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过早上九点,菜市场临街的人渐渐变少,早餐店大部分已经收摊,剩下的菜摊水果摊摊主坐在自己的摊位前,有的在看手机,有的是与邻近的同行聊天,无人再注意那个五元理发的地方。
“我说了好多,会不会耽误你时间啊?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应该有好多事情要做的。”老人换上慈祥的笑容,如果不看那双布有红血丝的眼睛,就好像那个故事真的就只是故事。
生无在铁皮屋中站着虚倚在门上,闭着眼睛听着视频里的声音来来回回,颇觉有些聒噪,却并没有注意到视频外的男人稍有变化的神情和只言片语。
生无突然很想知道,罗回现在在干什么。
瞥了眼男人,生无便穿过那扇门去到了屋外的世界,看到罗回正与老人同坐,在谈论些什么。
再往他那刚剪完的头发上看一眼,嗯,那挡着眼睛的刘海终于没有了,这小孩看着好像更顺眼了。
就像是感受到了那道投过来的目光,罗回往生无那里望了眼,随即扯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出现得让生无猝不及防,所以不知道该回应什么样的表情,索性就将所有的表情都隐匿起来。
罗回带着那个笑容回过头来,同老人道:“我想听您讲完。”
老人点头,继续在时空隧道的深处探索,“老卢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他没有怪我,没有怪任何人,他一直生活在巨大的悔恨与愧疚之中,没过几年,老卢被查出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一开始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你与他讲一些话,他还能用正常逻辑回复你,但也许是被情绪困扰太久了,他的病恶化得很快,突然有一天,他就什么都忘了,一点征兆都没有,连他儿子都忘了,更别提他孙女了。”
卢亮后来辞掉了工作,一边照顾老卢一边去四处打听消息,公安局不知道去了多少次,认了多少次别人丢失的女儿,可一直传来的都不是能让他们这个家庭重新振作起来的消息。
直到有一天,老卢突然清醒了过来,他早上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爱人:“佳佳找到了吗?”
困扰老卢和整个家庭的疾病在这个无法让他们喜极而泣的清醒早晨戛然而止,这是老卢不算太长的一生中最后的时刻。
他清醒过来的时间很短暂,在得知还没有找到孙女时,他的眼角一直不停地滑出没有头尾的泪珠,他用极其虚弱的声音跟家人“忏悔”自己的“罪责”,并嘱咐儿子一定一定要找到孙女佳佳。
糊涂了很多年,在清醒的这一刻,老卢依然记着那个丢失的孩子。
老卢离世的第二年,他爱人因为受不了一个个接踵而至的太过沉重的打击,在一个并不特别的日子,裹挟着无尽绝望沉进那弥漫着悲伤的黑夜里,没有再踏入新的清晨。
“其实最苦的是亮亮,他那么年轻,却一遍一遍经历着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他送走了每一个人,也失去了家。”
“后来他卖掉了房子,去全国的各个地方寻找佳佳,他回来的时间不多,但以前认识的街坊四邻担心他回来没地方住,就凑钱给他在那里建了个小铁屋。”老人说着指向柳树旁的那个铁皮屋,失魂落魄道:“可他今年也走了,急性心脏病。”
老人回过神,做了个深呼吸,仿佛如释重负,“我从来没有机会能讲完这个故事,多谢你能听完它。”
罗回很不擅长说安慰的场面话,但看着老人未真正舒展开的眉头,还是忍不住道:“我虽然不能站在任何人的角度上说我认为他们会说的话,但我觉得,您应该相信卢先生对您说的话,毕竟那是他在世时亲口对您说的。”
老人一怔,他直接用手擦拭脸颊上的潮湿。
也许人们永远无法再有机会判断已经逝去之人说过的话为真或假,却远不能否定那些存于我们还活着的记忆里的话语是多么珍贵。
老人思忖着说:“也许你说得对。”
……
之后有附近的居民过来剪发,罗回与老人道别后适时离开,打算趁人不注意进去铁皮屋里,只是还未等他靠近,生无就快速地透过门穿了出来。
罗回察觉到不对劲,赶紧上前,对着旁人眼里的那片空气问:“怎么了?”
“卢亮不见了。”生无的面色依旧无常,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撼动得了。
罗回:“你能感受到他去哪了吗?”
生无摇摇头:“应该去了比较远的地方。”
“我进去看看,说不定还有什么信息。”罗回回头望了望附近的人们,确定没人注意,他敞开那扇挂着大锁的门快步闪了进去。
生无紧随其后。
罗回第一次进入到这个外表看起来坚硬冰冷的屋子,没想到里面亦是如此。
他环顾四周,狭小的屋子坐落在水泥地面上,一个单人床和一张简陋的平面上布满坑坑洼洼的木桌是其中唯有的装饰品,木桌上散落着一堆印着不同长相照片的寻人启事,旁边有一盒散开的药片。
地面上还有一块人魂无法带走的智能手机,手机里依然循环播放着先前的那个视频。
罗回拾起那块手机,关掉上面的视频。
“看这里应该被收拾过,这块手机按理说不该出现在地上吧?”罗回问,“过来收拾的人一定会发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