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启是一个喜欢独处的人,愿意独自做事,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会更自在,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希望在独处的时候,路松落可以坐在旁边。他们可以互不干涉,路松落玩手机他看书,各干各的,只要他在视线中,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也会觉得很安心。
就像这十多年来,他们没有交集,不做朋友,但是只要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同学,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好像再陌生的环境都不会害怕。
他能够坦然面对每一次的环境改变,能够有勇气接受一个又一个新的朋友,是因为有一个人,他什么都没做,但他在那里,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卫启还在反思自己的变化,路松落已经彻底撒欢了,索性图书馆也不去了,兴致勃勃拉着卫启去了音乐学院。
“音乐学院三楼有几个排练室,学生课余时间可以随意进出练习,孙学长找的地方就在这一层最里面。”
路松落走到最角落的一个教室门口,弯腰从玻璃往里看,对卫启说:“现在正好没人,带你进去看看。”
卫启跟在他身后进教室,眼睛眨呀眨地四下打量。这是一间很小的教室,摆设也不多,只在靠窗的位置放了一架钢琴,钢琴左边列了几张放杂物用的桌子,看着还挺空旷。
见卫启看那几张桌子,路松落向那边一指:“喏,够你学习用了吧。”
卫启点头,走到那架有些年头的钢琴旁边,他从没接触过,有些好奇地碰了碰琴键,抬头问:“听说乐器都是互通的,你会弹钢琴吗?”
“你听谁说的。”路松落被逗笑了,“小提琴和钢琴完全是不一样的乐器,怎么可能互通。你还会吹口琴呢,没见你拉小提琴试试。”
“那怎么能一样?”卫启不赞同:“我那是野路子,你可是正经考过级的。”
路松落:“可……”
卫启打断:“别扯没用的,就说你会不会吧。”
路松落:“……”
“我会。”
他还真会,就很气啊!
卫启兴致来了:“来一段试试?”
路松落沉默片刻,脚下磨蹭着不动:“我只练过几个月,认会了键盘而已,弹得不好。”
“没事没事!”卫启推着他的背往前,“我就是想听听,你随便弹,难听我也不笑话你!”
路松落顺着他的力道走了两步,赶鸭子上架般坐到钢琴前,手刚放在琴键上,又不放心看卫启:“你说的啊,不笑话我。”
卫启“嗯嗯”点头:“不笑你,我说的!”
于是路松落将信将疑将手放回琴键上,想了想按下第一个音。
他是真的很久没有碰过钢琴了,刚起步就错了好几个音,节奏也找不对,一首曲子被弹得七零八落。他有些懊恼地停下来,食指按着试了几个音,似乎是找回熟悉感,再起步的时候终于流畅了许多。
卫启也终于听出了他弹奏的曲目,是《summer》。
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外的树叶,在琴键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路松落修长的手指就在这光影间灵活跃起又按下,似乎是在阳光间起舞。他长而直的睫毛在阳光中呈现一种淡淡的金色,就像他这个人,温暖却不灼人。
卫启靠在桌边,静静听着熟悉的旋律,眼底是明亮的光彩。他一直知道路松落是会弹钢琴的,即使路松落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卫启的爸爸刚意外去世,他也因为一些事情变得没有以前开朗。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但是卫启不想活动,就悄悄离开操场,想回教室自己待一会儿。
当时的音乐教室在三楼的楼梯边,卫启上楼的时候正听到楼道里传来小提琴的声音。他站在楼梯上听了一会儿,想起今天他们班的路松落没有上体育课,据说是要参加一个什么比赛,需要时间练习。
卫启在原地纠结片刻后,最终好奇心战胜了对路松落的排斥,他遵循本心向音乐传来的方向走去。
音乐教室的门没有关,卫启躲在门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偷偷张望。
四年级的路松落是一个圆圆矮矮的小胖子,他不知道门后有一个小贼正在偷看他,正站得笔直练琴,但拉了两下忽然叹口气把琴放在了一边。
十岁的小男孩,再懂事还是会因为枯燥单调的练习而烦闷,他不想练了,于是在只有一个人的教室跑来跑去释放精力。卫启歪着小脑袋看他在教室里小狗一样撒欢,不懂他在做什么。
小路松落不需要人懂也跑得很起劲儿,只是作为一个小胖子,他跑两步就累了,坐在旁边的钢琴凳上休息,于是注意力又被高大的钢琴吸引。他左右看看没有人,做贼一样打开琴盖,短短胖胖的小手在琴键上胡乱按了几下。
卫启原本以为他在按着玩,但是很快,一只手变成两只手,几个音符变成了流畅的曲调。路松落的手还太小,一用力手指上还会出现可爱的小胖窝,但是他弹得很流畅动听,起码在那时候的卫启看来,他真的好厉害。
卫启忘记了那天是什么季节,只记得那也是一个下午,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打在小胖子圆圆的脸上,他浅棕色的瞳孔被照得仿佛质地上好的琥珀。卫启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门外,听了人生中第一首完整的钢琴曲。
路松落玩了会儿钢琴又恢复了元气,把一旁失宠多时的小提琴架在肩上,右臂一抬,与钢琴完全不同的音色回荡在教室中。卫启躲在门后听他把一首曲子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下课铃响起,才如梦初醒般跑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