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走失儿童。”姚静慕收回落在窗外一闪而过风景上的视线,看向了车前方,用旁人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道:“是被拐卖的儿童。”
时间临近上午十点,道路上的汽车慢慢变少了些,冉亦瞅准后视镜中没有车辆行驶的车道,朝右打了下方向盘,拐进最右边的非机动车道停了下来。
车内又沉默了一小会儿。
“会长,如果你是想安慰我的话就不用了。”姚静慕笑了笑,率先打破了车内静止的气氛,“我现在的父母不是买我的人,他们是从孤儿院收养我的,他们对我很好。”
“他们以为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就告诉我是亲生的,以前的事情从来都不提。”
姚静慕其实一直都知道,她能隐隐约约记得在乡村住过的两三年,记得那个不属于她的名字。
虽不算清晰,但一些画面是很真实的,她敢确定,那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你,有想过去找亲生父母吗?”冉亦试探着问。
姚静慕点了下头,道:“我有偷偷的找过,但对于我被拐卖之前的事情,我一点都记不起来,即使想破脑袋也记不起来,不知道……之前的父母还会不会记得我。”
冉亦伸过手,略微犹豫地停在半空中,片刻的时间,他像是在心中做下什么重大的决定,便继续探出手去,轻轻揉了下姚静慕的头发,轻声说:“他们一定也在找你。”
发达的大城市中承载了来自四海的许多人,他们奔波在此,沿着被高楼大厦所吞没的蜿蜒街道疾驰前行,不敢轻易后退,尽力掩藏自己的真心,姚静慕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她点点头,拼命隐藏住心中的万千思绪。
……
冉亦将姚静慕送到学校门口,嘱咐了几句就驱车离开了。
望着车子转过弯角,姚静慕依然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垂在腿侧的双手不知不觉地合拢起来,明亮的眸子毫无目的地在街上来往的人身上逡巡着,想要寻找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寻找什么。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保安室的大哥一直看着门外站着不动的人,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忍不住上前来询问:“同学,你没事吧?”
北方的冬风毫不保留地打在脸上,就像是被带有尖角的叶子轻轻割过一般,轻微的刺痛袭上皮肤及周围却又不足以留下痕迹。
姚静慕回过神,饱满的双唇上扯出一抹温和的微笑,她摇摇头,不好意思地回道:“没事的,我刚刚想事情入神了。”
一股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她不知道该以何样的身份去追究这份感觉的来由,便无所适从地转身向校内走去。
慢慢地,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街对面的卢亮所能看见的最大视野中。
“她会一直幸福下去吧!”卢亮盯着她消失的地方说道。
站在卢亮身旁的罗回轻声“嗯”了声,道:“会的。”
“一定会的。”卢亮附和道,一字一字说得极重。
京航大南门的街上种满了梧桐树,不时凋谢的梧桐树叶疏疏落落地散在路面上,一辆电动车行过,几片叶子被带到罗回脚下,他垂头看向那几片不知是被踩踏导致还是被风吹得残破不堪的碎叶,思绪突然回到了那天在出租车上卢亮兀自讲述的不算完满的人生。
“卢叔叔,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的妻子从来都没有埋怨过你,她对着你哭,是因为她心疼你。”
这些年来,你太苦了。
你明明一点错都没有。
卢亮微微一怔,随即在他将要离开的这片土地上肆意地大笑了起来,只是他那张被单薄的皮所仅仅裹住的脸因大幅度扯动而变得扭曲,导致看起来有些怪异,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笑还是哭。
过了好一会儿,卢亮才把这些表情收敛起来。
“罗回,如果方便的话,请帮我向杜叔叔道个歉,之前,他来铁皮屋想帮忙收拾一下,但我当时太不甘了,脑子里只想着不能那么离开,不知怎么的就附上了他的身,我现在想起来担心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卢亮道,“他在我家旁边开了个理发的小棚子,你去那边就可以看到。”
罗回点点头,并与生无对视了一眼,才明白那时出现在地上的手机以及其中不断播放的视频。
一旁的归焰颇觉狐疑地看了眼面前有种莫名排外的奇怪默契的两位,没有言明,而是对附身的事充满疑惑,心中也多了几分猜想,但没表现出来,神色如常地对卢亮道:“作为人魂附身人类到达无常殿是有处罚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全部接受。”卢亮说着,朝罗回抿着嘴笑了笑,道:“谢谢。”
这些日子卢亮跟随着罗回去一步一步寻找和倾听女儿的经历,虽然陌生地像是看待别人的人生,却又不可或缺地补齐了内心中这些年来的空荡。
如果有家可回,没人愿意四下漂泊。
卢亮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暗自回忆他这短暂一生中每一段痛苦却已然逝去的岁月,重新拼凑起这段破碎不堪的人生。
他的人生终于落幕。
风仍继续吹着,卢爱佳也会是幸福的姚静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