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2)

海底捞月 也稚 2883 字 2024-02-26

闹剧过后,戏剧社在蹇昆绮带领下严肃起来。排练中,顾淮聿难以把握暴君的气质,和蹇昆绮发生数次争吵。

那天下午,他们不欢而散。负责服装与道具的以为裴今好说话,让她留下来清点社团现有的家当。

裴今没拒绝,只是因为不想回家。

杂物间在最里面,密闭无窗,堆放着历年的戏服。裴今置身其间,仿佛坐上了塞纳河的船,跟着巴黎的璀璨盛宴尽情流淌。

在老宅里被压抑的好奇探索天性从胸腔跳出来,裴今拿起一件洛可可式长裙,抚摸丝绒绸缎,任细密的褶皱穿过指缝。

镶金丝的黑色胸衣收束窄腰,蛋糕裙摆延展,等身镜里她将长裙放在身前比试。

忽地起了腔调,扮演李尔王的小女儿:“啊,我亲爱的父亲!但愿我的嘴唇上有康复的灵药,让这一吻修复我那两个姐姐加在你身上暴烈的伤害吧!”

“我的敌人的狗,即使它曾经咬过我,在那样的夜里,我也要让它躺在我的火炉之前……”

外头悬顶的风扇转动,没听见有人翻窗进了活动室。当房门打开,顾淮聿出现在镜子里时,裴今愣怔一瞬,惊慌地用衣服遮住脸。

“你在这里啊。”顾淮聿轻笑。

感觉到他走近,她拖着长裙挪退。

“哀号吧,哀号吧!你们都是些石头一样的人,要是我有你们的舌头和眼睛,我要用哭号和眼泪使天穹崩裂。”顾淮聿念着李尔王的台词,“她是一去不回的了。一个人死了还是活着,我是知道的,她已经像泥土一样死了。”

裴今背抵镜子,紧紧攥着衣服。可顾淮聿的手一覆过来,就好似烫开水似的让人松了手。

“借一面镜子给我,要是她的气息还能够在镜面上呵气一层薄雾,那么她还没有死。”

顾淮聿低头,少女无措的脸撞入他眼睛。

“镜子,让给你。”裴今躲避视线,试图从缝隙间逃走。

长裙覆盖他们的鞋,褶皱千层,迈步打了绞,她来不及找到平衡,结结实实扑向他。

双双跌落。

丝绒从脸颊淌过,褶皱在臂弯开出花来,仿佛跌进了巨大的奶油蛋糕。

呼吸香甜,催动喉头的欲念。

难以看清彼此,只听见少年清冽的声音:“这就是上帝预言的世界末日吗?”

“什么?”没反应过来这是伯爵的台词。

顾淮聿翻身,长裙裹着裴今被压在阴影里。

裙上的装饰刺挠面颊,裴今探出一双眼睛。

“莎翁的剧不穿这样的戏服。”他说。

“我知道啊!”辩驳之后才有些赧然,她别过脸去,“我只是觉得这条裙子好看……”

“你想演小女儿?”

衣料摩挲之间灰尘纷飞,裴今咳嗽起来。顾淮聿终于起身,把手递给她。

“学长应该比我适合。”裴今抱起长裙,理好挂到衣架上。

顾淮聿笑了:“提议甚妙,我会考虑。”

空气有些闷,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我回来找昆绮。”

“他们都走了,我留下来清点。”

“我帮你。”

“可你不是找社长有事……”

“我们两家今晚要一起吃饭,我不想当着长辈的面闹得不愉快。”

隐约听说过,蹇昆绮家里开医院,与顾家是世交。

怎么看都应该是这两个人订婚,为什么要和赵家联姻?

转瞬打消了好奇的念头,这不是她应该关心的问题。站在他旁边若有似无打量:“耳洞……应该长好了。”

“所以原谅你了。”他低头,又抬眼朝她笑。

和来时一样,顾淮聿翻窗离开。

裴今在风卷起的尘埃里站了好久。

那天回到家写作业,难解的数学题变得更复杂。裴今咬着笔头,想起学长的笑。

悲剧是从这一刻开始的吗?

最终顾淮聿饰演了李尔王的小女儿,整个排练到学期末,他们代表学校要去海外参加戏剧节。

裴今向父亲请示,太太关切地说,她来到这个家,从没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何况她没参与什么重要事务,不用去。父亲没表态,奶奶也没办法。

夜里,蹇昆绮打来电话问裴今的证件号,他们要一起买机票。

裴今说,快要期末考了,得复习,不能和社团一起去。

电话忽然换了人接听,顾淮聿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日里低沉。

“你的成绩那么烂,是该好好复习。”

第一次听顾淮聿直白挤兑,裴今一颗心好似苦橙,刚掉到泥地里就腐烂。

“我会,我会……”想说努力赶超他,可是他和学姐一样立志考医学院,成绩放眼全城也名列前茅。

顾淮聿冷淡地说:“你的家教不行吧?不如请我给你补习。”

“欸?”

“走之前,我有两个小时时间。”

两个小时就能提高成绩吗?

裴今心虚地没问,比起成绩,更想要与学长见面。就像最开始那样。

他们约定周六傍晚在学校后巷的书店见面。

那天书店里人不多,无论学习还是谈话都很适合,可惜裴今失约了。

听说戏剧社演出顺利,拿了铜奖,顾淮聿扮女装的合影收录在了校刊上。

回城后蹇昆绮张罗庆功宴,打电话到赵家,裴今依然以学习为借口推拒。

蹇昆绮的心比南国艳阳还明媚,直接上家里逮人。更让人意外的是,顾淮聿也来了。

赵家的女儿放假回国都在,许是想让赵乐儿与他多些相处,太太留他们吃饭。

一桌子广式茶点,碗碟纹样繁复精致,世家子的饭席不知怎么教裴今看出森森鬼起。

“原来你们这么要好,戏剧社的事没听今儿讲起呢。”

太太夹起一块肥美多汁的叉烧放到裴今碗里,肉桂色指甲好似刚从汤汁里捞起来。裴今把脸别到一边,看见晌午的艳阳打在饭厅窗外芭蕉上。

一切让人眩晕。

蹇昆绮粲然一笑:“学妹是我招进来,我们俩当然好了。”

太太打理裴今一眼:“这孩子闷声不吭的,能有什么长处?”

蹇昆绮想说什么,还是算了,今日来的目的可不是顶撞长辈的。不过连赵乐儿也奇怪地瞧了太太一眼,便知这话离谱。

少女笨拙地模仿大家闺秀的样子,藏不住野蛮人的狡黠,没有旁观者在场,那些坏坏的可爱心思便像群蜂一样飞出来。

太太不愿裴今做焦点,看在顾淮聿和蹇家的女儿的面子上,假模假样鼓励裴今到时候去聚餐。

大约正常人实在难以在这个家待下去,餐后水果传上来没一会儿,蹇昆绮和顾淮聿就提出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