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就迈不动步子了。
尉迟家家主转身而去,还没走几步,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父亲,您不愿再称祖父为父了吗?”
家主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转过来身子却依然喜怒不形于色:“这不是你该置喙的事情,做好自己作为大祭司的事,才是你的意义。”
“我的意义,难道不该是由我自己来……”
“阿玉。”
尉迟玉咬咬嘴唇,“是。阿玉失言。”
家主一双眼中却像是点燃了明火,带着吞噬的光:“你刚才可是见了什么人?”
尉迟玉放在袖中的手紧了紧,他平静道:“是见了几个来悼唁的纨绔子弟,但很快他们就离开了。”
家主看着他的双眼,一双锋利的眼像是锁定了猎物一般,聚精会神,尉迟玉迎着那眼里的精光而上,双脚站定,无声地和自己父亲对视着。
“是吗?”尉迟家主轻轻说道:“我还以为阿玉是交到了朋友。”
尉迟玉心底的波澜骤起,回过神来之前,后背已经有些发凉。自己的父亲尉迟恭,从来不会多说一句没有根据的话,谋定而后动,他就像是最耐心的猎人和捕手,总是会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予以目标致命一击。
他摇摇头,嘴角挂上一丝自嘲:“父亲想多了,我这样的身份,谁配得上做我的朋友,大家都会敬而远之的。”
尉迟恭听了这话,神色突然软了下来,他几步向前来到尉迟玉面前,像是想伸出手来摸摸儿子的头顶,却又半晌没有动静,只是语气沉沉说道:“阿玉本就该有这等自觉才是,身为大祭司,你与普通的世家公子就是截然不同,你的一切都该奉献给天神,这样,天神才会保佑你的生生世世。”
尉迟玉心里抽搐几下,应道:“阿玉明白。”
“去吧,去前厅给他们看看也好,天神的代言者,可不是这些人平素有机会得见的。”尉迟恭拍拍他的后背,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些炫耀。
尉迟玉沉默地走了几步,心里像是泛上了酸涩的汁液,对于父亲而言,自己究竟还是更像一个耀武扬威的符号,是他未竟的年少之梦。
“啾啾。”
两声鸟雀叫声,尉迟玉却停在了原地。
尉迟恭不解地问他:“阿玉为何止步?”
尉迟玉回身对他行了个礼道:“父亲,我肚子不舒服,还请允许我先……”
“那你快去。”尉迟恭点点头,也不再多言,起身走向了前厅。
尉迟玉为了掩人耳目,也与自己的父亲在相反的路径上前行数步,只是还没等他回过头看看父亲是不是已经走远了,一边的草丛里突然唰的冒出只手来,直接把他拽了进去。
天旋地转,草叶的味道铺天盖地而来,钻进他的鼻间,带了点麻麻的痒。
“哎,我说你啊,原来跟自己爹关系也不好。”一个调笑的声音像是平地炸响般地出现在他耳边,尉迟玉却反身坐好,嘴角提了提:“不比你,还没当好人,就开始做鸟。”
“鸟?”程乾躺在草地上,双手支起了头,二郎腿一翘,一派无所谓:“鸟有什么不好?做飞鸟至少能上天去看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碰到了喜欢的伴侣就和别人打一架然后老婆孩子热炕头,比人不知道要自在多少。”
尉迟玉好奇问道:“老婆孩子?你没有吗?”
程乾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斜眼看了他几下,伸出手拍拍他一身的白袍,几片草叶和梗子从一尘不染的衣服上飞了起来,格外扎眼。
“没有啊,我不喜欢女的。”
“……”
尉迟玉心道,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但话赶话,他虽然缺乏和外界同龄人的接触,但该有的礼仪道德一点儿没缺,可谓是象牙塔中的才子,于是他轻咳一声,理解道:“这也正常。”
“正常?”
程乾翻个身面对着他问,撑着半边脸看着尉迟玉,像是瞅见了什么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的贝壳一般,有种想伸手碰碰的感觉。
“嗯,这有什么吗?”尉迟玉回答:“你的心悦之人,一定是有吸引你的地方存在的,若是以性别作为划分评判的依据,那岂不是说你在与人相处相交之前,看的都是性别和身体可能得到的愉悦感吗?因此我觉得,喜欢同性,并没什么错,也十分正常。”
“哦~你原来是这么想的。”
程乾一骨碌爬了起来,笑得面色红彤彤的,一口白牙在阳光下闪着亮,尉迟玉看着他这样的笑容,却直觉他没憋什么好话。
“你把我说的太正人君子了,我的大祭司。”他笑着向前倾了倾身:“而且,谁告诉你男人和男人做那事儿……没有快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