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 2)

海底捞月 也稚 2883 字 2024-02-26

赵乐儿奉命相送。

雨雾里的喷泉有种浪费的诗意,裴今远远看着,踅回了房间。

后来赵乐儿得意洋洋地说,她放话让顾淮聿少来他们家,还咒怨下一届大选他爸爸最好落选。

顾议员落选的话,这婚约是不是就要解除?

裴今为自己的想法惊骇,学长一定不希望父亲落选,她也不该这么想。

太太人前应承了,只能放裴今出门聚餐。

那天帮工给裴今梳了辫子,赵乐儿见了笑话,将人拽到盥洗间,从化妆包里倒出睫毛膏、口红、BB霜,一大堆。

裴今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莫名有些愧疚:“你喜欢……顾淮聿吗?”

赵乐儿皱着小脸,嫌恶地说:“你喜欢?”

裴今一怔,摇了摇头。

“你都看不上的,我还能看得上?”赵乐儿忽然止了声,一瞬不瞬瞧着镜子,让人心里发毛,“你不会喜欢泰利吧?”

“泰利,哪个泰利?”裴今茫然。

“真是老土。”赵今儿从镜子里白了裴今一眼,“泰利是现在最红的偶像啦!”

“我不怎么看电视……”

“下次我带你见面会。”赵今儿满脸雀跃,果冻唇膏的香气侵入裴今鼻息,“保准你一眼就喜欢上泰利!”

“你是希望我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啊,但是不能像女友一样喜欢。”赵乐儿朝镜子比了个打枪的手势。

裴今抿唇笑开了。

“好了,乡下女孩,去你的贫民区吧。”

所谓的贫民区不过是码头街区,这里没有城中一贯的菁英气息,各国劳工来往,语言和气味混杂。

烤肉店防风帘泛黄,裴今掀开,看见社团成员占领了整间小店,乱糟糟、闹哄哄,仿佛来到了休假的兵役生之中。

“那个学妹!”也不知是哪个学长高喊了一声。

大伙儿搜寻一周,发现门口这个打扮时髦的女孩竟是他们的学妹,议论声起。

蹇昆绮喜出望外,让身边的人坐过去一点,把位子让给裴今。以往好像看不见她的男同学腼腆地摸了摸脖颈:“挤一下喔。”

“没关系。”裴今坐了下来,尽管垂至烤盘的抽气管道挡了对座的人的脸,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顾淮聿。

他们高年级生要开始准备学业水准测试,申请大学,下学期就不在社团活动了,借这个机会,饮酒诉衷肠。

桌面桌底堆满绿幽幽的空酒瓶,蹇昆绮把啤酒灌入清酒,说电视剧里就这样,让裴今尝尝。

裴今只说不会喝酒。

酒桌游戏如火如荼,顾淮聿连输,喝了一杯又一杯,好像平时在家就偷喝老爸的酒似的。蹇昆绮不服气,定要和他一较高下。

像跳跳糖,一会儿就尝不到滋味了。裴今看着墙上的挂钟,知道不能再待了,小声和蹇昆绮告辞。

蹇昆绮说着挽留的话,忽然酒醒了似的,握着裴今的手说没关系,好好念医学院,以后我们躲得远远的。

“说什么胡话。”顾淮聿松开手里的清酒杯,小小的酒杯在金属桌面上打了转,倒了下来。

裴今怔愣地看着杯子,感觉到他来到了身后。

“啊!阿聿你送她吧。”蹇昆绮晃了晃手。

“我是去上洗手间。”顾淮聿踢开挡路的空凳子,噼里啪啦碰倒酒瓶。

领座男同学一下有了希望似的,炯炯有神地盯着裴今:“我送你!”

裴今摇头抿笑:“谢谢你,没关系的,司机就在外边等我。”

室内油香弥漫,烤盘仍滋滋作响,好像这局会持续到深夜。裴今从桌椅缝隙间挤过,掀开防风帘。

屋檐挂了只灯泡,灯下黄澄澄一片,细雨飘雨。

本该在洗手间的顾淮聿就站在旁边,双手插兜,挡了玻璃窗上卖酒女郎的招贴。

“走了?”他眉眼浸了点酒。

“嗯……”

裴今踌躇着拎紧了包袋,是赵乐儿嫌老气早就不背的古琦包。

酒意里多了些肆意,他漫不经心打量她:“不在学校的大小姐,是这样的啊。”

裴今默了默,抬头迎视他目光:“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来,只是为了和学长道歉。上次,我失约了,对不起。”

好长一句话,码头醉客翩然而过,霓虹洇湿在海风里。

顾淮聿笑了:“其实我没去,赶航班来不及了。你用不着道歉。”

裴今咬住下唇,习惯动作般,可再无往日明朗。

顾淮聿看不大懂。

“去吧。”他挑眼尾睨向马路对面静候的车。

家俊学长摇摇晃晃冲出来,随着蹇昆绮一声高喊“他不行啦”,就呕吐出来。这情形有些滑稽,裴今却不觉恶心,看着顾淮聿又笑了一下。

“学长再见,家俊学长也再见。”

踯躅片刻,裴今毫无留恋地快步穿过马路上车。

李叔温柔地问,大小姐今晚开不开心。

码头吊车卸下钢材,轰隆一声。裴今忽然朝窗外看去,脸紧紧贴在玻璃上,要抓住什么似的。

却只能抓到一点霓虹的影。

那天回到老宅,裴今还没在帮工帮助下学会卸妆,太太的影子就笼罩了一整个房间。

太太是应承了,可她竟敢真的出门聚餐是为放肆。她没有喝酒,连肉也没吃几口,还是让太太找到错漏处。

“在码头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携带一身烟酒气回来,不知做了什么。”太太拽着裴今的头发把人按在镜子上,“好好看看你自己,简直和裴绮雯一样下贱!”

好久没听到母亲的名字,裴今睁大了眼睛。

冰凉的镜面蒙起了雾。

发丝被纠在戴昂贵珠宝的手中,痛牵引着裴今,脚步踉跄,而后跌在了床上,头撞击床柱,帷幔抖擞。

没法沉默下去,裴今扑向太太,像个野蛮人一样挠她,咬她。

太太惊叫着,扯住裴今彩色的珠串,将人按在床榻上狠狠抽打。

珠串散碎,果绿色短袖渗出乌黑的血痕,少女彻底失反抗的气力。

“以为你真是大小姐了?这个家没有一样东西属于你!”

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摔毁剪烂,就连她与学长共同批注的《李尔王》剧本也不例外。

纸片像纷飞的雪落到她脸上。

后知后觉想着,她从未看过雪。

后来数不清有过多少次战争,但全都以失败告终。

每次,每次拖着破碎的身心躲进浴缸,就像回到飘摇的小船上。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