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阳光跃进窗格,裴今抬手挡住光线,从小船般的浴缸里起身。
这是在翡翠山,昨日他们来到这里。
是了,他们。
摇曳绮丽鱼尾的游鱼撞击玻璃,发出闷沉响动。四下空荡荡,哪里还有男人的身影,仿佛昨日真的只是一场梦游。
呼吸近乎停滞,裴今攥着衣衫,确证什么似的拨出电话。
通讯公司的广告折磨人,电话迟迟不接通。
曾几何时,不断拨出传呼号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接线公司停止服务,号码和人一样消失在这尘世。
*
翡翠山是传统的华人社区,娘惹旧屋红顶青瓦,鳞次栉比,三角梅从栅栏里探出身,一汪棕榈树拂风。
走下小山坡便是中区闹市乌节路,马路两旁百货商厦林立,从清晨到黄昏车水马龙。
顾淮聿穿过马路,一个男孩正骑着自行车冲过来。
轻巧避开,手里的电话却飞出去摔在地上。
男孩原想道歉,见状瞪着脚踏逃也似的离去。
顾淮聿一步走过去拾起电话,本就破旧的电话响了两声,完全失去反应。他无端哂笑一笑,抛着宕机的电话朝楼面商行走去。
找到维修行,顾淮聿和店主说一会儿来取,顺着人流去附近集市。
街上各地语言混杂,闹哄哄。
金融风暴过后,经济将将复苏,西方面孔的旅人举着DV捕捉狮城独特的街景。
顾淮聿压低帽檐,和集市摊主砍价,回到维修行,新换的夏威夷衫几乎汗溻。
“哎呀你可回来了!”老板操着广东话,快言快语地说电话一开机就有电话打进来。
“一个女仔,急急忙忙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你女朋友?”
顾淮聿挑起眉梢,忽有所察觉,朝路面看去。
楼道商铺之间摩肩接踵,裴今数着铺面号牌走过来。好似电影定格,四周人影皆散,时光缓慢。
裴今戴了副墨镜,脸蛋红扑扑,额角淌汗珠,说话时还喘着气:“走哪去也不打声招呼。”
顾淮聿不自觉笑笑:“看你在休息。”
“真是的……”
这熟稔的埋怨语气不免让人误会,老板打趣:“靓女,你男朋友好好的啦。”
裴今一怔,抚了下墨镜:“修好了吗?”
“修是修好了……”老板招呼伙计把电话拿过来。
电话老旧,不乏摔打痕迹,裴今蹙眉说:“还修什么,换一部新的。”
“我们这儿就有新机。”老板忙从柜台里拿出几款让裴今挑。
二人相貌惹眼,不乏打量目光,顾淮聿想到什么,摘下帽子扣在了裴今头上。
裴今自然地拢了拢帽子,拿起最新款电话:“这款,和我的一样。”
“是啊是啊,用一对正好。”
顾淮聿正要说什么,裴今已经签下单据:“这个品牌的供货商是报业电子。”
顾淮聿微哂。
几个穿制服的女孩来店修随身听,窃窃私语说什么好有型。
裴今抬头一看,顾淮聿穿一件蓝底白纹的夏威夷衫,大码货荡在身上,仍难掩出挑身高与相貌。不由小声斥责:“换上电话卡,走了。”
“是,大小姐。”顾淮聿拖长尾音,捎带笑。
走出商行,阳光透过高大乔木,在行道洒下斑驳的影。顾淮聿手拎沉甸甸购物袋,裴今问买的什么。
“昨晚没怎么吃东西,想着你醒来或许会饿,就出来买点吃的。”
“我知道叫餐,不需要你操心。”裴今迟疑地看了顾淮聿一眼,触及那漂亮眼睛,即刻收回,“昨日才受了伤,这就跑出来。我是你的雇主,如果你出了事——”
“这不是好好的么。”
裴今有点别扭,迎头穿过马路。顾淮聿一下拽住她手腕,把她拉到身侧。
他没使什么气力,指腹的茧柔柔贴着她肌肤。好像昨天发火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他对她这么坏,她却不管不顾出来寻她。一时感到酸涩。
穿过马路,裴今立即和他拉开了距离。
愈往山坡上走人愈少,看到别人家在小院闲聊,裴今忽然想起出来得急,没带钥匙。
推开腰门进了前院,顾淮聿绕到前头拿钥匙开门。
裴今放下了尴尬,却也诧异:“你偷我钥匙?”
顾淮聿反而说:“怕被偷就不要放那么显眼的地方。”
搞不懂谁才是屋主,他打开门,掂了掂钥匙,抬手投掷。
钥匙在空中划出弧线,越过玻璃之间狭小的空隙,落进了角落空的鱼缸。
斗鱼——自暹罗有百年以上的培育史,以其艳丽色泽与优雅的散尾形态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的观赏鱼之一。它们个性好斗,会为争夺领地打到不死不休,仅能单缸单只饲养观赏。
裴今养了一整墙斗鱼,收罗最漂亮的品种,若非观察了整整一夜,绝不会看到角落空鱼缸里的钥匙。
“怎么找到的?”裴今睨着男人。
顾淮聿没应答,把购物袋拎到厨房岛台。
裴今跟过去,翻拨购物袋里的东西,发现净是些廉价超市的食材,不由蹙眉:“没钱不知道问我要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她眨了眨眼,不肯承认说错话。
“下次。”
顾淮聿拿起食材,打开水龙头清洗起来。金箔般的阳光洒落,他脸上轻微的伤痕格外明显,却似美神的画迹,反而惹人怜惜。
太安静了,他出声打破不适:“大小姐想吃什么?”
“你自顾自的买了食材,这才来问我吃什么?”裴今不自在地挪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