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玉心里沉了沉,他就知道,开府之日,必定是鱼龙混杂,有善意的话,便有恶意传来,这便来了……
他本不欲多理会,打算转身就走,谁知突然一只手隔空伸来,直接就扣上了他的手腕,那有些发凉的手指偏生不老实地在他的腕骨上摩挲了几下,像是在把玩什么珍贵的玉石。
他回过头,见程乾面对着他笑的更为肆无忌惮:“哦?天神?在哪儿?出来给我看看呗?他不出来,那这就是人间的事儿,我喜欢的人,就是要握到手里。至于你们……”
程乾拉着尉迟玉不放手,环顾了一圈,把这几个出言不逊的人挨个看了个遍,才说道:“都谁啊你们?我跟你们很熟吗?这尉迟府和你们很熟吗?凭你们这种身份也配来尉迟府?还出言轻狂污蔑我家大祭司?有病吧,我看要被天罚的是你们这群蠢货吧。”
尉迟玉第一次见人吵架,不由得心生好奇,也姑且站着没动。
一旁的人可就不愿意了:“哎我说,你程家不就是富商吗?士农工商不知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上流人士了。”
“就是,看看这一身衣服,名贵的很吧,浪费。”
“我们家可是在朝廷里都能说得上话的,你们家就等着死吧。”
“哦,是吗?”程乾听了反而笑得更欢:“厉害厉害,嗯真是不错。改天我也得问问皇上,看看是哪几家的小孩儿这么不懂事儿,叫你们老子教训你们,我可不管训孩子的事儿,又不给钱。”
“你……你胡说什么?凭你也配认识圣上?”
“哦,你身后是谁我一问就知道,但我身后是谁……”程乾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在这几个人面前摆了摆,继续说道:“你们可不知道。”
“哼,胡说八道,我看他是失心疯了。”
“就是,怕不是已经染上花柳病开始说胡话了吧。走走走,咱们离他远点儿,别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尉迟玉站在一边,看着上来挑事儿的几个人你推我搡地又走开了。也觉得十分无聊,世间之事无外乎就这些,旁人的生活又关他们什么事儿,非要自己上来自取其辱,话说又有什么好折腾得,也不嫌累得慌,徒惹麻烦。
“啧,这就走了?真是没趣儿。”程乾啧声道。
……
尉迟玉听到他的声音,这才想起自己的手还被这胆大包天的人拉着呢,急忙震袖甩掉他的手:“几个庸人说胡话,也就你愿意跟他们一起妄言。”
“噗。”
不料此话一出,竟招来了那人的笑。
程乾拍拍他的袍袖:“你看看你啊,年纪轻轻的,说话比我爹请来的教书先生还要老,这话像是腐朽的木头一样,简直要掉渣了。”
尉迟玉无意与他继续争辩,转身拂袖而去,反正刚才的前因后果一联想,他已经知道这人的身份了。
京中人人皆骂,路上侧目而视,但商贾见了面都得点个头哈个腰表示尊重的程家混不吝二世祖。
程乾。
那人见尉迟玉走了,还在身后不依不饶地大喊道:“喂,漂亮弟弟,你可别忘了我啊,没事儿来找我玩儿!哥哥护着你啊!”
得了,刚才还小哥哥呢,这会儿自己喊自己做哥了,也是不要脸。
尉迟玉心想这人怕不是疯了。
他急匆匆地走在回后院的路上,却不知为何,眼中关注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从前只是纸上谈兵,他其实从来都不明白自己要与神沟通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世间究竟有什么是有趣的,是值得他去留意甚至在意的。只是知道了,了解了,然后无聊了。
世间万物,最多只会让他想起空茫一片,变化万千却并无实际意义的天空,以及其中无所凭依的飞鸟……万物轮转,不过是一个空寂罢了,想想也是无趣。
可如今……
尉迟玉走在路上,虽然步伐前所未有地快,却觉得连地上的一草一木,世界的一动一静,都尽收眼底。而这一切的源头和归宿,竟都会让他想起那个从树上翻身落地,随后对他不恭不敬,又胆大妄为的程乾。
那一张胸有成竹,似乎蔑视万物却又总揽全局的青涩的面孔,就这样突兀地闯进了他的世界,他从前一直觉得,自己被教育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才是大祭司该有的样子。
此时却突然想起了爷爷在世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百思不得其解,只以为爷爷是坚强了一辈子,病重缠绵于榻上之时,罕见流露出脆弱的缘故。
前任大祭司当时气息颤抖,摸着他的头说道:“阿玉,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羡慕的人是谁吗?”
尉迟玉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到了那声叹息:“是你爹啊,阿玉……阿玉,做神的代言人需要无心无情,方能端正公平,但……这是不对的。人生为人,便有七情六欲,若无情奉献于神是神的要求,那也是神错了……阿玉,若有可能,去爱上一个人吧……去真正成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