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哪里(一)(2 / 2)

逆城 闵焱 1969 字 2024-02-29

罗回思忖着说:“这么久了。”

“这块现在属我年纪最大了。”老人顿了下,停下手上的动作,用拿着梳子的那只手指着旁边的柳树道:“哦,它比我更大。”

然后眼神被柳树旁边的那个铁皮屋吸引住,他垂下嘴角,感叹着道:“要是老卢还在的话,倒是轮不到我来说年纪最大咯。”

“可惜啊。”老人将梳子放进围裙上的布兜里,拾起围裙的一角往眼角处匆匆抹了两下,妄想抹掉他为某个名字付出真心的一瞬。

每一本命簿上的行行文字斟酌详细,但对于作为真正存在过这世界里每一分每一秒的人来说,似乎并没有办法说得清所有的点点滴滴,如果可以,罗回希望有一个人在闲余时刻想起‘他’时,能用温暖的语气讲述‘他’曾经热腾腾存在过的痕迹。

如果能有的话,罗回想听一听。

“这位卢先生是您的朋友吗?”罗回试探着问。

老人收回视线,眼神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就‘小孩’:“朋友?也许按你们的话来说,应该算是发小吧。”

“他啊,是我见过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不过已经离开十几年了。”

老人帮罗回清理了发渣,解开他身上的围布,眼神踌躇不已。

看着罗回站起来,老人深吸了口气,他一边将围布叠起来一边问:“你有时间吗?要不要听听他的故事?”

罗回抿着嘴点了点头:“有时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一听。”

他让出方凳让老人坐下,自己坐在一旁的折叠矮凳上,仰头随着老人一同进入时空隧道。

用绳子裹住的载有过往的盒子被轻轻敞开,巨大的如瀑布般的记忆长河跨越时间和空间穿梭而来。

尽管会有一瞬间恍惚,但回首那些能记得清细节的事情都一遍遍在提醒着时间是翻涌不停的激流。

华年已去,无所停留。

一阵秋风吹来,修长的柳树枝不扫兴地与之共舞,老人的声音近在耳边,又好似荡去远方。

“老卢名叫卢琮,和我一样,四十年代生人,他的前半生很幸运,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就考上大学,得到分配的工作,和喜欢的女人结婚,生了聪明的小孩,小孩也争气得很嘞,国外顶级大学的学生,成绩优异,学成后不顾导师的反对回国来进入了国家的科研单位,哦,他的老婆和他是同校的同学,一起放弃高薪从国外回来的,后来啊,他们有了小孩,老卢有了孙辈。”

“他们家里每个人都在期待这个小孩的到来,也许是小孩到来的那一年,算是他们家转折的开始。”

“亮亮的妻子啊,哦也就是老卢的儿媳妇,亮亮是老卢的小孩,他的妻子在生完孩子之后产后大出血,没能救过来,那个时候哦,对亮亮甚至是老卢一家算是个不小的打击,亮亮那个孩子颓废了很久啊,但后来看着襁褓里那个可爱的孩子,就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大人已经走了,得把小孩好好养大成人啊。”

说到这里老人有些哽咽,他又用那个干净整洁的围裙擦了擦脸颊:“说起来,我对不起他们家,那年亮亮的小孩,老卢的孙女才三岁啊。”

“老卢两口子退休后就在家里照顾孙女佳佳,那天老卢爱人去买菜了,老卢在家里陪小孙女玩,我儿子啊带孙子回来看我,谁知道那小子自己去河边玩掉了下去,我们都不会游泳,我们这一片里,我知道老卢水性很好,我就去他家里求他,我说我就这么一个孙子,求老卢一定要救救他。”

“老卢真的是一点没犹豫啊,把小孙女安置好锁上门就跟我去救人了。”

“我孙子被老卢救上来之后没什么大碍,只是我儿媳妇心里啊害怕这样的事再次发生,后来就不常来看我了。”

老卢就那么湿漉漉的回家了,回家之后他爱人已经回去开始做饭了,回家没看到孙女,她还以为是老卢带着出去转圈了,看着老卢正不停滴着水的全身,她先是被吓到了,但很快就发现孙女没和他在一起。

老卢爱人当时脑子里的一根弦似乎莫名其妙地绷紧起来,她听说过那样的事情,但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你去哪啦?佳佳呢?”她问。

老卢接下来的话却没有给她心里暂存的那丝侥幸留一点余地:“佳佳在睡觉呢。”

老卢爱人满脸不信地摇摇头,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她的手开始发抖,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用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一点气力挤出微小的声音:“在哪睡觉呢?佳佳在哪睡觉呢?”

那个时候的老卢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顾不上湿透的鞋子印在地板上的脏水,径直跑进他出门前孙女睡觉的那间屋子,小床上已经空空如也,上面的毯子布满着压过的褶皱。

但这些褶皱,却不是用法律和道理就能讲述得清的痕迹。

那天老卢、他爱人还有他们的儿子卢亮在外面找了很久,那个时候的他们,内心一直怀着无比确定会找到的信念。

老人叹了口气:“可这个孩子,他们用了一辈子也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