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哪里(三)(2 / 2)

逆城 闵焱 2225 字 2024-02-29

罗回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大概是像坚硬的屏障,他毫无意识地四下环视寻找生无的身影,发现原来生无也在看着他。

他收回视线,又朝着身旁的卢亮看去,只见卢亮紧紧握着两个发抖的拳头,竭力掩饰和压抑着那些积攒多年的情绪。

“你为什么不报警?”罗回若有所失地问道。

听了这话李方力扯了下嘴角,带动那扇忽闪忽闪的眼皮跟着颤了一下:“我不敢报警,我爹娘都没了,谁能替我作证?人贩子吗?”

“但我知道,一定有这么一天,有人会找来,只是没想到过了十几年。”

……

李方力用平淡无奇的语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慢慢地他挺直脖颈,面容舒展开来,经过太阳光照射的面颊红润得很是像那被众人“诬告”的犯人终有一天洗清冤屈,企图用自我审判而成的崭新代名词立在在他看来理应为其感到愧疚的人群面前,等待他们每一个人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行”。

然而,活着的人还是要遵从人类的法条规则,无法用自我审判抹掉任何真实存在的罪责,即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能躲避。

“我们这边得带他回局里,孤儿院那边可能没法和你一起过去了,你一个人可以吗?”小王警官一边同罗回讲话,一边盯着以为如实交代就可继续如常地生活、却未想到此刻正不得不锁上大门的李方力。

罗回:“放心,没问题。”他有一大群后备力量。

“行,那等处理完局里的事情我和同事一起过去了解下情况,顺便做个笔录。”小王继续道。

罗回:“好,我知道了,谢谢。”

远处农田靠近路边的地方堆着一垛垛经过太阳暴晒的玉米秆,一阵风吹过,将上面不知何时染上的尘土荡涤得干干净净,轻盈的尘土无法靠得自己的力量落在地上,只能被风吹着继续飘向遥远的未知处。

罗回随着警车回到镇上,他下车与两个警察告别后,就招手拦了辆出租车,那三个也跟着他上了车,默契地闷着声排排待在后座上。

一路上他都在担心司机会不会感到车里莫名其妙地变冷起来,反而因为过度担忧紧张得自己身上出了很多汗。

卢亮本来从喊完那句无法传到人类耳朵里的话后就一言不发,此刻却悠悠地开了口:“佳佳是我的孩子,是我最珍贵的孩子,我妻子因为生女儿丢失了生命,我爸爸因为自己弄丢了孙女而愧疚到死,我妈妈每日每夜以泪洗面,最终也没机会等到孙女回家,可是……可是她竟然被同样为人却不配为人的那些拿来做交换,而且竟然也有人认同并成为其中的一环,原因是担忧自己的孩子没有人养老送终……”

卢亮说着说着失声哭泣起来,尽管眼里流不出任何泪珠,喉咙里因哽咽发出微弱的吱吱声。

不像是特意说给谁听,倒更像是自说自话。

这些年来,卢亮四处寻找,看到身边有些一起奔波在这条不知尽头是哪的路上的人们陆续找回自己的孩子,他也曾抱有期望过,但每次燃起的希望之火都会随着时间走过而慢慢变成更大的失望之海。

他有想过要不要放弃,可真的要放弃吗?那可是他的孩子,他的心尖宝贝,每次放弃的念头一出现,他就朝着自己的一侧脸颊狠狠打一巴掌,打掉这样的想法,也打走他的无能为力,然后继续踏上寻找的路途。

“我每天闭上眼,就会见到我的妻子,她很漂亮,依然年轻,但她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话,只是一直对着我哭,我知道,她一定是埋怨我,埋怨我没能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所以他不能离开,他没有找到他的小孩,有什么资格去见她?

他没资格的。

他一定一定要找到女儿。

……

四季中秋季仿佛过的最快,也许只得一夜贪婪,再醒来时就已是冬寒之日。

正值初冬,室外温度持续降低,因温度差腾起的附着在车窗上的朦胧雾气逐渐凝结,模糊了车外树上正摇摇欲坠的所剩无几的枯叶,以及在某个时刻偷偷凋零而陷进初冬泥土里将要腐烂的秋花。

外面世界显得若即若离,彷佛是将车内的一切孤立地置于浮云之上。

一路上罗回静静地听着,三个能听到卢亮说话的都沉默不语地听着,那些卢亮不知道该向谁倾诉的委屈、无奈、失望,以及愤怒,对自我的愤怒,在这一刻被全部宣泄出来。

直到抵达目的地,罗回还无法从卢亮的人生中脱离出来。

“到了,怎么支付?”司机停下车,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罗回问道。

罗回回过神,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回道:“扫码。”

他付完钱,下车后真切感受到了来自初冬的问候,他裹了裹身上并不能抵挡冬风的单薄布料,抬头望了眼挂在天上的太阳,从秋季跨越而来的阳光依旧灿烂无比,那光亮无所停滞地从罗回的脸颊衬进眼眸,强烈地透彻。

“累吗?”生无停在罗回的身旁,望着他的侧脸,以及进入眼眸的那束透亮的光。

罗回摇摇头,“你们在外面等我吧,我自己进去。”

“我想进去。”卢亮说。

罗回没有阻止,他原本想的是如果在这里查不出结果,至少不让卢亮进去可以让其少一次直面失望,可仔细想来,也许对于卢亮来说,所有还没有宣告结果的每一次都算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