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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尘 一个十三 19921 字 2024-12-09

第061章第六十一回

“唰——”手指拨动晒药架上转着药材的笸萝。

“唉。”一旁传来一阵叹息声。

袁茵茵皱着眉瞥了眼,见?那人?并未注意到自己,又接连传来几声叹息,她感到莫名其妙又懒得废话,便?压抑着怒火转身去给药圃浇水。

每浇一株,一旁的就响起一次叹息,如?此如?此,不?断重复,以至于袁茵茵看了面前的药草一眼,又转头?看向正在用杵臼捣药的某人?,后?者依旧双眸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见?状,袁茵茵气鼓鼓把水瓢丢在桶中,几步走?过去叉着腰指着人?怒吼,“你能不?能安静点?”

“啊?”赵是安抬起眼一脸不?解,“我怎么了?我有出声吗?”

“你说呢?”袁茵茵在垫着软垫的石椅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眼好奇问,“师兄,你是遇见?什么事了吗?不?如?同我说说,也?好过你一人?在这儿唉声叹气的。”

“你”赵是安张了张口,犹豫了会儿又叹了口气,“唉,算了。”

这一来二去的袁茵茵火气到了巅峰,一把将杵抢过来,朝着人?高高举起,怒气冲冲道:“你说是不?说?”

“师妹你作甚?”赵是安被袁茵茵这泼辣的模样?吓住,神?情满是困惑。

“你若不?说,我就”袁茵茵看了眼石杵又看了眼赵是安,衡量着她师兄的头?硬还是石杵硬,最终为了他师兄小命,最终还是放弃试一试这一念头?,猛地拍了拍石桌,义正言辞道:“你若是不?说,我便?把这桌子给砸了。”

赵是安不?知道他师妹又犯的哪门子病,却知道这丫头?说一出是一出的品行,为了石桌只能妥协,张了张嘴闪烁其辞,“纪宁姑娘的伤好的如?何了?”

“好了个七七八八吧,剩下的内伤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转,需得慢慢调养,不?过如?今体质比寻常人?还弱些,怕是也?不?适合练剑了,”袁茵茵说完察觉到不?对劲,眯着眼盯着面前的人?,疑惑问:“她的伤是你亲自瞧的,她的病情你不?应比我清楚吗?怎还多此一举,问来问去?”

“你知道纪宁姑娘伤好就要走?了吗?”赵是安小心翼翼问。

话音一落,袁茵茵顿时皱眉不?悦,下一刻拍桌怒起,震怒道:“不?行!”

“我也?觉得不?行!”赵是安欣喜不?已,好似终于找到同盟,也?格外激动,“这世道如?此乱,她一人?还带着伤能去哪儿?莫不?成还当自己是修士,能呼风唤雨?若是不?走?运碰见?置她于死?地的仇家,那她该如?何?亦或是”

“师兄,你在说什么?”袁茵茵后?仰隔开点距离,带着探究的目光上下扫视,“我只是觉得她白吃白住这么久,诊金也?未交,哪能就这般一走?了之,咱们又不?是开善堂的,哪能分文不?收白做好事。”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赵是安抿着唇未语,只是扬起一个不?算笑的笑。

袁茵茵双手撑在桌面将身子探过去,目光如?炬,直直盯着赵是安,语气带着质问,“师兄,你是不?是不?想让纪宁走?啊?”

“别胡说。”赵是安神?情窘迫,忙垂眸避开这道探究的目光。

可越是这般欲盖弥彰越有猫腻,果不?其然袁茵茵立刻嚷嚷出声,“哼,你不?敢看我,你心虚了,你就是不?舍得纪宁走?。”

“我没有!”

“我不?信!”袁茵茵当真动了怒气,嘴角抖动,两眼喷射出通人?的光芒,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师兄,师父临终前让你照顾我,我才是你最重要之人?,你是要娶我的,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赵是安把石杵拿回来放进?臼中,方才不?急不?慢的回应,“他只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免得你出去惹祸,再说了师父走?时你还不?到十岁,怎么可能让我娶你,你莫要添油加醋胡说了。”

“我不?管,你就是要娶我!”袁茵茵红着眼,气得满脸排红,看着赵是安的不?当一回事,甚至还觉得自己无理取闹的态度更是怒不?可遏,随后?脑中浮现一个念头?,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看上纪宁了,你唔唔唔”

话还未说完被赵是安一把捂住了嘴,只能瞪大了眼睛以示反抗。

“大小姐你小点声,这话可不?能乱说,一会儿让人?纪宁姑娘听见?了,岂不?是”

“我听见什么?”身后传来纪长宁的询问声。

赵是安捂着袁茵茵的头?转身,看向站在屋檐下望着他们俩的纪长宁,神?情慌乱不?已,假意笑笑,顾左右而言他,“没什么,同我师妹说笑呢,纪宁姑娘这是要出去?”

“嗯,”纪长宁点头?,“出去走走。”

她醒来翌日便知晓距离自己掉下封魔渊已过去了一年,养伤这一月里也?未离开过这二进二出的小院子,今日心血来潮,便?想着出去走?走?,看看这一年间有何变化,也?顺道打听点消息,好为自己以后做打算。

可赵是安不知道纪长宁心中所?想,闻言还有些愉悦,忙道:“出去走?走?好啊,今日惠风和畅,再适合走?走?不?过了,纪宁姑娘人?生?地不?熟,不如让茵茵同你一块儿,带你……”

“我才不?去呢!”话未说完,袁茵茵一把扒开赵是安捂住自己嘴的手发声,怒气冲冲,语气不?善,“要去自己去,谁乐意陪她去啊。”

说着,抬腿就往屋里走?,有到一半又回到石桌前,一把抢过杵臼抱在怀里,恶狠狠瞪了赵是安一眼,路过纪长宁又冷哼了声,徒留下一尴尬,一不?解的两人?。

“茵茵顽劣,让纪长宁姑娘见?笑了。”赵是安苦笑道。

对这个喜怒哀乐都浮于脸上的小姑娘,纪长宁并未不?喜,故而认真回了句,“袁姑娘心性单纯,随心而欲,并不?顽劣。”

“唉,我只盼着她莫要惹事的好,”赵是安摇了摇头?,随后?又故作随意道:“如?此,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

还未等纪长宁张口拒绝,赵是安又忙补充了一句,“正巧我也?要买点药材。”

他这般说,倒让纪长宁拒绝的话语无法出口了,人?去买药材,并非可以陪自己,只是顺道罢了,自己若是拒绝,倒显得自作多情。

思及至此,纪长宁微微颔首,“那有劳赵先生?。”

“不?打紧,顺路罢了。”

过会儿,二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街道上人?流不?息,随处可见?叫卖的小贩,空气中飘荡着烟火气,夹杂着香包的香味,味道复杂多样?,体现了人?生?生?活百态。

不?大的镇子的确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是纪长宁许久未感受到的人?气,她观察着四周,发现这一年的时间未有多大变化,明明相隔甚远,可这里却似无量山下的那个镇子,故而身处于此,感到处处都陌生?,却又处处都熟悉。

恍惚间,令她产生?一种自己在封魔渊那些经历,不?过是醉后?的一场梦,她未曾死?过一次,未曾丢失了一年的光阴,更未曾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她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一切都还是原样?,这里也?不?是什么木夕镇,而是无量山下的小镇,同样?的热闹嘈杂,甚至一回头?,还能听见?身后?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师姐!”

声音穿过人?群传来,纪长宁心口一怔,双眸放大,脑海中无数的画面在这一刻重合,她下意识转身回头?,望着声音传来处的方向,并未出现同记忆中相同的那人?,而是一个背着药篓的小少年。

“师姐,你等等我!”少年又出声

小少年有些胖,走?起路来走?三?步喘五下,走?的踉踉跄跄,瞧着极其滑稽,他前面还是梳着双辫的少女,走?的有些快,可走?出一段距离,又停下来不?耐烦转身叉腰,“小胖子,你走?快点啊,一会去晚了师父又得罚我们了,都是你,非要吃什么糖葫芦!”

少年瘪着嘴,要哭不?哭的跟在少女身后?。

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纪长宁看的很认真,赵是安则看着她,轻声问,“你认识吗?”

“不?认识。”纪长宁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皱了皱眉。

“怎么了?”赵是安瞧见?问。

“木夕镇一直这么多修士吗?”

听人?这么一说,赵是安才后?知后?觉环顾四周,发现确实多了很多穿着仙门弟子服饰的修士,也?是一脸疑惑,“咦,怎么这么多修士啊?”

闻言,纪长宁脸色变得复杂,抿唇思考了会儿,为了避免多生?事端,沉声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啊?好。”赵是安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听从纪长宁的话。

二人?刚转身,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赵先生?,原来你在这儿啊,我们正要去阅微草堂寻你来着。”

赵是安转身,便?见?镇长带着一群身着黑黄相间服饰的人?走?来,这群人?约有四五人?,气质同寻常人?有所?不?同,瞧着应是修士。

而人?群正中的男子身形极为欣长,下颌方正,目光清朗,剑眉入鬓,看上去气宇轩昂,其他人?都似听他吩咐。

赵是安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视,最终落在一旁的老者身上,有些疑惑,“镇长,这是……”

“哦,这几位是不?二山庄的仙长,来木夕镇办事,”老者笑道,又指着赵是安向几人?介绍,“这位便?是我说的阅微草堂的赵先生?,赵先生?可是我们木夕镇最年轻有为的大夫,妙手回春,医者仁心,不?少人?都得他救治,赵先生?平日里都会去采药,这附近的深山老林,毒气瘴气,就没有他不?清楚的,定是对仙长们有所?帮助。”

“乡野大夫罢了,只是些谋生?的手段,算不?得什么。”赵是安谦虚摆手。

最中间的男子上前抱手行礼,客气道:“见?过赵先生?,在下不?二山庄,段霄。”

听见?这个名字,纪长宁身形一僵,心中更是不?解,暗自疑问:

段霄怎么在这儿?这里不?过是一个偏远小镇,莫名出现这么多修士,定不?是巧合,是发生?什么事了?仙门是在筹谋什么?这般声势浩大莫不?是为了魔修,亦或是,晏南舟?事情还没弄明白,断不?可让段霄认出自己。

陷入沉思中纪长宁思绪翻涌,一旁的赵是安自是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侧眸瞧了眼,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将人?挡在身后?,轻笑道:“段仙长。”

段霄的目光落在赵是安身后?的女子身上,不?知为何总有种熟悉感,皱眉询问,“这位姑娘好生?眼熟,在下莫不?是在哪儿见?过?”

他欲上前,纪长宁动作极快躲在赵是安身后?,后?者更是直接伸手阻拦,一改往日温和的眉眼,眉头?紧皱,神?情严肃,态度强硬,厉声道:“段仙长,对别人?未过门的妻子说这种话,未免轻浮了些吧。”

“抱歉,是在下逾越了,”段霄退后?一步,视线依旧盯着露出个衣角的女子,声音平静淡漠,“只是这位姑娘很像我一位故人?,在这儿给姑娘赔个不?是,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纪长宁低垂着头?未应答。

气势有些不?对劲,老者忙出声打破僵局,爽朗大笑道:“看来赵先生?好事将近啊,可得请我们吃杯喜酒。”

“自是一定,”赵是安假意笑笑,“镇长,她有些不?舒服,我先带她回去休息,您晚些再带这几位仙长过来可好?”

“行,那晚些我们再去寻你。”

赵是安朝着不?二山庄众人?颔首浅笑,转身握着纪长宁手腕离开。

本应跟随老者离开,可段霄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的背影,视线又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瞳孔微缩,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似有什么困扰令他想不?明白,连唇都抿成一条直线。

“人?都走?了,还看呢?”一个带着黄色抹额的少年自后?面探出个脑袋来,也?学?着段霄盯着前面的背影猛瞧,没好气道:“少庄主,没想到你平时里看起来无欲无求只有练拳,原是如?此闷骚,喜欢有夫之妇,啧啧啧,瞧不?出来呀。”

段霄侧眸瞥了他一眼,一把将凑到自己肩膀处的脸扒开。

那少年被推了个踉跄也?未气恼,继续凑过去打趣,“不?过依我说,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是有些能耐的,正脸都未瞧见?,也?能说出好生?眼熟的话,确实像登徒浪子。”

“你不?觉得她有点像……”声音戛然而止。

“像什么?”

“没什么,是我想多了。”段霄看了着被人?群遮挡的背影,转身离开。

少年摸着后?脑勺一脸茫然,只得快步跟可上去,“等等我啊!”

等众人?离开,周遭又恢复了热闹,人?群川流不?息,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

赵是安拉着纪长宁在人?群中穿梭,到了一处安静的角落才止步,扭头?朝着人?浅笑安抚,“好了,他应该不?会追过来。”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被赵是安手掌攥紧的手腕上,后?者脸猛然一红,急忙松开,着急辩解,“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纪宁姑娘莫要……莫要见?怪。”

“多谢。”纪长宁并未那种矫情做作之人?,知晓赵是安是为了帮助自己,也?未觉得被冒犯。

“纪宁姑娘可是认识那位段仙长?”赵是安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这个问题涉及到太多过往,还有纪长宁不?愿回想的曾经,她抿着唇不?知如?何回答。

为难的神?情落在赵是安眼中成了无声的拒绝,他忙替人?解围,“我不?应问的。”

“我和他认识,”纪长宁模棱两可的回答,“有过几面之缘。”

“那你会随他离开吗?”

“不?会。”

“我猜也?是,”赵是安眼中露出点笑意,“不?然你不?会生?怕被认出来,那人?瞧着身份不?低,既与你相识,那你以前应该很厉害吧。”

“赵先生?是想打探我的过去?”纪长宁并不?傻,顿时明白赵是安的用意。

赵是安被拆穿,不?大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随便?问问,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他转身走?开,身后?传来纪长宁很轻的道谢声,赵是安脚步一顿,随后?又走?开。

人?钻入人?群中,纪长宁看着来往这么多仙门弟子,忧心被人?瞧见?,便?寻了个人?少的角落,试着在心中呼唤崇吾,意料之中的没有反应,她叹了口气垂眸王者脚边的蚂蚁发呆。

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也?是时候该走?了,不?能总麻烦旁人?,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呢,纪长宁思索着该如?何偿还这份恩情,如?今她身无长物,自保已是勉强,更别说报恩,赵是安这人?良善有礼,待人?真诚,也?并非贪图黄白之物的品性,最是为难。

思索间,一道阴影遮挡了纪长宁的视线,她下意识抬眸,只见?一顶帷帽罩在自己头?上,白色的纱将光遮挡了七七八八,连视野也?多了层朦胧感,用手掀开一侧的帘子,面前的赵是安扬唇浅笑,眉眼弯弯,连声音都温柔至极,“这样?便?不?会有人?认出你了。”

这双眼过于清澈,倒映出纪长宁的身影,以及她有些微怔的神?情。

许是因为带了帷帽,这一路上再无遇见?其他故人?,平安无事回到阅微草堂,傍晚时,镇长便?带着段霄几人?来了,为避免再次同段霄碰上,纪长宁索性待在药房替袁茵茵磨药,后?者不?知为何还在生?气,冷着一张脸时不?时偷看两眼,就是不?用正眼来瞧。

在第五次偷瞥被逮住后?,纪长宁放下药碾抬眸,“袁姑娘,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你?”

“哼!”袁茵茵扭过头?冷哼了声。

“同赵先生?有关?”

“呵!”

听这个语气,那估计就是十之八九了,纪长宁挑眉,索性不?主动去惹人?嫌,自顾自做好自己的事。

她不?接话袁茵茵又按耐不?住了,没好气问:“听我师兄说,你要走??”

“嗯,这段日子多谢袁姑娘和赵先生?了。”

“救你一命就一句多谢,”袁茵茵扁着嘴,一边挑拣药草一边嘟囔,“白吃白住还不?给钱,什么好事都被你占了。”

纪长宁觉得好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歪着脑袋反问,“我身无分文,怕是只能以身相许,袁姑娘可嫌弃?”

“你不?准打我师兄的主意!他可是要娶我的!”袁茵茵把手中药草一扔,跳起来怒吼,“我同我师兄两情相悦,青梅竹马,有你个半路来的什么事儿。”

瞧着人?暴怒的模样?,不?知为何纪长宁心中越发愉悦,一副点头?认可,可说出的话却是另一个意思,“不?打赵先生?主意,那可能打你的主意?”

“你……”袁茵茵怒目嗔怪,可视线触及眉眼温和噙笑相望的纪长宁,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英气的美,被目光注视着,莫名红了脸,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一跺脚气急败坏跑了,谁料同走?进?来的赵是安相撞。

后?者被撞了踉跄,还手忙脚乱扶住人?,一头?雾水问:“你跑什么?”

袁茵茵咬着唇又气又恼,绕过人?跑走?。

“他怎么了?”赵是安问。

“无事,”纪长宁放下药碾,“不?二山庄找你有什么事?”

听人?说起正经事,赵是安坐下了回:“他们让我带他们去万妖林。”

“万妖林?”

可能是看出纪长宁眼中疑惑,赵是安解释,“万妖林终年毒障弥漫,毒性极大,可我偶然一次采药寻到一条小路,能避开这毒障进?到万妖林外围。”

“太危险,”纪长宁皱眉,“他们都是修士,你不?过是个普通人?,若有危险怎么办?”

“我只带路并不?进?去,”听人?关心自己,赵是安心口有些发热,笑道:“再者说妖魔横行,若能尽绵薄之力使得世道安宁,我等义不?容辞。”

“他们去万妖林做甚?”

“听闻是去追捕弑师叛出道门的叛徒,叫什么,”赵是安回忆了遍,“好像是叫晏南舟。”

这三?个字让纪长宁有些发愣,重复了一遍,“晏,南舟?”

第062章第六十二回

万妖林终年雾气弥漫,仔细去看?还能?瞧见这雾气重夹杂的一点黄绿色,那是山林中心一颗百年槐树身上散发出来的毒障,是万妖林能?存在多年的原因?所在。

毒障漂在空气中,并不引人注意?,可若是寻常人沾染吸收了毒障便会从?内里溃烂至死,若是修士的话,便会灵力受阻,无法使?用修为,到时,便是这林中万妖的盘中餐。

晏南舟还在万象宗时便听过万妖林,许多修士对此处忌惮却也无能?为力,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身处于?此,于?妖物为伍。

起初晏南舟有些?担心这毒障会成为进到万妖林的阻碍,他寻了无数法子?,甚至还去了趟空蝉谷,“借”不少解毒清热的丹药,因?一时疏忽被空蝉谷的弟子?察觉,这才受了重伤,拼死一搏逃至万妖林。

为了追捕他,连空蝉谷的镇谷法宝七星焚天?灯都用上了,晏南舟险些?丧命于?灯下,若非体内神骨,怕是早就成了一缕冤魂。

这一年间?,他有无数次都命悬一线,又因?这神骨护体,而一次次得以苟活,晏家的一切罪恶源于?神骨,可自己无数次福泽的亦源于?神骨,晏南舟不知自己该恨还是该喜,只是学着去寻一个平衡心来对待此事。

就如这次一般,他带伤逃至万妖林,怎料这毒障如此凶猛,那些?丹药灵草毫无用处,若非神骨驱散体内毒障,他早就在入林时成为蛇妖的腹中餐,去底下同晏家人团聚。

在这林中小一月了,担心遇见仙门的人,非必要之事外他并不出去,多的时间?足以让他摸清这林中布局,知晓这万妖林并非传闻中那般恐怖。

外围多是些?刚修出灵智的小妖精魅,越往里雾气越浓,毒障弥漫,妖物的修为也就高些?,最深处中,他未进去,一是因?为伤势未愈没必要多生事端,二是他从?那传出来的妖力中感知到,自己不是里头那大?妖的对手。

他单脚屈膝坐在悬崖边眺望天?际,手边放着一坛开了封的酒,夜里的山风有些?大?,树枝左右摇曳,吹得他扎起的墨发纷飞飘扬,身上黑色的劲装同黑夜融为一体,面色淡漠,双目放空,无悲无喜,似没有生命的假人,在这里坐了无数个日夜,被这个世间?抛弃。

无神的双眸中映出被夜色笼罩的万妖林,明明平平无奇,可透过这双眼却能?看?见浓厚的妖兽在这山林间?的空中弥漫,层层叠叠,密不可分?,那黄绿色的毒障蕴含其中,越靠近山林中心出越清晰,甚至遮挡了整片天?空。

一个尾巴亮着蓝光的照夜清扑闪着翅膀,尾部的光忽明忽暗,它从?草从?中飞来,落在晏南舟的肩上停下不动,晏南舟似有所感,侧眸看?向这只胆子?极大?的照夜清,眼中透出一点困惑。

这万妖林中的妖修修为低的都有些?怕他,修为高的则恨不得把他连皮带骨吞下去,却又碍于?自己修为,只能?藏在暗处虎视眈眈,这还是第一次有生灵靠近自己,是这寂寥山间?仅有的一点陪伴。

明明只需要一抬手,这只照夜清便能?化为灰烬,但晏南舟并未这么做,他只是轻轻扫了扫肩膀,照夜清受到惊吓扑腾着翅膀,尾部的光忽闪忽闪的飞远。

许是山间?太过安静,是夜里吹来的风过于?冷漠,感受不到日光的山林寒气逼人,莫名激起了晏南舟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思念,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着符咒的纸人,十指飞快捻了个法决,指尖指向面前?的纸人,灵力从?他指尖飞出,直接灌入纸人之中。

突然间?,一道刺眼的金光闪过,一个人影取代了先?前?的那个纸人,随着褪去的金光,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墨色的及腰长发,淡漠冷绝的眉眼,浅色的薄唇,纤细的脖颈,每一个地方都同纪长宁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没有任何神采,只是呆滞的站在这儿。

怔怔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过往那些?回忆一点点在脑海中浮现?,自责和内疚的情绪再次充斥着晏南舟的心中,那种难受,绝望,窒息的悲哀,令他心口一紧,喘不过气来。

他从?未想让纪长宁死,从?未,哪怕他气恼纪长宁的欺骗和隐瞒,也未盼着纪长宁去死,可无论如何自责难过,也无法改变纪长宁因?他死在封魔渊,尸骨无存,唯有一个衣冠冢。

“师姐……”晏南舟盯着眼前?纸人幻化的纪长宁,哑着声?开口,“你?可能?同我说说话?”

纸人幻化的纪长宁只能?用无神的眼睛看?着晏南舟,她没有作为人的意?识,也未有生命体征,只是个术法幻化的假象,无法感知到晏南舟的悲伤,亦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这一年间?,晏南舟试过无数次,才幻化出最像纪长宁模样的纸人,可看?得多了,他反而觉得这个纸人同他记忆中的纪长宁完全?不像。

纪长宁并非爱笑的性子?,但开心时会笑,生气时亦会怒目嗔视;她好强不服输,眼中总是带着坚定的光,似黑夜中熠熠生辉的星;做错事亦会推诿装傻,远没有平日里那般严肃,像个稚子?心性的孩童。

晏南舟见过她的无数种模样的纪长宁,鲜活真实,坚强善良,独一无二,缺少任何一点都不是她。

正因?如此,他能?清楚的明白眼前?这不过是自己思念具象化的假象,可依旧会沉浸在这个虚构出的自欺欺人中,仿佛只要这样,便能?短暂的逃避残酷的事实。

没有欺骗和隐瞒,没有步步为营,没有生离死别,他还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纪长宁亦是万象宗弟子?作为表率的大?师姐,如果一切都未发生?如果能?够改变过去?如果故事能?够重写?

种种思绪在晏南舟脑海中浮现?,他看?着面前?呆滞无神的纸人,喃喃细语道:“前?些?日子?邱小姐忌日,我在她坟前?瞧见路师姐了,知晓她不愿见我,我便替你?远远看?了她一眼,她如今很是惬意?,居无定所,仗剑而行,比在万象宗自在多了,连剑术都有所精进。”

说到这儿,晏南舟突然噤声?,想到那日见到路菁时的画面,他本只是想看?一眼就走,未料离开时被路菁发现?,待看?清楚是自己后,路菁执剑便刺来,一把剑刺穿腰腹,鲜血顿时浸湿了衣衫,可晏南舟却做不到一点反抗,只因?路菁哭红的眼。

她大?声?哭喊着质问,“晏南舟,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在封魔渊,你?知不知道她……”

未说完的话被压抑不住的哭声?掩盖。

晏南舟因?流血过多的脸苍白没有血色,身形不稳,嘴唇颤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带血的质问,只能?沙哑着声?重复,“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明明他心悦之人是孟晚,无论是心中所想还是过往点滴,都在明确告诉他,自己心悦之人是孟晚。

可当纪长宁同孟晚同时跌落封魔渊深渊时,那些?理智和情感以及意?识控制统统消失不见,仅余下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本能?,他想救纪长宁,无关其他,仅仅是因?为这人是纪长宁。

着急万分?的呼喊,挣脱大?脑对意?识的束缚,周遭一切统统消失不见,目之所及只有不停下坠的纪长宁,距离在逐渐缩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只要一伸手,便能?将纪长宁拉入怀中。

便是在这时,胸腔涌上一股钻心的痛,随后一道诡异的白光从?脑海闪过,凭空冒出的情感,充斥着他的心间?,他对孟晚的那种不舍疼惜被无限的放大?,好似失去孟晚将会失去生之希望。

那一瞬间?,晏南舟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被拆解成两个部分?,一半是意?识情绪的主导,一半是身体本能?的体现?,最终,他受意?识影响,毫不迟疑选择了孟晚,将孟晚拥入怀中时,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大?喊:

错了,你?会后悔的!

这种感知过于?诡异,晏南舟无法向旁人说明,他也并非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在无量山,在三伏崖,在幻境中,他都听见这个同自己声?音相似的声?音。

起初他以为这是自己的心魔,是一个幻象,可后面发现?并非如此,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又如何去向路菁解释呢。

“咻——”一道剑气飞来,正中纸人眉心,也打乱了晏南舟的回忆。

法决被破后纸人便冒出一阵烟恢复了原貌,见状,晏南舟阴沉着脸,眼中涌出浓浓的杀气。

“师弟,好久不见啊。”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晏南舟瞳孔放大?,神情满是震惊,那些?杀气和怒火消散干净,他猛地转身,只见一身着蓝白色万象宗弟子?服饰的女子?走来,草丛中的照夜清系数飞起,遮挡了她的面容。

随着她走近,晏南舟这才看?清那张脸,眼眶一红哑着声?唤了句,“师姐。”

第063章第六十三回

漫天流萤,月夜无声,唯有心?在跳动。

发着?光的照夜清在空中纷飞,似九天银河落下的星光,照亮了这片昏暗的天地,美轮美奂,不似人间景色,恍若身处梦中,分不清真与假。

比之这个景色更让人震惊的,是站在前方的女子,她自暗处走来,握着?一把银白色剑鞘的剑,眼?中带着?一点笑意,蓝白色的服饰衣袂纷飞,照夜清围绕四?周,整个人泛着?光,连剑鞘上也流光溢彩,是夜色下最明亮的存在。

她就这么缓缓走来,模样未有改变,未施粉黛的容颜一如往昔,同晏南舟记忆中相似,以至于?他?有些怔住。

纪长宁走近,在晏南舟面前止步,扬唇浅笑,眉目如画,声音含着?点无奈,“许久未见,怎变得如此狼狈?”

明知是假,明知不可能,可晏南舟也依旧有一瞬间的欣喜不已,可一瞬过后,他?将?种种情绪收拾好,又?恢复了那副冷漠至极的模样,眉头轻蹙,抬手一挥,一道凌冽的风刃笔直朝人飞去。

后者反应极快,双臂大张立地而起,后飞出一段距离,看着?你那风刃劈向自己刚刚站立的位置,砸出一人宽的大坑来,不难看出若是落在她身上,非死即伤,却也侧面突出晏南舟的怒火。

明知晏南舟真动了怒,可纪长宁并不在意,轻撩了碎发,好笑打趣,“师弟好生凶,还好我反应快,要不然小命可就没了。”

晏南舟冷冷盯着?人,脸色由白转青,眉间皱成川字,眉尾轻轻上挑,语气不大好的质问,“魏娇娇,我是不是说过,你若再?装成我师姐的模样,我就杀了你!”

字里行间满是浓浓杀气,仿佛下一秒便拔剑朝人捅去。

“吓死我了,”魏娇娇拍着?胸口眼?尾上挑,这张脸一改清冷,气质顿时变得邪魅妖娆起来,一举一动满是万千风情,“我不信对着?这张脸你也舍得下死手”

话未说完又?是一道风刃攻来,这次速度远比第一次还要快,还要猛,饶是魏娇娇反应迅速下意识侧身避开,也被隔断了鬓角一缕长发。

魏娇娇抬手抓住漂浮在空中的断发,脸色也变得铁青难看,咬牙切齿道:“晏南舟,你来真的啊!”

“你若再?不变回去,这一次断的可就不是头发了。”晏南舟冷哼了声。

知晓对面这疯子的脾性,魏娇娇只能恶狠狠瞪了人一眼?,抬手一挥身旁起了烟雾,待烟雾散去人也逐渐清晰,露出娇娘子那张脸来,红唇媚眼?,紫色薄纱长裙,裙摆长长托在身后,随着?动作?露出裙下挂着?金玲的白嫩双足,款款而行,在晏南舟前方还有一段距离处停下,媚眼?如丝,红唇亲启,“你如今还有心?思在这儿缅怀故人,怕是不知道自己要大祸临头了吧?”

“什么意思?”晏南舟皱眉不解。

“不二山庄同太一坊的人如今可都到了木兮镇,”娇娘子寻了处巨石,轻轻一跃,坐在最高处翘起腿来,垂眸扫视下方的晏南舟,勾着?唇笑道:“还有你那心?上人孟晚,也带着?你昔日同门来了,算算时间这两日也该到了吧。”

“你怎知道?”

“自是有我自己的法?子。”魏娇娇摆弄着?袖子,歪头娇笑着?回。

“林见殊?”

娇娘子身形一僵。

“他?还未察觉你的身份啊,”晏南舟讥笑一声,“空蝉谷少谷主身边的丫鬟是蚀日楼的恶名远扬的娇娘子,倒是有趣,听闻林见殊意欲同一普通人结为道侣,不会是你吧?”

“同你有何干系?”魏娇娇神情一冷,语气也带上了点怒意。

“自是没有关系,不过你若过于?张扬,就不怕暴露行踪,被噬日楼的人发现?蚀日楼对待叛逃的魔修,手段应是毒辣凶狠吧。”

魏娇娇眼?神漂浮,心?中也涌上不安,却还是嘴硬的回,“发现就发现,姑奶奶还怕了他?们不成,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若来的是了尘呢?”

“你”提及了尘魏娇娇恼羞成怒,顿时便不知如何作?答。

晏南舟一句话堵得魏娇娇哑口无声,她气得胸腔起伏不定,怒气冲冲道:“算我多此一举来给你通风报信,你就应该死在那些修士的手下,被剥皮拆骨,连灰都不剩。”

说罢轻轻跃下石头,可刚行两步身后又传来一道低声的声音,“多谢。”

魏娇娇脚步一顿,知晓抛开那些伪装后,晏南舟这人的性子算不上多好,一句多谢已是他诚挚的感激,出于?种种原因?,终究是没有离开,转过身望向站在崖边的人,神色严肃认真道:“七大仙门这次可是下足了本,势必要将?你捉拿伏法?,你躲在万妖林并非长久之计,依我看不如趁现在跑吧,能跑多远算多远,没必要同他们正面冲突。”

“我不能走。”晏南舟沉声道。

“为何?”魏娇娇感到不解,“你真想找死不成?”

“万妖林中多是山怪精魅,最是滋生灵体的极好之处,”晏南舟和?盘托出,神情有一种癫狂,“再?过几日便是月圆之夜,那时是阴灵灵体最盛之时,我在这儿布了五行聚灵阵,她的剑牌并未全碎便是还有灵体尚存,这一次我用血契定能成功。”

“你疯了吗?”魏娇娇脸色骤变,朝着?人大吼,“以血为契布阵稍有不慎便会反噬,你当真不怕死吗?”

晏南舟未说话,只是抿着?唇看向魏娇娇。

后者说完那句话后也未出声,两人在夜色下对望,她从那双眼?中看到了绝望和?茫然。

自己同晏南舟非敌非友非亲非故,真论起来,不过是两个有共同敌人的盟友罢了,可这一刻,从这双眼?中,她好像能明白一些:

一念悟道,执念成魔。

纪长宁已然成了晏南舟的心?魔,就如自己一般,困在了一场风雪堆砌的旧梦中,风雪飘散,天地满是尘埃,她就坐在尘埃之中,看着?自己的心?魔,是个圆脑袋的小和?尚,那和?尚说,他?叫贺与尘。

将?思绪收了回来,魏娇娇追问,“这法?阵你从何处得知?”

“悟禅山的藏经阁中。”

“你就不怕其中有诈?”

“可我总得试试,万一呢,”晏南舟直直望向眼?前之人,“万一当真有用呢?”

闻言,魏娇娇想起了那个叫纪长宁的剑修,那是个同其他?正道人士都不同的存在,明明秉承法?不容情,邪不胜正,可却并非刻板固执之人。

被困在不归之地时,她抱着?剑坐在篝火边,听完自己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并非鄙夷或是漠视,而是以一种质疑的语气,这天地与生俱来的规则发出抗议:

“妖魔修士,祸乱天地,乱世当道,最为可悲的是被当做刍狗的普通人,仰天道之鼻息方才保全己身,万事艰难,唯活着?最为不易,不沾风雨居于?高台之上,却去嘲笑他?人卑微于?泥潭求生,可笑可悲,不过想要活着?,这又?何错之有?无人渡己,又?怎能去谴责己不渡人。”

正因?她知晓纪长宁的独特,才能明白晏南舟的执着?,这世间的修士有各种各样的,却无一个是纪长宁。

思及至此,魏娇娇那些劝导的话再?无法?说出口,只是无奈道:“那你可得小心?些,莫要死了,我还等你同我一道儿向朱厌报仇。”

晏南舟抿唇不语,只是无声点了点头。

各人自有各人命数,天道早已安排好命运走向,并非旁人所能干涉,魏娇娇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寂寥的山林再?次恢复了平静。

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晏南舟依旧站在山崖上,天边乌云被风吹散,露出了微弱的月光,月光洒下,发出银白色的光辉。

天边月亦是眼?中月,只是所处环境不同,观赏角度不同,连这轮弯月也有所不同。

刘小年?打着?哈欠回房时,就见易上鸢在亭中对月独酌,挠了挠后颈凑过去询问,“师父,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乖徒儿,你说这天上可有神仙?”易上鸢握着?酒杯仰头看着?头顶反问。

“有吧,”刘小年?也学着?她的模样仰头望天,“世人修道不就是为了成仙吗。”

“那你说,人可能胜天?”

“啊?”刘小年?一头雾水。

“算了,就你这脑子,为师也不指望你能明白什么。”易上鸢摇了摇头饮酒。

刘小年?不乐意了,生气道:“师父不说又?怎知我不明白?”

“还来劲了,”易上鸢面露讥笑,半真半假道:“那你可知,为师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师父不说自有师父的道理?,我不会多问,可无论如何,师父依旧是我师父。”

看着?刘小年?认真清澈的双眸,易上鸢不由一顿,垂眸沉思片刻,才笑着?出声,“其实我是你娘,乖徒儿,快叫娘吧。”

“那我爹呢?”

“我师兄啊!”

刘小年?松了口气,“还好是前宗主,我还担心?你会说古圣尊者呢。”

这下轮到易上鸢无语了。

第064章第六十四回

段霄他们特意远在了月圆那日进万妖林,也提前?同赵是安打过招呼,到了那日,赵是安早早便起来收拾行囊。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乡野大夫,既无什么灵力?护体?,也未身怀什么厉害的法器,和大多数普通人一般,若是要论?起来,兴许更傻一些,毕竟旁人不会像他一般,明知有?危险不但不避开,还非要凑上去。

不对,他这不是傻,他只是比旁人良善固执些,既答应别人所求,那便尽心尽力?去做好,心怀佛心,若是去修佛,定?是能有?所成就。

纪长宁看着屋里再往包里塞药瓶的赵是安这般想着。

她站在门外抱着手?倚靠门框,也未说话,只是旁观里头二人的争吵。

说是争吵也不完全,大多数只是袁茵茵一个人在说话,赵是安有?时想张嘴回,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闭上了嘴,任由?袁茵茵怒目咆哮。

“师兄,那可是万妖林,里头都是妖修,他们会吃人的,”袁茵茵围着赵是安不停絮叨,试图能说通她师兄这个死脑筋,“他们要去抓什么什么南舟的,同你有?何干系?让他们自己去啊,非拉上你做甚?你就一个小大夫,连前?头卖猪肉的刘荣都打不过,真出了事,你该怎么办?”

听到这儿,赵是安下意识看向纪长宁,为挽救自己形象,连忙出声打断,好为自己正名,“君子动口不动手?,以德服人方为上策,再者说,我当时以一根银针便让他全身动弹不得,他虽一身蛮力?,可还不是无能为力?。”

“呵。”袁茵茵冷笑一声。

“而且,我只带路并不进去,镇长也同他们说好了,之后不二山庄便可替我们清扫木夕镇附近山间的邪祟,到时大家上山打猎采药也不用担心遇到妖兽精魅了,不好吗?”

“那老东西如?意算盘打的响啊,那你去做人情谋好处,有?本事让他自个儿带路啊。”

赵是安又瞥了纪长宁一眼,还欲再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闭上嘴加快动作,一股脑将药瓶和匕首装进药箱中,随后挎在肩上。

刚转身,一股外力?拉住药箱将其?扯了回去,他顺力?转身,只见?袁茵茵拉住药箱,眉头轻蹙,神?情担忧,眼眶有?些红红的,声音带着哀求,“师兄,我心里很慌,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可否别去,我只有?你一个人亲人了,我不想你出事。”

“茵茵,”赵是安轻声唤了袁茵茵的名字,拍了拍她攥紧药箱的手?背,亦如?小时候每次袁茵茵害怕来寻求保护的那样,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师兄不会有?事的,你莫要担心,你看好家,要不了多久师兄就回来了。”

袁茵茵咬着下唇,可在赵是安那双温和清澈的眼眸注视下,那些焦躁不安得到安抚,慌乱的心平静下来,好似赵是安要去的不是什么危险重?重?的地?方,而是像小时候那般替她去街上买一支糖葫芦。

“我在家中等你。”袁茵茵松开手?,泪眼婆娑的勉强答应。

“都是大姑娘了,怎还好意思哭鼻子。”赵是安笑得无奈,用袖口替袁茵茵擦了擦了泪水。

“你管我,”袁茵茵侧头避开,自己胡乱擦了擦,红着眼仰头一脸不悦道:“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死在外头,别妄想我去万妖林替你收尸,这阅微草堂也就是我一个人的了,我要把这里拆了,不,改成赌场!”

“净瞎说,”赵是安无奈摇摇头,理了理药箱肩带,“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走?到门前?,赵是安止步侧眸,看向站在门边的纪长宁,神?情犹豫,似有?话要说,可最终张口,只是愣愣吐出一句,“纪宁姑娘,等我回来。”

他从纪长宁身旁走?过,发带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衣衫上袁茵茵替他熏的檀木香钻入纪长宁鼻中,有?些苦,但更多是一种?平和悠长的木香,同他这人一般。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纪长宁才看向屋里坐着生气的袁茵茵。

后者又忧又气,见?状,语气不大好的质问,“看什么看?”

这一月的相处,纪长宁也大体?明白袁茵茵是个什么性子,并不在意,只是转身离开。

人一走?袁茵茵又有?些懊恼,思索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心中涌上强烈的不安,一咬牙,还是起身追了过去,一踏进屋里便开始解释,“我不是有?意的,你莫要放在心上,大不了,大不了,我也让吼回来,你……你在干嘛?”

纪长宁换了身男装,正在低着头系腰带,英气的五官显得她样貌俊逸,并不过于女相,高马尾更显少年气满满,像仗剑而行的侠客。

她拿好剑,看了眼赵是安替她买的帷帽,想了想,觉得过于惹眼且不太方便又放回原处,听见?袁茵茵的询问也未回头,沉声回答:“我同赵先生一块去。”

闻言,袁茵茵瞪大了眼,“你们一个个的把万妖林当成什么了?自家菜园吗?”

“正因为过于危险,我才更要去,”纪长宁转身直视站在身后的袁茵茵,坚定?道:“我虽没有灵力可我还有?剑,若是有?什么危险,也能帮衬一二。”

袁茵茵攥紧衣袖,犹豫不决,她知晓纪长宁根基受损,灵力?全无,仅凭剑术应对普通人还行,若是对上妖物魔修,无疑以卵击石,半点没?有?胜算,她应该阻拦纪长宁,不能眼睁睁看着旁人为她师兄去送死。

可万一呢?

万一她真有法子呢?

万一她能护住师兄呢?

她以前?是修士,多的是法器法阵,也许还与那些修士认识,自是同普通人不同,我和师兄救了她,救命之恩,她帮我理所当然。

种?种?思绪在袁茵茵脑海中翻腾,她做不到赵是安那般良善,有?着大多数普通人都有?的劣根性,趋利避害,厚此薄彼,只要自己在意之人活着,其?他人的生死与她何干。

再者说,是纪宁心甘情愿的,自己并未逼迫,即便她运气差真死在万妖林,那也是命中注定?,天道自有?安排。

可她也会害怕,害怕,若是纪宁真为保护她师兄死在了万妖林,那没?有?阻拦的自己可也是帮凶。

她咬着牙攥紧衣袖,整个人透露出强烈的不安和恐惧,这副模样惹得纪长宁动容,袁茵茵看起来脾气暴躁娇纵,也不过是个才过二八年华的姑娘。

“袁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赵先生出事的,”纪长宁放轻了语气,“我会让他完好无损归来。”

“是你和他。”袁茵茵的声音格外小。

“什么?”纪长宁没?听清又问了遍。

袁茵茵攥紧纪长宁的袖子,扬起小脸,眼眶通红欲哭不哭,“你得和他一起回来。”

这次纪长宁听清了,展颜一笑,点头回应,“一定?。”

说罢,她握剑离开,发丝飘扬,纤细的背影却坚定?挺拔,得以窥见?曾经万象宗大师姐的半点风采。

她知晓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孤身一人前?去万妖林无疑找死,最稳妥的法子是与人同行,这人不能是七大仙门的,不能同自己有?过深交,且不能太过惹眼。

正抱剑靠着墙思索如?何是好时,余光瞥见?一群人从拐角处走?来,最前?方那人神?情凝重?十分眼熟,她盯着瞧了会儿,心中顿时有?了想法,长剑在手?中翻转几圈握好,抬腿急忙迎上去,露出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张道友!好巧啊,你也来了。”

听见?有?人喊自己,张又陵闻声抬眸,只见?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瞧得清眼是眼嘴是嘴,其?余再看不清,可却能一眼瞧出这人是个女子,皱着眉不解道:“我们认识?”

“我,”纪长宁指着自己假笑,“灵光岛的宁季,你我在问道大会上见?过一次,张道友莫不是忘了?”

纪长宁半点不露怯,她也是那次比试后才偶然得知张又陵脸盲,认人多是靠着别人衣着和识海中的灵气,连蒙带猜,赌个运气。

自己如?今没?有?灵力?,衣着再寻常不过,张又陵不一定?能认出,听他这般问便越发笃定?,随意报了个名讳,见?张又陵皱着眉思索,忙又补充了句,“那次你同万象宗纪长宁比试时,我还在台下观看,你莫不是忘了?”

张又陵在脑海中想了一遍依旧没?有?印象,可听人这般笃定?,也信了七七八八,为了在师弟师妹面?前?做好表率,忙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哦,是你啊,你最近如?何了?”

“别提了,最近各大仙门都得到了消息,想要在万妖林围捕晏南舟,我们灵光岛自是义不容辞,我因私事耽搁了点功夫,可再次遇见?张道友也算走?运,”纪长宁装作突然想起来,压低声音问,“灵剑派可也是为了那万象宗逆徒而来?”

“正是。”

“咱们目的地?相同,不如?同行?”

张又陵不好拒绝,只能同意。

纪长宁展颜一笑,对着灵剑派其?他弟子抱拳行礼,“在下灵光岛,宁季。”

第065章第六十五回

灵剑派是这几年才冒出来的一个剑修门派,规模不大?,弟子不多,虽同为剑修门派,却不及万象宗那般家大?业大?,若非张又陵在问道大?会上的那一剑,甚至都无人注意到这个小门派。

张又陵那一剑让人瞧见了一个冉冉升起的剑修天才,也连带着瞧见了灵剑派。

如今的仙门早已不是百年前的模样,自?叶东川逝世后,万象宗内斗不止,这宗主的位置至今没有个着落,古圣最为合适,但他年岁尚老,其余仙门之首皆小他一辈,怎么看也不大?合适。

其他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谁也不服谁,谁也不甘心,只有易上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三件事,喝酒,睡觉,调戏徒弟。

一来二去,这宗主的位置就这么空着,这些事在仙门中都传遍了,还有的道友甚至开了赌局,赌这宗主之位落在哪个长老头上。

接连受创,万象宗的地位也不同于往时?,又加之不二山庄虎视眈眈,步步紧逼,段绪风又是个惯会笼络人心的主,其他仙门心中不说,但已然默认不二山庄是这仙门之首了。

就连这次召集其余仙门围捕晏南舟的帖子,也是不二山庄发的,俨然一副仙门之首的做派,往常这种事是轮不到灵剑派的,以至于灵剑派掌门收到召集贴时?,质疑了许久,随后一拍大?腿一合计,把门派中的弟子都派了出去,美其名?曰长长见识。

这群少年皆是首次下?山,见什么都好奇,也未忌口腹之欲,看见啥新?奇的玩意儿?就闹着张又陵买,不给就站在人家摊位前不走,于是便有了张又陵带着一群半大?少年,同纪长宁闹市偶遇的事了。

以上这些,皆是灵剑派那几个少年同纪长宁说的,他们见纪长宁模样生的好,本是想问点浮光岛有何好处之处,可三言两语便被纪长宁套出话来,还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眼?见几人就要把自?己?师父将灵石都藏在何处时?,走在最前面?的张又陵实在忍不住出声,“宁道友,先前忘记问了,不知为何只见你一人,而不见你其他同门?”

“我去采访故人,故而未与他们一道儿?,约了在万妖林外碰头。”纪长宁不慌不忙回答。

这番话说的并无漏洞,张又陵不好继续再问,只能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下?山之时?,师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小心谨慎,遇见危险跑就行,莫要一股脑的往前冲,不二山庄和万象宗的人多,也轮不到他们灵剑派显摆,保命为紧。

若是遇到可疑之人,也断不能放松警惕,毕竟人心叵测,不带害人之心,不少防人之意。

宁季这人出现的过于蹊跷,以至于张又陵不得?不留个心眼?,之所以未拒绝同行的邀约,一是因为这人好像确实认识自?己?,二是自?己?脑海中也好像对这人印象,虽也有模糊,却能证明二人确实见过。

二人心思?各异,各怀鬼胎,就这么到了万妖林,远远就能瞧见那铺天盖地,漂浮弥漫的瘴气,纪长宁虽无灵气,也能看出极重的妖气。

望着这这片一望无际的森林,纪长宁的神情格外凝重,心道:

晏南舟当真成为邪魔妖道,与整个仙门为敌了吗?

“啊——”一阵刺耳的惊呼声打乱了纪长宁的思?绪。

她看向走在前方的张又陵,后者脚步一顿,整个人顿时?戒备起来,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犹豫了会儿?厉声道:“过去看看。”

灵剑派的众人和纪长宁跟在他身后朝着声源而去,只见一条巨大?的蟒蛇出现在眼?前,这条巨蟒全身漆黑,周身布满蓝黑色的鳞片,只余下?碗大?的金色眼?球,瞧着凶猛无比。

它浑身身长十?几丈,鳞甲闪着幽幽的寒光,眼?睛发出瘆人的光,张着血盆大?口,吐着信子在半空盘旋着,喷出一阵刺鼻的恶臭,含着浓浓的血腥味。

仔细一看,才能看见它的蛇尾上缠绕着一个女子,那声尖叫声也是自?这女子口中传出。

“哇,好大?的蛇啊!”灵剑派年纪最小的弟子发出一阵惊呼。

张又陵脸色不大?好看,见那女子脸色煞白,也顾不上其他,拔出剑了转头吩咐,“你们寻个安全的角落好生待着,我去救人。”

说罢便欲冲上去,却被人伸手拦住。

“等等,不急。”纪长宁盯着那女子身上的服饰瞧了会儿?道。

听人这么一说,张又陵还以为是这人贪生怕死,正想张口训斥,却听一阵悦耳动听的笛声传来,青绿色的灵气蕴含其中,笛音从?远处传来,余音绕梁。

这笛音不急不慢,如春风拂面?,洗涤心中躁意,可那巨蟒听见却无端暴怒起来,口中发出阵阵嘶吼,金色的双瞳泛着红光,蛇口大?张,猩红蛇信在口中伸缩,竟似发了狂。

处于野兽对于危险的感?知,巨蟒将尾巴高高抬起,连带着那被缠绕的女子也高悬于空中,它暴怒不已,尾巴渐渐收紧,本还在呼救的女子脸色涨红,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余下?微弱的喘息。

眼?见巨蟒要将这女子活生生绞死,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灵气自?不同的方向飞来,一道是凌冽的剑气,直攻巨蟒尾部;一道是迅猛的风刃,飞向的却是巨蟒七寸之处。

纪长宁没了灵力?,瞧不出个所以然,若是以前,她定能一眼认出这是万象宗的剑招,可如今只能同灵剑派的人站在一旁。

巨蟒动作迅速连忙避开,可依旧被剑气所伤,剑气刺破它坚硬的鳞甲,刺穿柔软的身躯,它高仰着蛇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嘶嘶嘶的声音响彻整片山林。

因吃了痛,尾巴下?意识一松,被缠绕的女子便从?高空快速坠落,一道黑影快速飞来,将这女子抱了个满怀,与此同时?,一柄闪着粉光的长剑飞快攻来,绕着着巨蟒发出道道剑气,那笛声也一改刚刚平静祥和,节奏猛然加快,带着猎猎肃杀之气。

进退两难,巨蟒长长的蛇尾左右摆动,掀起大?片风沙,尘土纷扬,风沙漫天,纪长宁他们忙偏头以手背遮住眼?睛,目之所及只余下?漫天烟尘,其余什么也瞧不见。

“蹭——”一声,一道剑鸣响起。

那笛声也随之变化了音律,二者相互配合,虽看不见风沙内的情景,却能从?巨蟒的嘶吼哀嚎中分辨出大?概。

“不动明王!”低沉浑厚的声音自?众人头顶传来。

众人闻声抬眸,一道佛印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不仅驱散了风尘,还将那巨蟒压在佛印之下?。

于此同时?,那柄长剑飞快使来,在巨蟒身上横划数剑,巨蟒炸裂开来,碎成无数石块,烟尘漫天。

而长剑于空中翻飞笔直朝着前方飞去,被一只手握住剑柄,虚挽了几个剑花,稳稳落在地面?,握紧剑柄,将长剑紧贴后背,只留下?一个仙气十?足的背影。

看见这人背影时?,纪长宁双瞳放大?,种种过往再次浮现心间,忙垂下?头往后退了几步,将自?己?藏在人群中,只用余光注视着四周。

“晚晚!”一人欣喜若狂跑来,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待人走近,纪长宁偷偷抬眸瞥了眼?,发现竟是飞鹤斋的关越。

孟晚执剑转身,瞧见朝自?己?走来的人,歪头一笑,“我一听这笛音就知道是你。”

被人笑颜怔住,关越感?到心跳的有些快,也也跟着笑了笑。

一旁身着白色袈裟的和尚缓缓走来,瞧见将人单手立于胸前,微微颔首问好,“阿弥陀佛,许久未见,孟施主和关施主近日?可还安好?”

“了缘大?师。”孟晚也单手立于胸前,颔首回了个礼。

“悟禅山不是自?诩我佛慈悲,怎也掺和上了?”关越冷哼了声,飞鹤斋和悟禅山不和,他说话自?然语气不大?好。

了缘并未生气,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除魔卫道,人人有责。”

“怕只怕不单单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