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到现在为止，这些都只是程乾单方面的，他并不知道尉迟玉对自己是什么情感，也不敢真的迈出那一步。

一向流连三千软红尘却片叶不沾身的程大少爷，第一次栽了坑。

他不敢就那样冒冒失失地闯进一个他前所未知的世界，如今这个世界对他敞开了一扇窗，他已经十分满足，若是硬生生想要门户洞开，只怕他的大祭司，会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到时候他怎么办？

程乾不是傻子，懂得知足常乐。

只是……

在这样无数个相处瞬间，程乾每次都能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想法和冲动，像游蛇，像跗骨之蛆，难以回避，反反复复晃荡在他的心里。

如果人真的可以知足常乐，那就好了。

所以，在三百年后的今天，哪怕那些回忆和故乡的东西早已变成发黄的旧页，在他的心里，却始终能勾起最原始的冲动，只是在那之后，又徒增伤感无数罢了。

程乾低头看看被撞出一个大坑的胸口，嘴角向下不自然地撇了撇，很快让开身子，避开人群，像游蛇一样在大街上游移于人群之间。

反正没人能看到他，只有天生的精怪，人妖混血，和……尘缘满身的人才能察觉到他这个百年前的不速之客。

程乾的心脏之处，贴身的地方突然开始冒烟发烫，像要生生烫掉他一块皮肉下来，他面色如常地伸手进衣服，掏出了一枚黑色的珠子。

若是躺在迟余身边像金毛犬一样拱来拱去的程乾看到了，一定会惊奇，好家伙你给我情侣款的珠子，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诚然，他是对这个程乾有意思。

但无关爱情。

三百年前的程乾叹口气，轻轻拍了拍那颗黑色的珠子，像是自言自语道：“好了，你的脾气总是这么暴躁，我知道，该回去了。幸好另一个你，脾气好点，他总不至于把你直接扔出去。”

说完，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人流潮水，车辆奔腾，他知道，再过不了几个时辰，就会有千万盏明灯在各家各户的窗户里点亮起来，像是奔向未来的希望。

他缓缓张开双臂，嘴角使劲向上提了提：“又是时候了，又要回到那个没有你的地方了，但没事，总会有我在你身边，不管是不是这个我。”

他轻声念道：“总是要笑的，我从前让你多笑笑，我也会一起笑，如今，我不能食言。”

他站在那里，忽而一阵风起，吹落了程乾一直戴在头上的兜帽，兜帽下面，一张脸面目全非，哪里还有当日流连花丛，温柔多金的程氏大少爷的半分模样。

若是尉迟玉还活着，见到这样的他，不知道会不会被吓一跳，会不会觉得丑。

程乾苦笑。

他知道不会。

那个人，只会心疼地捧住他的脸，亲吻所有的沟壑纵横，用手一点一点抚摸他自己都难以直视的伤痕。

他知道的。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不能让他看见，不管是有记忆的尉迟玉，还是没了记忆，只以为自己是个先天灵物修炼出来的苹果精的。

迟余……

三百年前的程乾手上用了些力气，竟就那样把手中的黑色珠子捏成了齑粉，随即光芒乍现，温暖的一片白光势不可挡地将他的身体覆盖在内。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街道上便没了这个人的影子。

远处的几个人盯着这边看了半天，脸上带着刀疤的首领摸了摸自己干净一点儿胡茬都没有的下巴，试图装出深沉的模样。

“哎，老大，你盯着那丑八怪半天了，怎么啦？”

回答他的是身边一个人的重拳：“闭嘴，老大做事，还需要向你解释不成？老大做什么都是对的，你也不想想，老大活了多少年了？！”

“三百年而已，而且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化形的本事的，聒噪什么？”

皮肉都在伤疤旁边翻卷开来的男子一身肌肉，还带着点看不清楚的纹身，他从高处的窗沿上跳了下来，身姿轻盈。

若是迟余在这里，他一定会惊奇出声：“你不就是我之前见过的小白菜地里黄……额，伤疤卷边的……□□刺青老大哥！”

幸好他不在。

不然可能需要程乾上去跟人家拼命。

尉迟樟干脆落在地上后，随意地甩甩手，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

“我说你们，觉不觉得他有点眼熟？”

一片寂静。

随即爆发出尖锐的狂笑，像是烧水壶被人撞翻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老大，你开什么玩笑？！”

“就是啊老大，哈哈哈怎么可能？！”一个小弟浑身的刺青都跟着一起抖动，他半天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气喘着笑道：“这么丑的人，要是真的见过，我们兄弟几个怎么会不记得！”

“是啊，老大，你一定是看错了吧，我们敢拿这多年的修炼成果发誓，这么丑的，真的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