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抓住对方的胳膊,晃着他说道:“喂,喂我就是随口一说的,我去,你……你不是吧你,虽然我知道你长得很好看啦,但是不会吧……真的啊……”
程天青把手抽了出来,一言不发。
程乾倒抽一口凉气,抱着头把手插、进发间,挠了挠自己的一头短发:“哎不至于这么刺激吧……”
他间或抬头看着这少年,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在对方一目了然的目光中,想了想,又坐下了。
“你……你是想把我扔出去吗?”程天青语气平静,程乾却总觉得他好像在颤抖一般,似乎抖动的是对方的整个看不见的魂灵,那是一种更深的畏惧。
“也罢,每个人都是这么做的,你和别人……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程天青小声念着,随即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他路过程乾的时候,程乾下意识提鼻轻嗅,闻到了对方身上自己的味道。
程天青在他家待着的这一会儿,已经毫不客气地穿上了他的衣服,那种熟悉的味道夹杂着对方有些距离感的清冷香气,汇聚在了一起,程乾觉得自己仿佛也被搅入了其中,似乎如果这个人穿着属于他的衣服离开,那就是把他也一并带走了。
不多时,那阵味道慢慢散去了,只是对方的衣角始终停留在自己面前。
程乾抬头看去,见到了与他的衣服相连的,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咬咬牙:“没说要把你赶出门去,你自己上赶着走什么?”
程天青似乎有些惊讶,他站在原地轻声道:“你不觉得我是个麻烦?”
程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手,让他先坐下来。
随后程乾深吸口气,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找我,其实是个好选择……”
“我没找你,是个意外……”
程乾竖起了手打断他,继续道:“因为在下不才,刚好对于所有人都在怕的神,没有任何畏惧感,虽然可能是天罚这种东西没有降落到我身上吧,但是毕竟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所以至少截止到目前为止,我都无所谓。”
程天青听着听着笑了:“那以后呢?你以后要是被天神整治了,是不是就不打算收留我了。”
“嗯。”程乾高声哼道:“以后的事谁说的好?反正刀没落到头上之前,我们都可以随意地活着。”
说完,他站了起来,点点程天青的额头,随即用上了点力,哒哒响。
“你要认清现实哦,知道自己在谁的地盘……”
程天青心下冷笑,果然,他是要和自己谈条件了吧,之前的人都是这样的,他无处可去的时候,只能辗转寄宿于一个又一个人的家里,因为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出过神殿,除了待在神的庇护之下,他什么都做不到,也不知道还需要做什么。
那是一段无忧无虑却晦暗无光的日子。
现在想来,甚至比他出逃之后的颠沛流离,更让人觉得心下空寂,无所凭依,虽然每次他换了新的一家,都会被用相同的方式对待,但这身皮囊……也只有在那种时刻,才让他有种真切存在的感觉,是真的由自己裁决,感受,欲、求,痛苦,欢愉……
全部都是来源于他自己的身体内部,心灵深处,那是被当做提线木偶十几年之后,他血淋淋的自由。
他很珍惜。
但同时了解更多世俗的事物之后,他发现那些行为是不对的,人不能如此放任自己的欲、望和永无止境地找寻快乐,可他知道自己上瘾了。
瘾,是拿起来容易,放下去却要生生撕裂自己的一种东西,他没找到放下的理由,为了虚无缥缈的仁义道德?世人眼光?
于他自身,又有何用?
只是每次别人给他谈条件的时候,他最初都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恶心,其后各取所需的时候,倒也相安无事,但每一个第一次,都是痛苦的,心里身体,无外如是。
所以……罢了……
“我的地盘,我罩着你,所以你以后出门,要知道自己背后有人撑腰了,别天天飞檐走壁,从天而降了,你以为自己是谁?蜘蛛侠?还是暗夜的杀手?”程乾收回手抱着臂说道。
程天青顿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他从未见过的天外陨石,远道而来正中心头。
他控制不住地脱了力般垂下头,那一弯折,扯得他脖子生疼,颈骨噼啪作响,下一瞬间,他猛地抬头,眼神直勾勾盯着程乾,让程乾背后有些发毛,有点想要后退,却不知为何,在多看了几眼这样的表情和眼中的光芒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留在原地。
程乾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怎么啦?感动傻了?是不是从没人和你说过这种‘我罩你’之类的话啊?”
他随意地挥挥手,两手扒住程天青的肩膀,前后晃了几下,道:“好了好了,哥知道自己人帅心美,人间哪得几回见,知道你感动了,以后……”
他笑得一脸邪气四溢,却没注意到程天青的身体又僵硬了一瞬,他自顾自继续道:“以后洗衣做饭这种事儿嘛,嘿嘿不好意思啦,统统要交给你啦!您受累!”
说完,他主动放开了程天青,大大咧咧地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走向卧房,转动门把手的时候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扭过身去点点旁边的房间:
“喏,那间客房,虽然小了点儿吧,但你先将就着住,相逢即是有缘,我不会让你睡沙发的,放心。”
他挠挠后脑,嘿嘿一笑:“那个啥,我折腾了这老半天,困死了,去补个觉先,你随意啊,当自己家一样,别把我厨房炸了就好,其他的随你折腾,楼上楼下的人年纪都大了,你唱卡拉OK他们都听不到,随你造!”
说完,嘭的一声把自己卧室的门甩上了,倒头就睡。
只留下程天青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客厅,他僵硬地立在原地,间或左右两边看看,随后慢慢走到窗前的躺椅上,笔直地坐好,拉上了窗帘,不想让天空看到自己。
他慢慢晃着椅子,始终保持着坐直的样子,从窗帘缝隙之间判断着时间的流动,阳光来到人间,好像变成了水流,波光粼粼的模样从窗帘布上洒过,流淌着,无有间断,直到落下去,不复光明。
长夜,来临了。
但程天青忽然松了口气,因为他知道明天太阳再一次升起的时候,他不用东奔西走,可以留下,或许之后的很久,都能安稳地留着……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