年岁上涨,也有许多人都替他说媒,可他却都未有成家的打算,只想守着?阅微草堂和师妹平淡度日,直到遇见纪宁。

纪宁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清醒坚韧,淡漠如?水,不似烈酒灼心?,不似茶水悠长,就是闲暇午后的一杯水,流入喉腔毫无回?味,却能解渴,过于平淡却别有滋味,令人不自觉被吸引。

起初,只是又因为?好奇,好奇这女?子是谁?从何而来?将?去何方?

接着?是佩服,怎会有人多年修炼毁于一旦,变成废人却也未曾颓废,仍旧努力向生?,不会感叹世事不公,造化?弄人。

到现?在的不忍,不忍她一人在这世道独行,想做那?与她并肩之人,不求同行,但求陪伴。

种?种?念头缠绕在一块儿,跟麻绳似的毫无头绪,若是有一人能替他分析一二,也不见得这般苦恼。

可这些想法自是不能同袁茵茵说,袁茵茵本就因为?多年相依为?命,将?亲情认为?爱情,对?自己占有欲极强,故而不掩对?纪宁的讨厌,若是知晓此事,怕是要闹翻了天。

赵是安不想纪宁为?难,便只能一个人伤神,这会儿听周宴这般问,忍不住想倾述,又觉得不妥,便一直未出?声,犹豫了会儿还是开了口,只是用词较为?委婉,“你说,如?何让女?子心?悦于自己啊?”

说完,又连忙补充一句,“我替旁人问得。”

“赵大夫有心?仪的女?子了。”晏南舟并未接受他的解释,而是语气?肯定的接过话头,做起了猜测,“袁姑娘?”

“怎么可能,茵茵是我师妹,我看着?她长大,把她当妹妹一样。”赵是安并未注意自己已经被看穿,只是下意识解释。

晏南舟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又道:“那?便是纪姑娘了。”

“啊,不是,不是,”赵是安红着?脸摆手?,整个人变得慌乱不已,语无伦次,“不是纪宁姑娘,是纪宁姑娘,不是,不是我,我哪有喜欢,欸,不对?,啧。”

说到后面?赵是安越发混乱,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见状晏南舟大概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无疑是为?情所困罢了,太过于正常,他浅浅一笑,以一种?平和的语气?同人交谈,“人皆有七情六欲,有心?悦之人并无什么问题,赵大夫若是信得过我,与其?暗自伤神,不如?说出?来,兴许还能帮衬一二。”

“情爱之事怕是帮不了,周仙长又未有心?悦之人……”

“有。”

“啊?”

“有心?悦之人。”

话音落下晏南舟的脑海中浮现?出?纪长宁的身影,随后,熟悉的刺痛传来,他眉头一皱,知晓这股力量又将?影响自己,随后屏息凝神,在识海中抵抗这股诡异的力量,双手?无意识攥紧了床褥,表面?瞧不出?异常,可识海中却已经历一道道重创。

他强忍着?脑海中刺骨的疼,苍白着?脸扬唇朝着?笑了笑,哑着?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刚更?为?坚定,“我有心?悦之人。”

许是面?前之人咬牙切齿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在谈及心?悦之人,赵是安突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愣愣应了声,“真巧,我也有。”

识海中的力量渐渐消散,晏南舟获得了短暂的胜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松开青筋暴起的右手?,缓了小一会儿,才沉声继续刚刚的话题,“是纪姑娘吗?”

“……”赵是安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点头承认,“是。”

这些日子相处,二人相谈甚欢,赵是安已然将?晏南舟当成了朋友,又加之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三言两语将?对?纪宁的心?思说了个一清二楚,说完他又叹了口气?,“我心?悦她,可是不知她是否也心?悦于我。”

“那?纪姑娘可知晓你心?悦她?”

“我……这……不太……可是……”赵是安又脸一红,神情肉眼可见的慌乱,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晏南舟摇了摇头,一副过来人看着?深陷情爱无法自拔的人的无奈模样,“你都未曾同她说过,他怎知你心?悦她?她若不知那?便不会往那?方面?想,长此以往,便是僵局,”

赵是安摸着?下巴点头,十分认同这个说话,可还是有些丧气?,“可若是我说了,她并无那?方面?意思,岂不是让人为?难?到时见面?岂不尴尬?”

“那?不如?这样,试探一番,”晏南舟压低了声音,凑在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这样好吗?”赵是安听完坐了回?去,神情更?为?犹豫,“若是被纪宁姑娘知晓,她定会恼我。”

“那?我便爱莫能助了。”

眼前这人,莫名有种?令人不自觉信服的魅力,赵是安沉思了会儿,还是咬着?牙应下,“我且试一试。”

晏南舟笑了笑,颇有些明白为?何总有人喜做红娘,这成人之美却是美事一桩,颔首祝贺,“那?便祝赵大夫心?想事成。”

赵是安摸了摸鼻子,起身告辞。

此事并未让晏南舟放在心?上,只当做闲暇之余的消遣,直到翌日纪长宁来送药时才又再次想起来。

平日里都是袁茵茵来送药,人未至,声先到,以至于有人推门进来时,晏南舟第一时间便闻声望去,从那?平缓的脚步声中猜出?来人并非袁茵茵,试探着?出?声,“纪姑娘?”

纪长宁抬眸瞥了眼依靠在床头的晏南舟,这人未束发,一头墨发就这么散在身后,苍白的脸色并未影响他的俊美,反而增添了几?分无辜,那?双眼虽然没有光泽,可恰恰因为?如?此,望过来时格外深情,满眼真诚。

“嗯。”纪长宁移开视线,刻意压低着?声音回?。

晏南舟整个人显得无害极了,扬唇浅笑的模样足以搅动不少少女?心?,“今日怎是你来送药,袁姑娘呢?”

“有事,”纪长宁将?药递了过去,冷声吩咐,“喝药。”

接过碗时,晏南舟不小心?碰到纪长宁的指尖,有些凉,还未等他反应,那?人动作极快的将?手?抽了回?去,有些避之不及。

寻常女?子多注重名节,故而晏南舟并未多想,只是双手?捧着?药碗微微抬头,轻声询问,“纪姑娘的声音怎么了?”

“病了。”

听出?这人不冷不热的语气?,晏南舟也不再多问,仰头将?药喝完,又再次递了回?去,客气?道:“有劳。”

纪长宁公事公办,接过碗连一刻都不愿多待,可刚转身,手?腕却被人拉住,她侧眸皱眉,脸色有些不佳。

晏南舟也未想到自己为?何会将?人拉住,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感受到落在脸上不悦的目光,脑袋一抽问了个突兀的问题,“纪姑娘可有心?悦之人?”

这人受伤摔到脑子,傻了吧。

闻言,纪长宁在心?中想着?,随后冷声回?答,“有。”

“那?他……”

“死了。”

“啊?”

“松手?。”

“哦。”

等人离开,晏南舟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心?中暗道:

年纪轻轻便守寡,赵大夫当真是情路坎坷啊。

第084章第八十四回

已近秋日,寻常地方的树叶渐渐泛黄,木夕镇不少地方的植被已然开始枯黄,就?连阅微草堂里?种的那些药草都开始掉落,院中那颗樟树落了一地叶子,袁茵茵每日都得?骂骂咧咧清扫。

可相隔不远的空蝉谷却未受任何影响,作为仙门中八美景之一,这里?受阵法影响,外加灵气滋润依旧是树荫茂盛,雾气氤氲,光影交错,繁花似锦的模样,谷中随处可见奇花异草,任谁走进都会讶异于这绝美景色。

花香鸟语,树影婆娑,连吹来的清风都和煦舒适,魏娇娇端着碗九玉菡叶羹穿过来开得?正盛的桃花林,脸色难看至极,凑近了些才听见她在低声咒骂,“喝,喝,喝,喝不死你,再惹你姑奶奶我,往里?吐两口唾沫,恶心不死你。”

一想到林见殊使唤她的嘴脸,魏娇娇就?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为了躲避噬日楼的追捕,她也不会遇到空蝉谷外出?的弟子;要不是因为那弟子,她也不会进到空蝉谷;要不是因为进到空蝉谷,那也不会遇见林见殊这个疯子;要不然遇见林见殊这疯子,也不会沦到端茶送水的下?场。

总而言之,追根溯源,都是因为噬日楼。

魏娇娇火气更盛,又把噬日楼和朱厌骂了一遍。

她黑着脸往前走去?,右脚迈出?去?的一瞬间,周围景物突然发生了改变,树木花草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虚无,迈出?去?的脚也未落在地面上?,那种悬空感令她心下?一慌,下?意识跨了一大步,整个人摇摇晃晃险些要往前扑去?,忙稳住身形。

待站稳后,她拍了拍胸口,垂眸看着碗中的九玉菡叶羹并未撒出?来,这才松了口气,抬眸打量着四周。

此?处应是某人的识海深处,白茫茫的一片,一望无边,毫无生机,甚至安静到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只余下?白色的天以及白色的地。

天地一色,只有魏娇娇一人,她脚下?踩的并未有实感,而是水铺成的地面,整个人悬浮在水面上?,每走一步都会泛起水波。

水波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而来,一步一痕,好似步步生莲,一直走出?一段距离,才看到除了水和天外不一样的景象。

那是一颗红枫,同这处肃穆安静的景色不同,枫叶颜色极红,像是以鲜血滋养而成的一般,四周泛着光,成为这里?最为夺目的景色,有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美感。

枫树缓缓落下?一片叶子,在水面荡起了涟漪,随着水流缓缓就?走,不知该流向何处。

又一片叶子落下?,这次并未落在水中,而是被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接住,那只手?收了回去?,盘腿坐在树下?的人也缓缓睁开眼,无悲无喜的目光落在站在前方的魏娇娇身上?,淡然开口,“娇娘子。”

许久未听见有人唤自己这个称号,魏娇娇勾唇一笑,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娇媚起来,歪着头打趣,“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了尘大师啊,大师今日用悟禅山的秘法将我拉入这识海有何用意?莫不是想奴家了?”

了尘并未回答,而是视线下?移,落在她手?中端着的托盘上?,沉声道?:“朱厌出?关了。”

闻言,魏娇娇身形一僵,会想到过往种种。

她自从不归之地出?来后便成为了噬日楼的叛徒,噬日楼对她的追捕从未停过,若不是靠晏南舟的血,压根无法抑制体内的血煞,可晏南舟的血并未能去?除血煞,她行遍多地,才听说空蝉谷有一密宝,名为六壬玉,能逼出?她体内的血煞,便才想方设法进到空蝉谷。

可混进空蝉谷又如何?寻了许久也未有六壬玉的下?落,若非那日她血煞发作,迷迷糊糊间撞到林见殊在桃林中拿着块手?帕睹物思?人,一靠近林见殊时,她体内的血煞便得?到了舒缓,要不然,她是怎么?也想不到六壬玉在林见殊身上?。

后面费尽心思?到了林见殊身边伺候,她才得?知那块手?帕的主人是仙门第一美人,观音楼月盈仙子——乐正闻月。

这二人有何猫腻,发生了何事,魏娇娇并不关心,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如何从林见殊手?上?偷到六壬玉,可这人似莲蓬一般,浑身都是心眼,一肚子坏水,愣是一点可趁之机都没?给她,一年过去?,毫无进展。

唯一的值得?欢喜的一点,便是受六壬玉影响,她的血煞发作频率大大降低,只要挨林见殊近些,痛楚便能得?到缓解。

这一年之所以能够平安无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一年前噬日楼奇袭万象宗时,万象宗虽是受了重创,可噬日楼也并未全?身而退,折损不少弟子不说,朱厌也受了伤,这一年间忙着养伤没?空搭理?自己,才让自己躲藏了许久,如今出?关,定是要将自己这噬日楼叛徒捉拿回去?。

脑中思?绪翻涌,魏娇娇的神情凝重复杂,也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冷声质问,“朱厌出?关,你作为噬日楼佛子,为何来通知我写这噬日楼叛徒?”

闻言,了尘皱了皱眉,本来毫无波澜的面容裂开了缝隙,不止魏娇娇这么?问,他也在心中这般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来通知她?

可直到这一刻,依旧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想魏娇娇死。

仅有这么一个念头,无关其他,仅此?而已。

见人未出?声,魏娇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抱着托盘朝着人缓缓走去?,将人完全?罩在自己身影之下?,俯下?身,直视这人似佛像那般无悲无喜的双眸,微微歪头,像个天真娇俏的少女,轻声询问,犹如对着情人撒娇,“你怎么?不说话啊,不惜耗费灵气拉我入你识海,便是要通知我此?事,大师莫不是,怕我我死了?”

了尘的眉头皱的更紧,甚至带了点被看穿的恼羞成怒,掀起眼帘,目光凌厉的盯着眼前之人,冷声反驳,“许久未见,你还是如此?自作多情。”

“是吗?”魏娇娇眨了眨眼,微微弯起来的眼睛,像夜空中的弯月,耀眼夺目,“那你为何气恼?出?家人不是应该戒嗔戒怒吗,大师为何而气呢?是因为……”

魏娇娇伸出?手?,隔着白色绣着金色花纹的袈裟,轻轻戳了戳了尘僵硬的胸膛,带笑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乱了你的心?”

“魏娇娇!”了尘提高了声音,大喊了娇娘子鲜为人知的俗名,语气明显已然动了怒,连胸膛起伏的弧度都变大,阴沉着脸怒目而视。

可魏娇娇并未害怕或是退缩,反倒笑意加深,缓缓凑近些许,直视这人满是怒意的眼睛,用仅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贺与尘,你的佛可有教过你男女之情?若是没?有,我教你可好。”

话音落下?,了尘的心跳漏了一拍,瞳孔无意识放大,愣愣看着魏娇娇离自己原来越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气温在升高,甚至能感觉到扑打在脸上?得?呼吸,湿润暧昧,连脸上?的绒毛都轻轻晃动。

了尘感到慌乱,学佛法,修佛性,看了无数经书,即便叛出?悟禅山成为噬日楼的佛子,也未放下?心中的佛,因为他坚信,灵魂终究会消散,万物皆是云烟,唯有佛法会有所传承,日久弥新,为万众所期。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是佛经中的一偈言,他熟读千遍,依然无法参透,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佛法高深,佛并未教他如何去?参透,于是他至今还不明白。

二人无声对视,含着各自说不清的心思?,眼看魏娇娇的唇将要落下?,了尘终是闭上?了眼,情绪有些暴怒,低声呵斥,“滚!”

随后抬手?一挥。

魏娇娇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咬着牙不要命往了尘唇上?凑去?,下?一刻,便被一股外力从背后强行拉出?了了尘的识海。

她打了个激灵,意识回归,瞥了眼四周,发现?还在桃花林中,下?一秒便被了尘的灵压波及,身形不稳往后倒去?,手?上?托盘倒在一旁,里?头的九玉菡叶羹散了一地,绿白相间,像一堆呕吐物般恶心,她自己也是满身尘土落叶,瞧着好不狼狈。

“嘶——”魏娇娇揉被撞得?发疼的肩膀坐起身来,低头打量着自己,没?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至于吗?不给亲就?不给呗,姑奶奶还不稀罕呢。”

一边说着一边骂骂咧咧的爬起来,她尾椎处极疼,稍微动一下?都能疼得?龇牙咧嘴,揉了会儿才看着满地狼藉,黑着脸思?索,又捡起托盘和碗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一直走到桃林深处,一处小院出?现?在眼前,白砖青瓦,飞檐环廊,处处都透露出?主人清新雅致,连吹来的等都带着淡雅的花香,院中还有一条溪流,清澈见底,发出?流水潺潺的清脆声。

再往里?走去?有一个灵气充沛的梧桐树,那些灵气似有形体,幻化成点点灵光,好似给这棵树增添了一种朦胧迷幻的美感,美轮美奂,连带着躺在树下?躺椅上?的人,也莫名多了几分仙气。

那人闭着眼轻摇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龙飞凤舞的空蝉谷三个字极其显眼,笔力遒劲,锋芒毕露,还有种嚣张至极的气势,同空蝉谷平易近人,以和为贵的处事原则极其不符。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林见殊耳尖轻颤,勾了勾唇,也未睁开眼,依旧轻摇扇子,阴阳怪气质问,“呀,我还说我的娇娇儿迷路了呢,正想着要不要找跟链子把你系在好,省得?一让你出?去?办点事便没?了个踪影。”

魏娇娇在了尘那里?吃了鳖,又摔了个屁股蹲,一肚子火气,懒得?装模作样像平日那般搭理?这人,只是翻了个白眼。

林见殊说完,也未听见魏娇娇像平时那般向自己撒娇逗趣,睁开眼望过去?,待看清她灰头土脸一身狼藉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脸色一黑,魏娇娇便有些不安,不知这疯子又要来哪出?,忙扬起个讨好的笑,好言好语认错,“少谷主,我知错了。”

“怎么?回事?”

“我把少谷主的东西打翻了,少谷主莫要生气。”

林见殊眉头皱的更紧,语气也带了点不悦,“我是问你怎么?回事。”

“啊?”魏娇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林见殊应是问她自己,垂眸看了一眼,这身上?又是泥沙,又是落叶,还有残羹的,脸上?还被枯枝划了道?口子,确实不怎么?雅观,怪不得?林见殊这般生气,忙小声回答,“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啧,”林见殊叹了口气,朝着人招手?,“过来。”

魏娇娇凑了过去?,刚走到跟前,林见殊的手?指就?碰到了她脸上?的伤处,因过于突然,毫无防备的她依旧疼得?倒吸了口气。

“唉,”林见殊叹了口气,“这么?好看的脸,要是毁了容得?多可惜啊。”

狗东西!

魏娇娇在心中咒骂了几声,面上?则是歪着头甜甜一笑,眼神真挚无比,“少谷主医术精湛,定是不会让娇娇这张脸留疤的对吧。”

“与我何干?”林见殊后退拉开了二人距离,视线上?下?打量,语气极其不屑,“又不是我的脸。”

“少谷主~”魏娇娇又凑上?去?,拖长了声音撒娇。

林见殊没?忍住笑出?声,鼻腔突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他笑意减消,若无其事问,“你回来路上?,可有遇见什么?人吗?”

“没?有啊,”魏娇娇毫不犹豫否认,还不忘诉苦,“若是有人帮忙,我又怎会这般狼狈,少谷主都不心疼我,莫不是娇娇不好看少谷主便不喜欢……”

听着魏娇娇委屈的声音,林见殊却冷着一张脸,感受着围绕在鼻腔中的那股味道?,他闻过这个味道?,不止一次,那是悟禅山的味道?。

同一时刻,阅微草堂也掀起了一场风波。

“砰——”拍桌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连切药的纪长宁停下?动作

袁茵茵带着怒意的声音响彻云霄,“什么??你要娶亲?”

第085章第八十五回

惊呼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栖息在梧桐树上的黄鸟受到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桌上的捆好的画卷都顺着桌面滚下,轱辘轱辘落了一地,就?连茶水都泛起了水波。

赵是安被袁茵茵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心跳有些加快,下意识看向纪宁所在的方向,正好同人对上视线,他有些心虚,率先移开目光,弯腰将那些画卷拢起来抱在怀中,整齐放在桌上,随后?把暴怒的袁茵茵按了回去,轻声安抚道:“你小点声,性子如此冒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长大。”

袁茵茵气?鼓鼓瞪大了眼睛,本想强忍着火气?,可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旺,快要把她整个?人烧透了,头顶好似在冒烟,她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饮尽,待火气?下去点才难以置信又重复了遍,“那人刚刚说的可是真的?你要娶妻?”

“我何时说娶妻了,你都听了些什么啊?别听风就?是雨的,我只是托人做媒,看看可有适龄温良的女?子,瞧一瞧认识认识而已。”赵是安的语气?颇为无?奈。

这话并未让袁茵茵的怒火消散,反而越发坐实了这事,她气?得发抖,指着那对画卷大吼,“这画卷都送上门,改明儿是不是就?得三书六聘三媒六礼了,若不是我今日出门义诊晚了些,在门口撞见三婆,同他闲聊了才知晓此事,你还要瞒我到何时?”

“我怎会?瞒你,我若娶妻你定是第一个?知道的,只是这没影的事就?是怕你多想,才没说的。”

“怕我多想?你今日能怕我多想就?什么也不给我说,明日你就?能不要我,把我赶出去,好给你们腾位置。”袁茵茵说着说着红了眼。

闻言,赵是安叹了口气?,“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不过是到了年岁,考虑一下成家事宜,我若是把你赶出去,师父他老人家半夜不得来找我谈心?茵茵。”

说到后?面,赵是安放轻了语气?唤袁茵茵的名字,劝说着自?己这个?固执娇纵的师妹,“成家立业是每个?人必经?之路,可即便往后?师兄成了家,那也改变不了你在师兄心中的份量,你我自?幼一起长大,相依为命,是师兄妹,亦是至亲,更是无?法分离的唯一,师兄怎会?不要你。”

听着赵是安这番话,袁茵茵并未觉得愉悦,反倒怒火和委屈充斥心中,理智轰然倒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将那藏在心中许久的呐喊发泄出来,“你也说我们是至亲,是这世?间互为重要之人,若你要当真要成家,为何……”

“袁茵茵!”未说完的话被赵是安骤然提高的声音压了下去。

师兄妹二人视线相交,一个?面色阴沉,不怒而威,一个?眼眶通红,满是委屈,连周围的空气?都骤然降了下去。

在院中的纪长宁眼神微动,她明白袁茵茵的心思?,亦理解赵是安的为难,知晓此事她无?法插手,只能叹了口气?继续清捡药篓里的药草,不去多管闲事。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赵是安也未想到袁茵茵反应会?这般激动,在他认知中,袁茵茵年岁尚小,也未出过木夕镇,长久都是同自?己为伴。

他以为袁茵茵对他的情意,是源于二人相依为命,朝夕相处后?产生错觉,使得她混淆了男女?之情和同门之意。

如今看着面前?一脸倔强仰着头不服气?的少女?,不得不重新审视袁茵茵的认真,那双眼真诚炽热,瞳孔满满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再?无?其他。

那未说完的话二人皆心知肚明,恰恰因为心知肚明,他才更不能让袁茵茵捅破这层窗户纸。

思?及至此,赵是安皱了皱眉,阴沉着脸冷声表明态度,“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是往后?,你都是我师妹。”

虽未明说,可说者有心,听者明白,袁茵茵通红的眼眶中顷刻间便泪水充盈,显得那双圆润的眼睛水汪汪的极其委屈。

她高高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紧紧咬住下唇死?死?盯着赵是安,同以往每一次在外?面收了委屈那般。

总是会?想尽一切办法逗她笑的赵是安,毫无?反正,只是偏过头一言不发。

这一刻,袁茵茵的委屈涌了上来,她看着赵是安,眼睛却忽然模糊了,只能咬住下唇才能忍住地哽咽,可泪珠仍是夺眶而出。

随后?,袁茵茵站起身来,冲了出去,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侧眸看向坐在院中的纪长宁,二人视线相交,还未等纪长宁出声,袁茵茵埋头就?跑进了屋里,将房门重重砸关上,连房檐上的尘土都掉下来了些许。

纪长宁看着药篓中的草药,沉思?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起身走到门外?,看着屋内面色难看的赵是安,轻声道:“你不去瞧瞧嘛?袁姑娘好像真的很难过。”

“我若去了,她会?更难过,还不如让她自个儿冷静,也好过大吵大闹,”赵是安叹了口气?,也是无能为力的模样,“她性子被我惯坏了,一不如意便使小性子,由?着她去吧。”

许是同为女?子,纪长宁好像能够明白袁茵茵为何如此失态,背靠着门框望着阴沉沉的天,语气?淡然道:“她想同你两不疑,长相守,自?是不能接受你同别的女?子亲近,毕竟,人皆是自?私的,只盼着能独占所有的爱意,一丁半点都不愿分给旁人”

“那你呢?”赵是安看向倚靠着门框的人,又重复了一遍,“你可有想要两不疑,长相守的人?”

看着赵是安的目光,那道目光落在纪长宁身上,远没有此人平日那般温和,有些咄咄逼人,有些紧张和期待。

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过于直白,纪长宁好像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明白赵是安在自?己面前?的局促,明白袁茵茵的敌意,明白了这番话背后的潜台词,眼神微动,只能垂下眼眸不做答。

房中安静下来,赵是安不愿就?此作罢,又握了握拳,再?次出声,“纪宁姑娘可有空,不如同我看看这些画卷,替我斟酌一二?”

“事关先生终生大事,纪宁不知先生喜欢各样的女?子,实在不好凭几张画卷妄下决断……”

“若是如你这般呢?”

话语被打断,纪长宁心神一乱,猛地抬头,撞入了赵是安的眼中,这几月相处下,她大概能明白赵是安是个?什么性子,性子温吞,害羞内敛,说话同行为都温温柔柔的,像一团柔软无?暇的棉花,连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手,也觉得会?唐突了自?己,懊恼万分。

在纪长宁认识的人中,赵是安同刘小年瞧着是一类人,都是至纯至善,大智若愚,以善看待世?间万物?,以笑面对万般伤痛。

不同的是,刘小年更愚笨些,或者说更单纯些,有自?己特有的善恶观,是非观,像透明的镜子,只将自?己看见的一切直观的表达出来,常常因为没有眼力劲而得罪旁人。

赵是安的善与纯则是知世?故而不世?故,他懂人情世?故,知世?间百态,同样有自?我的心思?和阴暗,却不会?散发恶意,心向暖阳,坚信世?间又太多悲欢离合,也会?有拨云见日的时候。

这种性格很难用三言两语去说明,毕竟人是极其复杂的一种生物?,赵是安也不例外?。

更真实的赵是安是如何纪长宁无?从得知,可就?这些日子相处下,她所认知到的赵是安性格并非如此,一步一套,咄咄逼人,半点余地不给别人留,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问话风格,很像一个?人,一个?躺在客房的人。

纪长宁也许不够了解赵是安,但她一定了解晏南舟,她轻叹了口气?,“天地间并未有相同的树叶,自?然也未有相同的人,世?间的女?子,或温柔,过洒脱,或冷艳,或可爱,哪怕有所不堪也不应自?贱,因为她们所有人皆是独一无?二的,若先生按照我的品性来寻娘子,是对那位未曾谋面姑娘的不公,也是对我的轻视。”

赵是安被纪长宁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怎么好好的男女?之情,倾述衷肠,在纪长宁几句话里就?上升到如此高度,他明白过来这番话的含义,随后?红了脸,支吾着解释,“我不是这意思?,我怎会?轻视你……”

说完又想到什么,急急忙忙又补充了句,“我也不会?轻视那位姑娘,我只是,那……那什么……我……”

一慌张,赵是安就?容易结巴,半天说不出一句流畅的话,急得满脸通红,最后?只能颔首认错,“是我轻浮了,抱歉。”

“先生不必抱歉,我与先生相识数月,我知晓先生是何品行,只是人心难辨,总有人不安好心,还是莫要受来历不明之人教唆的好,”纪长宁颔首浅笑,“药房的草药还未收拾,我先去忙了。”

盯着人背影直至走远,赵是安才收回视线,瞥了眼桌上还未打开的画卷,懊恼万分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当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被袁茵茵这一闹,赵是安也没了那些试探纪长宁态度的心思?了,他将这些画卷托人送了回去。

终是不放心将自?个?儿关在房里的袁茵茵,义诊结束后?买了袁茵茵爱吃的糕点,好声好气?赔礼道歉,这事也算是翻篇,唯独那白日里同纪长宁说的那番话,只字不提,好似从未发生过。

他既不说,纪长宁也不会?上赶着去问,二人便揣着明白装糊涂,维持虚假的平静。

白日里发生了一堆事,阅微草堂看病的百姓每日都络绎不绝,琐事一堆,一直等到夜深了纪长宁才到院中练剑。

修为尽毁,灵气?全无?,可这并不足以让纪长宁萎靡不振,她初到无?量山时,也不过是一个?连剑都握不住的弱者,天资平平,悟性不够,后?面依旧能靠着每日的努力于勤奋,让所有人信服,平庸者未必不能有所成就?,天赋者未必人人都能成才。

现?在和过去没有不同,仍然是从无?到有,她也许缺乏天赋,悟性,能力,可于耐心毅力上,并不弱于旁人,没有同悲剑,那就?已木剑替代;体质变弱,可以从吐纳练气?学起;丹田破损,便从头再?来。

人生而潜力无?穷,她亦有无?限可能,天道打碎她的脊骨,压塌她的信念,摧毁她的荣誉,那又如何,她偏不认命,偏要以凡人之躯,去扭转这个?命数!

她以前?的练剑是为了师父的肯定,师门的荣誉,师兄的嘱咐,为的是身为万象宗大师姐的责任,如今,她手中的剑,只为自?己。

在夜色下,纪长宁睁开眼,手中的木剑随即而动,浅青色的身影树荫下轻盈而起,手腕轻轻旋转,木剑也如同闪电快速山东,四周安静无?声,唯有划破风声时发出的猎猎声,声音异常清晰。

纪长宁的剑法同过往不同,她抛开万象宗的那些剑术,从中参悟出一套不一样的剑法,不似那般稳重有力量,而是更为随性,木剑在她手中的,静若伏虎,动若游龙,翩若惊云,疾若闪电,又稳健又潇洒,即便没有灵力支撑,也不难看出剑法的惊妙。

风将云层吹散,微弱的月色打在她的身上,照亮了她的脖颈和额头的汗水,汗水打湿了衣襟,连头发都变成湿漉漉的一缕贴脖颈上,好似从水中出来的,可她并不觉得疲惫,反而越发精神抖擞。

她于空中翻身,手中长剑挥出划破了风声,突然间,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在脑海中浮现?,这次的那张脸比过去都要清晰些。

是个?穿着奇怪的妇人,约有四十余岁的模样,怀中抱着一个?木制的框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那哭声萦绕在她耳边,她好似听见一道哭声夹杂在风声传来,“宁宁,你快醒过来啊,别留下妈妈一个?人,妈妈只有你了。”

宁宁?

纪长宁气?血一顿,猛地停下动作。

“咔嚓——”一旁拐角处传来声响,纪长宁凝眉以剑直指那处,厉声怒斥,“谁在哪儿?出来!”

第086章第八十六回

纪长宁刚练了许久的剑,气息不稳,声音也不似平日那般,而是有些沙哑低沉,似她刻意伪装的声线那般。

拐角处的那人犹豫了会儿,还是走了出来,双手扶住墙面,微微颔首,朝着人赫然一笑,“抱歉,惊扰了纪姑娘。”

“你不睡觉在这里做甚?”瞧见那张在月色下露出来的俊朗如玉的脸,纪长宁脸色极其不好看,刻意压低了声音问。

晏南舟自醒来后也没那般讲究,头发随意用一根布带系在脑后,衣衫也是素色麻衣,可那张脸生的极好,即便如此也未影响他的俊美,只是眼?睛依然空洞无神,愣愣的盯着纪长宁,闻言苦笑着脸回?话?,“茶水没了,我想沏壶茶,未曾想还是高估了自己,忘了自个儿是个瞎子,出门转了圈便没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